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而行——(第五辑 边走边唱)(我以我手助我腿)

  我的手跟我受尽了罪,我的腿跟我享够了福。
  我一辈子诅咒那场电影——它让我感染了脊椎灰白质炎的病毒。父母抱着全身瘫痪的两岁女儿请外国洋人打针,给中国大夫搭脉,无计可施,最后找了什么土方,熬鸡屎来熏,母亲的泪终日在那其臭无比的蒸汽里流淌,也没让它好起来。
  以后它们干脆一蹶不振:右腿软得像面条,脚跟与脚掌偏离成6:10的模样。左腿如扭曲的干柴棍,脚底朝天,三寸金莲般缩得五指难分……于是,它们简直还没发挥作用就提前退休了。
  无可奈何,只好以手代劳:小时候用手爬,大点了用手挪着板凳移动,上学了用手拄着双拐走路,再以后依靠手摇轮椅行动,那该死的双脚始终在一边乘风凉。
  可害苦了我一双手,它们除了干一切女人的家务活之外,还得代替脚的功能:夏天晒太阳,冬天寒风吹,骨节奇大,满掌老茧,手背像桔子皮一样粗糙……
  还要这可恶的脚干什么呢?拖累得我高中毕业无法去考大学,毕业前,一气之下跑到南京医学院附属医院,要求医生们将这废物锯掉。
  谁知道我舍得医生舍不得。外科蔡主任给我请来了全市的骨科医生会诊两次,让最好的医生做了三次手术,两条腿开了九刀,终于把腿拉直了,脚搬正了,移植了肌腱,右脚穿上了矫形鞋,左腿套上了齐髋关节的钢架,先后治疗了一年,用去了母亲的全部积蓄,让两条孬腿总算理顺了,可硬是锻炼了几个月,它才勉勉强强迈开了第一步。
  按理说,它们应该改邪归正了吧,哪里知道,它们越发显得娇贵起来:非那高级牛皮鞋不穿,不带钢架它不伸直,冬天又缠又裹, 夏天怕汗水磨破它,再热里面也要穿长裤。虽然让我直立起来,树立起做人的尊严,但要工作要生活还得依靠它走路啊,这改造后的双腿步履维艰,行动如蜗牛爬山,上阶梯还非得扶持不可,可是能靠得住的?!
  为到15里路开外的夜大上学,比人家多花在路上的时间,有上课的时间那么长了。于是“倾家荡产”买了一辆不带前杠的小轮自行车,学生扶先生推的,半年后才能骑车上路。第一次上学就创造了“摔跤之最”——沿途摔了五次,每回都是“手当其冲”,回家时两个巴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都是双腿无力造成的!
  我的腿真是卑劣之极,全不顾手足之情,不过刚刚尽了点义务(踏一下车轮),便蓄意蒙害“胞兄”,于是兄弟反目成仇。
  一天早上我赶去为学生补习功课,儿子又拉车阻拦,双手乘机“下手”,龙头一歪,车翻人倒,那个用钢架保护得无懈可击的左腿终于受了重创——膝盖摔碎,躺倒罢工。
  我只得在每月只有30多元工资的情况下,花费200多元请人组装了一辆轮椅,全部靠手摇动来代替步行了。
  双手历尽雨雪风霜,最多罩上手套,还被雨雪打湿。见双腿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束之高阁还盖了塑料薄膜,岂有不气之理?于是手还想报复,在一天雨中加速失控,没害到腿反害到肩——软组织受伤无法抬举,还有不可不写的文字,手也无法逃避,只有人坐在床上,纸放在床上,直臂书写,手更觉吃力。
  从此以后手认命了,安分守己,干脆当老黄牛算了:烧菜做饭是它们,抹桌洗衣是它们,写作上网是它们,弹琴绘画是它们……练出了一手好本事,丑是丑,巧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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