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十四章

                          飞冩藏奸


  王安节带来的圣谕让人忧喜参半。
  忧的是,度宗驾薨,子嘉国公显即皇帝位,元军趁新君初立,加紧了攻势,诏谕重庆府制置司并所属州寨军民举城归附,形势更加严峻。喜的是,宋朝廷封张珏为检校太保、四川制置副使,让王立任合州知州、钓鱼城主帅,着他们拨兵勤王。
  两帅商议,临安危在旦夕,而钓鱼城固若金汤,急修折奏一封,由安节率领勤王的人马迎驾来此避难。
  安节早有此意,所以将家眷也带回川来。一则青苗思乡情浓,每日吵着要回川,二则七月已经成人,让他回川效力更得锻炼,三则自己朝不保夕,只有此处一片净土,为留王家一脉,只身护驾无有羁绊。
一家三口又要离别,娘儿两个故土重返,喜大于悲,指望迎来圣驾,就可安居乐业了。
  安节和史昭率兵走了后,张珏着力加强全川的防范。王立守山之外,还大兴土木,建造皇宫,并在飞舄楼边建筑金銮殿,终日驻守楼上监工。完工之后,接一家老小来参观游览。
  王母要儿媳妇在家看管,领着干女儿来了。
  这里是钓鱼城的制高点,再加上崇楼屹立,峭然孤出,更显得高耸轩昂。
  楼下花木扶疏、一丛丛绿森森的夹竹桃树立起一排绿墙,那灌木枝头绽满粉红色的鲜花,朵朵硕大无朋,远看竟如绿云之上云蒸霞蔚。萦砌盘阶,通向圆柱方台的楼阁,再经过曲绕走廊,进入雕花大门,登上朱漆楼梯,推开菱花窗,让人竟有到了广寒宫一般的感觉。
  往外看,只见云海茫茫,雪堆浪涌,下面的护国寺檐隐塔显,一轮红日从云中穿出,银摇朱户,金涂琼窗,湿润润的气流游入肺腑,人与天地仿佛溶为一体。王母通体舒泰,却无言语形容:“好,好,好得老身无话可说。”
  “还有更好的哩。”王立又带她们到金銮殿看去,没进门,就听到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勃然大怒,“哪个女人竟敢进金銮殿?!”
  回答他的竟然是一串笑声,他气急败坏地跨了进去,看见白玉高台上的龙椅中坐的是个女人,更怒不可竭:大喝一声:“你给我下来!”
  “王立,你吼啥子嘛?把老娘三魂吓掉两魂半,你是陪不起的哟!”龙椅上的人竟然纹丝不动,还直呼其名。
王玉大吃一惊: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对一山之主如此态度?
  大殿中的另外两个女人回过头来,一个是张夫人,另一个是凤儿,不用猜也知道,上面坐的是马青苗了。 王立立即软下来,陪着笑脸说:“几位夫人好兴致,走到我们前面来了。” 
  张夫人和王母打了招呼,青苗才说:“以后皇帝小儿来了,我们就进不来了。现在坐坐何妨?这龙椅咱坐不得是不是?”
  三个女人中,两人丈夫官职都比自己大,王立小心陪笑道:“你们果真是捷足先登了。只是……当今贵为天子的,可不是女人。”
  青苗双手往腰上一卡,仰脸说:“我要把王冠一戴,谁敢说我不是马则天?”
  “王夫人,不要闹着玩了,你们带回的圣旨说,皇上有偏安鱼山的意图,王立才奉旨建造的这金銮殿,龙座可不是随便坐得的呀。”王母看不惯马青苗的粗野和张狂,话软骨头硬。
  林容也觉得她的话离谱了,转弯子说:“青苗,你也玩够了,咱们看皇宫去!”
马青苗这才走下来,出门就看见进不是退不是的王玉,绕着她走了一圈,定下来像看笼子里的猴子,睨视道:“你就是那个被蒙古人甩下城来的───”
她不信这女人会自己跳城,看到王立站在门口,才没将“裸体女人”这话说出来。
  王玉听到马青苗的故事太多,她怕这个朝天椒,幸亏她一家刚上山,自己也搬进了王母的院子,为此躲着不敢出门。见马青苗来拜会王母,她都事先藏开了,两人一次也没遭遇过。今日碰个对面对,只得低三下四,敛眉细语地说:“一向体弱多病,没给王夫人请安,还请多加原谅。”
马青苗冷笑一声:“我才不稀罕你的安耶。你住过我的房子,不给房租也要打个招呼呀!”
“王夫人见笑了,妾身一无所有只有病……”
青苗冷冷一笑:“难道你拿病给我吗?嘿嘿,见你面如桃花,体若蒲柳,弱虽弱点,却无病态,只是身上有股味道。”说着就捂起了鼻子。
  张夫人本性善良,信以为真地走过来:“什么味道?”
  “狐骚味。”
  王母脸上挂不住了:“王夫人,老身随时带她在身边的,至今没有发现她有此隐疾。”
  “王老夫人,有的沉疴是闻不出来的,只有我这火眼金睛才能看得出来。”
  张夫人懂得她的意思了,与人为善地说:“王夫人嘴下留情,她也是可怜之人……”
王立本来要出门的,听到这里,甩手把殿门一关,“嗵”的声,一堵活动的墙就隔开了几个女人。
听王立生气了,青苗解颐一笑,挽着王老夫人的手臂说:“王老夫人,我是说笑话的,别当真。走,我们一起到后宫看看去。”
四人走了,明显将王玉排斥在外,王玉进退维谷,两腿像坠铅,哪里迈得开步子?她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上山是迫不得已。因为丈夫的凶残和自己的无耻,泸洲人早就恨不得将他们活剥生吞,丈夫一死,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她淹没了,又身受重伤,哪里能活得出来?
可是,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生活清苦得如同出家修行,好不容易讨得了王母的欢心,没想到还有更厉害的人与她作对……
过去,鄙视自己的人自然也不少,也只从眼神里才看得出来,谁敢当面喘口粗气?!只要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行了,可是在这里,傍着主帅,也有人当面吐你唾沫。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噙着泪水,尾随在几个女人后面,没走几步,听到青苗的一声喝斥:“不要外人同行!”
这里就我是外人了,我何曾想和她们一起走?!只有凤儿回望了一眼,王母也不理她了,她被使了定身法似的,眼中流泪,心底流血,回去吧,不仅翠翠耻笑她,连下人也要看不起的。艳阳下彻骨冰寒,孕育出仇恨的种子。
王立来到她身后,悄悄拉了她一把:“贤妹,你伤愈不久,别累着了,到楼上歇歇吧。”
她默默跟在后面,上了楼才发现这里庄严肃穆、陈设简朴,不是住人和游玩的地方,却没心思顾及,一肚子委屈要发泄,见没有人,趴到一张案桌上嚎啕大哭。
王立心疼地走过去安慰她,说了许多马青苗的不是,又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没曾想,你进了我家门之后,反而难以接近,你终日跟在母亲身边,我有话也不好对你说了,现在天赐良机,能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她们是在成全我们哩,有这样好的机会,我们……”
说着说着,他的喘气声粗了,手也不安分了,放她肩上的手顺着她的衣领往胸部摸去,一下让王玉惊觉起来。
  其实,她是一枝凌宵花,正是怒放时节,必须要攀援别的株体,才能展示自己的艳丽,在此穷山之上,要出人头地只有依靠王立,他是自己意中情人,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安身立命的靠山,只是时机未到,不能贱卖,要沉住气,囤货居奇……
  想到此,她急忙从他的手里挣扎出来:“我这不洁之身,怎能玷污了哥哥?”
  “哪里话?能和妹妹有肌肤之亲,是哥哥梦寐以求之事。”王立边说边解衣。
  王玉步步后退,直至窗口,正色道:“王元帅,你不会趁人之危吧。”
  他唌着脸一步步跟上来:“我就趁一回又怎么样?”
  “我可是跳过一回城墙的,你要逼我再跳一回楼吗?”她的脸色陡变,扑到一扇窗口边。
  这话提醒了王立,他站住了:“好,好,我的心肝──”
  王立无奈,想到她此时一定心绪不佳,想哄得她高兴了再说,于是踱过来给她一一指点远方后宫景色:天池、水阁、楼榭、亭台,再告诉她皇宫的内部陈设,玉萍平静下来,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听得眉飞色舞,情不自禁地说:“啊,要是能住到那里,也不枉白活一回呀。”
  “那不容易?待皇上驾到,哥哥送你入宫当个贵妃娘娘,不就住进去了吗?”
  “我作了贵妃,你作什么?”
  “自然是国舅老爷哟。”
  “我看呀,不如你当皇帝,比那赵家小儿强得多。”
  谈笑间,二人不觉说漏了嘴,王立情急,以手去捂玉萍的口:“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信口开河!”那手就不愿意放下来了。
  玉萍身子一旋,摆脱了他的手,说:“怕什么?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我只不过为哥哥报屈。你是文武双全的儒将,曾以一首长诗却敌数万,活活气死蒙哥大汗,今日可是要登临赋诗的呀。”
  身子转了,话也转了,王立被捧得心花怒放,随口就吟出几句:
  “雄关高峙云自横,铁马奔腾战鼓惊,
   三江尽流英豪血,谁知飞舄是何名?”
  诗也平常,还想考我?王玉一笑:“说起这飞舄的由来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相传是东汉人王乔的故事,他从叶县来到京师没乘车骑,却伴有双凫齐飞,明帝命人张网扑到一看,却是王乔穿的一双鞋,所以飞舄即为飞凫呀。”
  王立由衷赞叹:“贤妹真是博闻强记,应该为兄和诗一首吧。”
  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
  “乱云飞涌群凫横,丹心壁垒自不惊,
   三江流尽蒙汗泪,独钓首舄留英名。”
  依声和韵,意义更高一层,王立连声叫好:“妙极了!将蒙古铁骑喻为野鸭横飞,还将我‘尽流’二字颠倒,淋漓尽致描绘出蒙哥痛不欲生的惨状,妹妹真是奇才呀。你还不知道吧,那蒙哥中弹之地从此也就改名为喊天坪了。”
  “哦,奴家知道了,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断送了小命,临死前能不气得喊天吗?可惜喊天不灵,呼地不应,名曰长生,却是短命,是也不是?”
  好聪明的女人,真是色艺双绝、秀外慧中啊!能得这样的红颜知己,那才是人生之大幸哩。想到此,不无得意地说:“告诉你吧,那天的炮弹还是我发的哩!”
啊?王玉几乎叫出声来。没想到,杀夫的仇人也是杀汗的仇人呀。如果说杀死丈夫是为自己解恨的话,杀死大汗可就是蒙古人的大敌了,也是断送我前程的罪魁祸首呀。若不然,早已荣华富贵不可估量了,怎会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于是顿生复仇之心,只是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呆呆地望着山下发愣。
忽然,看见两个男人朝这楼上走来,发现时已经在上台阶了,她失声轻喊:“哎呀不好,张大人来了。”
  王立一看,暗暗叫苦:他不是领兵去合州布防去了吗?和他一起来的老头是谁?此时回来干什么?他多次为我收留这女人不满,不是母亲让她住进我家,早把她赶下山了,这回在此遇见,多有不便呀。
  王玉赶紧去身说:“这里是男人们商议公务的地方,我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王立立即将她引进厅堂隔壁的一间小耳房:“贤妹累了,在此稍事休息,如果我办事去了,你自己……走好……”

王立刚掩上门,张珏上楼了,兴高采烈地说:“来来来,王立,快来见过我的恩师──”
身后是个白发长须,精神矍铄的老人,让人顿生好感。何况,张大人早就提起过他:因为家境贫寒,无钱延师,邻家秀才毕再兴免费教他识字,借书给他学习,就是从军也是他送的盘缠,那博学之才、爱国之举,让张珏的部下都听得耳熟能详了。
于是王立恭恭敬敬一揖到地:“下官拜见毕老先生。”
  老头满脸堆笑伸手扶着他:“呀,这就是炮击蒙哥、偷袭石子山军营、攻破泸州、射杀熊耳的王立元帅吗?早就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了,今日得见,竟是这样一位年富力强的英俊之才,难得难得。”
  王立嘴上谦虚着,心头很受用,连忙让座看茶。老头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下就唠叨:“想不到,一别经年,我弟子的弟子都这样有出息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张大人小时可调皮了,连墙上都是他的脚印……”
  张珏是在路上遇到他的,他说特意来有要事相告,出于高度信任,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急着打听要事,只有打断他的闲谈:“老先生千里来看望再下,有何见教?”
  毕老头连忙吞口茶说:“有什么见教?如今你是四川制置副使,这样大的官,见你难于上青天,我是只敢见你,不敢再教你了啊。”
  他的话不带秀才的酸气,却带着市井的俗气,王立不屑,又担心隔壁的义妹,坐立不安。
  “你不要走,”张珏以手示意,又对老头说,“他如今是鱼城元帅,莫说有关此城的大事,就是全川之抗敌大事,他也要为我操心一半哩。”
  “我哪有什么军机要事?当时不那么说,你的部下会让我见你吗?多年不见,只是作为乡亲邻居拉拉家常叙叙旧,王元帅你就忙你的去吧。”
王立那里想走,可来了个军士报告,说城下有动静,张珏派他前去视察,不得不走。毕先生还将他送至楼口,喧宾夺主,仿佛他是这里的主人。
其实,他是看看楼下已经无人了,这才坐下说起他的大事:“张大人,再下是来报丧的呀。”
  张珏一惊:“此话怎讲?”
  “您派出去勤王护驾、迎接皇帝的军队已经全军覆没了啊!”
  他倒抽一口冷气,有些不信:“那钦差哩?”
  “不就是王安节么?他挥舞双刀奋战,不幸被执,问他何人,他大声叫道:‘我本王坚之子王安节,你们能把我怎样?’蒙人如获至宝,就把他解押到大都去了。”
  绝对机密,能说得如此详实,看来不是假的了,张珏急忙又问:“那我军队首领哩?”
  “史昭也是条硬汉子,只是粗野了些,中箭不死,骂声不绝,被蒙人口中填土塞死了。”
  张珏一股热血涌至喉头,见对方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猛然觉察出异常之处,强把一口热血咽下,质问道:“你,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老头慢悠悠地喝口茶后才说:“你为何不先问本官现居何职?”
  “你,你你,你投降了蒙古人?”
  “投降二字有辱斯文,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人怎能不作明达之士?南宋气数已尽,临安指日可破,你张珏纵有回天之力,也不能扭转乾坤,何不听为师一句话?”
张珏血脉喷张,面孔紫涨,上牙咬着下唇,半天吐出一口粗气:“我始终记得你送我从军路上所说的一句话……”
老头子问是什么话。
“我们挥手告别之时,你在我身后还大声喊着:‘好男儿生当报国,立志除奸,你可要给我记住了!’于是我几十年铭刻在心,身体力行。现在,你又要对我说什么别的话?”
  毕再兴的面孔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灰,沉吟片刻才说:“这……我也无别的话好说,只是作为元安西王相的招讨使下达一份文书。”
  “安西王相是哪个龟儿子?”张珏两指夹过来。
  “这安西王相也是汉人,姓李名德辉,字仲实……”他说到这里,忽听隔壁有一点轻微的响动,立即站起,“这楼上还有别的人?”
张珏也听到了动静,疑惑地推开隔壁的小门看了看,回转身来冷冷一笑:“你做贼心虚了是不是?又是什么王相,又是什么召谕,你就是把忽必烈的圣旨捧来,我也把它当大便纸。”
说完看也不看就扔到地下。
  毕再兴急忙检起,吹去灰尘,小心展开,只得自己念给他听:“……大元开创以来,我师挥兵南东进,势如摧枯拉朽,一举而下江左,乃建大元丕洪之业。宋国所恃江淮全线崩溃,临安已如囊中之物,国将之不为国,城何以为城?张制置副使独守蜀中一隅,可谓劳苦功高,守着这区区弹丸之地三十有年,难能可贵,然岁月如流,人生如梦,还能有几度春秋?……”
  这个姓李的对我们山上的情况了解不少啊,他从哪里得知的?张珏没耐心听了,重重地靠到太师椅上:“别念了,酸文假醋的,不如你说得干脆。”
  毕再兴以为他心有所动,喜道:“你肯听我的?张大人,你是大宋名将,天下谁人不知?可是名节又值几文钱?不图荣华富贵,也要顾及身家性命吧。你年近半百,又无子嗣,戎马半身,老来何依?以你的身分地位,娶他个三妻四妾的也不为多,留下三男二女的,也不妄活一世啊。”
  见他不语,继续劝导:“古往今来的忠臣名将几个有好下场的?就说你山上之人吧,除了马千,也个个都是好汉,那余玠本是钓鱼城的开山老祖,治蜀十年,功盖全川,却被奸相谢方叔害死。那王坚百战弥坚,节义为蜀官之首,可也遭奸臣贾似道所忌,郁郁不得志而死,等待着你的又将是什么命运呢?”
  见张珏坐着如泥塑一般,以为打中要害,于是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加重了语气:“正是看在师生之情份上,再下才冒险上山来劝你。张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元主忽必烈与蒙哥可大不相同,特别重用我南宋有才之士,对我等降臣宠幸有加,为师不才,也作了……”
  “呸──”张珏一掌将他推倒在地,然后拔剑相向,“我当年有眼无珠,竟拜了你这狗才为师,你也配当我的先生?你看重性命,看重地位、看重名利,我看重的是气节、是尊严、是我大宋国家的利益,那是高官厚禄换不去,刀枪斧剑吓不倒,金银财宝买不动的!对你们这些不能称之为人的臭鱼烂虾么——”
  见张珏怒发冲冠、举剑逼来,毕再兴瘫倒在地,泪如泉涌:“别别别,张,张大人──我毕某人可,可待你不,不薄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你……”
  张珏恨恨不平,只有一剑砍到房柱子上:“不看你往日待我之情份,还能让你这认贼作父之人活到现在吗?”
  躺在地下的毕再兴又强硬起来:“哼哼,我已老矣,命不值钱,你正年壮,给路不走,马上你就要无路可走了。”
  听他话中又话,张珏问:“你还有什么军情隐瞒没报的?若有价值,可以饶你不死。”
  毕再兴看着张珏眼中的凶光不寒而栗,翻身坐起,急急说道:“就在我们上山之时,合丹、阔里思吉领东川行枢密使攻重庆。不花、李德辉领西川行枢密使攻合州,得胜之后即合力会同攻打钓鱼城。你不降是你的志向,我再不勉强,但请放我下山,留条残命哪──”
  “ 重庆被围又不是今日之事,我正赴合州被你拦回,就冲这调虎离山之计,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断的……”
  “张大人饶命!”他翻身俯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饶我不死的呀──”
  张珏又好气又好笑,插剑入鞘,厉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等候发落吧!”
  老头子一把拉他衣襟哀求道:“念我们师生一场的情谊,您就放了我吧。”说着就跪下了。
  “我引狼入室,岂能再放虎归山?就在狱中安度天年吧!”说完出门,把门也扣上了走了。
  毕再兴丧魂失魄之时,忽听身后的小门“吱扭”一声,吓得头也不敢回:“是,是谁?”
  “先生,你果然是安西王相派来的使者?”
  身后响起的竟是柔曼的女子声音,回头一看,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这是在梦中吗?他自觉失态,连忙站起:“你,你是何人?”
“您告诉我了,奴家才好告之你呀。”声音婉啭悦耳,为毕再兴压下了惊恐。 
啊,是啊,那张珏道貌岸然,看来也不是个正人君子,原来衙门藏娇,想是惧内。于是口气也轻薄了:“小娘子,你怎么到这男人办公务的地方来了?”
  王玉不理会,依然和言悦色:“李相有个妹妹你知道吗?”
  这话问得古怪,他如溺水之人看见一只驶来的船:“在下身为李相幕僚,早就听人说过,他有个外妹宗小姐,多年前嫁给熊耳将军,不幸在宋军攻打泸州时以身为夫殉节,跳城自尽了。紧跟着大水围城,连尸首也冲个一干二尽,她父母也因思念女儿,相继去世。”
“可怜我的父母呀──” 
见她抑了声音哭了起来,毕再兴暗自高兴:“你就是熊耳夫人?”
  她忍悲答道:“小女正是宗玉萍,而今改名王玉,被王立掠上山来作了侧室。”
  “夫人受屈了。你不知李相为你何等伤心,常说他的妹妹做鞋最可脚,只说再也不能穿这样的鞋了,想不到您还活着,真是令人快慰呀。”
  “哥哥待妹妹也是情重如山,而今却被隔离为两个国度,今生大约无法重逢了。”想到此她忍不住又哭起来。
  他急了,忙劝告道:“夫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既然你想回家,不如你领个路,咱们一同逃出,只要到嘉陵江边,自然有人接应。”
  一席话提醒了她,止了哭泣,说:“二人同出,一个也走不掉。只要你能出去,代我向哥哥报个平安,我心已足矣。”
  “那是那是,李相如得知小姐健在,不知该有多高兴哩。您快求王元帅放我下山吧。”
  “王立?他年轻气盛,好大喜功,岂是你我能够利用的?只有张珏……”
  “他?那更是钢筋铁骨,难道你没听我劝降之惨败?他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人呀。”
  她怕来人,急急地说:“可是他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太讲仁义,他的夫人也是如此,这就给我们以生还的希望,你不管关到那里,只要装病,大骂他不仁不义,传入他耳中,我就有办法救你出去了。”
  “在下性命全仰仗夫人了,只要出得山去,定领李相来解救您出山了。”
  情急间不便多说,只是喝道:“不要口出狂言,蒙哥都命殒城外,你千万要告诉我兄:此处城坚,不可攻;此处心齐,不能取,只有软攻智夺,让它城门洞开,倾城出降。”
  “这可能吗?”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愿作这只蚁蝼。”王玉真要感谢王立带她上楼,听到哥哥派来的使者说话,站立不住,兴奋得几乎暴露了自己,幸亏躲到门后,没被张珏发现,又有机会与来人见面,这真是天赐良机呀。一个时辰前闪现的报仇念头在心底生了根。
  “小姐真是女中丈夫,若能救你出去,到那时一定为你向蒙主请赏。”
  “休说这些。”王玉正色道,“战争都是不义之举,你们男人争夺天下,却让女人卷入受苦受难,真是罪过呀。我已经韶华逝去,青春不再,只盼安居乐业,了此残生。王立才貌双全,待我不薄,在此青山绿水之间还有皇宫可居住,此身何求?我也不管谁当皇帝谁主天下,只要能让我享受到富贵安乐就行了。”
说完自己坐到书案前,疾书一封信,再脱下一只绣鞋,撕开夹里,塞进信纸,递给老头,低声说:“你尽快把此信带给李相,他见鞋如见人,一切也就尽知其详了。”
老头子把鞋塞进怀里,再到窗前探看,看到王立带人上来了,立即通知王玉躲进里间。
  王立进来了:“姓毕的,原来你是个奸细叛贼,走!我奉张大人之命,让你作阶下囚了。”
  “我不走,我要等他回来问问,你一定是搞错了……”他拖延着时间,还是被两个士卒拖着下楼,“我自己走,呀──我的腿跌断了呀,好疼啊──不能走了呀──”
  王立看看无伤无血,喝令道:“这糟老头子装蒜哩,来两个人抬他走!其余的人也不必在楼下看守了,一齐送他到黑房子!”
  楼下还传来毕再兴的叫骂:“张珏,亏你也为一川之首,你就如此尊师重道吗?将我请上山来出谋划策的,害得我跌断了腿,还要送我入狱,你这不仁不义的小人,怪不得要断子绝孙呀……”
王立本来要上楼,听他骂得难听,与下人一起连拖带抬,将他送入黑房子里,再回到楼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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