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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杀夫
合丹领着东川行枢密使来攻打钓鱼城时,正是大年初一。
山上要节约火药,禁放鞭炮,可是家家张灯结彩,夜里吃了团圆饭以后照例守岁,第二天都起得迟一点。
青苗睡不着,儿子昨日行了人生大礼,闹洞房的欢乐没有冲淡对丈夫的思念,一夜无眠,天麻麻亮就独自到父亲坟上烧了纸,告诉儿子结婚这一大喜事,再遥对东南方向祝告丈夫,让他活着保重身子,死了保佑子孙。
回到家门口,就遇一个传令兵要进她家门,说元帅要传七月立即上城。
青苗拦在门口没好气地说:“兔崽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最少三百六十天在城楼上,今天为什么不能让他歇一天?”
小校不敢惹这鱼城的女皇,哭丧着脸说:“马将军,您难道不知道?敌军已过渠江鸡爪滩,直奔新东门而来,据称有五万人马哩。元帅令我速传炮长严阵以待,贻误战机,可是要杀头的呀!”
王立昨日还喝过七月的喜酒,现在就要让他上城,可能形势的确紧张了。
可是儿子的门房紧闭,她又不忍心喊了,犹豫了一下,果断地说:“敌军还没有到哩,慌什么?那些龟儿子挨炮子子的,以为咱们这山上开庙会哩,隔几天就要来赶场,攻城也不下百多次了,都这样着火似的,还活不活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去就是了!”
鱼城三面环水,只有这东面是一个个连绵不断的小山坡延伸到渠江,所以新东门历来首当其冲。王立站在城楼上,感觉到黑云压城的严峻,看见来的只是马青苗,脸拉得有一尺长:“马将军,我传炮长不至,我没传你,你怎么来了?”
“七月不是才结婚吗?我是来给他告假的。”
“我手下军士都在过年,不也都来了吗?”
“过年年年有得过,结婚只有一回。”
王立想要指责她一番,被手下的惊叫打断了。
“吵什么?各就其位!”他刚说罢,眼前像有妖怪施了“撒豆成兵”的魔法,一眨眼就见满山遍野的人马铺天盖地而来,皮帽裘衣黄马,把已经透出绿意的山野染成灰蒙蒙的了。
战鼓擂起来了,号角吹起来了,喊杀声也由远而近,“哇──哇──”的声浪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扑向城门。这回,近前的是步兵,一架架云梯都是用木板遮护着,箭射不到,石头也不易砸烂,靠到城墙上,就有士卒有恃无恐地蜂拥而上。
城上先是用翘棒橇,可是每架云梯简直就是一个又高又长的木箱,底下人死死护住,根本撬不动。再就是用竹杆往下捣,蒙人的皮帽子下面又是铁盔,也不见效果。
王立亲自敲响了铜锣:“咣咣咣咣咣咣……”与此同时,火把点着了,往木筒里塞;火箭发出了,往云梯上射;木板着火了,云梯变成了烟囱,有的里外全冒烟,烧断的木梯又在城墙下燃起火堆,浓烟焦臭,让人不能近前。
合丹急得嗷嗷乱叫,又下令冲车队上前。冲车都是生铁铸就,十辆一字儿沿墙排开,对着城墙猛烈冲撞,就是铁壁铜墙也经受不了。可是钓鱼城的墙基都是山石,除了撞些石粉之外别无收获。王立命令将士把滚木擂石抛下来,砸烂了不少冲车。
合丹命令冲车完好的都集中到城门处,一车坏了两车上,两车坏了四车上,妄想以车海战术攻打最薄弱的地方。
王立急在心头,下令火速调运巨石上城。“我们来了──”就听见青苗一声巨吼,几个女兵推着一个木架从跑马道而来。
“我要大石头!这东西搞来干什么?”
马青苗也圆瞪着大眼对视着元帅:“石头不是来了吗?”
果然,在木架的后面是八个女兵抬的石头,好大呀!有八仙桌那样大一方,四角凿有洞眼,又用铁练穿着,王立颔首道:“对,就这样的石头好,推下去非把他们砸成肉饼不可。多几块就好了。”
“一块就够了。”
青苗说着,指挥她的部下将石方吊在木架上,安上滑轮,伸出城墙外,又喊了一声:“鞑子们,看好了──”
就听见城下“哇呀呀──”惨叫不绝。王立俯身一看,巨石又悬空而起,对着再至的冲车复又落下。起身回望,原来青苗和她的女将操纵着木架机关,大石头上下起落,如同打夯一样,直至底下的冲车砸成碎片堆积的平台,无车再敢上前。
合丹无奈,只得令火炮、弓箭乱放一气,哪能达到城墙之上?倒是城上的飞矢如雨而下,逼得他们只有后退到射程之外。
两边停火了。只有城下一个蒙将单独出来,“哇里哇啦”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立下令:“快将我妹妹请来,她是听得懂蒙语的。”
不久奉元帅之令的人来说,玉小姐头痛不能来。
青苗火了:“又不是山上的皇后娘娘,摆什么臭架子?”
于是她吩咐几个女兵去将她架上城来了。
泸州城上一幕记忆犹新,王玉实在怕那悲剧重演。于是用白手帕包着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哼哼唧唧,一副病模样。
王立推开架她两个女兵,生气道:“怎样这样对待我的妹妹?”
青苗冷冷一笑:“谁叫她请酒不吃吃罚酒的?”
“贤妹,委屈你了!”王立只好她赔礼道歉,“你有病也要坚持一下,给我们作作通译吧。”
王玉娇喘一阵,含泪答道:“既然是兄长军务,奴家有病也说不得了,应当尽心竭力的。”
城下又换了一员蒙将,喋喋不休地说了好一阵,王玉听了一会,说道:“他说,大宋王朝已经灭亡了……”
“胡说八道!”王立怒起,顺手就给她一个耳光。
青苗立即拔剑逼向她的喉咙:“贱人!竟敢在此造谣惑众,今天终于暴露了你的丑恶面目!老实招来,谁派你来的?!”
“民女冤枉啊──”王玉哭坐到地上呼天喊地,“底下的蒙古人是这样说,我如实告诉你们的呀,这天大的事情谁敢说谎?”
王立拨开青苗的剑,怒斥王玉:“哭什么?老实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认真听听,仔细道来,若有半句不实,我认得你,我的宝剑可认你不得!”
果然不出所料,泸州城楼上的悲剧又重演了。原以为,宋营中的元帅是怜香惜玉的君子,谁知危急关头也是翻脸不认人的。人性无常,江山岂能永固?
其实,娘家早是蒙古臣民,自己也是蒙古将领的未亡人,大宋亡不亡,与我何干?真要是忽必烈一统天下,也可以止干戈、息战乱、安居乐业,齐享天伦之乐,我还能过几天好日子哩……
想到此她强硬起来:“让我说完,如果我说的与他们说的不一样,你们尽管处置我!”
“那你就译吧!看他们喷些什么粪!”王立让她一句句说清楚。
“……你南宋皇帝昏庸,奸臣当道,民穷兵弱,气数已尽……”
众人异口同声:“放他妈的屁!”
元帅发令:“不得多嘴,让她译完。”
“贾似道独揽朝政,不战而降,几回私下求和,从芜湖败逃之后,至使南宋水军陆军主力全部瓦解,反而上书太皇太后迁都逃跑。谢太后不准,罢了他的官,贬循州路上,被解押人员杀死……”
王立不得不信,这些话是谁也编不出来的,看来她没有说错,于是伸手扶起她:“贤妹请起,委屈你了。”
“是不是还要搬把太师椅子来给她坐?”青苗好不耐烦,虽然收起宝剑,可是目光比剑光更寒凛,王玉只得垂耳细听,句句译来。城下的元将见城上忽然鸦雀无声,知道有人听懂了,说得更加起劲。
元将说:“我军乘胜追击,你建康、镇江、宁国等守将俱弃城而逃,太平、无为、和州等守臣相继投降,只有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自不量力,从当地召募兵士五万人,要入卫临安勤王,你朝官员又阻止他进入临安……”
听到此,王立仰天长叹:“天啦,朝中有那么些无骨没血的奸佞,江山怎能不败!”
元军主力直指临安,改由汉水渡江南下,对四川的压力减轻,全国形势只能由敌方告之,大家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想听更多的事情,不敢问,只有望着王玉问:“朝廷到底怎样了?”
合丹答道:“你们朝廷早就完蛋了!去年正月十八日,刚过你们的元宵节不久,宋帝赵显和谢太后派了临安府的贾庆余等人,奉献了传国玉玺及降表,二月,我圣上即令宋之君臣赴上都觐见,于北新桥登舟而上的,你那南宋的小朝廷不就至此完了吗?”
王玉译完,城上一片死寂,每个将士的心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冰冻住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连眼睛也冻僵了,眨也不敢眨一下。
“不,不可能!”王立伸出双臂,张开两手,仰天长啸,“赵家天下岂能无人?大宋江山怎能被灭?!”
底下人朝上面喊道:“虽则有人,不过是黄毛小儿,怎奈我何?愚忠的文天祥已被俘往大都,还有陆文夫等自不量力,护着赵家小二王逃出临安,拥立另一个小儿于福州正位,在我追击之下,只有流落广东海上。九岁娃娃,树得起南宋大旗吗?现有谢后手谕,令所有负隅顽抗的官兵速速投降大元,你敢抗旨不遵?快快开门接旨!”
城下人展开诏书,城上无人跪迎,王立冷冷一笑:“我等朝廷命官食几十年俸禄,只知道奉诏守城,从没有听说过有以诏谕降的!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
“既是真话,那么当今皇上就正在海上坚持抗战,未曾降元,为什么要我们投降?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我南宋王室就未曾降元,你想用一纸假诏来诱城,不是一技笨招吗?”
“这……”合丹无言以对。
难怪,在王坚、张珏调任之后,此城仍然固若金汤,原来还有如此智勇双全的后来人,合丹真是黔驴技穷了。
见下面人不说话了,青苗对王玉说:“你问他,我们出川勤王的队伍呢?”
王玉翻译了出来。元将哈哈一笑,继续说:“你们钓鱼城部队窝在山上我们打不着,下得山来的,刚过重庆,还在长江上,就在我们的铁掌下全军覆没了。史昭是条好汉,骂声不绝,被填土咽死,那王安节更是了得,挥舞双刀应战,被俘之后自己喊出:‘我是王坚之子王安节,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真正是节义之士呀!”
青苗迫不及待地说:“你快快问,他现在何处?”
王玉问后,对方答道:“我帅爱他是个忠臣良将,解往大都,一再劝降,知他妻室儿女都在钓鱼城上,我主慈悲,特意着人带他来与家人见面,你们快快让他妻子儿子出来吧。”
王玉对着青苗不知该报喜还是报忧,心生一丝同情,低声道:“王夫人,你们夫妻就要见面了,快把儿子也叫来吧。”
“不──,不见不见!”这种见面,一定是城上城下,生离死别,儿女情长,岂不动摇军心?
青苗想到此,对王玉一躬腰:“我不该以剑逼你,你代我转告一声,不见也罢,若能阻止他前来伤我众人之心,姐姐这就谢你了。”
王玉受宠若惊,想不到这样刚烈的女子知错就改,情义双全,好不感动,于是译出一番话来,用蒙语说出:“两国相争,兵刃相见,战场上以人质要挟,岂不卑鄙?”
合丹大笑:“你朝兵书也讲三十六计哩,我们为何来不得这一套?王安节是你城名将,家眷也在你处,你城将士都是他旧日同僚,如果相见,不是有趣得很?我是急性子,来得早了些,他们也该到了。”
他刚说完,探子来报说汉将来了。合丹遂喊:“王立,你兄弟到了!”
王立怀疑王玉译错,正要喝斥,忽然想到一笔难写两个王字,莫非安节来了?他以什么面目重回故地?应该让他的家人见见才是。
“安节夫人早走了。”王玉告诉他,“她说她不想见安节将军。”
一个汉将来到城下,仰首道:“王大元帅,久仰了!在下是襄汉大都督、昭勇大将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吕文焕是也。”
王立不认识:“我朝哪有你这样的职官?”
“虽未蒙面,我兄吕文德曾为四川制置副使,还亲领水军来援救过你们的。”
“嗬,你弟兄二人一为败将,一为叛将,长得人模狗样的,却如此大不中用,你家祖坟真是冒烟啊!”
吕文焕极有涵养,有礼有节地说:“王元帅,在下也曾是大宋的忠臣良将,一腔热血,半世戎马,保我大宋江山。在我襄城唇忘齿寒的情况下,叛将刘整亲到城下劝降,我也像你一样怒斥他是卖主求荣之犬,还射伤他的右臂,而今我到你的城下,要杀要剁也任凭你了。”
王立说:“我敬你曾经是条汉子,不放冷箭,只是不愿意听你罗嗦。”
“王元帅差矣!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你知道吗?我孤守襄城五年之久,屡屡谴使至宋廷告急,连我的亲兄弟都不伸出援助之手,奸臣贾似道欺上瞒下,更不将真情上报,一个宫女告诉了度宗此事还被害死,以至于朝中上下再也无人说出实话了……”
如滚石碾过心头,王立有透不过气的感觉,仍然反唇相讥:“你才守五年就守不住了?我们可是守三十多年了,朝廷也没有派一兵一卒嘛。照你那么说,难道卖国有理,投降有功不成?都是你们这些软骨头开门楫盗、害国误民,任你怎说,黑白分明,尔等不过是一条掉进粪坑里的蛆,那环境正好适合你就是了。”
一顿臭骂,吕文焕恼羞成怒:“王立,你不要把好心当作驴肝肺!若说你为宋廷卖命,也不过图的是忠烈虚名。可是天下是大宋的天下,赵家子孙愿意割地称侄子称孙子了,你又算什么?你为谁守土?为谁尽忠?”
此语扣击着王立的心扉,他沉默了,眺望远山,只有悄悄来临的春色,给山川涂上淡淡的绿意,可“草色遥看近却无”,那不是答案。
见对方不语,以为心动,吕文德使出了杀手锏:“负隅顽抗,飞鸟路绝,回头是岸,高官厚禄,我与王安节,是两个样板,是两条道路……”
“带王安节──”一阵吆喝之后,姓吕的从不远处的树林里牵出一个人来,破衣烂衫,披发跣足,双手绑在后面,几无人形。
被扯去了口中塞的破布之后,那人用嘶哑的嗓子喊道:“王立老弟──”
众人骇然,城上之人无不悲切,异口同声:“王将军──您受苦了──”
“想不到今生还能重返故地,张大人呢?”
“他已经率赵安等人赴重庆就任去了。”王立告诉他,“而今我是这里的主帅了。”
“好好好,难得呀。”安节接着说,“今日大年初一,我给你们拜年了,只是不能作揖。”
“王将军,你新年好。”大家含悲忍痛答道。
“我的家人……还好吗?”安节舔舔嘴唇,干涩地问。
“安节──我的夫啊──”青苗说是不见,其实早已望眼欲穿,回去喊醒儿子媳妇,赶上城来,正好听到安节在询问。
妻子一身戎装,飒爽英姿,不显老,安节欣慰地笑了:“看来,你是义军领袖了,好好好,为夫未杀完的鞑子就留给你处理了。”
“何止我?还有我们的儿子、媳妇、未来的子子孙孙,只要敌人不走,我们就世世代代和他们斗。”青苗说。
“哦?儿子娶媳妇了?”
“无法得到你的同意,我就作了主。昨夜才成的婚,你看看。”青苗一手拉一个到前面来,“七月,巧眉,快来见过你父亲!”
一对新人羞涩加上悲伤,泪水伴着哭声淌,同时跪倒,从垛口中喊着:“爸爸──”
安节忙说:“不必行大礼了,快快起来,不起来我看不见你们!” 二人站起。安节欣慰地说:“好啊好啊,儿子成人又成家,我
安节也不会绝后了。”
青苗说:“安节,我的夫,为妻没得到你的同意,就擅自……”
安节连忙打断她的话,说道:“青苗,你真是个干练有为的女
中丈夫!你做事及时、做得漂亮!看来儿媳妇和七月一样忠厚、健壮、善良,正好配对,我后继有人,死也瞑目了。贤妻呀,谢谢你了,请受为夫一拜──”
他不能揖,就弯腰三次,算作鞠躬。
青苗屹立城上,稳丝不动,一副受之无愧的样子,只是声音哽噎,说:“是的,我对得起我的丈夫,对得起你们王家,可我是人,我是有血有肉的女人,除了随你下山的那几年外,几千个漫漫长夜我是怎样度过的,你知道吗?”
说着转身到里面去了。
城上人屏气禁声听他们夫妻话别,城下的合丹听不明白说什么,很不耐烦地过来询问。吕文焕告诉他:就是这种儿女情长、家庭琐事最容易动人感情、软化斗志的了。
青苗转瞬间又到城楼边上,提一口大麻袋,撕开口子,扯出一双鞋来:“你看看,你看看,每天晚上,我都在给你做鞋呀。就着孤灯熬长夜,我一针针、一线线,一只只、一双双,给你做了一麻袋的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这些鞋,也不知何时能把这些鞋送到你的手上,更不知你是否穿得上这些鞋,我只是把无尽思念缝进鞋里,把寂寞的时光穿在针上,线有多长,我的痛苦有多长啊……”
城楼之上,无人不为之动容,连王玉也哭出了声。
“安节,过去你笑话过我,说我做的鞋不好,现在你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长进了?看看我做了多少双?看看是不是合脚?”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鞋放下城墙,一双连着一双,全部连成一串,吊了半墙长的鞋串子,手一松,一堆青面白里千层底的鞋山就堆到安节跟前。
他的泪水糊住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双双鞋像一条条满载情谊的船向他驶来。安节多想捧双鞋看看呀,可是双手反绑在身后由不得己,只好伸出脚去套,套到了一只,一蹬脚,穿上了,仰脖子说:“好鞋!好鞋!正合脚,你的手艺不错了,我的妻子文武双全,德艺双修,里里外外一把手,我穿上它,从脚暖到心窝里呀──”
左脚不好穿,正拨划着,一把大刀砍来,将那只赤脚脚掌剁去一半。安节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
城上人见了痛彻心脾,青苗大骂:“狗日的合丹!你有没有人性?你们穿着皮靴,却让他打赤脚,你他妈的是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孙──”
合丹听不懂青苗的骂声,可是那尖厉的叫喊,让他猜也猜得出她说的什么,也在底下说几句,吕文德译道:“只要你们开门放他进去,穿衣穿鞋不都由着你吗?”
“你们想以此来赚开城门,简直是白日作梦!”王立断然回绝。
合丹舔了一下刀上的血,调笑道:“小娘子,你丈夫与王立无亲无故,他当然不心疼罗!他不能进去你就下来吧,我让你们夫妻团圆!”
王玉译出这话之后,轻轻再补充一句:“他们让你下去,我叫他们保证你的安全。”
青苗看着城下的丈夫,一只脚变成了光柱子,穿上的新鞋也浸泡在血泊中,她不再叫骂了,解去头上扎裹的绿头巾,披散了一头黑油油的秀发;脱去了盔甲,露出水清色云纹小袄,一个清清亮亮的俊俏身影屹立在城头上,让城楼上下的人看了眼睛都发亮。
她朝下问道:“安节,你看我老了吗?”
安节挣扎着坐起来:“夫人,你不老,你还是我们初见时那样年轻漂亮。”
“在我心目中,你也永远是干练英武的。如果不是战争,我们还有许多好日子过,你说是不是?”
安节忙说:“可是,不能用我们的尊严和气节作代价换一时的苟且偷生…”
青苗宛尔一笑:“是的,我懂,但我要与你团聚!为这个日子我等了太长太长的时间了。”
“妈妈!你要下城?”七月和巧眉同时惊问。
王立叹了口气:“落花流水任东西。安节夫人,我成全你们的团聚。来人,取箩筐和绳子来放她下去!”
“不要你们操心!”青苗摇摇头,仍然只对安节说话,“我的夫──我们不是有过约定吗?我已经把儿子养大了,我的心力也尽到了,我可以跟你走了。”
安节有种不祥的感觉,他惊道:“青苗,你不能──”
“安节──我先走一步了──”马青苗大叫着往城楼下纵身一跳——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是王玉发出来的,这个格外敏感的女人觉察出她的神情异常,伸手却拉不住她。
幸亏叫声提醒了七月,用力把母亲抱住了。
“青苗──”安节大恸,“你不要想不开!你要活下去打鞑子、带孙子啊!”
“好一个忠义双全的刚烈女子!”吕文焕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愧脸发热,一连后退三步。
“你们都怕死了?我要让你们活着更难受!” 合丹阴险地笑了,说着,挥舞大刀,“喳喳喳喳”几下子,就把安节的双腿砍断了,“我看这么多鞋子他用什么脚穿?”
“啊──呀呀──”安节的双腿齐小腿肚子断了,血涌如喷,将他染成一个血人,痛苦万分,翻滚不停。
黑云压城城欲摧,凶残歹毒的敌人把凄风苦雨撒在城下,曾经共同出生入死的弟兄爱莫能助,无不义愤填膺。
王立有劲使不上,抽出宝剑,狠狠地砍到石头上,剑刃豁了个大口子,他狂怒地大喊:“鞑子──老子要将你们斩尽杀绝──”
忽然,合丹大笑的声音变得如狼嚎一样黪人,众人再看下去,失去双腿、又被绑着双臂的王安节滚到他的身下,抬起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腿。
“哇──”合丹惨叫着,举刀往下一拉──
安节面孔削去了一半,没有五官了,只剩血乎乎的一团,他顽强地坐起:“青苗──王安节──七月──你们开炮啊!打!打死这些狗东西!”
“安节──”青苗不敢相信城下的血柱子是自己丈夫,她五内俱裂,叫得嗓子出血。
“王立,我面无人形、血流不止,已经活不多久了,让我和他们同归于尽吧!”
王立不敢看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他扔了断剑,抱头蹲到地上。王玉浑身哆嗦,转过了身子。城上女人们都蒙上了眼睛。
安节继续大叫:“青苗!你会不会开炮?你的箭法不是很准吗?射过来吧!不要让我再受罪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已经多活了十八年了,死得值,你成全了我吧!”
“安节!七月是炮手!”青苗嘶哑的声音不像她发出来的,把七月吓了一跳。
“爸爸!妈妈!你们不能让儿子干这大逆不道的事情呀!”七月的嗓子也哑了。
安节的惨笑从那没有嘴唇掩盖的牙齿中挤了出来:“七月,你这不孝之子!你就忍心让父亲鲜血流尽而死吗?你就让我这样活着受罪吗?我咬不死合丹,你就不能为父报仇吗?”
“七月!开炮去!”青苗猛地一掌,将他推出一丈多远。
王立起身,呆呆地望着七月,忽然点了下头。
七月一步步后退着,跌下炮台,又爬起来上了炮弹,转动炮口,对准合丹,可是两手发抖,搬不动机关。
这时,身后一鼓力量推动着他,回头一看,是母亲如同青铜雕塑的面孔,他赶紧放了手,痛苦万分地缩回了身子,可是那只不大而有力的手稳住了机关,夺过身边卒子手中的火把塞进了炮筒,
“轰──”的一声,合丹不见了,离他不到两尺的王安节也化着一团烟雾。
“咚——“的一声,马青苗如一棵锯断的树,轰然倒在城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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