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曾是镇搬运站的会计,同时也是搬运工人——几十元的工资,养活一家老小谈何容易,只有靠出苦力贴补家用了。一年四季,父亲拉板车跑县城,到市里,运送棉花、煤油、猪皮,他总是累得又黑又瘦,脸上的皱纹里夹着灰垢。那些年,淮北人主要粮食是红芋,父亲拉车出远门,母亲就给他蒸一锅半是红芋面半是麦面的发面馍,夹上猪油葱花。父亲临走时,总要拿一个油馍掰四下分给我们四个孩子吃。我们在家天天盼着父亲拉车子回来,因为他的布袋里一准会剩下一个油馍。吃着被风吹得又干又硬的油馍,我们心里乐开了花。

  父亲常年在柏油路上拉车,脚板长满了厚厚的老茧。老家人称拉车为拉包子。父亲拉包子,多则一个星期,少则三两天。出门时,拎着一口钢筋锅,里面放碗和筷子。灶是用掉底的小铁桶做成。带些麻杆和豆秸,就可以在野外烧火了。

  父亲拉包子,如果碰上来回都有货的,每趟可挣十五六块钱,一个月咬着牙干几次,挣下几十元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出门最远的是去淮北或平顶山拉煤。十来个人一块出门,车连车,顺风时,高高扬起帆篷,有两人在后头骑着,脚一点地,长蛇样的车阵飞速往前滑,几百里路,一天一夜就到了。

  父亲说,每回拉重车时,尽量不说话,节省力气,数着地头走路。晚上宿车底下。算着父亲该回来了,我们一群孩子手拉手站村头,看谁眼尖,先发现自己的父亲。终于看到长蛇样的板车出现在田间土路上。车上的煤已卖给了窑场了,帆篷胡乱搅在蓬杆上,躺车厢里,沾着煤渣子。父亲的胡子长得老长,两颊深陷,双眼显得特别大,脸上手上全是煤灰,脚上的黄球鞋浸满了汗水。这一个晚上,家里特别热闹。母亲忙着煎馍,我们则伴父亲坐箔上,听他讲一路上的见闻。

  父亲在家门前的那条柏油路上走的次数实在太多,每一寸路面都可能洒下他的汗水。拉包子这活,凭的是死力气,有一步不肯出力,那脚就莫想迈出去。村子里不少妇女常常兴高采烈接车子。我母亲因为有病,从来没有接过父亲。听到相邻的妇女嘻嘻哈哈出发了,母亲就埋下头,轻轻啜泣。母亲用手摸着我们几个孩子的头:“唉,你们就像坷垃头,什么时候能长大啊!“父亲在家的日子,我们感到像过节。父亲严肃的面孔在那一刻也有所放松,发出淡淡的疲倦的笑。天气响晴,父亲又出发了。到夜里,听到公确良鸡叫更,觉得父亲不在家的日子是多么寂寞。

  我12岁那年给父亲接过一次车子。这之前,我只见过他长长的车队和帆蓬。那是在上学的路上,我正好碰到父亲。我看到他的头勾着,很慢地迈着步子。“大,我帮帮你吧。”我扶住那高高的车子。“上学去,你鸡大的劲。”父亲严厉地制止我。接车子是在一个寒假。一群妇女从我家门前经过时,有谁无意喊了一句:“小琴,去接你大吗?”我一下子坐不住了,非去接不可。气得母亲流下了泪:“你太小,不要去。”我一句听不进去,从门后拿过一条绳子,飞快地追赶那群已经走出村子的妇女。

  就那么慌里慌张地出发了。没带一分钱,看她们每人提一个手巾包,才知自己也未带干粮。婶婶们劝我:回去吧,不知道要接到哪里呢。我不听,看看太阳,已是吃早饭的时辰了。我们走过一个小镇,坐一茶摊旁,买一分钱一碗的白开水喝,吃她们分给我的干粮。肚子饱了,我走起路来也有劲。开始我还一边走一边跑,想到父亲见着有人来接他会是多么高兴。可是几十里路一走下来,我就蹦不起来了。两条腿重得不想抬,咬着牙一直走到下午,到了一个叫汝集的地方,碰上了父亲他们正在那里歇息。父亲看到我,加快脚步走过来。我的腿硬是不听使唤了,父亲搀住了我,没说一句话,就去卖烧饼那里抱了几只油酥烧饼。吃饱肚子准备出发,婶婶们将手中绳子拴在车把边,从肩上揽过,用胳膊拦胸前。绳头拴的是毛巾,这样就不勒肩头和胳膊了。我解掉脖子里的红头巾,慢慢往绳上拴。父亲给解开了,重新将头巾包住我的头,又脱下自己的大棉袄,给我穿上。将行礼卷在车顶上展开,高举起我,让我坐上去。我坐在高高的车顶上,没有一句分辩。我明白自己的腿一步也迈不动了。父亲拉着车赶上了他们。我听见父亲很有节奏的脚步声,觉得回家的路那么漫长。父亲呀,原指望能帮你出一把力,谁知却让你额外增加了份量。

  天真冷了,星星发出寒光。我裹紧父亲的大棉袄,一忽儿睡过去,一忽儿惊醒。我觉得是睡在家里的床上,睁眼一看是一天星星。父亲在咳嗽,脚步叭嗒叭嗒一直响个不停……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能忘怀在高高车顶上度过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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