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五辑 边走边唱)(银幕后的电影)

  第一次看电影时,我大约才四、五岁光景。父亲学校发了电影票,我知道了,非要去看不可,哭了一下午,晚餐又绝食,闹得鸡犬不宁,终于争取来了机会:隔壁老师让出票,父亲背我走了十来里路,终于进城到了电影院。
  电影的内容至今仍是一盆浆糊,《五月之夜》的名字却刻骨铭心,带彩的,苏联片子。黑洞洞的大厅中坐满了父亲的同事,我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把台上名叫乌克兰的姑娘们吓跑了。等到灯光重新亮起,外国的红男绿女们都躲到台上的大白布后面去了,那叫银幕的东西也不过墙那么大,后面怎么能藏那样多的人?
  上小学三年级后,住到母亲教书的中学里去了,那是全市最大的中学,每月都有放映人员送电影到学校。
  第一次演《青春之歌》时,学校敞开大门,一条街的人都进校来看电影,我赶作业去迟了,哪里挤得进去?灵机一动,钻到银幕后,原来以为能看真人,鬼影子也没有一个,花花世界都是被称为放映机的灯光照上去的,在后面看丝毫不走样,人物个个都是左撇佬,觉得好玩。
  更好的,是在银幕后面看电影自在!银幕后是高台,在一间教室外面,有半节屋檐挡着,可以居高临下,独处一隅,距离很近,看得清清楚楚的,没人和我抢位置,没人挡我的视线,没有人说话声音的干扰,与世无争,安安静静。
  要是冬天,就到教室里看,坐到课桌上,趴在窗户口,没有寒风嗖嗖地从后颈窝里灌进身子,眼睛享受身子也不受罪,于是我就爱上了银幕后的电影,那儿也真是别一番天地。
  一天晚上,观看《英雄儿女》当中时,突然下雨了。正是王成“双手紧握爆破筒,大喊一声天地崩”舍身取义之时,学生们不愿意停映:“英雄不怕死,我们还怕雨吗?”
  放映员也不敢当懦夫,谁拿来把伞撑着盖机器,一操场的人就在雨地里淋着看电影。我以先见之明占据了有利地形,于风雨中安然无恙。
  不久雨大了,人们奔跑的脚步和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我以深远的透视想象前面淋得如同落汤鸡的傻瓜们,以清晰的辩证法嘲笑失算者的无能与无序,同时也佩服自己的远见卓识,如同夺得半壁江山的女皇。
  聪明人不止我一个,观众们纷纷跑过来了,把屋檐下挤得水泼不进,还边看边庆幸自己少淋雨,边看边讥讽银幕前的人多淋了雨,打扰了这方宁静,我也突然明白了头天才从书上看到“五十步笑百步”成语故事的含义,于是摆出革命老前辈的资格,一再翻白眼却没人看见。
  流星般的雨不久停了,四周的人又都跑到银幕前面看去了,我自岿然不动,很为这些革命意志不坚定人的动摇不屑,嗤之以鼻后,又怪他们干扰了我看电影,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骂了几句。
  歌声响起来,已经到王芳唱《英雄赞歌》了,这才发现,所有的歌词是反字,没辨认出三个字,又唱下一句了,“风烟滚滚唱英雄”结束了,我也没听明白一句。
  由此可见,世界上的事物都是有利必有弊的。
  以后就吸取教训,凡是看戏剧、歌剧片子,我都在前面看,无需看字幕的就到银幕后面看,鱼和熊掌能够兼得——只是不在同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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