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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手纵敌
几个女人看完了山上的皇宫感叹一番,各自回家吃午饭。
林容走了半日,心情舒畅一点,吃得很香,见弟弟扒拉半天吃不下,问道:“女人吃饭如数,男人吃饭如虎,你有心思?”
“啊,不不不,早上吃多了,不饿……”说着,林松脸就红了。
林容一摸他的头不发热,心想弟弟别害相思病吧!有道是男大当婚,也该给他说门亲事了,哪家姑娘配得上他呢?问问青苗吧。给弟弟夹块山鸡肉,说:“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正在这时,马青苗进来了,一屁股坐到桌边,盯着林容一言不发。林容她吃过饭没有。
她气鼓鼓地说:“还用吃饭?气都吃饱了。”
见她满面凝霜,林容让下人给她盛了一碗:“气又不能当饭,在我这里吃吧。”
青苗也端碗就埋头吃起来,吃罢一放碗才说:“张夫人,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气?”
“你不就是来告诉我生气原因的吗?如果饭能解气的话,以后你一生气我就请你吃饭。”
青苗“噗哧”一声,没咽下的一口饭全喷出来,有几粒进入林松碗中,他嫌脏,站起来走到门外把碗递给下人,就听到青苗说:“我是为你气哩──有人骂张大人,你气不气?”
林松先气了,天下哪里去找姐夫这样的好人?文武双全、机智勇猛、知情懂礼、不近女色,谁要骂他真丧德,姐姐还能不报屈?
“啊?”林容埋头吃她的饭,说,“他要有错,但骂无妨;他要无错,骂也白骂。”
“阿弥陀佛!”青苗叫道,“要是男人都有你这样好的德性,天下也没有仗打了。只是,我现在还不晓得张大人该不该挨骂?你说是不是令人恼火?”
林容放下碗,才悠悠地说:“我既然不知是什么事情?火又从何来?”
青苗终于憋不住了,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从皇宫回来时,凤儿见到路上有蘑菇,闷声不响就采起来了,渐渐离她们而去。她边走边采,听到一个男人的哭骂声,山上除了娃娃,是没有男人哭的,有些奇怪,顺声而去,见王立领着两名士卒抬个老头子过来,这人也面生得很,好像在骂张大人,为了什么?她跟随过去,听那老头一路大骂,又哭又叫,扔进牢房也不住口,她又无法问原因,只得回去拖马青苗来。
黑房子是个大院子,一排房子,窗屋高,白天也没多少光亮,于是人们就以黑房子命名。
青苗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闯进去问究竟。老头子见了来人,说自己叫毕再兴,除了喊冤叫屈外,骂得更凶,叫得更惨,青苗听他竟敢骂丈夫的救命恩人,心中有气,把他臭骂了一顿,见他嚎啕大哭,又产生几分怜悯,这才回来问林容:“你说,他是不是张大人的先生?”
林容点头:“听名字,与老爷说的一样,可他大清早就到合州去了,现在还没进家门哩,怎么会把他老师抓来呢?看来你要问王立了。”
“他家养了个狐狸精──我才懒得进他家门哩。人家骂的是你家人,你能不管?……张夫人,你说说,为人处事应以忠厚为本对不对?不讲恩情讲道义,不讲道义讲良心,人家腿都跌断了,还把人家扔进黑屋子里不闻不问,这是个什么理?他就是有该杀的罪,一刀把他脑袋砍了,也免得人家活受罪,任他叫着骂着,不是坏了张大人的名声吗?”
林容涵养虽好,也受不了这样的抢白和责问。一家有一家的规矩,张珏是一向不要家属过问公事的,她也不便到黑房子询问,如果真是张珏叫人关的,一定有关的道理,可是马青苗说得也有理呀,想了想就说:“你也别先派我们的不是,具体事情要等我丈夫回来才得知晓。现在,我让林松先给他看看伤,作到仁至义尽了,别人也没闲话可说了,你说是不是?”
林松正想出门找王玉去,见叫他出去,立即进门应答,拿着药箱出了门。走过一片竹林,一个小兵迎面跑来喊道:“医官,一个女子跌伤了,让我来叫你去哩。”
林松似有预感,二话不说,跟他钻进林中,可是不见有人,连
连喊道:“谁要看伤?”
一个山坡的凹洞里传来声音:“林大夫,是我伤了脚了。”
走过去拂开竹枝叶,看见一个洞口,王玉依坐在石头边,愁眉苦脸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夹竹桃花,连忙问:“玉小姐,你怎么啦?”
王玉敛眉答道:“我,我摘夹竹桃花,摔下来了。”
“啊,我来给你医治。”林松回头给小卒子几个钱,又对他说:“你去军营吃中饭吧,不要和别人说起。”
见小卒欢天喜地跑了,这才走过来问:“伤到哪里了?”尽管给她看过多次病,今日格外心慌,作贼似的不敢高声。
“大夫看病,无须病家开口,你过来看呀。”
林松又向前几步,再回头看看,四周静寂无人,只有风摇竹叶沙沙发响,凹洞也不浅,容得下两个人,前面的竹丛帘子似的挡得密不见人,胆子大了,走近前去先把她手中的花枝叶扔了:“哎呀,夹竹桃的花、枝、叶都是有毒的呀。”
“毒不死我的,疼死我了──”
“哪里疼?我来看看?”说着蹲下身子。
“这里──”王玉半躺着,一把将裙子撩起,两条玉笋般的大腿间,夹着一片三角区,弯曲的纤毛掩映着一条陷阱……
林松头昏目眩,为王玉换药时,时时可能进来人,让他不敢做非份之想。可这里是野外,凹洞被竹子遮挡着,眼下却是曲径通幽,他的热血涌上天灵,一鼓一鼓的涨着疼,他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我,我看不出哪里有病……”
“大夫,我没伤,只是这里干涸已久,等待浇灌,你没有治过女人的这种病吧?”她的声音像蛇信子往他心尖上舔。
他不寒而栗:“你,你,夫人……”
“夫人?丈夫已经被乱军打死了,我是谁的夫人?”如花的笑魇,喃喃的细语,如开坛的陈酒那样醉人,“丈夫,只是我洁身自保的借口,可我的性命都是你保住的呀。没有你的治疗,我的雪肤花貌、冰清玉骨都早已化作臭水一摊,我无以为报,只有这残柳之躯了──”
林松浑身着火了,几乎要烧起来了,身下就是一口深潭,要将他落入万劫不返之地,他也要下去呀!竹林作帐,竹叶作毡,两人做成一根着火的蜡烛。
王玉以肉体作资本,下了这最大的赌注。
夜长梦多,她一无所有,也再输不起了,只有孤注一掷。她从一个姑娘变做女人的第一次,也是在荒郊野外,可那是情窦未开的被迫强暴,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痛。这是一次买卖,可是为的自己。林松是个儒雅的男人,自己是块荒凉多日的土地,需要男人来耕耘,原来更希望王立首垦,可是情仇一统,爱恨交加,何况当务之急是要利用这个有背景的郎中啊……
林松经历了欲死欲仙的销魂荡魄之后,他全身瘫软,还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海誓山盟:“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娶,我这就回去和姐姐说去。”
王玉没有做声,忽然抽抽搭搭地哭了,抽咽着说:“你有亲人可说,我的亲人来了,被王立关到黑房子里去了──我无法对他说呀。”
“那不是我姐夫的先生吗?他们可是陇西人。”
“我外婆家也在陇西呀。天下就有这样巧的事情,他就是我的舅舅呀。”王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今日一早,王立诳我到飞舄楼观景,强行将奴家留至耳房要行非礼,刚巧我舅舅受我爹娘之托,到泸州寻访我的踪迹,听说被带到钓鱼城上来了,特意赶来,遇到你姐夫,就带他上楼来。两人畅叙师生之谊不久,你姐夫要到合州处理军务,令王立款待,我得以出来认亲,他听说是我舅舅,便自己提亲,要娶我为妾。我家是豪门大户,哪会同意千金之躯为人做小伏低?舅舅高低不答应,还指责他将我藏之后屋是居心不良,言语过重,得罪了他,便诬告我舅舅是叛臣贼子,亲自把他关进黑屋子去,我才得以逃出,你看,这鞋也跑掉一只了,脚也打出血泡了,只有叫人找你来,才能救我呀──”
她说起谎来不打疙瘩,哭得又如海棠滴露,林松心疼王玉、憎恶王立,不但信以为真,还义愤填膺:“不就当个元帅么,就这样仗势欺人?不是我姐夫提携,他不还是个打炮的?走,我带你回去找他算帐去!”
她的身子却往后缩:“救我事小,我舅舅尚有性命之虞呀,你不救他谁救他?”
“你舅舅?”林松有些疑惑,“他怎么骂我姐夫?”
“还不是王立假借张大人的名义关押舅舅的,然后今夜再暗中处死他,明日报个自杀身亡,骗过你姐夫,你姐夫一时也不得回来,他就好来收拾我了。”
“怪不得将你带到他家住哩,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王玉哭得更凶了:“呜呜呜──,父母以为我命丧黄泉,哭得身染重病,舅舅这才冒险寻我,如果为我死在这山上,父母岂不也痛心而死?我更不愿给心狠手辣的家伙作妾呀──”
“我娶你在先,他有何法?”
“那你必得放我舅舅回家,让他告之我父母才行。如果舅舅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王立了。”
林松心动了,可又不无担心:“我姐夫治军严格,他要怪罪下来怎么办?那,我,我先回去给姐姐说一声吧。”
“你救了他的恩师,他谢你还谢不过来哩。何况以后两家又是亲戚。”说到这里,她羞红了脸,伸出的手拂向他的下身:“亏你还是个男子汉,什么事情要问女人?”
林松又激起了血性,翻身压了过去:“你看我是不是男子汉?”
两人翻云覆雨,颠倒鸾凤,林松心满意足之后,终于依照王玉的计谋行事了。
张珏出征,林容总是在家里烧香拜佛,乞求上苍保佑他平安回来。掐指一算,已经三天了,只是派人调了王立领兵去增援,听说现在合州已经解围,他应该回家了呀……
她情不自禁地又走到大门外看看,不见人影,回转身来,一个老头子不知从什么地方进了屋,见这人一身便服、胡须斑白,垂首协肩,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居然坐在太师椅上,林容仍然客气地问:“老人家,你找张大人吗?他还没有回来。”
那人抬头、一双眼睛充满血丝,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满脸诲色、声音已经嘶哑了:“我找自己何来?”
怪事,竟然是张珏,即使出师不利,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沮丧,即使重兵压境,也不像今日这样惶恐,莫非病了?“老爷,你是不是身体欠安?”说罢去摸他的额头。
“你给我滚开!”他伸手拂去,林容一个踉跄,他又一把拉住,旋即松开摇摇头。
林容从来没有受过他这样的恶待,一包泪水含在眼眶里,可是看丈夫两眼深陷,腰塌背驼,如同换了一个人,知道他如今所负重担的分量:身为四川制置使,衙门设立在重庆,可是这里丢不下,重庆进不去,是不是为这事着急呢?
于是强忍着没有掉泪,立即吩咐家人摆酒宴,絮絮叨叨地说这说那地逗他开心,丈夫只是不说话,待酒菜上桌后,他才拖着身子走过去,摒开下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自斟一杯酒举起,站起来筛药似的,将酒都泼出一半:“来,敬你一杯,喝了它──”说着他另一只手又斟了一杯酒,高高举起,递给林容。
夫妻二人从来相敬如宾,林容逃回以后丈夫呵护有加,可是今日反常,到此连“夫人”二字也没提及,这是绝无竟有之事,她惶惑地站起:“今日凯旋,妾身应该贺您才是。”
他将林容按到椅子上,“不,在下,要做一件大大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对不起我的事?明白了。自己红颜老去,再难生育,丈夫又将进入州府为官,换位子就要换妻子,官场中并不罕见,别人三妻四妾的也算不得什么,钓鱼城的守将们忙着打仗,没顾得上哩。
林容仰头喝下,又苦又辣,心头倒海翻江,强忍住泪水不让它流出来,还将淡淡的微笑挂在脸上:“没什么对不起的,不就是将为妻留在山上吗?男人换妻,如同女人换衣,只要钓鱼城不破,妾身就是老死山上,与卧佛长眠,也不过一死万事了结。”
“差矣,”他的半杯酒仍然在手上抖动,声音越来越低,“你弟弟──”
“林松?”林容反而松了口气,他也知道林松想娶王玉之事?看来他也是不同意的了,于是将心放宽,“一家人,啥事情都好说,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我要杀林松!”张知府压低嗓子,终于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她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林松私自放走了罪犯,明日公开审理,座实之后,我就要当众处决他了。”
晴天霹雳当头响起,林容一震,手中的空杯啪地落地,跌得粉碎:“林松?他,他放走了犯人?是谁?不可能!”林容像钻进了糨糊盆,“老爷您一定搞错了。那犯人是谁?”
“就是我从军前的先生毕再兴呀!”张珏重重地坐下,双眼直瞪瞪的,如铜铃一般鼓出。
林容不怕了,平静地坐了下来:“啊,你为这事吗?我只是叫他给毕再兴治伤的呀,那人不是你的恩师吗?”
张珏厉声道:“姓毕的投靠了忽必烈,是拿着蒙主安西王相的劝降书来的,难道不是我南宋的罪犯?难道不是我鱼城的大敌?”
从来没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可是为了弟弟的性命,她还是要据理相争,推开椅子,步步后退,像避开刀枪似的离丈夫远远的,“林松没有您的指令,也绝对不会放人的,我,我叫林松来问问——你一定搞错了!林松是个老实人,不会胡作非为的,被我叫去为老头子治疗后,回来只是说那人的脚扭了筋,推拿后几日就会好的,他平素又文弱,又怎能将一个受伤之人救出去?”
“你说错了?难道这物证也会错?”张珏说着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丛综毛,是石头磨断旧绳索的残余,见她不信,说,“这就是我们在飞檐洞口一块大石头旁边找到的,你去,去把他采药的绳子拿来!”
林容这下才慌了,跌跌撞撞地直奔弟弟房间,墙上挂着一根绳索,大指姆粗的综绳还是自己当姑娘时为采药搓的,一头拴了个大铁钩,弟弟带上山来时,绳子已经发黑发毛,铁钩也磨钝了,她当时睹物思人,还伤感了一阵。
此时拿过来一看,心里凉了半截──磨损的新迹印还在呀!林容如一个溺水之人,即将灭顶之时还想抓一把能抓到的任何东西,不甘心地说:“有没有人证?”
“你还不相信?”张珏大怒,“连他自己都承认了,是半夜到黑房子后面挖穿了墙壁,到飞檐洞中吊下毕再兴的,你要是个贤德之人就会大义灭亲的!”
这不就是说我不贤德吗?林容又气又怕,可还是不相信弟弟会干这种事:“他和毕再兴从不相识,一不沾亲,二不沾故,为什么要放他?”
“我问他时,他只是说,因为姓毕的是我的先生,他不愿意姐夫背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可这绝对不是真话,一定有人指使他,这正是我要想搞明白的,就是要你去问问他,给我把这个幕后之人找出来!”
如此说来,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营救,忠厚老实的林松只是别人箭上的弦,谁是幕后的策划者?放走了要犯,还想把弟弟送上断头台,居心何其险恶呀!可怜他还没有娶妻生子呀!他一死,林家就断了根,我也再没有一个娘家亲人了,手足之情将由自己丈夫来斩断,流的是林家血,伤的是自己的心,将来到黄泉之下,如何面对父母?
想到这里,林容大放悲声,哭倒在地:“林松──我的──”
“禁声!”张珏大喝一声,想伸手去拉妻子,但想起毕再兴贼溜溜的小眼睛,压低了嗓子恨恨地说,“你还为他叫屈吗?如果指使他的人没有问出来,留在山上岂不更是祸害?”
是啊!衣服穿烂得几年,蛀虫几日能毁衣,叛贼杨大渊不就是干出了元军也干不出的事情吗?那公婆被杀、合州遭掠、儿子惨死的状况又浮现出来,让她肝肠寸断……
林容冷静下来了,咽下眼泪,跪倒在地上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只是一介布衣,放走了要犯,就是百姓之大敌,就是江山之大敌,妾虽一个女流,这点道理也是懂得的,只是请大人多给点时间,让我将他犯罪的动机目的问个清楚明白。”
此时,凤儿不声不响地推门进来了,张珏一惊,指着她问:“你在外面偷听?”
她点点头,提着手中的大篮子,揭开盖巾,里面装满了酒菜,跟着也跪倒在地上,以手指指林松的房间,又指指门外。林容懂得她的意思,问:“你想给林松送吃的去?”
她点点头,又趴下给张珏磕头。昨日王立增援,合州迅速解围之后,才来得及把毕再兴逃走之事告诉他,他急了,急忙赶回调查一番,根据巡夜士兵的线索提审了林松,这一切都在绝密中进行的,怎能让外人得知?
可凤儿不比别人,他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也是个大义灭亲的有功之人,居然来同情这个逆贼却是为何?”
林容凄然地说:“这女子暗恋着林松,她这是给他送断头酒去的呀!”
凤儿热泪盈眶,连连点头,张珏心中悲切,只得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一同去就是了,我昨日彻夜未眠,心力憔悴,也要歇息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卧室走去。
原来,林松那日和玉萍缠綿许久,又借口给毕再兴换药,去把自个和玉萍的私情说了,说是他的外甥女婿,要他带信回王玉的娘家。那毕再兴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见来给他看伤的郎中如此和善,明知他是假伤也不戳穿,原来有此情在里面哟。
听他这般一说之后,立即答道:“我外甥女儿也说过此事,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我和她父母岂有不同意的?我回去即告之他们。”
只是要了一把刀子,偷偷地用小便浇湿土墙,挖出洞口来。
回家吃过饭等到天黑,林松白日里的欢愉余兴未尽,想到黑夜里要干的事情又莫明恐惧,在灯下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窗子被小鸡啄米般敲动,他心惊肉跳,一纵身跳起:“是谁?”
“郎君,是奴家呀──”
他顿时心花怒放,连忙推开后窗:“娘子,我的心肝,快,快进来!”
他想不到王玉待他如此情深谊厚,白日才分手,晚上又找他来了,就要拉她从窗口进来。
王玉不愿:“既要作夫妻,以后的日子长着哩,哪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奴家只是趁老夫人睡着了来看看你的。我舅舅同意了没有?”她仿佛不经意间随口问了一声。
“他说到家中告诉你父母。”
“他走了没有?”见林松摇头,王玉急了,不顾一切地从窗口爬了进来,林松将她接住拉进房来,搂着就要求欢,王玉将他推开,生气地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奴家,别沾我!”
林松也急了:“我为你晚饭都吃不下去,正愁无法和你商量哩。”
她抿嘴笑了,在灯下格外美艳,道:“你只要征得我舅舅的同意,我就跟你出奔,你有妙手回春的医术,我有描龙绣凤的手艺,我们还没有好日子过?”
林松茅塞顿开,喜不自禁:“娘子,你真是个可人儿!这主意妙极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奴家不是说得清清楚楚的吗?你就趁这夜黑人静之时到黑房子后面,掏出个墙洞,将我舅舅放出来,背至飞檐洞里,从洞口拴绳子放他到外面,让他三月之后的这一天同一时间,来飞檐洞外接应我们,同去娘家,既能安全出逃,又有安身之处。”
林松答应着又有些犹豫:“万一事情暴露可不得了!”
玉萍一扁嘴:“我说你是男人模样女人见识吧!他伤了脚,看守不会怀疑他能逃走,张大人、王元帅都到合州解围去了,敌人乘此机会又把钓鱼城围得铁桶似的,说不定他们在山下就有一年半载的仗打,等他们回来,我舅舅早就把我们接走了,怎么会暴露呢?没人会怀疑到你这个治病救人的好好先生头上来的,……”
林松被说动了心,这才准备灯笼、绳索,又忧郁了:“要是我姐夫追究起来怎么办?”
“我的傻郎君,钓鱼城外紧内松,谁会知道是你干的?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一旦暴露,你姐夫不同意放人,可你是他小舅子,满山的伤病人还要等你治病,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也不会处治你的,他们可是伉俪情深的好夫妻,你姐姐又立过功,王立他们哪能奈何你。你是张大人的舅老爷,谁能把你怎么样?有靠山,有出路,就应该为自己谋利益,还想打一辈子光棍呀。你只要不说,我自有办法救你,你要再耽误时日,我舅舅要有个三长两短,王立杀了我舅舅再娶了我,你可就是一无所获了啊。”
林松终于下决心行动了,也不敢从大门出去,只是翻窗到了黑房子,也是绕到后面,先叫应了毕再兴,墙下已经有一个洞了,于是再刨大点,拉他出来了。
毕再兴以花言巧语让林松放心,说:“先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我能做她父母之主,只要我能出山,不但向我姐姐姐夫秉报,还要接你们出山回门哩。”
这一席编造出来的话,哄得林松晕头转向,领着他到飞檐洞去,幸亏此山确也是外紧内松,所有的警惕都在四周的城墙上,夜晚唯一的看守睡在前面,以为要犯是个有腿疾的老头子,就是开着门他也无法出走的,夜晚喝了两杯酒,睡得雷都打不醒。
本来地方偏僻,林松简直没费力就将犯人救出来了,还怕他走不快,背他到飞檐洞,这才点亮灯笼,捆住老头子的腰身,一头拴在洞口的石头上,将他放到洞外去了。回来的路上,他才觉得后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四肢却又冻得冰凉,是床上那个美丽而又温暖的肉体让他得到了安慰,同时也得到了不能声张的警告。
第二天晚上,王玉没有来,害他白白地等了一夜,第三天他心神不宁地挨到半晌午,实在耐不住性子了,借口给老太太请安,进了大门,再到厅堂,没见着一个佣人,唤了两声,抱着孩子的翠翠出来,两个眼泡红肿得像桃子,还以为她害眼疾哩,一问,她哭了,原来合州解围了,王立奉张制置使之命,要在那里驻守一阵,于是上午派人来接母亲和妹妹到大码头玩几天。主母一走,家人也乐得偷懒,玩的玩,走亲戚的走亲戚,她连个帮手也叫不到。
林松没心思理她,自己也没有了主心骨。既然今日才走,为何昨夜没到我房间哩?既然脚上有泡,为什么能到合州游玩哩?为啥也不告诉我一声?万一姐夫回来问起那事,我不是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了吗?早知道你能够走路了,昨夜我们何不出逃?
他左思右想,丧魂失魄地上了床,刚刚躺一会,赵安来叫他了,进了忠义堂,见姐夫黑着脸坐在大堂上,这才知道大事不好,腿先就软了。问他毕再兴的脚到底伤了没有他吱吱唔唔,问他三更时分为何从飞檐洞方向来,没想到自己会被查夜的赵安发觉,再待张珏叫人拿来磨烂的绳索和绳毛时,他已经不打自招了,只是死也不说放走要犯的真实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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