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五辑 边走边唱)(吃蟹的历史)

  鲁迅说过,第一个吃蟹的是勇士。以此衡量,我既是傻瓜又是懦夫,无数前赴后继的吃蟹人享此美味了,我却慈悲为怀,放蟹归水,它们若活到现在,一个个也该成精, 不知感恩戴德否?
  放蟹时我还是个小菩萨,爱到山溪边捞小鱼玩。一次小鱼钻进石缝,为追穷寇,搬开水流中的石块,爬出一只扁身多脚横着走的怪物,吓得哭爹叫娘。
  大人告诉我,那是螃蟹,只要抓住它的背盖,就不会钳着手指了。如法炮制,比捉鱼来得快多了,见它张牙舞爪地在我手指下挣扎,好生有趣,遂想起看过的一则童话。
  说很久很久以前的蟹也是挺胸直腰阔步走的,只是好吃懒做,偷吃稻谷还倒打一耙,赖到勤奋劳动的老牛身上了,惹得对方牛脾气大发,将它踏翻在地,让它永世不得翻身,蟹们从此就被踩扁了,压小了,走路都只有斜着身子,至今背上还有牛蹄印哩。
  仔细看来,果然如此,丑陋的灵魂自该配丑陋的外貌,不跟它玩了,“咚”地一声将它甩入水中。
  因为逮它容易,翻开石头伸出手指就抓到了,有意无意也抓到过不少,脱下靴子,通通放进去,再倒出来让它们赛跑,可一个个横七竖八,跑得没有章法,还都恋着水,也不怕淹死,我也失去了教练它们的兴趣。
  知道蟹能吃,我的教练不是鲁迅却是车工师傅。那时在厂里搞宣传,喜欢下车间搞车床,一次夹头没上紧,打坏一只齿轮,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
我的师傅是上海人,姓曹,有名的好好先生,为了安慰我,端来一只饭盒:“别怕,徒弟损坏零件算师傅的错,有我哩。给你吃好东西!”
  干了坏事还有奖?我将信将疑地打开饭盒,是两只泛红的螃蟹,这能吃吗?害我哟!“煮熟的,好吃哦!不吃我吃啦。”说着抓起一只,揭开盖壳,扳下蟹腿,吃得津津有味。在他的示范下,我小心翼翼地学着吃起来。嚯!果然美味,天下无双,直吃得口齿生香,忘掉了一切烦恼和不快。
  只是,那时它虽几角钱一斤,我才十八元一月工资,吃它佐不了饭,抵不了饱,吃过也忘记它的味道了。
  后来嫁个先生来自水乡,学的水利,对水产品也情有独钟,尤其推崇螃蟹,时时带回,即使钓鱼钓到一匹,也让我专飨美味。
  我也无师自通,不断提高了烹蟹技艺:小蟹油炸,中蟹煮食,大蟹清蒸,一律佐以葱花姜末米醋汁,使其鲜上加美,无以复加,吃过这天下第一美味,任何佳肴味同嚼蜡。
  难怪,斯文之极的林妹妹,也斯文扫地的吃起螃蟹,还写下了“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的咏蟹绝唱。我岂能不和?“日食螃蟹三两匹,不辞长作水乡人”,套了苏学士的诗,也不能怪我抄袭的,谁让这东西如此好吃的?
  后来,不知读《红楼梦》的人多了,还是读鲁迅作品的人多了,总之吃蟹的勇士与日剧增,增到野生的不足为供,家养的也身价百倍了。我被先生惯养的嗜好他也无法满足了,难得的买回一袋螃蟹,倒出来满满一锅:“这回够你吃的吧!”我却阻止他倒水下锅:“送给头子吧,好让他放我调走。”说完就盖上锅盖,屁颠屁颠地端到厂长家中去了,听到锅中蟹们的爬动声,心中也痒爬爬的,却口是心非地说:“您夫人是上海人,爱吃这玩意,我是见了就怕的。”生怕自己食心动摇,放锅就走人。
  晚上到他家拿锅,一家人心安理得地吃得正欢,盘中还有两匹,谁也没有让它的主人也享用一点,偷偷咽下唾沫,取回空锅,到家才想起自己申明在先不吃那玩意的,送蟹也算不得行贿,心理才平衡了,只是那蟹味飘香,深入脑海,久久萦绕。
  回到家乡才彻底解馋。见到螃蟹卖得比马虾还贱,差点要路见不平一声吼,想想悄悄戳捣妹妹一起买下来了。她咕噜道:“尽是壳壳,什么吃头?”还是给我煮了满满一盆,我自己调好作料吃得昏天黑地。
  她为之所动,也试着吃起来,跟着就拍案叫绝,我不屑地说:“又小又瘦,比起江南的河蟹、湖蟹味道差多了!”她还是嚷着以后要经常买来吃吃,我连忙叫她禁声,说这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道理如下:物贵因为物稀,物稀是因为赏识它的人多了,作勇士虽然不易,但他享受的成果一定丰厚,所有的人都成了勇士,没有可征服的东西也就没有可享受的成果了。她恍然大悟:一亿蜀人都吃蟹了,还有我的份么?我就做个重庆勇士吧!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