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五辑 边走边唱)(故乡桐花)

  开了吗?故乡山凹里的桐花?
  小学一至三年级的时候,我在一个乡村小学读书,上学的路弯弯拐拐,窄得放不下两张方凳,拄着双拐行路格外艰难。可是沿途有修竹茂林、梯田山坡、四季常青、景色各异,我每天依然走得兴致勃勃的。
  沿途除了竹园,我最爱一块田脚边的两棵油桐树。
  在金黄的菜花中,在淡紫的苜蓿旁,在粉色的豌豆花边,春天的桐花也开了。它头顶一片彤彤的云霞,脚踩一地葱绿的地毯,在春风里得意地低吟浅唱。
  我喜欢桐花,一见它开花,我就拍着巴掌跺着脚,摇着树干晃花落。可没有几天,风儿不吹花也落了,天女散花一般,纷纷扬扬一朵朵往下掉,落得人好心疼。
  每一朵花都有酒杯大,花芯是红的,红得发赭,再往上延伸,渗透了白色的瓣子,像是国画笔洇染出来的,不,是盛了春露先醉了自己,醉出半满脸桃花色。
  但是,看到一片片新长出来的嫩叶,我不再为落花可惜了。因为,花一落完,那些鹅黄翠绿的桐叶芽儿便吹气似地长大了:小的像大巴掌,大的像小蒲扇,正好用来包桐叶粑。
  这时,荞麦也黑了,豌豆也圆了,小麦也熟了,只要将这些粮食任何一种磨成粉,用桐叶包起来蒸熟就是一种美食。
  奶奶经常用新麦的浆粉裹在桐叶里,放在饭锅上,饭熟了粑也熟了。蒸好的麦粑,叶子已经不绿了,麦粉已经不白了,变成一块浅茶绿的藕色块,上面有叶的脉纹、桐的清香、麦的甜美,好吃得很,粑吃完了还舔手指头。
吃完了桐粑就看着结桐果了,一颗颗小豆儿渐渐长成小桃儿,再慢慢熟了、枯了、干了。剥开来,是拥挤成一团团的小“蒜瓣”,奶奶用长针挑上一瓣,用火点着,发出如豆的火光,照着她纺棉花,“嗡嗡嗡……”灯小线长,老一代人的岁月也悠悠传承下来。
  原始的照明方式,古老的生产工具,还有奶奶头上那始终如一的巴巴鬏,在昏暗的桐光里显得那么凄冷、暗淡,那令人窒息的哀愁,就这样将老人的身心熬干了。
  桐的光明在油色上,桐油是个宝。家用的木盆、交通的木船,用桐油油过,亮闪闪的,还得放在大太阳下晒,有的要涂几次,晒几回,最后亮得能够照见人,这样的木器才经久耐用不进水。有一段时期,桐油还是紧缺商品,按计划供应,比食用油供应得还少。
  而今,到了“晓镜但愁云鬓改”的年月,我终于理解了桐花的精神:它长在山野,不想炫耀美色,它尽快落花,是为了让青春的绿叶长成伞盖遮阴,更为桐果孕育了生命的胚芽,自己随风飘落,化作尘泥,为来年的果实添加养料。
  而今,孩子们已经把汉堡包当点心了,奶奶们也可以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桐叶粑粑、桐籽灯光、桐油木器,早已经被现代的物质文明替代了,桐花的奉献精神依然那么亮丽。
  出川以后,尽管再也没有看到过油桐树了,但每到春风一度,我总要怀念它:故乡的桐花,你开了吗?你长叶了吗?你结果了吗?还有人捡桐花吗?还有人做桐叶粑吗?还有人用油果照明吗?还有人用桐油漆盆吗?
  如果你寂寞了的话,那正是当代人的幸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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