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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机关大院调整住房,我们要从中间单元搬到西边单元去,不过隔着一家住户,也不是新房子,先生却每天凌晨都要去那边忙一早上。开始以为他去打扫房子,也懒得过问。
后来见他每天一直忙到吃早饭才回来,身上还搞得泥巴糊涂的,一问,他说他在锄草。我不相信,老单元后面的院子也不小,几年下来,早已经变成了“北大荒”,也没见他锄过。将要迁移去的单元后院有草多好啊,正是绿化的天然植物,锄它干什么?在最革命的时代,草也比苗还珍贵,更何况现在大街小巷搞靓化工程,市中心都拆了房屋种草,他居然还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没事找事干吗?
对我的“农科”知识,他向来不屑一顾:“你懂什么?我在铲除革命草!”我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四周打量了一下——谨防隔墙有耳,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苗的时代,就凭他这话,也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再说,小草何辜?铲除何必?何况这草有着神圣的名字,这不是存心反动吗?他竟然乐此不疲?
那个星期天,他吃了早饭就过去了,一直到“锄草日当午”还不回来,我倒要看看他除恶必尽到什么程度?
到旧的“新家”后院,发现他面朝黄土背朝天,两脚泥巴一头汗,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正忙得欢。
他起码挖了一个多星期了,却只有两张报纸大的黄土地,其余全是品种单一的草。
这草不赖啊,香火棍那样粗的绿茎从底部生发,粗细一致,绝不旁逸斜出,对生的叶片很清秀,细长而椭圆,到叶尖放肥又逐渐收拢,整齐划一,没有一片是枯败的,密匝匝地铺盖了大地,比草皮的草还多姿多态,那生机盎然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啊。
先生指指身边的铁桶,气愤地说:“可爱个屁!它好讨厌!哪怕有一点点须根,它就发芽长枝叶,疯长一大片,锄都锄不掉。”我见他掘地三尺,把翻出的泥土砸碎成齑粉,再拨开来找那些须根,就像找文物似的,连半根豆芽大小的根渣也不放过。但那根也是直立不阿的,每根比茎还长,根根相绊相连,比人还具备团结向上的精神哩,于是我连人带草一起敬佩了。
先生整整锄了一个半月,才将它们挖尽运走,地倒是干净了,也少了许多生机。以后种上了花、栽上了树,随时随地清除异己分子,只允许早被挤出地界的马齿苋生长,它也就像翻身农奴一样扬眉吐气了,蓬蓬勃勃地长了一地,虽不如革命草青翠,可是能吃,有药用价值,所以在被保护的范围内。
革命草呢?我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又不见花,又不结果,对人无用,连牲畜也不吃它,对土地的占有太霸道,它草一长百草杀,看来只有一种用途,那就是去绿化荒山,保持水土,不也是挺有价值的吗?
原来以为斩草除根了,可是去年夏天,先生挖了些土运到前院去,那前面的杂草丛没人铲除,不知哪里混了点革命草的根毛毛,很快就抽枝发叶了。只见它长叶牵蔓,细细的茎到了冬天就匍伏在地,几乎缩进了土里,叶子也紧贴在地下,隐蔽得看不到一点痕迹。
可是,只等春天的脚步轻轻到来,它又悄悄复苏了,挺立起它节状的茎,昂首起它那椭圆的叶,我知道,它很快将蔓延得越来越多的,那顽强的生命力,还真的没有辜负革命的名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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