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最后的日子
  7月7日下午6时,收到老家发来的加急电报,电文只有两个字:速归。当时什么也来不及想,连忙将孩子送到她姑姑处,收拾随身物件,于8日凌晨4时出发,一路归心似箭,9日凌晨2时终于抵达家乡的小火车站。不敢惊动附近的亲友,包了一辆机动三轮,一口气开到村口。走下车的那一瞬间,我立刻泪如泉涌。腿沉重得寸步难行。我实在太怕接近那份即将面临的现实。

  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母亲病情加重,还是父亲犯了胃病?抑或在外奔波的弟弟出了意外?把亲人们颠过来倒过去地想,最后还是落到母亲身上。我太知道母亲的病了。瘫痪多年的她好似一盏风中摇曳的小灯,是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呵护才使得她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孱弱的生命。这两年每回家一次都发觉母亲一日不济一日。父亲日复一日给她注射针剂以维持生命,这回,我还能见到我的母亲吗?

  渐近家门,一束微光从门口射出,住所静悄悄的。我几步奔到门前,灯光里父亲高大的身影正在忙碌。

  “爸!”破天荒第一次进家门先喊爸爸。父亲回过脸,惊讶道:“这会子回来啦!我正准备给你娘打针。”

  父亲的一句话把我那颗忐忑的心抚平稳了。这才发现大门过道的床上睡着一个人。“娘!”迫切地喊,把母亲的双臂抱在胸前。这一刻,心中所有的灾难悲伤都化解了。

  母亲温柔地望望灯光里的女儿,疲倦地说:“大半夜了,快洗个澡吧。”

  父亲给母亲打了针,在堂屋里说起了母亲的病:棺木已经打好,寿衣正在缝制;小针每隔5个小时打一次。母亲多日被高烧折磨,无数次昏迷。用再好的药也无济于事。“她只是熬时间等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弟弟。”父亲说话的语调很平静。

  9日深夜,弟弟从山东归来。他行踪无定,本打算再去东北,老是心慌,就回来了。两双儿女站在母亲床前,静静守候母亲最后的日子。12日中午1时半,母亲在4个子女的悲恸声中离开了人世。她只有50岁。

  我坐在白白的太阳地里,看着同族的爷爷在给母亲穿寿衣。几只鸟惊飞了,碰落了数片叶子。那叶子就在空中飘摇着,穿过我哗哗流淌的泪河,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商量的,说走就走了。怎么就舍得了?你不是说无论多么痛多么难都不离开我们吗,娘?

  母亲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她一脸的宁静。抚摸母亲冰凉的手指,想到了母亲苦难的一生。24岁就病起,一生不知吃了多少药。母亲坚韧地活下来,完全是为了她的4个儿女,眼下她最小的儿子已经有了两岁的女儿,所以在她摆脱病痛折磨离去时,神色是那么安详。

  为母亲守灵。静静地看着棺前燃烧的长明灯。我们要看护好它,让它照彻母亲在另一个世界里所要走的路途。母亲,你安心地去吧。你可还记得你每次住院4个孩子手拉手在村口守候哭泣?几十年来我们怕成为没娘的孩子,可这一天还是来了。母亲,上路吧,你在和不在我们都会一样听话。如今我们要为孤单的父亲活着,竭尽全能在自己工作的领域好好做一番事情,慰藉你的在天之灵。(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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