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四辑 驿路瑶草）（捏糖人的小伙子）

　　我曾经见过一个捏糖人的小伙子，他的绝技让人叹为观止，他的毁约让我至今遗憾。
　　那年，我在一所子弟小学负责，兼代毕业班的作文辅导课，眼看他们快要进入中学了，还写不出一篇有血有肉的文章，我心急如焚，把上午最后一堂体育课也夺过来为他们“加餐”。
　　可这天打铃后我进了教室，学生还差十来个，干什么去了？
　　“在学校门口看捏糖人哩！”学生告诉我。真是胆大妄为呀！我倒要看看是哪几个学生？
　　“校长来了——”是谁一声吆喝，门口的一圈孩子如麻雀归林飞进学校了，只剩下一个瘦精精的小伙子，旁若无人地在创作。
　　他左臂搂个草把子，左手端一只装有各色糖块的小盘子，盘子下有微微的小火。拇指一推，一小格子的颜色就对准下面燃着的火苗，那糖片刻就被烤成糖泥了。他的右手捏起蚕豆大的一团粘到根篾签上，两指一拉，就变成两条穿红裤子的腿，再用一丁黄色糖泥对接上端，轻轻一揉，就变成了身子，安上一粒粉红小豆成了脑袋，从身上拉出两小条来扯长，一条弯弯地向上一搭，一条曲曲地向下一拐，再待一根细小的白棍架上后，一个手搭凉棚金鸡独立的孙行者就活灵活现地盘踞在“草山”上了。
　　与其为伴的，有衣裙生风的仙女，有憨态可掬的阿福，有威风凛凛的关羽，还有惟妙惟肖的动物、瓜果等等，带着果糖的明透与甜香，真算得上是色香味形具备的微型雕塑，不用说孩子，连我也被他精妙绝伦的手艺迷住了。
　　问他多少钱一只，他这才正眼看我，腼腆地说，糖人1角，其余的5分。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钱包，主意来了：“我这班学生每人买只一角钱的糖人，不同样的做得出来吗？”他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惊异的亮点在釉黑的眸子里闪了一下，立即答道：“半小时就做好了。”我附加了一个条件：“你得到教室里去，根据每个学生的要求现场做，好让他们写观察作文，行不行？”“行……”见他的回答有些迟疑，我又补充了一句：“以零售价批发你的糖人，这种好生意你到哪里找去？你等着，到时候我让学生来叫你吧。”
　　我回到班级宣布了这事，老师花钱给他们买糖人，还让人到他们座位旁捏给他们看，到时候拿着糖人写糖人，作文也不难了，孩子们像过年要放鞭炮了一样高兴。他们以前所未有的乖巧听完我状物审题的要求，也不过十来分钟后，我让班长去叫他，说没见到人，再让刚才看他捏糖人的同学去找，也说连人影子也见不到了。
　　我不信，自己出去看看，只有大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那小伙子无影无踪，我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又是困惑：他不是答应我的吗？为什么要失信于我再让我失信于学生？是怯懦害怕了？是嫌烦不愿意？是还有更好的生意？这个疑团我至今难解。
　　多少年过去了，在饱经了世态炎凉后，在一次偶然的冷遇中，我突然想起：捏糖人的小伙子突然离去，是不是因为我居高临下的傲慢呢？如果当时就邀请他进校坐坐，再倒杯水给他喝喝，说不定他是不会走的吧？人啊，往往在施恩式的邀请中怠慢了客人，伤害人也在不经意之间啦。我不再怪他了，只怪自己得罪了一个民间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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