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十七章
                           休夫回家


  王玉和王母上了战船,王母才告诉她说:“咱们要在合州过中秋节了。”
  王玉想,可不是吗?还有几天就是月圆时节,想起在父母身边享受过的天伦之乐已经恍若隔世,如今他们双双亡去,回娘家也无意思,不如就在此安家,能有富贵还乡之时,也免得被嫂嫂看不起。只是两地为敌,怎能见上哥哥一面?
  思来想去,合州街市已在眼前了。
  近城胆怯,她突然被深重的负罪感压迫得透不过气来了: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啊,怎么忘了?泸州蒙古人家中的奴隶不都是合州人吗?都是杨大渊掠来的,老弱的当即杀了,一路跋涉中也死了不少人,到泸州的分到了西川行院的蒙古人家中,熊耳一下子就带回来三十多个男女,扫地的、养马的、打更的、看门的全是合州人,那个合州厨子的菜烧得最好吃,其中一道菜还叫合州肉片,肉居然做得如豆腐一样嫩……
  可惜,接末哥之令北撤,一夜之间,他们统统被杀死了,没留一个活口,造孽哟?熊耳是执行的刽子手,我是他的妻子,要分担多少罪责?原来以为只是因为大汗征蜀在合州受阻,后来才得知,蒙哥殒身在合州城下,发下了“屠城破赤”誓灭合州人的血诏,只有林容得以返回,多亏放她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又没杀过人!现在只是合州主帅的义妹,也不过是老太婆的丫环,陪她散散心的佣人。本来可以用脚疼作推脱的借口,可是听说张珏回山来了,万一他要查问毕再兴的事情,不是要祸及己身吗?
  但还是有点惦记林松,就说脚疼,要找大夫包扎,来接她的赵安冷笑道:“他现在正自顾不暇哩,把一个犯人放跑了,张大人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哪有心思为你捧臭脚?”
  吓得王玉连忙说:“哎呀,他怎么干下这样的糊涂事呀,幸亏姐夫当官……”
  赵安说:“还幸亏哩,他倒霉就要倒霉在姐夫当官!钓鱼城的官,个个大义灭亲,不像我,心慈手软,怜香惜玉……”说着就拧了一下她的腮帮。王玉忐忑不安,赶紧对他做了个媚笑,这时老夫人喊她找鞋了,这才脱身,不得不跟着到合州来。
  再一想,在泸州深居简出,几人得知?跳城之举,已经在公众之下将我与熊耳的关系一刀两断,合州县治早迁到钓鱼城中,当年城民不复存在,这里也不过是一个军事要塞,荒城一座,怕他何来?
  正想得头昏目眩,忽听三声炮响、锣鼓齐鸣,船已经靠岸了。她不得不扶王母出了船舱,抬头一看,夕阳尚明,石阶两旁却是火把与灯笼对列,排成一条光明的通道直插天际,隆重的仪式仿佛迎接圣驾光临,她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平稳了。
  王立身穿一件紫灰皱纱印金窄袖衫,满面春风地站在岸边:“欢迎母亲贤妹驾到!”
  母子寒喧一阵,两顶轿子帘子掀开了,就等她们进去。王母听说上了台阶就是街市,说不如走走活动一下筋骨,王玉顾不得脚疼,只好也随她步步登高。 
  街市已经华灯初上,户户门前张灯结彩,百姓列队两旁,见他们上来,前呼后拥地将她们送进望江楼了,众人还在楼下观瞻。
  王立摆酒接风之后,早已布置下一处卧室,可比当年蒙哥大汗的寝宫豪华多了。
  第二天一早,王立就在门外请安,盥洗之后,羊杂粉和龙眼包子送了进来,味道甚美,不是身边多个老太婆,王玉以为又回到泸州,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好日子。
白日上街,又是另一片繁华景像:合川是个三江汇合的山城,偏偏山顶平坦如垠,时间如流水,很快就洗刷了战争疮夷,合州又成为通商贸易的枢纽,也是钓鱼城供给给养的基地。钱庄、当铺、茶肆、盐号、鞋坊、药店……货源充足,纷然杂陈,人头攒动,买卖兴隆。
  王元帅领兵解救了合州,保障了全城百姓的安居乐业,他就是天神。而今领着家属出游,更是百姓瞻仰,万人空巷,争睹元帅的威武和美人的风采。
  王玉何曾领略过如此的风光?只有痛苦的记忆和屈辱的烙印。想不到王立也是讲排场之人,人生一世,这比锦衣玉食还要有味道!如果他没有这个老太婆,如果他家没有那个黄脸妻子,我就是他的夫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显贵,受万民仰戴的荣耀,比在泸州的生活还优越得多啊!
  只可惜寄人檐下,没有衣妆,连这出门的衣服,也是老太太拿翠翠的给她换上的哩。
  王立像知道她的心思,领她们进了一家绸布庄,老板大喜过望,将所有的货物全部搬出来任她们挑选:缔锦、花袼、彩绣等绫罗绸缎让她们眼花缭乱,每人选了几段,王立要付银子,急得老板跪下了:“大人,您能光临小店,是小人子子孙孙的荣幸呀!不是您领兵解围,我们合州又要遭一次劫难,身家性命尚且保不住,还有这些东西孝敬您吗?这是小的命好,才迎得老太太光临,您赏个脸我就感激不尽了……”
  王立笑道:“过去张大人下过令,现在王大人也是要下令的,再说,我的脸面也就值这点劳什子?”商人点头又摇头,好说歹说,只收了十之一二的银两。
  到了一家珠宝店,王立让母亲选些首饰,老夫人让王玉也选几件,珠宝商也是这样一番话,三人花了小钱,买下了不少贵重物品。
  大家出来,又乘轿子到了一富豪家,那里早已经摆好接风酒宴,就设在花园里的亭阁中,奉和之声伴着美味佳肴,王立不饮也醉了。
  饭后乡绅代表捧着金银珠宝,说是全城百姓的心意,要王元帅笑纳,给老夫人和小姐添妆的,他借故走开,王母却不客气地纳下来了。
  员外见两个女人衣着简朴,又将才为家小作的两套新衣用红漆托盘捧出来,恭恭敬敬地说:“听说老夫人和小姐要来,特意让拙荆缝制了两套衣衫,给你们在合州小住之时替换,不知是否合体?”
  王母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展开一看,竟然是益州绫锦院生产的“成阳公祥”,惊道:“这可是只送宫廷的贡品啊!”
  “老夫人真是慧眼识宝──果真是贡品!”路员外道,“只是这几年来哪有可通朝廷的路?想贡也贡不成啊!如今您老领着一双金童玉女保一方平安,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除了您老人家,谁还配享用?”
  商人巧言,王母大喜,俨然以救星自居,挑了件缠枝瑞草的,将芙蓉朵花的赏给了王玉,她还要装着从未见识过的小家碧玉,喜欢不尽地收下来。
第二天,三人又游览了南津书院、白鹿宝塔、落雁金沙滩、濮湖夜月处,回到望江楼,又是一方地主请客。
  王母累了一天,放碗之后就睡觉了。王玉服侍她安睡,只说自己脚痛也要休息,谁知王立派人来唤她上顶楼赏月。
  楼上是晒台,竟然有一架葡萄,茶几上摆着精致的月饼、橙糖及应时果鲜,旁边只有两张藤椅,她先坐了下来。
  抬头望,玉兔姣好,月光如水,将银色光华洒向鳞次栉比的屋顶,又水银一般泄下河滩,铺满江面。三江汇处,四水横陈,上下天光、玉琢银镂,让人疑是天上人间。
  玉萍想,王立真是个风流种子,不仅会打仗,还会享用哩。他这份情调,莫说熊耳想也想不出,就是林松也只能望其项背呀。
  王玉陶醉其中,见王立蠢蠢欲动的样子,微微一笑,说:“如此好景,焉能无诗?”
  王立踱来扶着她的双肩:“什么样的诗情画意也敌不过妹妹本身,还要别的什么诗?”
  她站身起来,摆脱了他的手,半是卖弄半是伤感地脱口吟道:
  “落花飞絮坠胡尘,红颜秋老不再春,
   胸次仅有沁骨诗,莫言持钓儿女情。”
  他听了火气不但没有降落,反而浑身燥热,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哪里就老了?正是花红柳绿时,为何将青春虚掷?”
  王玉挣脱不掉,双膝一弯就跪下了:“哥哥若为妹妹着想,放我下山,妹妹就感激不尽了。”
  “最好的安置就是金屋藏娇了,你说合州怎样?”
  她大喜:“这里地扼三江,通达九州,物华天宝,地灵人杰,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小女子正便于打探丈夫的消息。”
  “你,你还在牵挂你的丈夫?”王立松了手,恹恹地说,“在此兵荒马乱的年月,他恐怕早就不在人世间了,等他作什么?”
  “即使他已经过世,奴家也不能心猿意马,绝不作那红杏出墙之事。”王玉正色道,“岂不闻《女诫》:夫妇结发,义重千金,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
  “得了得了,再下来,你要为我背诵《烈女传》了,得了吧!你有夫也罢,无夫也罢,与本帅有何相干?有道是,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摘枝,王某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辜负我的美意呢?”
  王玉大义凛然地说:“元帅大人,妾本名家之女,贤人之妻,讲究个贞节二字。清则身洁,贞则身荣,只有立身端正,方可为人,既然已经尊您为兄,岂可乱伦,使妹无颜于人世?”
河风吹来,带点凉意,王立打了个寒噤,月白风清之时,哪来的森森鬼气?!花容月貌,竟然是水中月、镜中花,今日成就好事恐怕不行,回到山上,又横着翠翠那张黄巴脸,母亲既将她当女儿又把她作丫头,让他也近前不得,不如将她安置在合州,来往方便,又避人耳目,等于设座行宫。先冷她一段时日,让她尝尝孤寂的滋味,过些日子再来求欢,定能成功。
于是他早已经作好了安排,就汤下面:“贤妹志坚,为兄佩服。我们赏月吟诗就是了,只是肚子里的诗意早被你的《女论语》化解了,你说如何是好?”
  王玉遂再次入座,剥了石榴,取出肉粒放到小碟里推了过去,朱唇轻启道:“只盼元帅哥哥见谅,给小女子找个住处,这点小事,对您这父母官来说可是不在话下的。”
  “这个自然。若论这合州的好房子倒也不少,可总不能将别人赶走让咱们住吧。实不相瞒,这里倒是有两处空着的好房子,一处是纯阳山的王家花园,一处是张家山的张家花园,都是有主的,人家是不是愿意你住呢?”
  王玉一点就透:“可是王安节将军和张大人的府邸?”
  “正是。当年扬大渊劫走合州人时,也怪他们两家老人思亲心切,如果不出来迎接宋军,深宅大院的,藏几个人太容易了。结果老人们都被杀了,家人们活着的后来都上山了,以至于人去屋空,还是我陪着两位大人回来封的院子。而今王老大人死了,王安节被捕了……”
  王玉不以为然: “青苗丈夫万一回来呢?”
“不可能。那王安节是鱼城第一干将,后来又出山为官,直做到钦差大臣,回来安排修建皇宫勤王,所以才顺便把家小送回的,再与史昭带兵出川迎接圣上,谁知半路中被蒙军捕获,也是他偏要自我表现,声称他是王坚之子王安节,这可是有杀帝之仇的呀,蒙古人还会放过他?不千刀万剐了才怪。”
想到青苗的尖刻,王玉情不自禁地产生一丝快意,不禁冷冷一笑:这下子你也要守寡了,还张狂得了吗?她的表情被王立捕捉到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知道自己失态,她连忙掩饰:“我笑你谎话编得好像!你们在山上,他们在山下,哪里得知的?”
“妹妹真是冰雪聪明,这是毕再兴上山来劝降说的,你当时不是在隔壁吗?后来我们解围合州,也从俘虏中证实了这一消息。只可惜听赵安报告,毕再兴被林松放了,还没来来得及问仔细。”
王玉故意问:“他能把他小舅子怎样处理?”
“按理他应该回避的,我可死活不愿接手这案子,重庆又急待他入驻,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只好赶回去,只要大夫死不认帐,张大人和夫人的感情又极好,也可能就不了了之,反正现在天高皇帝远,也没人来追究责任。”
王玉有些担心,更想在合州留下再作逃遁,于是连忙将话题拉回:“咱们管人家的事情干什么?只是王安节还有儿子七月呀,他们要下山住怎么办?”
  “不是还有张府吗?就这张家山也是个风水宝地:面临濮溪湾,遥向濮岩寺,与纯阳山对峙,下山即可入城,闹中取静,别有洞天。”王立充满了羡慕之情。
  她早听林松说过这地方,其实她暗中想到:在这里交通便捷,有个风吹草动可以逃命,如果是宋家天下,她可以傍着王立,如果是蒙古的天下,她又能以安西王相之妹的身份受到保护,人生在世,草木一秋,都应该及时行乐才对得住自己。
  王立见她心动,连忙安慰道:“你放心,张大人即日就要去重庆上任了,能不带家属?”
其实,王立和张珏在解合州之围后,他已经向张大人说过要借住这房子,只是说到合州视察时住,张珏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他当即就派了人员打扫整理,这两天应该收拾得可以住人的了,连佣人也已经落实,但他不愿意让母亲知道所以没言语。
现在大包大揽地说:“既然如此,你就住在那里吧,以后给张家说一声就是了,你明天就可以入住的。”
“哥哥待我真好,明天可是要起早的。”说完,把一块橙糖塞进王立的嘴里,一阵风似的飘走了,让王立酥了身子甜了嘴,半晌回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王玉趁老夫人未醒就溜了出来,王立一夜难眠,早就备好了轿子,让人抬着他的干妹妹就往张家山上跑。
他们是从后山上去的。但见那里:山不高,突兀玲珑;林不深,曲径绳延,后花园虽然还没有清理出来,也有芳草凄迷,树荫合地,回首看得见街市如棋盘,但又听不见车暄人声,真是好地方。
前面是青瓦云墙,朱门绮户,一进大院里竹林参差,两廊是放车轿的地方。二进大院,一堵影壁映日,松鹤延年的浮雕栩栩如生,两边是下人的住房;三进大院,是一个幽深的天井,小小的四合院有正厢、偏室、客厅、卧室,布局合理,华而不奢,真是住家的好地方。
  卧室里陈设一新,元帅处理家务也像处理军务一样利索,有这么个舒适的落脚之地安身,从此摆脱老太婆的颐指气使,不再看凤儿那鬼戚戚的眼睛,不再听那马泼妇尖酸刻薄的挖苦,也再见不到翠翠那一张含悲忍痛的黄脸,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我已经派人找奴仆来侍候你了,你再从我的士卒中挑几个伶俐的打杂,这两天人家的馈赠都给你零花,以后缺什么我就给你送来,这个家不就安起来了吗?”
  “哥哥,你,你为妹妹想得太周到了……”王玉心头酸酸的,一时间心也动了:要有这样个知疼知热的男人该多好呀!
  “谁让我们有缘呢?你说是不是?”王立说着,坐到她的身边。
王玉这回没动窝,她知道,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要收获就必须要付出。这里隔墙无耳,是她两人的天下,何况还要仰仗他、依赖他,以后他就是我的靠山了。
林松呢?不死也要脱层皮,给他够多的了,对得起他了,谁让他贪念女色的?最好是姓张的大义灭亲……
  “哥哥的恩情妹妹是无法报答的了,只有死了以后结草衔环……”她羞搭搭地说。
  “不,我不要你死了报答,你不能死,我的可人儿──”说着,王立双臂搂紧了她,火热的舌头塞进了她的嘴里,堵住了她想说“不”的嘴,然后就是男人雄性的吮吸,吸得她四肢瘫软、灵魂出窍,雷击一般的酥塌了身子,一股热温温的阴液淌出体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身心都愉悦的时刻,她渴望着两体的相交相融,也紧紧地抱住了王立的脖子……
就在两人将要入港之时,“咚、咚、咚……”一个沉重的脚步响起了。
“谁?”王立先抽出了舌头。没人答话,脚步声顽固地由远而近。他赶紧放手,“都给我清理花园去!”
  沉重而拖沓的脚步更响了,已经进了天井,却依然没人回答。王玉毛骨耸然,这里死的人太多,莫非有鬼?她连忙下床。王立也沉不住气了,手下谁胆敢如此不听命令?
脚步已经响至门口了,他怒不可竭,纵身掀起了门帘──那手就粘到了门帘上了,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张夫人?!”两人异口同声。
  是她。她不应。只是嘴巴微张,目光散淡,茫无目的,在房间中转了一圈,仿佛朝他们点点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张夫人,您回来看看?”王立见她没有应答,顿时觉悟了,“张大人也来了吗?”
她依然如故,除了脚步沉重,人却飘飘浮浮地出了卧室,穿过大厅,走到对过的书房里,就再也没有出来。
王立和王玉面面相觑,放轻脚步跟了过去,透过窗户缝,看见林容站在书案边,手捧一个旧砚台呆呆注视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进去,不久居然盈砚。
王立见玉萍失望的表情,安慰她道:“怕她睹物思人,过去从来没让她回来过。现在大概随张大人到重庆路过此地,随便来看看吧。她一会就走的。张帅一定到衙门去了,我们早就办过移交,不管怎样我还得送送他,你先陪陪她……”
王立心不满意不足地走了。出门就看见山下几个军士挑着行李,后面跟着张家的一个老妈子一个丫头,心里喊着“不好,张夫人要回家来住了。”却又想不通,为什么林松没有来,为什么会把林容一个人丢到合州来住?让王玉来探探虚实吧!他带走了整理花园的随从们。
  丹子丫头嘴快,见到王玉就说:“我说怎么这几天没看到玉小姐了哩,原来你先到一步给我们打扫房子来了。”
  王玉美梦破灭了,淡淡一笑:“是啊。房子都打扫好了,张大人怎么不回来住几天?”
  “本来老爷要直接去重庆的,根本没打算在合州靠岸。船到小南门了,夫人才提出要到这里下船,昨夜就要我们将东西收拾好的,老爷拗不过夫人,只好将我们丢下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到重庆去?”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了。
“我们还去干什么?这里比山上舒服多了,难怪夫人要在这里养老哩。”
原来。当日散堂之后,张珏回家,痛惜地拉起妻子的手说:“委屈你了……”
林容用力挣脱,大声叫道:“别碰我──你离我远一点──”
  张珏被女人拒绝,难以下台,满腹内疚,轻声道:“下官错怪
夫人了,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吧。” 
她朗朗说道:“那我就求大人做主,民女林容要休夫!”
  张珏长叹一口气:“夫人,疼在你的身上,也痛在我的心上啊,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我怎么能让你吃这样大的苦?”
  “可是自古以来,得道多助。道来自何处?就来自民众。我钓鱼城能守到今日,不也靠的是我山上十万军民?你张珏能官至川蜀第一人,不也是因为有我四川军民支持着你吗?皇帝尚且说出民为重君为轻的道理,你为何对自己结发妻子也不信任?
“初上山时还说我来自敌营你不了解,而今我们共同生活多年,你还能不了解吗?即使心存疑惑,你大可以审查盘问,为什么升堂就给我一个下马威,硬要将妻子屈打成招呢?你这是有私心呀!你的私心,就是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妻子的性命还要重!当年为了救王安节,你敢仗义直言,给大宋留下了一条好汉,为什么自家的事情不敢承担了?你还不是怕妻子牵连了你吗?一个人连妻子都不爱的人能爱百姓吗?不爱百姓的人能拥有民心吗?你……”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张珏自知有错,脸红耳赤,“明日我们还要起程到重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张珏只是陪不是,然后就到飞冩楼去安排军务了,一夜没回,林容拿定主意,决心在合川养老了。
  老妈子也对王玉感激不尽,“玉小姐想得真周到,不但将柴米油盐准备好了,连厨子都找下了,要不然,这十几年没住人的院子,打扫一下就要累死人的。”
  她哭笑不得,只说从此再不用寄人檐下,谁知王立是为他人作嫁的呀!她想不明白,张家夫妻伉俪情深,今日为何要劳燕分飞?夫妻为什么失和?于是问:“林大夫也该来帮姐姐安家呀。”
  “他呀,夫人是一辈子也指望不着他了……”朱妈说完,异样地打量了一下王玉。
她的心骤然紧缩了:林松是终身监禁?是人死尸埋?眼前一黑,全身发软,扶住太师椅才没有倒下来。张珏就这样心狠?父母双亡,儿子夭折,妻子就剩这么个弟弟也不放过?
不知他死之前透露了什么没有?丹子茶烧好了,王玉挣扎着站起:“我给张夫人送去吧。”
  那两人乐得偷闲。王玉将茶端进书房,林容已经放下砚台,眼中的泪珠还闪着冰的冷光,突然说了句:“你到躲得快!没看到林松死的那悲惨的一幕。”
  “林大夫,他,他死了?”王玉尽管心有所盼,也不禁悲从心来,“年纪轻轻的,身体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王玉一哭,林容反而收泪了,曾经温润如玉、宁静似水的丹凤眼忽然寒光逼人,要将王玉看化、看透、看焦:“他死是罪有应得,你为他哭什么?” 
  王玉揪着胸口的衣襟,免得心跳出来,颤声道:“我的命是林大夫救活的,我的伤是林大夫治好的,我还没有报答他呀,他怎么就……”
  “毕再兴是你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问话如当头一棒,打得她站立不稳,她急中生智:“毕,毕什么?是什么人?……我是有夫之妇啊,请夫人千万不要将我嫁给个什么姓毕的人呀──”
  说着她腿一软就跪在林容面前了。
  林容哭笑不得,心想,莫非她真的不知道?看起来,她竟然白长了一张好脸蛋,原来也和我一样是个不问事的人,我是思儿痛弟,气糊涂了。
  只是,想到林松生前那么爱她,临死时她居然跑开了,只有一个哑巴情愿与他殉葬,这个女人与这事件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只有以后慢慢查了。
  凤儿是杀林松的刽子手,也是救自己的恩人,不是她,我真要作屈死鬼了。给她定什么罪都不太合适,说又说不清楚,问也问不明白,难怪张珏只有关起来了事,林松也比死在刑场上身首异处好一点,只是活着的人受罪呀,哪辈子作了孽?只有潜心念佛,再修来生吧。
这个女人为何来呢?林容于是问:“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王玉又是一凛,信口答道,“王老夫人要小女陪她游合州到了这里,王帅说张大人到重庆上任了,是要路过合州的,可能你们要来住几天,令我来打扫。奴家刚铺好床,王帅进来告诉我,说你们的船靠岸了,要我去接您,没想到这样快您就进了家门,张大人呢?”
  “你不要提他了!这个寡情少义之人!”林容痛彻心脾。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活着。不是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林容也想了此残生。可是如果留在山上,忍受不了对弟弟的爱与恨复杂的感情,更忍受不了山上军民的怜悯、猜忌或者憎恨,只有回到与儿子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吃斋念佛,祈求来生转运吧。
  王玉以为她恨张珏是因为他杀了林松,这罪孽是自己犯下的呀,哪敢透露半点,便假惺惺地为张珏开托掩饰自己:“张大人想来也有他为难之处吧……”
  “你不为林松申辩?”林容决定将她留在身边慢慢考察,说:“王玉,我们都是苦命人,你留在山上也不便,还是和我住这里吧,我慢慢帮你寻找丈夫。”
  原来的托词从林容口中说出,王玉吓了一跳,自己是个罪魁祸首呀,真无法想像,每天面对着讨还血债的审视目光将怎么过日子,万一,哪天露出马脚来,不是要被她活活卡死?!
  山上日子虽然清苦,风险却小得多,张珏一走,王立就是一山之主,背靠大树好乘凉,委屈一点又何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住性命,还论及什么地位?!
  想到此,她说:“张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奴婢受益太多了,府上能给我一块容身之地求之不得呀!给夫人当牛作马也万难不辞……然而民女心有苦衷,还请夫人见谅。”
  “什么事?”
  “实不相瞒,林大夫待我除了恩重如山之外,还另有一番情义,人非草木,奴婢当然心中有数。可是小女子委身过蒙人,怎能再以这不洁之身玷污总帅夫人之弟?不知大夫犯了何事,恨我不能像男儿那样为他两肋插刀……”
  林容这下说实话了:“他是因罪身亡,不要提他了。”
  “不!不论他对谁有罪,对我却是有恩的,原来想死了以后为他结草衔环的,没想到他走到我前面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哟──”说着说着,假意真情一起发作,心中隐痛阵阵,她放声大哭。
  林容大为感动,拉着她的手安慰道:“不要想不开了,林松犯的是国法,我们只有为他诚心礼佛,愿我佛保佑他来世将功补过吧。”
  王玉哭诉道:“夫人就让我回到山上去,早晚三柱香,坟前磕几个头,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呀!”
  弟弟草草安葬,没人敢为他点香烧纸,这个女人倒是有勇气的,也不枉林松白疼她一场,能代自己去烧化香烛,也免得他在阴间作个孤魂野鬼了。
林容苦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也没枉林松为你护理一场。只是先陪我住几日,待明年清明时节再上山不迟。”
  王立赶到江边,张珏早已走远,只有随他下山的赵安下了船,告诉王立山上发生的重大事件,然后转告张大人交代的一些事务,还说张大人要带他到重庆去,问王元帅是否同意。
  王立对赵安早有醋意,巴不得他走,当然答应。对于立即上山防守的命令,王元帅不敢违抗,再听说张珏连小舅子也杀了,妻子也休了,下属哪里敢玩乎职守?
  再回到张家花园,说是来向张夫人辞行,看到王玉委屈的样子,哪里还愿意将她留在这里?
  在这里自己以后也不便再来呀,王立于是假借母亲身子不舒服要干女儿照顾,硬将她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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