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十章

                            惩贼除奸


  当日值夜的是王立,看见马元帅带着儿子同时来到,以为来查哨的,立即下城楼迎接。
  对屡立战功的小将不敢小视,马千和颜悦色地敷衍道:“今夜可有情况?”
  听他报告平安无事,立刻说,“好,咱们平安,就让敌人不得平安!打开城门,马顾速速夜袭石子山!”
  王立一愣,旋即道:“马公子运粮方回,人困马倦,还是末将带兵去吧!”
  “哦,正是小可在山下联系了内线,才必须领兵立即行动。”马顾笑道,“王将军功勋卓著,难道不能给小弟一个立功的机会?”
  马元帅上任后,他的战略只是闭城固守,即使有出城机会,都让给了他儿子,王立英雄无用武之地,好不憋闷,但是一个元帅一个令,却也无可柰何。
  正要开门,城上士兵喊着说城外来了个人。这里尚未准备好,怎么就来人了?马千心慌意乱,急问:“来者何人?”
  “看不清楚,他说是王坚之子,中南第七副将王安节。”
  “安节此时怎么会来?又怎么会是一个人来?我来看看——”王立边说边上楼去了。
  马家父子心慌意乱,相互使了个眼色,马顾立即对手下布置了一番,城门打开了,一人骑马刚冲进来,两个套圈从天而降,同时套在他的脖子上,来不及叫一声,就被拉下马来。
  王立听到动静,转身一看大喊起来:“他真是王安节!”
马千暗喜:我正是要抓真的王安节,献城再献人,更能博得主子喜欢,何况来者不善,消除对手有备无患。
马顾由衷佩服父亲,真是心狠手辣之人,不干则已,要干就死心踏地,不能留王安节活着,不然,即使马青苗告诉他我调戏之事,作丈夫的也不会饶过我的,想到此。一边示意手下拉紧绳索,举刀便劈过去。
  王立见马顾二话不说就捆了来人,心中大惑不解:他们从未谋面,仇从何来?莫不是为青苗争风吃醋?这不是公报私仇吗?好生没道理!人家比你父亲职务还高哩,何况还是自己的朋友,一看他又要杀安节,越过栏杆,从城上飞身跳下,踢开横过来的刀,大喝一声:“为何杀人?”
 安节本来无防,进城被套下马来,栽得昏天黑地的,不是王立拦得快,性命休矣,躺地上乘机两手拉开勒着的绳子,泼口大骂:“龟孙子胆大妄为,凭什么要杀老子?”
  马千怪儿子太无能,刀掉地上,他还在揉手,否则一刀结束了王安节的性命,免得自己麻烦了,现在麻烦,要杀也要杀得冠冕堂皇。于是上前道:“你既是王安节,此时应在鄂州激战,怎会独自上山回家?不是逃兵就是叛逆,本官是合州知县、鱼城元帅,难道杀你不得?”
  安节以为发生了误会,宽容地一笑:“鄂州之围已经解除,我是归家探亲的。”
  马顾密令几个马家心腹逼过来了,王立一使眼色,手下的士兵更快地冲过来把安节围住,跟着大声说:“安节即使有错,也是朝廷命官,怎能不问先杀?”
马千赶紧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杀一个临阵脱逃之人,也得山高路远请示朝庭吗?何况他未必不是敌人的探子,手下人听本帅命令:用力勒死他——”
安节被两边的绳子勒住,两手也撑不住了,正气短喉噎,被王立看在眼里,顾不得违抗军令,冲过去两刀砍断绳子,正要向马千请罪,远处就传来马嘶人喊:“不得打开城门——”
  马顾听了,立即转身上马,扬鞭飞奔而去,王立醒悟过来,关门不及,只拉住了马千坐骑的缰绳:“元帅也要出城吗?”
  马千本来要相机行事的,被控制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不不…”
  来的正是张珏,见城门大开,少了个人,又多了个人,来不及细问,急令:“王立,放走马顾拿你是问!”
  “明白了,将军!”王立放下马千,他其实什么也不明白,可他信任张珏,仍然跳上安节的马。
  安节急了,双手从绳圈中抽出来,一头把马千撞下马来,两腿劈开,一跃上马,大喊一声:“兄弟,咱两一道!”王立伸臂刀挑绳断,两骑风驰电掣般地飞身而去。
  马千不防,跌个嘴啃泥,半天爬不起来,张珏扶起他,笑态可掬地问:“元帅,摔着哪儿没有?”
  城门灯光雪亮,马千面如死灰,气得浑身打颤:“你,你,你们反了!”
  “卑职不敢。”张将军鞠躬致意,“不过很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反了。贵公子领兵无能,作战无力,我怕他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不如先追回来,免得他误入歧途”
  马千一哆嗦,色厉内荏地说:“我儿执行公务,你为何要派人追赶?张珏,你听着,我是此方元帅,难道没有调兵谴将的权利?你门狼狈为奸,竟敢放走进山的内奸,还让人干涉公务,你要不要脑袋?”
  “我要脑袋,更要江山。否则,顶着人头去行狗事,那可比畜牲都不如啊。”
张珏不卑不亢、不温不火,似乎还带点笑意,马千恨不能生吞了他,只有孤注一掷,先下手为强了,于是喝令:“诸位将士听令,快把谋反的张珏抓起来!”
众将士早对马千不满,此时又看出了许多蛛丝马迹,一个个像没听见似的。马千亲信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得再喊一遍,在场的仍然置若罔闻,他急得双脚乱跳,“反了,反了!”
  不知谁报告了史昭,也骑马奔来,听到明知故问:“谁反了?”
  他也是王坚死党啊,岂能听自己的?可马千利令智昏,还想侥幸一试:“史将军,快把张珏捉了,我为你向朝廷请功。”
史昭对他瞅了一下,哈哈大笑:“看你这熊样儿,是从哪个洞里爬出的灰老鼠?你才是个逆贼哩,全像秦桧!”
守城的、巡夜的、闻声赶来看热闹的,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只有张珏不笑,支耳倾听城外动静,摆手让大家禁声。
  随着一声叫喊,二王夹着马顾进城了,掷一人在地上。那就是马顾,像正被宰杀的猪一般地嚎着,躺在地上大哭大叫:“我的手断了啊,好疼呀,疼死我也--”
  谁也不去看他,大家几年未见安节,倒像见了稀客,全围到他的身边了。史昭把安节的头当西瓜,一个劲地拍:“大侄子呀,你不知道我们好想你哟--”
  安节却拉着张珏的手,指下用劲,眼中有话,说出来的却是:“张将军,史将军,这鱼城的新主子要杀我哩。”
马千又气又怕又心疼,家门不幸、我没积德呀!竟养下这样窝囊废的孽种,仅被砍断手,就喊叫成这样,再一逼问,岂不要全招了吗?他装着查看马顾的伤势,蹲下来,背对着大家,再弯腰下去,掏出儿子怀里那至关重要的信件,赶紧塞到自己怀里,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可这一动作没顾及儿子的伤势,碰着他的断臂,马顾哭叫得更厉害了,马千被叫得心惊肉跳,见他血流不止,心想长痛不如短痛,只有他安稳了我才能安稳呀,于是拔出剑来,在张珏回首与安节交换眼色的瞬间刺了下去。
“啊哟——”一声惨叫激烈而短暂,众人回首,马千刚刚从马顾的胸膛中抽出宝剑来,血污溅了他一脸,一张扭曲的嘴歪裂着,如笑似哭:“下官,大大大、大义灭亲,把这……逆贼处决了……”
众人惊叫起来,张珏不语,盯着马千,看得他心里发毛、手脚发软,连连后退。安节手疾眼快,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宝剑,另只手从马千怀里抽出信件,递给了张珏。
张将军展开念道:“……鱼城久困,四周援绝,睹孤城之日蹙,忧家事之多艰,常思两全之策。闻帝命征讨招怀,逆拒者诛,迎降者赏,实乃罪臣千载难逢之机会也。危急之中,翻然悔悟,亲令犬子送书以降,请约时日,深夜伏兵城下,罪臣父子开启城门,迎天兵神降…”
  张珏念完将降书举起来:“这,就是你写给忽必烈的降书!还想抵赖?你敢说那‘马千顿首百拜’的签字不是你的笔迹吗?!”
  马千心一横,昂起头说:“那是下官的诱兵计谋,尔等有何权干涉?我是一城之主,谁能奈何?”
  见他顽固到底,张珏摊出了底牌:“还有活证人凤儿,她就在我家!”
  “她她,还能说话?”
  张珏冷冷一笑:“马千,你不打自招了吧!把你送到府台大人的衙门之中,她大可以用文字作证的。”
  “她,她识字?”马千绝望地大叫,“悔没杀了她呀--”
说完,他拾起地上的宝剑就要兀自横刀,被史昭一把夺过去了:“你的狗命不值钱,可死无对证,就无法向朝廷交代了。”
张珏令手下人把他绑了,先关起来,明日再送他到重庆审问,这边再问安节,为何一个人独自回家的。
安节告诉大家,他带有几个下人的,可是一路上无数次穿过敌人封锁线,早与他们冲散了。张珏让他先和妻儿团聚去,有话明日再说。可安节说有重要军情,叫上张珏、王立、史昭,四人一同上了飞舄楼。
张珏要手下人烧茶水,安节制止了:“我们议事要紧,有冷水行了。”
王立亲自下楼接点泉水来,安节一口而尽,然后先问钓鱼城的形势,王立不平地说:“那马千贼不采纳将军‘主动出击、沟通联系’的策略,闭城自守,征南元帅钦察的军队步步为营,已经屯兵我城附近一带的要冲之地,又新筑武胜城和虎啸城,如两只毒牙咬住我们的喉咙,钓鱼城几成孤岛了。”
  “怪不得,我一路行来,但见嘉陵江边多用木棚扼住水道,每隔几步就挂一竹笼,笼中火烛通明,沿江排开,如火蛇一样蜿蜒几百里路,我只有独自悄然通过,也是九死一生啊。”
  张珏说:“今日我城的危机,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下官原来以为他只是软弱无能,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叛臣!”
安节更是痛心疾首:“出卖城池,他还只是个小贼,还有更气人的事情--贾贼背主求和,将我半个中国已经割让给蒙古了。”
  “有这等事?”大家拍案而起,“这还了得!”
安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与钦差同行到长江中游分手的,他回朝廷汇报蒙哥之死的喜讯,我即去汉阳贾似道处报到,听说蒙哥之死,他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这下好了,不怕忽必烈不议和了!’我大吃一惊,以为听错了:‘丞相之言是何道理?我大宋击毙他国之首,蒙军主力已经撤出四川,他们必定会军心动摇,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怎么反要求和?
  “老贼方知失言,更想不到我这山野小儿会向他责问,恼羞成怒,骂道:‘你黄毛小儿知道什么,这不过是本相的缓兵之计。’事后得知,那鄂州已万分危急,他只是按兵不动,高达等将士不平鼓噪,他才假意劳军,可是主将张胜战死,城东南角被攻破,上万士卒死亡,鄂州已经危在旦夕了……”
  史昭大声问道:“你是去增援的,干了些什么?”
  安节苦笑:“我是有力无处使啊。那老贼不理睬我的多次请战不说,因我的责问激怒了他,反而将我软禁起来,后来遇到朝廷派来的另一官吏,说是认识家父,钦佩他的为人,对我吐了真言,原来贾贼初到汉阳,就派宋京去蒙营中请和,许诺如果他们北回,愿割江为界,且岁奉银两、绢布各二十万……”
  “无耻小人!竟拿我大好河山拱手相送,也堪为相吗?”张珏气得剑眉竖立,凤眼圆瞪,强按下怒火,又问,“忽必烈允许了吗?”
  “当时没有。其实宗王已经亲自出马,向忽必烈报告了蒙哥的死迅,让他共同北回的,他当时正要过长江,不愿半途而废,见大宋来人求和,反而狂笑不已:‘我将要直捣你汉家龙廷了,此议何益?’”
  大家松了口气:“总算未成。”
  安节说:“还有哩。不久,那忽必烈的妻子察必派使者来报了,说他国欲立阿里不哥为汗,再不回国,汗位就夺不到了。也就在此时,贾贼又来求和,忽必烈这才答应了,让宋朝隔江为界,纳币称臣,他自率兵回国去了,鄂州之围这才解了。那贾贼不仅将此事瞒着朝廷上下,反而谎称诸路大捷、江汉肃清、宗社转危为安,被朝廷召令回朝,面奖多次,进封太师、爵位国公……”
  听到此,史昭气得嗷嗷大叫,王立扼腕叹息,张珏仰天长啸,大家七嘴八舌:“奸臣当道,贪权忘位,欺君罔上,害国误民,皇帝小儿尽用贾似道、马千等奸贼,我们听他作甚么?干脆自立为王算了,张将军,你来当皇帝,保证我们不会丢失一寸土地。”
“史将军,休得胡说!”张珏正色道,“投降蒙古,不仅百姓不答应,朝廷也非本意,只要我们守住这片土地,凭他什么和约,也是废纸一张。”  
话刚落音,一孩童推门而入,双手抱拳,朗朗道:“众将军,议事到此,肚子也不饿吗?我给你们送炒米糖荷包蛋来了。”
  安节见这孩子大眼有神,举止有理,说话老道,深以为怪:“这是军机要地,怎么放个娃娃来了?是王立的儿子还是史将军的孙子?”
  “坏了!错种了!”大家哄堂大笑。
史昭拍拍他脑袋:“娃娃,你可认得这个人?”
  孩子端详了一阵,一本正经地说:“此人与我从未蒙面,灰不溜球的模样,胡子也乱糟糟的,莫不是个奸细?”
  “滚你妈的蛋!”一个女人左手提个瓦罐,右手拿几个碗,进门就踢了一下他的小屁股,“连你老子都认不得了?!奸他妈的什么鬼细!”
“青苗——这是七月?”安节一把抱起孩子,大胡子就往他脸上扎,“我的儿子都这样大了,长得连父亲也认不得了!”
七月不懂事,拼命从他父亲的怀里挣扎出来:“你不是我父亲,我爸爸个子比你高,真的,我做梦梦到过的……”
  “你认得谁?家在东西南北也记不得了吧!”青苗说着眼圈也红了,声音也变了。
  几个将军好难为情:“怪我们,怪我们,人家牛郎织女难得见一回,我们竟然说话到现在。快回家团圆吧!”
  安节沉痛地说:“团圆的时候有的是,只是爷爷再也见不着孙子了……”
青苗手中的瓦罐子突然掉在地上,连汤带蛋洒了一地,甜甜的香味弥漫开来,却掩盖不了大家的苦痛,她问:“你是说,他爷爷……”
史招拉住安节的衣袖,急问:“王元帅怎么哪?你给我说清楚?”
安节难过地低下头:“实不相瞒,家父遭贾似道忌才之害,排挤出了朝廷,复出知和州兼管内安抚使,一腔报国志在闲职上如何施展?郁郁寡欢,已经过世。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不能送回故土安葬,只有接家小到和州为他守灵。”
"王大人过世了?”众人出乎意外,顿时呆住了。
史昭先哭起来:“我的老兄弟,您怎么走在哥哥的前面了?”
王立接着大哭:“我们的老元帅呀——您要不出钓鱼城哪会遭此厄运哟……”
大家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声讨奸贼。
“大家节哀吧,国家大事要紧。”安节继续说,“忽必烈即位之后,派郝经来提出要实践以前的和约,索要入国日期,朝廷这才知道事实真相,自然不应。可是贾似道一面继续欺上瞒下,一面派人拘留了蒙使,然后尽除知道此和约之人,我也在他怀疑之列,正逢父亲过世,我报了丁忧,这才回乡。”
王立爱穿白衣,他扯下自己的外衣,撕成条子,四人一人一条,扎到自己的头上。青苗黯然神伤,把胸前的一张白布围裙解下,撕成两条,一条给儿子扎到额头上,一条自己捆到头上,搂着孩子哭出声来:“七月,你读了一肚子书,天天说要背给你爷爷听,现在,只有到他灵前背诵了……”
史昭哭了一通说:“安节,我们就在此为老元帅守灵吧,你也不要出山了,我们离不了你,等时局稳定了,我出去把元帅的灵柩运回来!”
大家异口同声:“对,这儿还是你的家呀。”
  安节却说;“哪行哩,我接了家小,为父守孝后,还要到常州驻守,贾似道卖国求荣,让忽必烈更有借口出兵进犯临安了,将有更大的恶战要打哩。”
  见他们议论国事,青苗悄悄地拉着儿子出门,她要回家等候丈夫,重逢的喜悦被再次丧父的悲痛掩盖,悲喜为何总是不期而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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