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母亲
  接到家里发来的电报:母病速归。心焦如焚,风雨兼程,终于在第二天凌晨抵达家门。此时母亲尚能认人,见到千里外归来的女儿,母亲分外的喜欢,却再不能像过去一样同女儿谈话。她是那样虚弱,全靠药物维持生命。我在家陪了母亲的最后4天,下午1时半,母亲终于撇下她的一大群孩子和几十年相濡以沫的父亲,辞世而去。其时母亲只有50岁。

  母亲已被疾病折磨近26年。我至今还记得她得病的那个夏天,拉着一车子的人到姥爷家去走亲戚,半道上碰到前来我家的姥爷。于是,母亲又拉上姥爷打道回府。那时车上坐着我、妹妹、奶奶、姑姑和姥爷,可是母亲依旧把板车拉得又轻又快。母亲那时是极年轻的,穿着海棠花布衫,天蓝色裤子,走路若风摆杨柳。没想到那次拉车回来后母亲落下了脚板痛的毛病,不久发展到全身的关节疼痛。后经医生诊断为类风湿性关节炎。两个弟弟出世后,母亲的病情更加严重,最后不得不躺倒了。

  母亲的病使我们6口之家备受艰辛,使父亲饱尝生活的煎熬。我曾经写过一个中篇《寸草春晖》来叙述这不幸的家庭。我的父亲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对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几十年如一日。母亲常流着泪对父亲说:上半辈子你侍候我,下半辈子等我病好了,让我侍候你一生一世。

  母亲一生最疼的是我。作为老大,我的确帮母亲做过不少事,同时也是最惹母亲伤心的孩子。在我念书的岁月里,每次回家吃饭碰到冰冷的锅台就朝母亲发火,有很多次我不吃饭抓个凉馍就走了。我不知道我走后母亲是多么的伤心,直到有一次放学回来看到母亲扶着小木凳一步步朝厨房里爬,我才明白我常常吃到的热饭就是母亲以这种方式来完成的:双手扶着凳,右胳膊上挂只篮子,里面放着盛满面的瓢。母亲挪到厨房,撑着锅台站起,因手指疼痛只能拌出一锅面疙瘩,每次我们吃的面疙瘩不知母亲费了多少周折……

  长大后我远嫁南方更是使她柔肠寸断。我只记得离开她时她坐在灯下模糊的身影,我响亮地说:“娘,我走啦。”却不知把相思的泪水完全抛给另一个艰辛的人。母亲每一次接到我的来信总要泪流满面,每一年的回家团聚又成了她最开心的时刻。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人家,不敢去指望大富大贵,儿孙绕膝,晨昏问候就是最温馨的享受了。可就是这我也非常吝啬,离家八九年来和母亲相聚的日子也不过两三个月。这些年来我也是历尽艰难,不如意事常八九。想起少年时的拼命读书写作,盼着有一天能干出番事业来慰勉父母,可是十多年来,蹉跎了岁月,功名未遂。原指望能调回故里照顾双亲,给母亲以力所能及的治疗和生活上的关怀,但一次次忠肯的请求被冷漠地拒绝,直弄得心如死灰——反观自己,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谁会收留?

  悲伤之中,整理母亲萧索的遗物,内中有我今年春天给她编织的一套毛衣。母亲只在身上试了试天气就热了。还有一双毛袜,是去年织的,我知道她腿上血脉不通,脚特怕冷。如今,母亲再也不需要这些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再不能报答母亲的深恩于万一,以后的岁月,辉煌也好,落寞也罢,只有我一人独自品味了。我要学会忍受孤单,这漫长的人生之旅原本就是寂寞无依的。

  母亲,走完了这些,我们还会相见的。

  (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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