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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看望父亲,见他老人家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修补鱼网。鱼网被吊在香椿树身上,沉甸甸的铅网脚叮叮当当相互碰撞着,好似在讲述哪一朝的陈年旧事。父亲戴老花眼镜,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正在修补网眼上断开的部分。他的眼光爱怜地抚摸着深棕色的鱼网,沉浸在对往夕岁月的回忆当中。难道,喜欢撒鱼的父亲又将让这张搁置长久的鱼网派上用场?
父亲此生最喜撒鱼,且技术有口皆碑。每年中秋和春节的两次大捕捞,父亲皆风光显尽。看父亲撒鱼是一种享受。他稳稳地在河边立住了,微眯的双眼很散淡地朝河面扫扫,边把网脚上的杂草抖落,边很有秩序地将鱼网叠攥在手中。呼一下,鱼网离开了他的手,在空中散开、撑圆,就像节日里绽开的礼花。尔后,这礼花轻巧地跌入水中,那又是一番花好月圆的景象。父亲撒网后并不急于起网,他弯腰撩起水洗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只至网里的鱼兴奋地抖动白亮的身躯,搅起水花,他才慢慢悠悠收网。他半尺半尺朝怀里拽动网纲,鱼网渐渐浮出水面,挂满水的网眼纷纷朝下掉水珠,而网里银锭一样的大鱼已经在绷紧的网罩上方飞成一片。围观的人群一片欢呼。父亲的身后,通常跟着两个拾鱼的,一个的鱼篓满了,朝大堆鱼那儿倒,另一个接着拾。谁能跟在父亲的身后拾鱼,也是一种荣耀。“那一网撒下去呀,能装满一鱼篓呢。”这是拾鱼者在亲友面前炫耀的资本。父亲的身后还要跟着一个拎网的。父亲有大、中、小三种鱼网。大网眼的是为了对付大鱼的,中网眼对付不大不小的鱼儿,小网眼以捕窜条和蚂虾为主。父亲撒鱼并非开路先锋,别人照样在他前面撒,他瞄准的地方鱼是少不了的。有时一个地方他先用大网眼的撒,起鱼后,再换中网眼的。那跟在后面的小子就递过一直拎着的中网眼网。父亲一网下去,鲫鱼和半大的鲢子又能装半鱼篓。如果捕捞结束父亲蹲在河边抽一支烟,队长就会朝拎网者递眼色,拎网者会快速跑到我家,将挂在门后的小网眼网拿来。父亲是不用小网眼网给队里撒鱼的。那张网是他专为自己所织,留作到野湖里逮小鱼小虾。父亲的小网眼网,在官河里要试身手,也就是捕捞结束的一网而已。那一网父亲会撒上鼓鼓囊囊的窜条和蚂虾,倘若有小鲫鱼小草鱼混在其中,父亲会抓起重新扔进水里。
闲暇的时候,父亲会背着他的小网眼网朝野湖散落的田野深处走。我总想随了他去拾鱼,可父亲说,他去的地方实在太远,我会走不动的。我便有些忧伤地目送父亲跨过村后的那座石桥,然后淹没在开满豌豆花的田野里。父亲归来时差不多天黑了,母亲忙着择鱼择虾上锅蒸。在所有的鱼当中,父亲独独偏好吃窜条蚂虾。擀一张薄饼在篦子上铺了,将择好的鱼虾拌上面粉、茴香、盐,均匀地铺在薄饼上上锅蒸。待熟后,父亲将整张饼卷在手里,握着,边走边吃。我们吃时,母亲就将鱼饼切成一小牙一小牙,我们只能用手捧着。牙齿一点点靠近那香喷喷的通体鲜红的蚂虾,幸福就弥漫了全身。我们常常一边吃一边很感恩地看着父亲那张倦怠的脸和糊着泥巴的裤脚。而父亲,则心疼地抖开已经破了许多洞的鱼网,可能野湖叉里枯枝和砂礓太多,小网眼网已经伤痕累累。父亲会捡一个阴雨天修补他的鱼网,粗手大脚的他飞针走线时的千般细心万般虔诚真让人感动。
记不清父亲一生织了多少网,儿时的记忆里大多储满了父亲补网和撒鱼的情景。就是后来到了老迈之年,父亲还时不时地到野湖里撒上几网,当然收获是微乎其微的。其时的河水早被一家小造纸厂污染了,受牵连的当然有田野深处的沟沟叉叉。在水面散发出阵阵臭气的情况下,父亲的鱼网完全成了一种摆设。人类对自然的破坏不单单剥夺了一个挚爱撒鱼的老人的权利,还寒凉了更多更多热爱青山碧水者的心。技痒的父亲是不屑光顾专业养鱼塘的。他并不在意一网能撒上多少鱼,他的乐趣是在奔走中在寻找中。那受天之光地之气自然生成的鱼儿,那微腥的水草和肥沃的淤泥,有着怎样的诱惑和愉悦啊。
父亲停止了织网的手,抬眼朝我温婉地笑笑。不是已经没有鱼了吗,干吗还补网呢?我不解。父亲笑道,小造纸厂已经被关停了,我说不定还能撒到鱼呢。
于是我坐在父亲补网坐过的矮凳上,等待他从野湖里撒鱼归来。我要问问父亲,他吃窜条还喜欢在面饼上蒸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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