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四辑 驿路瑶草)(想飞的女人)

——记女诗人王采玲


  王采玲是从芜湖走出去的女诗人,出过诗集,在《诗歌报》、《诗潮》、《星星》等中国最有名的诗歌报刊上发表过诗,在《安徽文学》、《青年文学家》、《春风》等文艺刊物上发表过小说和散文,《文艺报》、《女友》、中央电视台等数十家新闻媒体对她与作品做过专门的评论和介绍。
  1988年,她自动辞职到北京从事文化事业,至今仍然是一个艰难生活着的自由撰稿人,当年骇世惊俗的行为,她却说是受到麻雀的启示。
  那年夏天,她在江南汽车修理厂工会任宣传干事,一天六楼办公室突然飞进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麻雀,她捉住后拴在窗钩上,想给它安全与享受,小东西绝食抗议,当夜张开翅膀要飞出去,又被脚上的麻绳束缚住了,最后筋疲力尽地吊死在窗台外。
  她以一个诗人的敏感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只被企业捆住手脚的麻雀:在人满为患的办公室里无所作为,却又是当时分配来的唯一大学生,干活最多,报酬最少,还有种种不正之风使她不平和忧闷,如果仍守在厂里,命运不会比挣扎而死的小麻雀好,于是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许多人渴求的工作岗位,形单影只地飞到了首都。
  那时北京是流浪画家的云集处,她也喜欢画画,住进了圆明园的画家村。最初的目的是学习,常去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听课,拿身份证办了借书证,不停地看世界名著和哲学书。实在没书了,《安徒生童话》也看得津津有味,还说:“世界名著啊,也能从中吸收到营养的。”其余的时间文化打工,做过编辑、记者、大学代课老师、业务员、自由撰稿人……
  她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麻雀,终于有了飞翔的机会,又得为自由付出代价,放弃舒适和安宁的生活,同时得承受更大的暴风雨袭击。
  她将自己的艰辛归结为没有住房。
  在京城的外地女人大多有先生或男友帮助,起码吃住无虑,王采玲说起来有些不屑,认为自己有独立的人格与精神。也可能是这种独立性太强烈,养成她不容置疑的固执己见与不容分辩的快速语气,同学的孩子已经大学毕业,她如今仍然孤身一人,说是没有遇见合适的。在北京的土地上四处奔波了多年之后,她才真正领悟了社会,明白坚持其实意味着另一种放弃,要得到公平竞争的权利、用文字表达自己、评判世界的权利,就得放弃平常人种种生活的必须与享受。
  她最大的困难是没有住房,房租由每月的五元、十元……涨到现在的一百元,两百元……她不停地搬家,没有通信地址,稿费也不容易接到,不能寄信件,离市区太远,借书也不方便……现在几平方米的小屋一年也得两千元房租,无可奈何只有住地下室,不能烧饭,经常吃方便面。
  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她买了一箱方便面,每餐一包,想对付半个月,又遇到个更困难的女子,还分了几包给别人。她说:“一个人过上了这样的生活就不得不过下去,不喜欢也没办法,无可选择,只是为了保持自己人格不扭曲。靠自己的才华吃饭,过有尊严的生活,虽然很艰苦,但是心甘情愿。”
  她到北京的目的不是赚钱过好日子,只为追求艺术,所以不写通俗低级的东西。写诗歌等纯文学,赚不到钱,注定了她生活很贫困很枯燥。
  1995年初,中央电视台半边天节目介绍了三个在京的女自由撰稿人,她是其中过得最艰辛的,一个人在8平方米的小屋子里下面条,难怪记者也摇头叹息,说她孤独清贫,实在不容易。但是她自豪地说:“三个被介绍的人中,只有我完全靠的是自己。”
  是性格决定命运?还是命运女神太偏心?她总是“背运”:她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了一本诗集,拿到了四千多块钱的稿费,还没用来支持一个月的生活,这笔钱就让小偷得利了。
  《农民日报》聘请她当记者,有采访和撰稿的机会,可惜没有多久,那报纸又停刊了。就连她口干舌燥的时候,忍痛买了一挂香蕉,还没有吃到嘴里,就被人扒去了50元,扒劫嫌疑人竟然是个熟识的诗人,她更为文化人的堕落痛心疾首。
  1994年她到中国科技管理大学任教,教平面设计,可是每次上课的收入只有40元,不够来往车费,她只好辞职了。
  1999年,她为书商撰写了本书,可是既没署她的名,也不给稿费,一次次追找着讨要,近一年才要到钱,其间经受了多少生存的磨难啊!
  有人让她做书商,当职员,可她不愿意变换职业,始终认为写诗是一个很好的文化形式,是一种高雅的谋生手段,有一年她四处寄发,仅邮票就用去了800多元,最后只有遥远的《青海日报》发表了她一组诗,得了200元稿费,付出与收获是何其悬殊!
  长期的食宿无着,严重地危害了她的健康,有时候她正吃着饭,突然喊起了胃疼。有时候路走得好好的,又突然叫肚子疼。那曾经明丽的大眼睛也日渐混浊,曾经丰润的双颊也慢慢地瘪了下去,头发中的银丝已经将黑发染成灰色了……只有她的腰板依然直挺着,继续踽踽独行,做自己的事,没有使命感,也不趋炎附势,虽然跟不上时代,但是决不回头。
  她用几千块钱买了个二手笔记本电脑,用镜头般的切换、严格的心理分析、诗化的语言、散文化的结构,写成了亦庄亦谐、亦文亦白、亦俗亦雅的小说《世界的孤儿》,通过对当代社会多层面的扫描,以男性的口吻讲叙爱情、死亡、生命等对人生和宇宙的感悟。故事不复杂,但笔下的诗人、歌手、画家、演员等人物具有相当的深度和思辩能力,再现了改革时代青年人的困惑与迷惘。
  这小说在博库网上供人们交费下载,她也想将它搞成电影,属于文人小说,可能难见效益,但最大的价值在于她关注的是自我,体现她一以贯之的原则——为自己写作。
  毕竟,这是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了,王采玲有权利选择她自己认为合适的生活与工作方式,尽管她因传统而沉重的翅膀飞得远而飞不高,那是性格导致的命运。
  2002年春节前,她再一次回到芜湖,看到原来工厂的地皮上,重新建造成豪华的私人住宅区,那几千人依靠的公有制大树倒了,巢里的鸟儿还是都飞走了。
  她拿到了万把元可怜的“买断”费,仅用10元钱给自己买了件外衣,其余的,她留着吃饭,说是可以在埋头搞纯文学时不至于饿肚子,让我们做朋友的为她辛酸。但要给她买件衣服,她能拒你于千里之外。请她吃餐饭,她又要千方百计作点回报。
  这样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清贫与尊严,仍然庆幸自己的先飞,她感谢那只勇敢的小麻雀在冥冥之中给了她心灵的暗示、警告和劝戒:飞翔吧,不要指望任何人的施舍和怜悯,你是你自己的救世主,不想办法飞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自立,才能找到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之路。
  日久他乡是故乡。王采玲是一只春节才回老母亲跟前的候鸟,刚刚过完年,她又在张罗回北京的车票,还要赶回去写一个电视剧,我们祝愿她在新的一年里飞得更远更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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