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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帅谋反
那日,青苗正要教儿背书,发现七月不见了,又被凤儿带她家玩去了?这个小娼妇!有心进中院查找,想起她早不是自己丫头了,又收住了脚。
帅府大院中三个小院,呈品字型排列。原来中院住的王坚,右院住的张珏,林容上山后,身体虚弱,精神疲惫,必须静养,怕受打扰,连张将军进出都轻手轻脚的。
王坚被招入朝,中院让给了他的接任--原中军统制知简州马千,为权兴州都统兼知合州,没带家属,只有儿子马顾随同,青苗一家就搬进了左院。
为王坚饯行的宴会上,马千向王大人要个人,请求他恩准。
指挥使大不以为然:“尔等新来乍到,自然有诸多不便,但这满城军民统属你管辖,张珏魁雄有谋,史昭英勇无畏,王立文武双全……有他们佐你保城,还要何人?”
“那是那是!”马千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强将手下无弱兵,卑职能与他们共事,实乃三生有幸。这个……是犬子想要贵府一个叫凤儿的女子照料起居。”
原来马顾随父亲在简州为官时,生长于温柔富贵之乡,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到这深山老林如何过得惯?没女人的日子更加难熬。但此处多为村姑樵妻,偶尔几个小家碧玉也是将士家属,只有帅府中几个女子入目。
起初见到林容,还以为是个老太婆哩,近前一看,白发红颜,却是个大美人,可惜冷若冰霜,亲近不得。
后来又见青苗俊俏,丈夫不在家,给人可乘之机,便以言语挑之,却被骂得狗血喷头。他仍不知悔改,一次路遇,存心用膀子往她奶子上撞了一下,没吃到“豆腐”却吃她一顿拳脚。马顾才知道,自己论口论手,都不是她的对手。
他只有把眼光投向凤儿。这丫头浓眉大眼,体态丰满,正是怀春年华,只用三分手段就哄得上了钩。马千怪儿子没出息,又怕他闹出事来:蒙哥大汗都畏惧的鱼城军民可不是好惹的,何况她的男主人在外做大官,暗偷不如明要,干脆自己出面找王坚,要凤儿给他儿子作妾。
王坚犯难了,他对儿媳妇是心怀内疚的。父子外出为官,留下妇幼驻守山上,她却无怨无悔,这才是通晓大义的王家之后啊。没有男人的生活本来艰难,凤儿就是她的左右臂,怎好再夺之所靠?可是大丈夫一言九鼎,儿子先已出发,自己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她。还没说出来,她先发难了:“父帅,您为何不保举张将军继任?”
王坚不乐:“国家大事,自有朝廷作主。”
“山高皇帝远,他晓得什么?只有您才了解张将军的才干哩。”
“推举近前之人,无私也会被怀疑有私了。”
“岂不闻: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那张将军德才兼备……”
“好了好了,”王坚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这事情非你所管,我是来提马公子要凤儿之事,不要扯远了。”
青苗正因为拿马家父子与张将军比较,才发现有天壤之别。
同住一大院子,进出总有相遇之时,那马千一双豆眼本就丑陋,虚胖的圆脸又总是挤满了假笑,文屁冲天,满口酸腐之词,没有一点杀伐刚性。她曾经状告马顾无理纠缠自己之事,他却之乎也者地说了半天,反而怪青苗不该抛头露面,她只有自己动手解除骚扰了。见公公提此事,她一句话就把门封死了:“让凤儿嫁到马家去?别玷污了我王家门楣吧!”
“马家也是官宦人家,凤儿只是个丫头……”
“丫头怎的?我的丫头虽然愚笨了些,还识得几个字,懂得一些道理,哪像马家人,父亲是个庸才,儿子是个蠢才,家中还有妻子,凤儿为他作小,不如嫁个砍柴种田的。”
“我才不愿嫁那些下等人哩!”凤儿突然从里间跑出来,脸胀得通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哪有从米箩里往糠箩里跳的?自然我要去侍候马公子罗。”
青苗万万没想到,看着长大的姑娘竟是个势利小人:“我说生姜,你就喊不辣,家里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就穷得你一门心思要嫁大户?”
“你是主子,我是奴才,你有不等于我有,我嫁到马家,也就跟你一样什么都有了。”
“看看,原来想和我平起平坐啊,我有的也不是嫁人嫁来的!”
主仆二人吵个没完没了,王坚听不下去走了,青苗武断地下令:“闲话少说,就是不让你嫁马顾!”
“偏要嫁!”凤儿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衣服收拾起来,不得已说了真话:“不嫁怎么办?我都是他的人了。”
“好你个没羞没躁的东西,居然早就干下不要脸的事情了,还好意思说出来?”
丫头反唇相讥:“我有什么不要脸的?我又没先生孩子后拜堂!”
这才是上粱不正下粱歪哟,她居然揭主子短了,青苗恼羞成怒,上去给她一个耳光:“生孩子怎么啦?生的孩子也是你的祖宗!”
凤儿半边脸立即肿得像发面饼,她捂起脸跑出门去,青苗赶在她身后跺脚:“你要进了马家门,以后就再不准踏我家的门槛了!”
凤儿进了青苗痛恨的马家,居然还住了正院,身边又少个得力之人,她真是形影孤单了,又气又烦,教子之事,也疏淡了许多,一不留神,孩子就不知跑哪里去了,他可是自己的心尖尖,是王家的命根根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青苗越想越怕,只有找林容出主意。
张家大门开了,出来个男人,神清气朗,仪容不俗,文质彬彬地问:“夫人有何贵干?”
哟,这比王立还儒雅的男人是谁?这样的人见得不多,她突然语塞:“我,我……我想问张夫人一件事……”
“啊,家姐今日精神好点,我让她出去散散心。”
青苗好感又增几分:“你是张夫人的弟弟?什么时时候来的?”
“回夫人,小的正是林松,家乡沦陷,父母过世,又闻姐姐身体欠安,特来给她治病的。”
“哟,你是郎中?”
“家父是当地名医,小的不才,也学得一二,谈不上悬壶济世,解人伤痛还是手到擒拿的。姐夫说山上缺医少药,叫我留下来应应急。”说完,脸就有些泛红。
青苗连连称好,只是想,山上来了个美郎中,恐怕张将军就不得清静了。
出了大院,四周再转了一圈,喊破了嗓子,问遍了人,还是不知儿子的下落。遂回身进大院,门口迎头就碰上了凤儿,情急之间,张口就问:“看见七月了没有?”
凤儿嘴烈心软,十分恋旧,见对方主动打招呼,受宠若惊,急忙喊:“王夫人--”
这一喊反而见外了。青苗心想,从来她都是叫我“小姐’的,又见她穿绫着缎,朱摇玉坠的花梢模样就来了气:“你叫我王夫人,是不是想让我叫你马夫人呀?你也配?!”
凤儿如坠冰窟,浑身一激,与她擦身而过就要走。
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主动问她的话她都不答,还有没有上下尊卑的王法?青苗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袖:“我问你话还没答哩。”
“我怎么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你不是早叫他不要到我们家玩吗?”本来是凤儿把七月抱大的,视如己出,虽和青苗呕气,还是舍不得孩子,什么好东西都偷偷叫到她家吃,被青苗看见,骂个臭死,还当面把她给的一支鸡腿喂了狗。
即使这样伤了凤儿的心,她也没往心里去,今日听到青苗找孩子,也想出来帮忙,可出门就讨个没趣,心想主子还是那样霸道,我可不是你的奴才了,于是没好气地说,“马公子到虎相山运粮,我要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这时一个兵丁过来报告:“王夫人,我遇见小公子的,他往卧佛那边跑去了。”
青苗大叫:“这可不得了,那里悬崖峭壁的,掉下山就没命了!”说完拔腿就跑。
林容经过几个月的调养,渐渐恢复了元气,弟弟的到来更是雪中送炭,身心一天天好起来。今日天气好,听说卧佛壮观,还没有见过哩,不如去看看,问了方向,径直走了去。
近前一看,卧佛果然不凡。它位于护国寺前的石台右侧,悬空横卧在半山腰,背北面南,头东脚西,闭目合嘴,袒胸露脐,法相庄严,真是钓鱼城上的一道奇观。
正看着,忽然佛头边伸出个小脑袋,她一愣,卧佛显灵,把强儿给我送回来了吗?
“大姨!”孩子脆生生的一声叫喊,把她从幻梦中惊醒过来,一看原来是七月,就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中跟他妈念书。
“呀,念书好累哟,你看,大佛这么大他也不念书嘛。”
“他是书念好了才睡觉的,所以这就叫释迦涅磐圣迹图。”
“我昨天晚上把书也念好了。”
童趣率真,多像强儿哟,他死时,也不过大他三岁,可怜流落泸州哪有书读,还要给杨大渊的部队扫马粪,翻山越岭独自赶回,快到家乡却被杀死了……七月,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哩。
林容心痛如刀搅,把孩子搂在怀里说:“他是佛祖,已经超脱了生死的境界了,你是孩子,要长大做人的。”
“我长佛祖这样大就可以白天睡大觉了吗?”
不懂事的娃娃呀,怎么给你说呢?林容想了想:“七月,大姨给你唱个吧:
“你到睡得好,一睡万事了。
众人陪你睡,江山谁来保?”
林容唱完问他好不好听,他说好听,问他歌里是什么意思?七月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才说:“大佛能睡,我们不能睡,我们要像爸爸一样,保卫江山打鞑子。”
“我的乖乖,你可懂事了!”青苗赶来听了半晌,此刻才走过来笑道,“张夫人,你可真行。我就想到让孩子吃好点,穿好点,多读些书,将来太平之时考状元,可他就是不听话。还是要交给张夫人管教。”
林容说:“那你也得先给我领路,看看这里的名胜才行。”
“是。小女子引路了,夫人请——”三人说说笑笑来到石壁前。一片石窟密密麻麻刻满了层层迭迭的那些佛像,不足尺长,但
都栩栩如生,赤脚坐在莲台上,安祥垂目,双手交结,林容看得眼
花缭乱:“这该有多少佛像啊!”
青苗让七月数,他数来数去数不清。
青苗哈哈大笑:“不用说你这小娃娃,大人都数不清,小时候父亲告诉我,上面有两千七百七十五尊佛像哩。”青苗看林容的目光朝石窟的顶上望,说,“张夫人,你就像那第三行正中的那位哩。”
林容望去,那石像丰神迥异,雍荣华贵,自愧不如:“我倒是听说过,那是千佛之母,比别的佛大多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佛都是她生的吗?”
“是呀。说她叫鹿女夫人,生千叶莲花,一叶有一小儿,所以才有这满窟之佛。”
“我的妈呀,生这么多儿子,可把她苦死了,张夫人你像她,也……”说到此,想起她的心病,连忙叉开话,“阿弥佗佛!我是成不了佛的,杀过人,还杀的是大元帅,你信不信?”
“有道是‘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不容易得很?如果普天之下的人都放下了屠刀,岂不是天下太平了吗?”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说,敌人来杀我们,我们不杀他们,难道伸出脑袋给他们杀吗?你要遇到杀你儿子的仇人,你杀不杀?”
“杀,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林容咬牙切齿,心口又隐隐作疼了。可是书香门第,杏林春暖,讲的是救死扶伤,除非杀蒙哥才下得了手哩。
这时,几个女人从大站佛那边烧香过来了,向两位夫人请安。林容笑着和她们打招呼,青苗不理不睬,反而扭着脖子说:“我说去看钓鱼台,你要看什么站佛,几个黄脸婆子烧香的地方,有什么看头?”
林容见众人讪讪走了,好难为情:“你这是怎么啦?”
她才扑哧一笑:“我眼睛里夹不得砂子。你不知道,我才进城那会,谁答理我呀?都把我当狗尾巴草哩,找人借个火,看的都是瓦灰脸。”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人应该有宽容之心。你也不能一篙打一船人,翠翠可没惹你吧,你看她脸色才是瓦灰瓦灰的,八成有病。”
“真是的,到底是郎中的女儿,见人就想把脉,她有什么病?是王立逼她生儿子急的,我看凤儿才是有病。”
见林容当真,她搬指头数落起来:“负义忘恩,乖僻背主,谄媚迎奉,作小服低,眼空心大,贪荣图贵……”
林容大笑,跟她在一起到能忘忧,只是太刻薄了一点,说:“你连自己丫头都派这么多的不是,在你眼中,钓鱼城中无好人了?”
“怎么没有?你们夫妻就是好人班首,英雄领袖。”青苗说的是真心话。她一向认为自己是女中豪杰,得知林容之事,为这外柔内刚的女人五体投地。
说话间,来到护国寺外,右侧不远处,一棵大榕树下正好歇脚,林容走近一看吓了一跳:脚下巨石凹凸不平,突兀石外,如井石壁直削山底,足有千仞之深,连忙后退几步,拉着孩子走得远远的。
马顾出山运粮一回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凤儿端来的洗脸水,他说凉了,一手拂去,半盆泼在她裙子上,湿了半身;端来的盖碗茉莉花茶,他说烫了,一掌打掉,烫得凤儿双脚乱蹦,终于耐不住性子了,顺嘴说:“你下山吃了火炮药吗?”
马顾也不说话,一脚把她踢倒在地上,自己靠在太师椅上翻白眼。凤儿就势坐到地上给他捶腿、揉脚,嘴也不闲着:“下山运粮累了是不是?累了也用不着发火呀。在山下找到漂亮女人了?看不惯我这粗使丫头了……”
“放你妈的屁!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快去看看父亲那里的人走完了没有!”
“天都黑了……”凤儿咕噜道,无事不可对人言,她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有人为什么就说不得?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地跑去看去了。
儿子交令时,马千看出他有心病,一见凤儿探头探脑的,就把禀事的人全打发了,这才点点头。凤儿回去告诉了马顾,他连忙赶去。
见儿子一进门就把门拴上,父亲似有预感,低声问:““孩儿,你、你干下那种事了?”
马顾双腿一软,跪到父亲脚下,颤声说道:“父亲,孩儿无奈,投降蒙古人了。”
马千压低了声音说:“你你你哟……你怎么能回来?这钓鱼城中,王坚走了还有张珏、史昭、王立等人,哪一个不是主战的死硬派?!让他们得知,你还有命吗?"
“我,他们说孩儿不值价,只有父亲您……”马顾也知利害,不敢再说下去了。
马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头靠后,也闭上了眼睛:“唉……我们家尽享宋禄,恩食皇俸,一旦降蒙,岂不坏我半世英名?”
马顾磕头哭诉:“父亲您要面子还是要儿子?我半途被杨大渊伏击……”
“杨大渊?他不是到鄂州去了吗?”
“是的,他入觐忽必烈后,又得到新蒙主的欢心,拜为东川都元帅,还与征南都元帅钦察同署,越发声名显赫了。大宋宠臣贾似道派杨琳送来蜡书金币,招他回朝封相都被他杀了,还能放过我吗?所幸他们也知父亲声望,没用大刑,可是连饿三天,不给饭吃,又把我手下一个骂‘叛贼’的士卒扒了皮,那血淋淋没皮的脸,那惨叫声声,都让儿魂魄具丧啊,只好写下降书,然后又逼我上山劝您,如不见成效,就要把我的降书送上山来,那满城将士也会将我杀了的,我,我是进退无路啊……”
马千见他哭出声来,连忙俯身捂他的嘴,就势也坐到地上,和儿子抱头而泣:“顾儿啊,你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般罪!原说不带你上山来,你执意要随父征讨功名。不让你下山运粮,你又好大喜功,当众请战,逞什么能哟?分明你想下山散心开怀,不让你去吧,众人眼里显出你的无能,让你去吧,你断送了自己也断送了为父啊!”
马顾反而不哭了,扶起父亲,坐到椅子上,这才说:“父亲听儿一句话: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退一步道路更宽广。您不是早就说过,大宋气数已尽了吗?原指望蒙哥一死,还有光复机会,谁知忽必烈登上汗位后,采取‘以汉制汉’的办法,让父亲您受命于危难之中,守城比往日更加艰难了哇……
“您想,那刘整原为四川制置使下四大主将之一,身居潼川安抚副使,尽知我军虚实,他也竟然率十五郡降蒙,岂不更是如虎添翼?!
“杨大渊告诉我,忽必烈正是采用了他的战术,先攻鄂州,再浮汉水入江,直取临安,对我蜀地,以征服民心为主,不惜重金招降纳叛,重兵步步逼近,屯田扩军,而今正修筑虎啸山与武胜城的城堡,让南师不便往来,我城即将变为孤岛了,父亲审时度势,此时不降,更待何时?”
“只怕这满城军民不依啊!”一席话让马千忧心忡忡,“当初重兵压境,蒙主亲临城下,形势比这严峻得多,他们尚且……”
“那都是因为主帅不识实务,连累军民受累。而今父亲是一山之主,只要您下了决心,岂怕几个偏将?到时候城门一开,就由不得他们了!”
马千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急走到桌边:“给老子磨墨!”
儿子喜出望外,赶紧磨墨铺纸了。谁料隔墙有耳,凤儿听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她见公公家的下人也睡觉了,心疼丈夫,把早熬好的参汤跟着送来,还没进前,门“哐铛”一下关死了。没见过父子这样诡谲过,更起疑心:出外超时回来,进门就没好脸色,莫不是要把妻小接来,嫌我碍事?要不然又要娶妾了,把我往哪儿放?
她本来就是孤儿,是跟着马青苗长大的,她也不理我了,万一丈夫有了新欢,我靠何人?
她不放心,悄悄伏到窗下,终于听到了父子二人的阴谋,如数九寒冬一盆冷水浇头:原以为终身有靠,谁料想靠的是歪脖子枯树,要是开门迎来鞑子,那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啊!尸横马家寨的悲惨,至今想起来仍然害怕,钓鱼城这么些人,要是被他们杀了,真正要血流成河呀,这还了得?!
她不敢张声,悄悄溜了出来,毫不犹豫地跑进了王家院。院门打开,门房老丁头把她堵住了:“夫人早就吩咐过的,两家不相往来,我不能放你进去。”
“你只要让我进去,见了夫人,她听我一说,就不会怪你的。”好说歹说,总算进去了,可是卧室关着,她只有在外拍门:“小姐,小姐--”凤儿重重地拍门,轻轻地呼唤,回音却让她透心凉。
“马夫人深更半夜地跑来干什么?小两口打架了是不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找我也没用,你公公既是元帅,又兼着县太爷嘛,让他断一下就是了。”
“小姐,大人不见小人怪,白天得罪了你,我是来陪不是的。”凤儿忍气吞声,看见门房就站在身后,随时要轰她出去的样子,不好说出机密,只拣软话说。
“你从我家出走那天起,我们就分道扬镳了,早就叫你不要来的,记性给狗吃了?!”
凤儿仍说她有大事相告,再三苦苦哀求她开门。丫头出生的小妾,能有什么大事?了不起是在马家受了委屈,把我当娘家人倾诉,现在认得我了?幸亏儿子没有掉,万一真要有什么事情,还能靠她吗?
想到此,青苗气都不打鼻孔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事就滚!老娘要睡觉了!”说罢,一口吹灭了灯。
黑夜沉沉,老门房急着关门,也催她赶快出去,她的心越发灰暗,出门一抬头,看见张家大院还虚着门,隐约可见一扇窗户透出灯光,她心头一亮:找张夫人去!
刚经过中间大门,突然一个人冲出来,她被马顾鬼魅一般地拖进了房间,看见马千也来了,幽幽的烛光下爷儿俩的眼睛闪出绿光,心里一寒,腿肚子抽筋了:“我,我肚子疼,想,想找林家郎中…”
“为什么从王家院子过来?你找马青苗干什么?你它妈的不说实话老子打死你!”
马顾一耳光把凤儿打火了,过去挨打免不了,可都是自己有错,马家从来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明抢明夺也不失强盗本色,正直、坦率、光明正大、敢作敢为的言行也造就了她勇敢的个性,于是跳起来叫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你们做贼心虚还打我?”
“反了,反了!你叫魂呀!”爷儿俩对她拳打脚踢。
这更激怒了凤儿:“你们马家父子要给蒙古鞑子当灰孙子去了,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就是去找了马青苗,让她把你们一个个砍成八大块喂狗去!”
这还了得!父子两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扭住她的双手,一个掐住她的喉咙。
见儿子下手重了,马千连忙说:“当心,把她弄死了朝天椒要找麻烦的!”说罢捆住凤儿的手脚,又抽出剑递给马顾,伸出舌头示意了一下。马顾心领神会,左手卡住她的脖子,趁她张嘴喘气,右手提剑,剑尖伸进她嘴里只一划,然后就松了手。
凤儿只觉得舌头一麻,嘴里如同放了块烧红的热炭,“呸”地一声吐出口鲜血,一片小小的活肉喷到马顾的脸上,把他的狞笑定住了。 凤儿疼痛难耐,破口要骂,却说不出一个字,这才发觉自己舌头被割掉了,倒在地上“哇哇”乱叫,再也说不出话来。
马千还是不放心地问:“她不会写字吧?”
马顾擦去脸上的血和舌尖,轻蔑地说:“她如认得字,那卧佛也会说话了。”
“那就好。事不宜迟,为免夜长梦多,你速速下山!”
马顾瘫倒在椅子上:“儿都累死了,您就不能让我歇一晚上?”
“做下这等事情,跑断腿也比掉脑袋强。就是凤儿不能说了,你手下人也难免有泄漏的。我说密令你夜袭石子山,送你出新东门,及时将他们带下山去,一个也不能放回来。”
二人商量停当,把凤儿捆住抬到床上,塞进被窝,盖上被子,出门调兵而去。
凤儿疼得死去活来,她想叫喊,嘴里像带刺的滚刀在搅动,只能发出“啊啊”的嚷嚷声。
啊,马家的狗杂种把我的舌头割了,将我变成哑吧了!他们怕我说出他们的阴谋,怕钓鱼城的将士知道他们要投降的事情呀。现在要出新东门了,要直奔石子山了,要带着蒙古人来了,爷儿俩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让蒙古鞑子来杀、烧、抢,鱼城也要和马家寨一样血流成河了……
七月要死了,他是我把他带大的,一天不见就想他的,说不定也要和张将军家的强儿一样,被撕成两半,那才真惨啊……青苗要死了,她脾气是坏了点,可真是好人,高兴时拿我当妹妹待,她过去是维护我哩,不让我嫁马混蛋,她说得对呀,悔不该没听她的话,我真是有眼无珠,只有死路一条了,与他们都化着泥土,只剩几根白骨……
“不!”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去,身子一挺,从床上滚了下来,艰难地站起,跳到烛火边,背过身去,靠向烛火,没对住,火烧在手腕上,皮肉发出“吱吱”的焦味和响声,可不敢乱动,火千万不能灭呀,忍着吧,只要绳子断,手烂不要紧……地狱也不过如此,火再大点多好,怎么却灭了?天灭我呀,绳子怎么还不断?她咬紧牙关,用劲一挣,绳子连着皮肉挣开,扯下一块枯黑的皮和带血的肉,她看不见,屋里黑洞洞的,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呀。她忍着巨痛把脚上的绳子解开,拉开门跑进了张府。
张将军还没有到家,夫人给他留着门哩,她身子一撞,大门就开了。
张夫人在灯下缝棉衣,凤儿闯进屋,把她吓一跳:“死丫头!怎么也不叫一声就进来了?有什么事?”凤儿只是乱嚷,林容忙出去喊来弟弟:“松弟,快,这里来了个病人!”
林松闻声进来,斯文地一拱手:“病家哪里难受?”
凤儿有口难言,只是张大了嘴,林松举灯一看大吃一惊:“舌头为何没有了?”
见对方两手朝外指,两脚直跺,他不懂那意思,化两粒祖传金丹让她喝下,又放一粒到她嘴里含着,见她的手也烧伤了,皮肉也撕开了,又要拿药给她敷。可她一见张将军进了门,一手甩开,一把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被一个女人拉扯着像什么话?张珏不动:“这是为何?”
林容忙说:“这丫头的舌头不知被什么人割了!”
“那应该告诉马顾呀!”
听张将军这么一说,凤儿连忙摇头,然后就跪下使劲磕头,一手还是向外指着。
丈夫着急,林容也急,问弟弟:“有没有办法让她讲话?”
林松摇头:“她再也无法说话了,只有对她知根知底的人来,看看能否猜出她的意思。”
“喊青苗!快快!”林容想起白天青苗的话,暗暗发急。
家人喊来青苗,凤儿见了猛然把头一磨。青苗也没有好脸色:“为丁点小事,竟然找到张将军府上了?也不怕扰人睡觉?!”说着就要一脚踹去。
林容把她拦住了:“王夫人,这还是小事?”握住凤儿的下巴搬开她的嘴,“你看看。”
青苗看到她嘴里血淋淋的,旋即捶胸蹬足:“都怪我呀!一定是马顾干的对不对?”
凤儿噙着热泪点点头,她含的金丹凉津津的,疼得好多了,可是心里疼呀,站起来又拉着青苗要出门,回头还招呼着张将军。
张珏看出了蹊跷,对青苗说:“一定有比伤害她更重要的事,少夫人能猜出来吗?”
“你找马家父子算帐去?”听青苗问,凤儿点点头,手却指着东方。青苗忽然想起,“她认得字的,叫她指点一下!”
凤儿也醒悟了,不待张夫人找,冲到桌案上,抓起一本书翻开,其余两个女人也凑过去,她点一个字,青苗念一个字:“父、子、反、出、新、东、门。”
待二人抬起头来,张将军已经冲出门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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