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早听说那里的猴子了不得,一直无缘相见。一个春日,终天下了决心,探访猴乡。
油菜花星星点点开在茨河岸边,耀目的金黄,满眼的春色。渐近猴乡时,蓦然有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鼻而来。同去的人连说,这是猴气。猴气在淡椿疏柳的早春二月,在二月晓风梳弄大片麦田的广袤原野上弥漫。于是,我惊喜地与那些有着灵活大眼睛的猴子相遇了。
有首民谣这样描述猴乡:“五湖四海加三湾,乌江绕了半边天,九高十八洼,砂礓乱打架;不是淹就是干,又旱又涝没吃穿。”100多年前,四处逃荒的猴乡人在河南南阳要饭时,与耍猴人交上了朋友。朋友说,玩猴虽然是要饭的买卖,又苦又累,但比纯要饭要有保障,于是,聪明的猴乡人开始跟朋友学玩猴、唱猴戏。当第一个猴乡人肩膀上蹲着美猴王回来时,猴子也在这里扎下了根,且代代繁衍不息。猴子活在猴乡人的汗水泪水里,猴子成了猴乡吃饭的家什,人与猴相亲相悦,其情拳拳;猴与人处处遗笑,地地留声。猴乡的猴戏声名远播了。如果说以前耍猴只是为了糊口,那么现在猴戏已成了人们发家致富的行当。一过了农闲,猴乡人箱子一挑,上路了。他们行走在名山大川之间,一年下来,口袋鼓起来了。耍猴人见多识广,头脑灵活,不但演唱传统猴戏,还能触景生情演唱些现代戏。一位老艺人这样说,各人嘴里生巧能。是呀,那些巧巧脆脆的现代戏词,经耍猴人一唱,真正妙趣横生,把人生生逗乐了。
我们也许还记得这样的场景:一阵铜锣响,在哨子声中,一只猴子欢快地转着圈。这叫跑方场,意在告诉观众,这里将要上演猴戏了。
一般的猴戏,两三只猴子表演足矣。传统猴戏只是“六块脸”(六张面具),即猴王、老汉、包公、关公、小生、小旦等。猴子上场了,如果戴的是关公的面具,耍猴的艺人就得配唱关公的唱词:“东门杀,西门战,南门杀到城北关,人头杀得脚下滚,马流鲜血窜西门……”边唱,边拽住拴猴的绳子,让猴子上下翻跳,走走停停,好似关老爷在舞台上踱步。如果猴子戴着包公的面具出场,耍猴人又该唱“老包上朝朝天子,满朝的文武都在此……”的唱词了。看来耍猴人具有怎样的才情十分重要,或黑脸的粗犷,或红脸的洪亮,或小旦的婉丽,或小生的悠扬,这些唱腔的惟妙惟肖,加之猴子极富意趣的表演,看了真让人过瘾。耍猴人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话:一样的猴子,看谁玩;一样的猴戏,看谁唱。那长身白脸相貌堂堂的汉子,又有一副好嗓子,他玩的猴戏,自然是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围着看喝彩不绝了。
传统猴戏虽然百唱不厌百听不烦,但那固定的“六块脸”,几出戏,难免有些单调。于是,聪明的耍猴人顺应时代潮流,编出新词新曲,而在耍猴技巧上也增加了高难度动作。比如,让猴子骑车、骑摩托、倒立分砖、顶碗、拿大顶、走钢丝等。这些高超的技艺让观众大饱眼福,而练就这一身好本领的猴子,可真没少吃苦头啊。
在热热闹闹的猴子市场,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多年龄不同毛色各异的猴子。它们有的是老演员,正随同猴子猴孙在市场上亮相。老子英雄儿好汉,有这样技艺非凡的长辈,小猴子的未来是被看好的,价位也就跟着上去了。也有刚刚长成半大的猴子,在那里待价而沽。天南地北的人都到这里选猴子,他们有的牵着猴子遛一圈,有的让猴子主人带着猴子耍几招,看看本领如何。许多大猴子都把自己的小毛崽子紧紧搂在怀里,生怕给谁硬抢走。但分别总是难免,哪一个集日没有生离死别呢?那些本领刚刚学成的小猴子,要随了新主人浪迹天涯,骨肉分离,是早就命定的事了。看卖猴者,神色总很黯然。毕竟是自己亲手调教的有灵性的家伙,天各一方,今后再相见,几乎是零。我在猴市里小心地穿行,想给一只满目沧桑的老猴照相,结果被一只小猴差点打掉了相机。它尖锐的爪抓破了我的皮衣,倘若在夏日,我非鲜血淋漓不可。我飞快地逃开去,许多的猴子叽叽叫着朝我龀牙挥拳作挑衅状。
这时我发现了一位神色极其悲凉的老人,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旁边,浑浊的眼睛望着猴市,一动不动,仿佛木雕的一般。我很快打听清楚他是个“根里生”(即祖传的耍猴人,“叶里生”是半道出山的)的耍猴人,如今年岁大了,已不再外出玩猴,只在家当教练专门训练猴子。于是,我来到了老人的猴子训练基地。那片屋舍坐落在一大片椿树林里,门前拴着离地不高的细铁丝,还有滚动的小皮球,小木凳。老人的儿子正在教一只小猴子走钢丝。那看来还是一个新手,小脚趴在铁丝上,身子战战悠悠,后来干脆用前腿抓住铁丝打滴溜。年轻的教练忍不住要发怒,举起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炸响了一下,同时伸过去一根棍子,桀傲的小猴子立刻伸出小手,把棍子抓住了,重新立在铁丝上。老人跑过来喝斥道:“你不要总打它!”
老人带我到椿树林里去看一只正在练功的小猴子,边讲解训猴的种种招术。那形容演员“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老话,用在猴子身上,也不为过。训猴子还有“七天的腿八天的腰”这个说法。一般来说,一只猴子无病无灾要活到20余岁。猴子长到四五岁,相当于人十七八岁,正是受训的好时候。猴子生就的四肢朝下走路,要让它站着走,就从练后腿开始。这叫基本功。将猴子前腿绑了上举,固定在树上,后腿与地面似挨非挨,除了一日三餐,猴子就保持这个姿势。先学站,后学走,然后再学翻跟头。练完基本功,就进入高难度训练。过去训猴玩“六块脸”,40天就可登场表演了。如今加大了各种技能的训练难度,最聪明的猴子也要三个月。笨点的,没有五个月半年是出不了师的。
我们要看的这只小猴子只有5岁,正被举着前腿绑在树上练基本功。可能开始不太习惯,它正装了一肚子的气,目光燃着怒火。我友好地同它打招呼,对着它照相,它竟扭过了脸,身子转到树的那边去了。我真想上前摸摸它的小脑袋,同它说几句话。老人看到猴子这样,笑了,说:“小狗蛋,这么没礼貌,你还想当大明星呢。”被称作狗蛋的小猴子扭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气呼呼地转过了头。狗蛋这个名字有些乡土了,如果它真的成了明星,恐怕要有个很洋气的艺名吧。
我听老人坐在教场里说了许多关于猴子的事。老人说,要训成一只有出色演技的猴子,很重要的一点是要选自然条件好的猴子。聪明的猴子眼大耳薄,好腿好腰好毛色,厉害凶猛,这样的猴子悟性高,出好活。他边说边把几只正在受训的猴子赶到场子中间,让它们表演倒立分砖、骑自行车。那些小猴子还真听话,认认真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都看一下老人的眼色,仿佛在说,怎么样,老家伙,我没给你的朋友丢脸吧。老人让猴子表演了几出传统戏,他声音洪亮地唱道:“四门杀得无人进,关老爷在那里叹寒心;站在马上三声叹,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现代猴戏是根据各人的口才、能力,由着自己的性改编的,念白的居多。如猴子骑自行车时,老人用棍一指:记住了,交通事故不能发生。若玩倒立分砖,老人则说:这是高难度动作,表演好了,烧鸡腿一只,白酒二两——来点物质刺激。表演走钢丝,就对演员进行包装:这位可是参加过两次亚运会的老队员了,得过多枚金牌,让它给大家亮几手绝活——这叫炒作演员。为了编排现代猴戏,老人整天揣摩电视上的那些小品相声,他准备让椿树林里那练功的小毛猴学赵本山呢。我佩服老人的训猴技能,老人幽了一默:“如今人聪明了,猴子也聪明了。”老人训练的猴演员好的一只可卖到两千元,每回看到那些精心调教的猴娃们被人牵走,老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毕竟处了很长时间,有了感情。老人给猴子取了许多非常乡土的名字,如今,那些叫发财、进宝、石磙、郎头、铲子的猴演员们,正在猴戏舞台上施展着才能,有的可能真成了明星了呢。
走出猴乡,挥之不去的是猴子那大大的眼睛和艺人们饱经沧桑的面容。固然猴子很聪明,但玩猴的人更是了不得。聪明也罢,了不得也罢,有一样,人和猴是永远走不出的,那就是,要活着,就得不停地去做,勤勉地去奋争,人如此,猴亦然。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