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四辑 驿路瑶草)(永远的痛楚)

  1967年7月13日,一个同学死去。2001年7月13日,中国申奥成功。——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同样疯狂的日子,枪林弹雨与鞭炮声声,哀天动地与欢声笑语,因为相隔24年,更有天堂与地狱之别。
  那是一个疯狂的日子:保派、革派,至今弄不清楚纷争的原因,却同室操戈,发展到用枪弹说话。住家的中学,成为武斗的据点,天天子弹在瓦楞上飞,整天躲在家里吃咸菜喝稀饭。 居无宁日,母亲让我去徐州的姑母家避难。
  火车不通了,只有回家,光天化日下路上没有行人,路遇一校友,告诉我再走几步,就有性命之虞。那孙中山曾经走过的闹市中心,把派别相争的城市分割为两半,一孕妇倒在街头先生也不敢收尸,枪声交织的网络,窒息着满城人的呼吸。
  只有随着校友进了另一个武斗据点,意外地发现好几个同班同学。中午在一起吃饭,碗里有数不胜数的米蛆,正试图用自来水冲洗掉,看见了他。问道:“你怎么也来了?”他说:“我在大楼对门的亲戚家住好几天了。”说完对我璨然一笑。
  我知道,他出身“黑五类”家庭,寡言少语,成绩不错,一般不参加活动,大约也同我一样,有家不能回,才进驻这里的。
  大家吃的水泡饭,睡的办公室,无所事事,见到他黧黑的脸上那灿烂的白牙,莫名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慰藉。一天在吃过霉米饭,臭咸菜之后,傍晚更燥热,迎头遇到他从楼上下来,提一把大刀,刀片软软地颤抖,象锌皮做的,白亮闪闪的,一如他雪白的牙齿,听到他轻松的笑言:“明天你就能回家了。”
  同学至今,他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又是那样欢欣鼓舞,我有点奇怪,只是楼里男人们整天提刀握棍地进进出出,也没放在心上,回以一笑,他就冲进了大厅外集合的队伍里。
  天黑了,枪声传来,炒豆般的密集。然后,就是大楼的人跑进跑出,再以后,就听说他受伤了。我和一个女生赶到医院,见他头缠得像白色大笆斗,面目全非,再也没有醒来。
  烈日下,楼外空地上一排漆黑的棺材触目惊心,不知哪一口里装着日前还鲜活的同学?再也见不到那明亮的大眼睛和灿烂的笑容了,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一个被人搀扶着走来的中年妇女悲痛欲绝,突然抬头指着我哭诉着:“就是你嘛,不是看到你进那大楼,我儿子也不会去的呀……”
  是和我同一天进“据点”同学的母亲?与他从没多话,难道要承担他死的罪责?我愕然地申辩:“我没有叫他……”
  那母亲在悲痛中并没有失去理智,不是指责我而是埋怨他的儿子:“他说你在班上成绩最好,也回不了家,你身体不好,进据点没事,他也不会出岔子的……我们就是怕他在解派那边出事,才把他带到这边来,没想到他还是出事了啊——”
  我真是有罪呀!为什么偏偏在他的视线中进入那个武斗据点?明知他家在政治与经济的重压下已经透不出气来,为什么不劝说他离开这是非之地?为什么见他提刀出楼也没有制止?为什么要成为他同情或者关心的对象以作为参加罪恶武斗的借口?……
  什么也无法挽回他18岁年轻的生命,只有尽情挥洒我悔恨的泪水。他的碑文是我写的,极尽华贵与赞颂的词语,在疯狂而荒诞的岁月里,在凭添了许多埋葬着青春血肉的坟阵中,显得那样苍白可笑,因为以无辜的生命去残害另一些无辜的生命,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啊。
  恶梦醒来,终于是明媚的早晨,但愿逝去的恐怖日子永远也不再复返。要打就打球吧,要争,就争世界冠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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