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八章

                             三女闯堂


  忠义堂正召开庆功会。
  主厅门上,高悬着“忠义千秋”的金字巨匾,在阳光的映照下褶褶生辉;一对金字楹联书写在两根红漆大圆柱上面。上联为:“钓鱼城,三江送水开巴蜀”;下联是“护国土,孤胆挥戈控蜀疆”,其间,四个箩筐大的红灯笼照得满堂红艳艳的,还有几根横梁垂下一个个红绸花结,更增添了喜庆的色彩……
  王立最风光了:昨日成亲,王坚保的媒,娶了赵裁缝家的女儿赵翠翠,虽是小家碧玉,到也楚楚动人,一夜洞房花烛,琴瑟和谐。今日他又作为首功人员披红挂花,坐在将帅一席。
  王立本是书香门第出生,长身玉立,皮肤白晰,鼻直口方,柳眉俊眼,耳垂硕长,神情飞扬,更加上他知书懂礼,慧才天纵,更显得姿容潇洒,风流倜傥。过去邻人都说,要不是战乱,他就是作状元、当驸马的材料。可惜前程被入侵的蒙军断送了,父亲在逃难中被蒙军杀死,母子二人流落到钓鱼城上避难,家仇国恨,促使他英勇作战,步步高升,今天的头昂得如鹅似的。
  他有权骄傲:率兵夜袭石子山,如尖刀插入蒙军大营,杀死了敌方猛将其都耳;新炮铸成,他亲自试炮,连发两弹,射上脑斗坪,烟消云散处,敌人刚搭好的炮架散了,第二天蒙军就撤消了包围,解城之危,自然他要算首功了。劳苦功高,连元帅也给他敬酒。他越发得意,多喝了两杯,头重脚轻,像踩着棉花,踉踉跄跄地走下台阶,到前院给同僚还礼。
  “王将军,你好了得!洞房花烛夜,疆场建功时,你是双喜临门啊!”
  “他何止是双喜?他可是立了三个功的……”
  推杯换盏中,王立已经飘飘然然了,听到这里,口齿不清地问:“还还、还有什么功、功漏报了?”
  一个人提醒他:“出城偷袭那夜,不是还把脑斗坪的炮楼烧了吗?”
  “哦哦哦……”王立胡乱点头,“游戏之作,游戏之作。”
  “放你妈的臭酸屁!”一个女子的骂声突然响起,如一瓢冷水泼进滚油锅里,大家侧目一看,是抱着七月进院看热闹的凤儿,看不惯王立的张狂,更为自己的主子打报不平。
  庆功会上怎容丫头撒野?有人发话了:“嘿,真是强盗窝里出来的雏儿,出口就成脏(章)。”
  有其主必有其仆,凤儿哪是省油灯?不甘示弱地反唇道:“强盗窝又怎么样?那里的人抢得光明正大的,不像有的家伙人模狗样,抢起功来就跟狗吃屎一样……”
  她说得有趣,引起一阵轰堂大笑。本来喝得脸如关公的王立,顿时气得“唰”的一下白了面孔,碍着主帅的面子,大人不见小人怪,他当没听见似的,端着酒杯又转到另一桌。
  “贪天之功,据为己有,还好意思喝哩!喝你妈的尿去!”
  本想打个哈哈就混过去了,没想到丫头得理不饶人,王立脸上挂不住了:“满嘴跑舌头——胡说八道,我贪谁的功了?”
哼,天下的事太不公平了,小姐射杀了蒙古的先锋元帅反而要坐牢,姑爷烧了炮楼还是得回监狱,要是我们家的人不被关着,这些功劳还能被别人占了去?!这个姓王的有什么了不起?就因为他的脸长得白些?
凤儿一肚子气正鼓着几个大包,早就要找个出气筒哩,于是往前一窜,拦在他前面,指着他鼻子就骂:“谁贪功?你是瞎子吞火肚里明哩!不是我们小姐搞来的炸药,你放炮?放屁都放不响!再说,那炮楼是七月父母烧的,关你舅子啥相干?……”
  她指手划脚,唾沫乱飞,终于惹恼了王立,他也是酒令智昏,伸手就挥去一巴掌:“野丫头敢骂老子?!”
  凤儿一闪,磨过身子。王立一掌下去就拍到孩子的脚上,亏得他还有顾虑,下手不是很重,可一个小娃娃哪承受得了?“哇……”地一声就哭起来了。
  “好,你竟敢打我们小公子,真是没有王法了!”凤儿边哭边跑了。
王元帅闻声出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安节比起王立来,只是少读了几天书,勇猛却是在他之上的,不是他带回青苗,城中哪里有充足的粮食和炸药?不是他小夫妻杀死了先锋总帅,敌人怎会撤兵?烧炮楼之事早听凤儿讲过,她当然是听她小姐说的哟,儿子却是没有汇报的,是不愿也是不敢表功,反而悄悄回牢了,这是为我维护军威、严肃军令、以身服法呀!就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领不到功反而受罪,我有什么办法呢……
正想着,院子里突然又是一片大哗,青苗手持竹竿冲进忠义堂来,不声不响,就去捣那居中高悬的金字。
  史昭是老将,依仗老资格去夺她手中的竹竿,陪着笑脸问:“安节夫人,你要干啥子?”
  来的正是马青苗,她本来是气势汹汹的,见公公就站在门口,夺竿的又是丈夫敬重的史大叔,于是轻轻俏俏地一笑,竖起竹竿拄着说:“我看那匾上好像多了字,捣下来算了。”
  元帅勃然变色:“这是忠义堂!岂是任人胡闹的地方?!”
  青苗不慌不忙地答道:“可是,这堂上怎么看都是少了点义啊!”
  众人为她捏把汗,谁敢在元帅面前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可这是个朝天椒,又有哪个敢惹她?王坚气得发抖,指着她话不连句:“你、你……你太无知无识,连‘义’也不懂。”
  青苗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小女正是知书达理,才明白这‘义’字的含义。不信我说给您听听。‘义’者,正当也。我也是有功之臣,功劳却被别人冒领了,我不但得不到奖赏,连个座位也没有,这正当吗?”
  “这忠义堂从来就是男人的地盘,哪有女人的座位?”
  青苗好像没听见史昭的话,只顾说她的:“其二,‘义’者,公道也。总帅和将军谁大谁小不言而喻,那么杀死汪德臣的功劳大还是杀死其都尔的功劳大?这不也很明白吗?为何两个功臣的待遇不一样?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座上宾,这公道吗?”
  王坚不得不答:“那是你们咎有自取。”
  她还是自顾着说下去:“其三,义者,情谊也。父帅身居要职,可以为部下作伐;可你也是父亲,却不顾儿大当婚之事,竟以此罗列罪名、矫枉过正,表面上是大义灭亲,实际上是不仁不义,一堂之主尚不仁不义,这忠义堂岂不也是只忠不义之堂?”
  本来他们住进了帅府,公媳的关系已经缓和,又解除了青苗的禁令,她可以到处走动了,就得知鱼城解围的大事。心想,王令畅达了圣旨不就快来了吗?安节的小命岂不是不长了?对公公的怨恨之心又增强了,恰逢孩子被打的怒火喷发,成心要大闹一通的,来此看到一派喜庆祥和的气象,不便扫了众人的兴头,只借机会数说了一番,语调平和,却是棉里藏针,一吐为快,也不管公公是否受得了。
  忠义堂的欢宴蒙上了阴影。原来是喜气洋洋,后来是剑拔弩张,现在又是鸦雀无声了。首功之人弄得灰不溜秋的,主帅又被他的儿媳指责,上下官员 碍于她的特殊身分,说不得,怒不得,气不得,骂不得,真正是哭笑不得,一个个都成了木雕的、泥塑的、面捏的、铁铸的,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王立的酒早醒了,一半是悔的,一半是吓的。后悔的同时又有些抱屈:我并没有抢功啊,那夜炮楼被烧,虽然众人议论纷纷,也有人问过,没人应承,也猜是他们夫妻所为,只是今日胡乱点了下头,凤儿那丫头居然听出来了,她的主子更厉害,说起话来锋芒毕露,却有条有理,安节艳福不浅啊,这女子虽野了点,才识相貌都在翠翠之上,可惜跟他没过一天好日子,怨不得她有气没处发泄了,也真是可怜……如果元帅动怒,要怪我引起的纠纷,他说儿媳妇不便说,岂不是要拿我问不是?眼见他气得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又变青,如炸药在引爆了,我还不躲开?!
  想到此,王立赶紧上前,对着青苗一揖:“嫂子,是小弟喝多了酒,多有得罪了!我见这功没人领,就有人要怪元帅不公正了,可只要我一冒认,你们不就站出来了吗?元帅也好论功行赏了。”
  “这么说来,你冒功是为元帅分忧罗?”
  “正是正是!”王立连忙答道,众人哈哈一笑,气氛缓和,王坚的火气也不便发作了。
  青苗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见他当众赔礼了,笑道:“我怎么能怪你这新郎官、新军官?!你是双喜临门,安节还要我代他贺喜哩。”
  “哎呀,我正说要到府上送酒去哩!赵安,备好了没有?”
  那赵安也是捉鬼卖钱的小厮,顺手抄了两瓶:“小将军,我这就送去?”
  “笨东西,当然是我亲自去哟。”王立接过来讨好地对青苗说,“请嫂夫人开恩,让我和安节哥两天酒一餐喝,一醉方休行不行?”
  青苗扬起脸先走一步,出门才睨了后跟来的王立一眼:“你不知道你哥哥都闷坏了?你早就该去看看他了。”  
“有嫂夫人相陪,他怎么会闷哩?只怕小弟去还打扰了你们哩!”俩人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有说有笑地朝帅府走去。

  身边的将领们正劝元帅再回屋里就座,报子匆匆进来了:“元帅,山下飞报--有钦差捧圣旨来了!”
  王坚吓了一跳,山上从没来过钦差,自己也没接过圣旨,不知礼节,如何是好?忙找他的左右臂:“张将军到哪去了?哟,怎么王立也偏偏在此时离去了?快给我找来!”
  史昭告诉他,张珏只喝了一杯酒,就到新东门巡视去了,那王立已经醉了八分,一个来不及赶来,一个来了要失态,钦差从水军码头来的,不如赶快打开护国门,让军民列队迎接,大不了我们都跪着,也就不失礼了。王坚立即整理衣冠,率领下属迎了出去。把钦差迎到了飞舄楼,这才跪下接旨。 
 钦差不辞辛劳,展旨便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番八股例文之后才说到正题,“……守合州王坚,婴城固守,百战弥坚,节义为蜀列城之冠,诏赏典加厚,诏入朝廷,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坚三跪九叩,谢主龙恩,一时间热泪滂沱。
“王安节接旨--”没想到钦差又传令了,王坚的热泪倏地收回,血突然变得冰冷,直往心里流淌,人都冻僵了。
直到对方再次发问,他这才惊醒过来:“卑职,这、这去叫来……”
  “你是有功之臣,何须你去叫一个部下?派人去传就是了!”
钦差的话不敢违抗,只有给史昭使眼色:“那就让史将军去吧,钦差大人旅途辛苦,是否用些酒饭再说?”
见钦差点头,王坚立即让人把酒菜送来,自己陪坐了,算计着儿子还有几个时辰的命期,刚才喜庆的红光而今全变作一片黑云压顶,肝肠寸断,以酒浇愁。
史昭知道,自己是去送丧的,何用走快?他先到新东门找到张将军,让他去陪钦差,再慢慢吞吞往帅府走,一路上想好了主意,才加快了步子。
进屋,看见两个王姓小将喝得正欢,安节的大碗又倒得满满的,正端着往嘴边送哩,史昭大喝一声:“别喝了,快逃命去吧!”
  安节满不在乎:“逃什么?我等死都等得不耐烦了,喝醉了一刀下去脖子不疼。”
  史昭一掌把他碗打翻了:“你不要命我们还疼你的小命哩,圣旨下来了!”
  “那我就接旨去!”安节站起来整衣服,“青苗,快给我找双新鞋!”
  青苗推他一掌:“接他妈的屁圣旨,听史大叔的,快逃吧!”
  “往哪里逃?”
  史昭以为他真喝多了:“护国门城楼东内侧的石基下,不是有个巨石裂开的洞嘛?出口虽在悬崖中间,放绳子你还下不去?”
  “你说的是飞檐洞啊,我怎能不知道?!最初汪德臣领兵翻越一字城墙偷袭护国门时,我就领了五十兵丁从那里出去的,蒙军还以为是神兵天降哩!哈哈哈哈哈……”
  青苗见他笑得忘情,又给他一脚:“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还笑得出来?卖了那么多年的命,立了那么多的功有何用?今晚上你就没脑袋喝酒了,还是快走吧!我不能没丈夫,七月不能没父亲,连史将军都放你走,王立,你不会出卖我们的吧?”
  王立的酒早醒了,吞吞吐吐地说:“这……元帅如何向朝廷交代呢?”
安节也说:“对,还是我的老弟想得周到,我一走,不忠不孝的罪名就大了!父亲性命是小,他又如何治军统帅?当初要走,偷袭那夜也不会回来的呀!”
王坚正郁郁寡欢地陪着钦差,张珏来到飞舄楼,说忠义堂众将领正等候钦差召见,钦差奉帝命原也要安抚众将士,就到忠义堂去等安节了。
王坚这才借口方便,回来与儿子诀别,听到这话,大放悲声:“安节——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啊!你莫怪为父心狠,谁让你投胎投错了?”
  父子相拥而泣后,安节跪下说:“父亲,您教儿习武,教儿做人,儿子从来引以为荣。黄泉路上无老少,蒙军还驻石子山,您要统帅千军,不能不这样作……只是,孩儿我走了,您要多多保重……”
  “你妈,已死多年,你……到了那边,要要,代我问候她,说我多年未娶,只是为了把你抚养成人,让你无愧为王家之后,……今日为父又升官了,还要到朝廷当差……”
  在与儿子生离死别之时,还有心思津津乐道自己的封赏,青苗看不下去了,催丈夫:“既然必死无疑,有什么多说的?”
  安节不哭了,父亲叩了一个响头,起来盯住妻子看了一眼,在儿子头上吻了一下: “我去了--”说完就跑了出去。
  王坚加封的官职还未来得及告诉儿子哩,跟着就要追他去,回头见青苗也跟着跑来,生怕她闹刑场,没好气地说:“接圣旨也是女人去得的地方?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说完喊两个兵丁把住家门,不让她出来。
王立赶紧随元帅赶赴忠义堂。刚上台阶,未进院门就听到山呼海啸的喧闹,元帅大惊失色:“不得了了,反了反了——-”
见元帅双腿发软、趔趔趄趄地走得慢,王立急忙搀住他冲进大厅。进门听出是欢呼声,又见安节被众人抬起往上抛着,王坚如坠云雾,大声叫道:“快把他放下来接旨!”
  大家见元帅进来了,才放下抬举着的安节,儿子连忙向父亲报喜:“皇上不但免臣之罪,还加官晋级,让孩儿调任中南第七副将,即日上任了。”
  王坚看张珏一边胸有成竹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看来,定是张将军奏折写得好啊!”
  张珏一笑:“安节本来就是功大于过嘛,朝廷又是用人之时,再说,我只是授意,执笔的还是王立,他也是笔下生了花的。”
  王坚看到钦差莫明其妙的样子,赶紧跑过去跪下谢恩:“皇恩浩荡,不仅不杀犬子,反而加官晋级,为臣感激零涕呀!”
钦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父子,真正是一门忠义啊!”
王坚父子再次谢过,又重新安排酒宴。
正在欢乐之时,有门子报请张将军,说是山下来人说是他亲戚来找。想必是老家来人,张珏赶紧出门迎接。来人竟然是副蒙兵打扮:头缠白巾,腰系草绳,身材颖长,两肩瘦削,脸色灰暗,眼睛深凹,一副逃难落泊相,这青年与妻子像极了,不是内弟是谁?
“林松,一路辛苦了。”
  这男子怔怔地望着张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才说话:“张将军,你不认识我了吗?”
  声音像妻子,却嘶哑得如男人,他将信将疑地问:“你不会是林容吧!”
  “老爷,你连你的妻子也不认识了?”
  “林容--”张珏意外地大叫一声,伸手要去扶她,突地缩回了手,“你怎么回来了?”
  夫妻相见不相识,他红光满面,喷着酒气,哪知我在外面受的苦难?现在出口问这样的话,是说我不该回来吗?莫非他已另娶妻子?林容有一肚子委屈要诉说,可不是时候,只淡淡地说:“我回来得可不容易啊!”
  张珏思念妻儿天天夜不能寐呀,见妻子容颜大变,心疼之极,可是满城合州人被掠走大半,不见一人回还,她一介女流,为何一人得生,难道就因为她是我的妻子吗?敌人会不会利用这一点?放她回来干什么的?“你付出了何等代价才让他们放回来的?”
  见丈夫一双丹凤眼瞪得有铜铃大了,林容的心冷了:原来他怀疑我呀。她强打精神,挺起身子,也以冷眼相对一阵,不回答他的话,扭头对士兵说:“我见元帅有重要军情秉报!”
  张珏拦在门口:“元帅正在给钦差大人接风。”
  “那正好,我把蒙哥的死讯让他传告朝廷!”说着她径直往里走去。
  蒙哥死了?张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林容从未说过假话,撵在她身后叮咛:“若有半句不实,可是要犯欺君之罪的呀!”
  林容不理他了,冲到大堂之上,看见王坚正给一个锦衣官员斟酒,跑过去跪倒在那人跟前:“民女叩见钦差大人——”
  刚才两个女人闹事已经招架不住,怎么现在又来一个女人?王坚大喝一声,放下酒壶,拦在她面前:“大胆!谁家女人跑到这里来了?”
  真的没人认识自己了?王坚可是我与张珏结婚的媒人啊。林容一把扯去头巾,高呼道:“王元帅,我是林容啊!”
  众人骇然,张珏的心猛然揪成一团:妻子的头发曾像黑瀑布一样又长又亮啊,而今雪白如银,披散开来,变成了无数飞动的银针,一齐向他心尖扎来。
  王坚也吓了一跳,可是钦差大人在上,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呀,他连忙扶起她,说道:“张夫人,有什么冤屈到帅府说好不好?”
林容支撑到今,就是为了把这天大的事情及时报告,本来要选择一适当的地方说的,可是丈夫在怀疑自己,元帅又想支开自己,当着钦差不说什么时候说?
她不再犹豫了,喘了口气,半瘫地坐到地上,急急地说:“我要禀报的是蒙哥死了,他被皇子装在金珀箱里要偷运回和林,王公大臣们召各路人马在青居集中……”
  元帅兴奋得透不过气来,忙问:“会有此事吗?你怎么知道的?”
  钦差也将信将疑:“我在路上也听说此事了。开始以为是百姓传闻,不过是一相情愿之事,找了几个人来查问,最后有人说,是见一个三尺童子在桥上写‘蒙哥已死’的字样,人问他也不言语,可见是儿童戏言,当不得真的。”
  “那,那三尺童子,就是我的儿子张强啊--”林容说着,嚎啕大哭。
  张珏一惊,急蹲下来:“强儿?他在哪里?”
  “他,他已经走到思居场边了,在一堵颓墙下,手拿一块木炭,在墙上又写下了‘蒙哥’二字,就、就……”林容再也说不下去了,突然昏倒在地。
  “林容,你醒醒!”张珏抱着她的双膀用力地摇着,迫切想知道儿子的下落,“快,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王坚也想知道蒙哥死讯的来由,叫人把她扶到椅子上,急忙问道:“你快说吧,我们都听着哩。”
  林容醒来,看见四周围满了人,喝了口热水,强忍下悲痛,从合州人被掠走之事说起,说到进了汗帐,开箱见尸、赶车出逃、路遇蒙人、推儿送信、以及自己再次获马跑出的情况:“幸亏我一身蒙装,又打扮成男人模样,通行无阻,边走边找强儿,直至在思居场边发现了他,他,他他他……他已经被蒙古强人撕成两片了——”林容说着又昏过去了。
  王安节仰首张嘴,“啊啊”乱叫,张珏热泪纵横,一双拳头对准厅柱左捶右打。
  只有钦差镇定如初,下令:“张将军太激动了,送妻子回去休息吧。”
“我的妻子,须眉不如啊!”张珏托起林容,仰天长啸一声,像捧着牺牲走向祭坛的庙祝,庄严地走出了大门。
厅中将士家属多被掠走,听林容说俱被杀死,一个个也大放悲声。
  一堂男子哭哭啼啼,在朝廷要臣面前实在有失体统,王坚挥手道:“众位将官!你们也都是出生入死的英雄,现如小孩哭泣,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何况,我们战果累累,捷报频传:前几月射毙了汪德臣,现在张夫人又送来蒙哥死讯,想必,就是我们炮轰脑斗坪所至,这真是大快人心之事,可喜可贺呀!趁钦差大臣光临之机,我们开怀痛饮,欢乐达旦才是……”
“且慢!”钦差打断了王坚的话,起身扫视众人一番,缓缓说道,“众位将士,你等以弹丸之地,拒蒙古十万铁骑,保境安民,婴城固守,一柱撑天,独钓中原,真不亏是我大宋忠肝义胆、精贯日月的一代风流啊!那蒙军总帅之死确为尔等功劳,所以圣上特派下官前来嘉奖诸位。但那蒙哥之死嘛,却未必是……偌大的军事要闻,岂能听信一妇人之言?下官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见众人不言语,钦差以为是山野之人,不懂礼节,也不责怪,又加重了语气,“再说,那蒙哥既为天下之尊,比我大宋皇帝也不知要威风多少倍,御帅亲征,也不过督战而已,哪能亲自到一线?石子山上的黄金宝帐,大有可能施的是空城计,有谁见过他?如果你们听信谣传,松懈斗志,贻误战机,那就要坏大事了!”
钦差引经论据说了一大堆话,最后结论是,“蒙哥之死纯系无稽之谈。”
众将官有的不敢反驳,有的不能反驳,心中不服,也只有听之任之,听这饱学之士悔人不倦,边吃边说,直到日薄西山。安节突然进来掷下一物:“钦差大人,我给你抓了个活口来了。”
大家急忙掌灯,才看清是一个蒙古将官,傲慢地扭着脖子,不知说些什么。
“他说他是强国之将,不跪弱国之兵。”钦差懂得金文蒙语,自动作了通译。
  原来,安节坐牢多日,手脚也闲得生了锈,正想出外活动活动,见钦差不信张夫人的话,更想证实一下,于是摸进石子山敌阵中,劫持了一个蒙将,谁知语言不通,正懊恼时,这下高兴了:“哎呀呀,我说话他不懂,他说话我不懂,心想跟抓个哑巴差不多,还是钦差博学,您就和他摆龙门阵吧。”
要他审俘虏,钦差也不以为杵,问了一阵,说了一番,俘虏的气焰消失了,叽哩咕噜说了许久。
钦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说,那蒙哥给他的总帅报仇心切,在脑斗坪上搭了座炮楼,尚未使用,一夜过来竟被烧毁,只好匆匆搭个简易木架。蒙主前去督战,吊筐里的哨兵升上半空,正要说城中虚实,城里两发炮弹射来,打散木架,一根击中蒙哥胸部,当即倒下,扶回大帐,又不肯撤退。静息养伤之日,忽见你城中吊出两筐‘礼物’,一是两条各三十斤重之大鱼,一是雪白的面饼,还有一封书信,看着看着,他忽然口中喷出鲜血,把那书信变成一封血书,即刻倒下,伤病齐发,当夜就死了。蒙军秘不发丧,运尸北回,到青居城汇合,就要回和林了。”
  “啊——好啊——”众人欢声雷动,既为胜利欢呼,也如蒙冤昭雪,一个个扬眉吐气,欢呼之声震天动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钦差止住喧闹,笑道:“你们写了封什么书信,竟然让蒙哥气得吐血?”
  众人推出王立:“是我们鱼城秀才所作,让他背给你听听。”
  王立也不推让,他早多次为众人背诵开心,此时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信,是一首打油诗,大人不嫌丑陋,下官背给您听听:

“蒙哥大汗,一个混蛋。
有家不回,来此捣乱,
烧杀抢劫,作恶多端,
攻我鱼城,想占宝山……
风餐露宿,辛苦不堪,
饮食不全,实在可怜。
送尔大鱼,品尝新鲜,
再加面饼,即可饱餐。
食后退兵,两下相安,
迷途不返,送上西天!”
钦差听完大笑:“写得好哇!钓鱼城真是人杰地灵,小将军才貌双全,下官定要奏明圣上,保举你才是。”
王立当即跪下谢恩。他知道,大家叫他小将军是客气之说,得到朝廷封赏才是正经仕途哩。众人也为他高兴,又欢呼起来。
“且慢!”钦差严肃地说,“当然,蒙哥气死,也不全因为尔等所骂,想是见那鲜鱼面饼,知道此处水丰粮足,只要你们坚城固守,他是无法攻克的,所以气急而死。但据这蒙将说,蒙哥死前留下遗言:‘我之婴疾为此城也,不讳之后,若克此城,当尽屠之。’所以全川撤兵,石子山仍有重兵把守,待他新汗确立,必然以雪昭志,等待你们的,将是更艰巨的血战,尔等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必须励精图志,以利再战。”
众人称是,一个个磨拳擦掌,立下了誓把敌人赶出巴蜀的誓言。
“下官明日要去看看蒙哥殒命之脑斗坪,还要在那里树碑刻志,以记我城军民的事迹并发扬光大。日后即赶回朝廷,向圣上奏明此事,当趁蒙古新君未立内乱之时,整军修政,勉图安攘,一统大宋。”
钦差言之有理,又作了再为他们请功的承诺。大家如听圣旨。只有安节早已把俘虏带出,绑到树上,一刀下去:“这是给
母亲报仇的!”
再一刀下去:“这是给小张强报仇的!”他一声声喊着死于蒙军手下的合州熟悉人之姓名,不消几下,就把敌人戳成个马蜂窝。

青苗无法出门,才后悔不该当堂顶撞公公,至使不能给丈夫送终。想起他“上路”还没有一双好鞋,就找出布来,要给他赶做一双,边做边哭,湿了线,涩了针,做得更慢,饭不吃水不喝,恨不能与丈夫同去。
屋里黑得早,凤儿带孩子早睡了,灯光一闪,门开了,安节一身血污闯了进来,青苗骤然色失色,针扎了手指,兀自站起:“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是我家呀,我应该回嘛。”安节不觉,自顾脱衣。
  青苗强忍住恐惧,一步步向他走去:“你到柰河桥上等我就是了,回家干什么……”
  “什么奈河桥?我三日后与钦差同行,他送我起程上任”
  “随你到哪儿,我都跟着你!”青苗放下鞋子,扑过来搂着他,“阴曹地府我也跟你去!怎么没听到三声追魂炮啊?”
  “青苗,你被鬼媚住了吧,谁杀我呀,是我杀了个蒙将!”他搬着她的肩膀,离开一点,“你好好看看,我不还是我吗?”
她揉揉眼:“我,我不是在作梦吧。”安节抱住她就在她腮帮上啃了一口。
青苗浑身如着火:“痛!对了,我刚才被针戳了一下也痛的。”
  安节铁板似的胸脯把她压倒在床上:“我来戳戳你,保你不痛!”
  丈夫的体温、爱抚、充沛的精力和体力,都让青苗如旅仙境,高兴得大喊大叫:“你没死,你没死就死不了了!该我们过快活日子了!”
  “我们只能快活三个晚上,就要与钦差一同上路,父亲也要到杭州为官了。”
  青苗正为丈夫解除监禁,从此以后可以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了,听说他又要走,没好气地推开他:“去去去,当官有什么好的?你们爷儿俩就是官迷心窍!”
  安节连忙说了许多大道理劝解她,妻子就闹着要与她同去,丈夫笑道:“要你去干啥?大宋男儿还没死绝,哪用母鸡打鸣?待将来封妻荫子,再接你过好日子。”
  “我不想你升官发财,只盼你平平安安早日回来,厮守在一起,就是好日子……”夫妻二人一夜说到雄鸡高唱。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