说 话
  我的第一个职业就是和说话有关的:播音。在那种各项文艺活动都比较贫乏的年代,给空旷的田野和散落的村庄增加几许热闹和喜气的就数大喇叭了。我的声音借助大喇叭的传送响彻四方,自然是一件欣慰的事,首先我母亲的反应就比较强烈。早晨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支楞着耳朵,听我最先播出的消息:“社员同志们,早上好,现在开始今天的第一次播音……”母亲视我的说话职业为骄傲,无论是走在田间或村口,我的声音一经响起,母亲的身板就自然地挺立起来,嘴角挂着微笑。村里人见了她,都是一脸的羡慕:“你闺女的声音多甜!”连“李庄狗旦家的花牛犊跑了”这样的启事,也让乡亲们听着顺耳,发出啧啧声。

  后来我离家远嫁,声音从大喇叭里消失,除母亲为我放弃播音职业而惋惜外,其他一些听众也表示了不同程度的遗憾。一回上街,碰到我极熟悉的修鞋师傅,他一下子叫起来:“你上哪去了?怎么听不到你播音了?你播的古代笑话可让人开心了。”据一位居住乡下的同学透露,我的说话职业还使一位公子高中的老汉,四处打听我的来头,欲给在上海某高校念书的儿子牵红线!

  可能是第一个职业让我过足了说话的瘾,当我读着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唱着“橄榄树”远嫁长江之畔,我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那里的方言太难懂。我哑了。每每听到别人又说又笑,我心里别提多孤单多别扭。甚至因为语言的障碍,常常闹些笑话。比如,听着别人喊某某,我竟答应了;别人问上街去?我回答吃过了。有一回被抽到下面搞计划生育,给人登记名单,就差点把我难为死。一个叫项春花的女同志,说了100遍“杭群娃”,又打手势半天,我硬是找不到是哪几个字。最后多亏妇女主任作了翻译,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字音差别如此不同。接受了许多教训,我变得闻而不言,嘴巴紧闭。在“鸟语”花香里行走了8年,居然也操练了说当地方言的本领,以至于现在在某个地方听到那一块的人说话,还能跟着白话两句。

  古人云“祸兮福所倚”。又因为那一段讷言少语的经历,我又拥有了说话的职业:记者。那几年可谓是巧舌如簧风光尽显。每天是没话找话找不同的人说话听不同的人说。说话的内容又极其广泛,农业增值企业兼并第三者插足造成家庭破裂三陪女过剩经济收入下滑波尔山羊初为儿母喜喜喜被包二奶产儿三足怪怪怪……内容五花八门,只累得不停说话的我口干舌燥双目如炬心潮起伏罄竹难书,加之小儿夫婿一日三餐鞋袜衣帽柴米油盐,我说的话跌落得俯拾皆是。因为说的话太多太杂太密,我竟有几分担心:假如哪一天不这么说话了,我可如何是好?

  可不又应了智者“福兮祸所伏”的名言?新世纪开始,我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整理着一大纸包采访本,把那些已成往事的废话包裹了起来。告别了聒噪不止的记者生涯,我做了一名伏案作业的编辑。同时吾儿儿父的衣食住行也交由另一位女士代劳。人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尤其不说话带来的恬静,让人思绪万千浮想联翩。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我终于给空旷的房间里自己的咳嗽声吓住了。原来一个人的日子没有语言是很可怕的。尽管音乐像水一样漫流着尽管阳光明媚书香阵阵,可是房间没有人声填充就显得孤寂,咽喉没有语言呵护就欠泽润。我不能不说话!

  蓦然想到了自己最初的职业。且把这份特长重新捡起,演绎给自己听。于是,翻开书稿,久违的字正腔圆在房间里欢呼雀跃起伏跌落:“翠竹边,青松侧,竹影松声两茅斋。太平喜得闲身在,三经修,五柳栽,归去来。”有舒缓的萨克斯相伴,别有一番意蕴在心头。

  我终于可以以另一种方式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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