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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从事过多种职业,称谓也很多:会计、校长、科长、主任、厂长、经理、书记……但是最喜欢被人家称做老师,(也有点好为人师),不仅因为有十几年的教学生涯,还因为这是一个不分职位高低,不带经济色彩,没有尊卑贵贱,非常朴实亲切的称呼。即使不教书了,已经“名声在外”,随便干什么工作,不论到哪个地方,认识我的人,都喜欢叫我老师。我不曾有过大学教授的显赫,也没有桃李满天下的殊荣,只不过教了十来年的小学,搞过两、三年的职工教育,却至今为这段经历自豪。
第一次被人称为老师还在那没有当老师的时期,那也是中国文明史上教师最灰溜溜的岁月,不用说师道尊严了,连人格也被剥蚀得一干二净,批斗得无地自容的臭老九们被赶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母亲就是其中的一员。
我去看望下放在泾县昌桥中学的母亲,学校负责人找到我:“你平时唱歌不是挺好的吗?音乐老师生病,你去帮她代一堂课吧!”我?自己还是学生,何况城里老师上课都没人听,我才比他们大几岁,能听我的?“不要紧,这些学生想学。”跟着就把我领进教室了。
“起立——”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高音,唤起齐刷刷的一班人,吓了我一跳。在讲台上还没站稳,“老师好!”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向我啄了一下,这种城市学校久违的上课盛典为一个黄毛丫头举行,我受宠若惊,使出十八般解数,狠不得立马让他们全成歌唱家,于是拼着嗓子嚎,他们就跟着我叫……下课后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出教室,我还像谢幕的演员那样亢奋。回宿舍正向母亲汇报着,窗口突然塞进来一捧杜鹃花,喷火蒸霞的艳丽,从此就燃烧了我以后的教学生涯。
忘不了我刚刚教小学一年级两个月,就接到了通知要外出开会,请了代课老师,全班的孩子还是都从教室里跑出来了,有的给我提包,有的给我拿伞,有的拉着我的手,有的牵着我的衣襟,逶逶迤迤,簇拥着我走到汽车站,一个个眼泪花花地看着我上车,车开了,娃娃们还跟着车跑:“李老师——”我心里酸酸的,却觉得,当老师好幸福。
忘不了我教的那个毕业班,升中学考试的前一天早晨,全班学生还要我早上六点去给他们辅导语文。临出门,五岁的儿子拉住我的自行车书包架:“不给你走——”我摔下来,跌碎了膝盖,同学们最后一天的复习全部泡汤,他们围在我病榻前不忍离去,别说看书了,一些孩子哭得中饭都不吃。第二天的考试作文偏偏是《赴考路上》,一个个都说写老师腿跌伤了的事,我气得骂他们写偏了题,可是他们异口同声:“老师,你不是叫我们作文要写真情实感吗?”我心里涩涩的,却觉得,当老师好伟大。
忘不了,我在工厂搞职工教育时,按文件要求,35岁以下的青少年才补习文化课,当我上礼堂一看,45岁、55岁的学生都有,既有年过不惑的厂长,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工人,黑压压济济一堂,少说也有200多人,全都屏声静气地听我说文解字,下课休息才有人毕恭毕敬地走过来问:“老师,我可以抽烟吗?”我心里甜甜的,却觉得,老师好光荣。
诸如此类,虽然不惊心动魄但是也动人心弦的回忆,给我振奋,给我力量,给我甜蜜的享受。谁说教师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学生回报的依恋、信任、爱戴、尊敬……岂是任何物质衡量得了的!但由于我的身体缺陷,并不适于当老师,可是从来不后悔曾经当老师时付出的艰辛,留给我的,永远是辉煌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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