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五辑 边走边唱)(骨牵引的滋味)

  人生有许多无奈,最大的无奈要算花钱买酷刑了。
  文艺作品里的酷刑,曾让我胆战心惊、不忍卒读。总是迫不及待地翻过页面去,没想到那种惨痛居然落到自己身上,痛楚的滋味至今刻骨铭心。
为蹒跚学步时就落下的小儿麻痹症,父母也不知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钱,到了考大学时,依然被双拐拦在高等学府外,不得不在同学们复习迎考时住进了南京工人医院。
  南京全市的骨科医生为我会诊两次,右腿的外翻、无力,还可以用肌腱移植来改善,我那脚底朝天、膝盖扭曲的左腿可让一个个专家也发怵了。
  少不更事的我像出了道难题难住了考生一样得意,于是慷慨陈辞:实在不好治把腿锯了就是,装假腿时间短些,不会影响我参加高考的。他们面面相觑,只有外科蔡主任依然和蔼可亲,拍拍我那梅枝一样虬曲干硬的残腿说:“如果你要是我的女儿,我就不给你截肢。”他的诚意打动了我,申明愿意接受为我安排的一切治疗。
  上了手术台,半麻醉中听到锤声阵阵,还以为他们在墙上钉钉子哩。回病房后,在锥骨的疼痛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上了“老虎凳”——平躺病床上,手术后的左腿高抬着,一根钢针穿过我的小腿胫骨,腿肚两侧各露出寸余长的针段,栓上两根绳子,引根铁钩子在床外,上面放几个砝码,活活地拉扯着我的腿骨与肌肉。在把人固定得死死的情况下,这种锥骨撕肌的疼痛寒彻骨髓,让人无法挣扎、无处宣泄,我的耳朵里像有一面铜锣在敲打,震动得太阳穴疯狂地悸动,连吸一口气肢体也要粉碎一般。再加上下体架空的极度累惫,几天下来,人就像在地狱里上刀山一样。好不容易疼痛得稍微麻痹一点,可又要加砝码了,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剔骨挑筋……
  难道,现代医学就只能采取这样残酷的治疗方法吗?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干脆把我的腿锯掉,哪怕不打麻药,也不过一刀两断,免得每天这样受活罪。我想喊,喊不出口,我想哭,不好意思,因为这痛苦是我自找的呀。
  为给考大学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我自己写信给南京卫生局的,又是我自己选择的医院,还是我自己同意的治疗方案,只有忍着,用歌声来打发时光,当时最爱唱的是《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海风阵阵愁煞人》、《大时代的儿女》等等革命影视歌曲,唱着唱着,似乎自己也增添了抗拒痛苦的力量……
  苦海有边,终到彼岸,几十天后,那个瘪嘴长身的陈大夫端着托盘,带着天使的微笑向我走来,我就知道度日如年的煎熬终于结束了。他一反往日的严肃,居然和我闲聊起来,一边拆去了牵引架,然后用一只小酒精灯烧着露出小腿两侧的钢针,一边开玩笑地问,在南京读大学的那个男同学是不是你的朋友?我正不好意思地否认着,那钢针的热度已经通过皮肤传递到小腿胫骨,痛得我简直像被点了天灯似的,正要叫喊,他突然说:“你同学又给你送书来了吧?”我扭头向门外望去,猛然间如同一粒热弹穿过,我赶紧回头,一把老虎钳子夹着的钢针已经从我小腿的骨肉中拉了出来,我抽了一口凉气,只来得及看到小小的黑眼,刚冒出鲜血,两块白纱布已经把洞口封住了。跟着陈医生站起,坏坏地一笑:“小李子现在开始刑满释放!”那飘逸的白衫已经裹着他出了病房,骨牵引带来的全部痛苦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痛定思痛,想想酷刑也不过如此,因为信仰、因为理想,再大的痛楚挺一挺也就过去了,活出自己的人生也不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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