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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踏上甲板的一瞬间,孤独与寂寞便伴我而来。我忙朝二楼跑,穿过横七竖八的旅人,夹进一行排得弯弯曲曲的队伍中。
“错啦,这是补票的,换铺在隔壁呢。”谁的声音,是在提醒我?我掉头看去,只见一个大得扎眼的男人,一双牛眼在人丛里闪闪烁烁,巴巴地对我说:“就在隔壁,你不是要换铺票吗?”那时心里绝对没有被关怀的幸福,反而恶狠狠在心里骂:我有什么特殊的记号,你这样紧紧盯着?我装作听不懂,只望着迷蒙的江面作沉思状,压根不想理他。
但总是要换铺位吧。一边懊恼自己排错了位置给人注意,一边挪动步子随着人流往前涌。当我重新在另一处站好位置,又是那个男人,庞大的一张笑脸,像张阔大的毯子朝我卷来。我低头拿着自己的号码,匆匆离去。
“从这边走,喂!”又是那个声音。我气急败坏地朝声音相反的方向跑,转了好大的圈子才慢吞吞回到我的铺位。
昏黄的灯光,一长溜双层铺高高瘦瘦对峙着。循着号码找我的铺位,在舱门口。那里已经有一个人静静坐着,满脸胜利的微笑,安详地恭候我这个跑掉的和尚回到庙里。
“转一大圈干吗?”他老朋友似地絮叨着,肥硕的身子摇得上铺的人伸过来一颗脑袋。邻铺的女人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观察我们之间的情况。他们一定认为我们在沤气。我们?哼!我卸下行装,双脚好像站在一片粘滑的稀泥地里。我把满腹的厌恶和悲凉抚平,用很有涵养的目光把面前这个陌生而热情的大男人打量一遍,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说:“好啦,你关心得够了,忙你的去吧。”
“那,我走了。”说过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拿眼珠在我的行礼上逡巡一遍,才极不情愿地离去。怎么,不放心我一个人独处?是谁派他来保护我的?
我展开毛毯,靠铺上休息。这时,舱外的天空全黑了下来,江轮一声长鸣,告别码头,驶向江心。船上杂沓的脚步声渐次停息。我慢慢把刚才的不快拿开,便觉有些倦,就半斜了身子,看一本书。还没有进入情节,那个大得扎眼的男人像卡通片里的人物一样,动作笨拙地走过来,和蔼可亲地说:“看书哪?”
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标志,让他如此赏光?我把书啪地一声合上,生硬地说:“你有什么事?没事请你走开,找对你味口的去!”
他平静地,缓缓地往外走。我又有些抱歉,觉得话说得太粗野了,就朝他的背影看了一下,谁知他正好回了头,便给我一个嫣然的笑。我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天哪,千万别回头!
他终于从舱口消失了。我长出一口气,茫然地望着密而厚的黑夜。江水在无声的夜里奔流,有一些鼾声在空气中弥漫,很有几分暧昧。这时感觉心里好孤单,渴望有一个陌生的知交,一个善意的微笑,一次倾心长谈互相排遣寂寞,而后各奔东西留下不息的眷念。我不要做一个孤独的旅人!我是个满怀浪漫的女人,然而,真的有一件事摆在面前,却提不起一点精神。原来,人是多么挑剔啊。试想,真的有一个人愿同我一起倾听江水的呜咽?眼下这位勇敢的仁兄,显然是隔着十万八千百万里的,除了让我徒生厌倦,别无他用。
黑夜终于把我吞没了。我是一个一夜无梦的旅人。
黎明时分,江轮抵达我要去的那座城市。我拎着大包小件,走下甲板。凉风拂面,人的精神出奇的好。我在一大群陌生的人流中走动,涌向公交站台。一辆无人售票车开来,正是我要乘坐的那路。在我靠近车门的时候,有一双粗大的手在后面托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他!因为心情很好,我说:你好。他的眼神有些慌乱地闪烁了一下,回敬道:你好。我一边找座位一边在心里笑,好呀,陌生的旅伴,看你究竟要护送到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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