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读书 白首为农
  我的父亲是家族中的长房长孙。1949年刚解放的时候,我的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爷爷院中,拐杖咚地一声朝地上一砸。其时我父亲正端着木碗喝红芋片子稀饭,正在后院打箔的爷爷忙不迭地跑过来,看着太爷的脸色。“叫小孩念书去!”老太爷的口吻不容商量。“念书?几辈子没有的事……”爷爷审视着老太爷的眼神。老太爷两撇黑胡子一翘,拐杖砸在爷爷脚边一寸远的地方:“就是扒锅卖铁,几辈人也要出个识文断字的!”

  于是,我父亲从几辈人中脱颖而出,成了一个舞文弄墨之人。1958年,父亲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涡阳师范学校。

  父亲说起他念书的那段岁月,总喜欢讲他的那双桐油鞋。父亲常常由涡阳步行回家,有一回遇到天下大雪,父亲舍不得他的新布鞋被雪沤坏,就把布鞋夹胳肢窝里踏雪回家,奶奶心疼得直掉泪。家贫买不起雨靴,奶奶就把布棉鞋用桐油沁了,省得父亲再受冻。“那双桐油鞋从涡阳咣当到家,方圆几里都能听到。过淝河时,就打冰上走,咣当声听得人心里扎得慌。”父亲说起往事如在眼前。

  1960年,大闹饥荒,父亲的一位同学说学校的馍越做越小,他可以一口填4个。同学们都跟他赌,挨饿把馍交给他,结果那位同学胜了,4个馍一齐吞进嘴里,腮帮子一阵晃动咽了下去。一口能吞下4个的馍,毕竟有损学校形象,他的胜利换取的是被学校开除。“真是可惜,他是无意的,也是被饿急了。”父亲为他的同学惋惜。那时父亲也饿得浑身浮肿。一到星期天,他总把几天的馍馍省下来,走60里路送回家,给饿得奄奄一息的亲人吃。有一回父亲节省的馍被人偷去了,父亲一路心疼着,一到家就泪流满面。其时家族中的几个人受不住饿相继死去了,老太爷洪钟般的声音也变得悠悠打颤:“我娃,你别念书了,到东北找老表去吧。家里不能不留个苗啊!”一家人都哭了起来。父亲从师范学校卷起铺盖,又背到黑龙江的鹤岗,在煤矿做了下井工人。父亲的双脚一落到东北的那片土地,他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

  饥荒一过去,老太爷就拍电报让父亲赶快回来。他不放心父亲做着的那份事。父亲从东北回来时,他的同学已分配了工作。父亲只有安心地做个农民。成家后,父亲也曾到公社中学代过课,他和以前的不少同学成了同事。有同学劝他去上面找一找,看看可能恢复工作关系。父亲只苦笑着摇摇头。不久,母亲身染疾病,父亲连代课的职业也辞了,只专心在家照顾母亲。

  母亲24岁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母亲的病左右着父亲的命运。父亲放弃了好几次出来工作的机会,一直陪伴在母亲身旁。后来我们几个渐渐长大,花钱的地方也多了,父亲就在公社搬运站做了会计。正儿八经拿上工资的父亲,为了照顾母亲,他不得不起早贪黑往返村集之间,他也无数次同搬运工人一齐到外地拉贷。那段拉“包子”的岁月,是父亲一生中最苦的日子。我们几个的学费、穿戴,母亲的药费,都是父亲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父亲的老胃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在“外面”混了大半生的父亲,在母亲去世后,回到了家里,安安闲闲侍弄母亲留下的两亩地。我还记得父亲很认真地学犁地、耙地,学扬场、垛垛。父亲已是位称职的农民。

  我懂事时,仰脸看到的父亲不再是读书人的模样。念书后,父亲的同学成了我的老师,看到和老师握手的父亲,已是一脸一身的农民相。只有从床底下一只木箱里找出一本本线装书、笔记本,才能找出父亲昔日的风采。而父亲往昔的辉煌,早已被岁月磨蚀得荡然无存。

  前些年,我由南方回家探亲,父亲说,你可想回来?我有个同学当了县委书记,可以找他帮忙。后来,父亲的同学调到市里当了领导,父亲常常从电视里看到他。父亲说,他能呀!念师范的时候,他和我交换绘画作业,他就比我强。
父亲说起往事也是一脸的平静。毕竟,几十年的乡村生活已把父亲铸造成了另一个人。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