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五章

                            献礼假释


  蒙哥重葬爱臣,更把钓鱼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下死令非从新东门攻入不可。
  自打汪德臣被射杀后,这里也更加强了防守。张珏亲守城门,严阵以待,历经数次重兵攻城恶战,杀伤人敌无数,城池固若金汤,这的确要归功于前辈的深谋远虑。
  淳佑二年,兵部侍郎身份的余玠,奉命兼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和重庆知府,深知守川责任重大,看中了合州的地理位置,认为它上达三江、下通长江,既是重庆的天然屏障,又是由川东抵夔门的必经通道,如加修建,必成军事重地,于是招纳贤才,以图加强战备。
  一天,来了冉家兄弟二人,把合川的山水游览了一遍,再去求见余玠,提出“守蜀之计在于守合州 ,守合州之计在于守钓鱼城”的主张,领着余大人到山上一看,真正是风水宝地,的确可以建成军事要塞呀。
  余玠采用他二人的主张,利用大山深谷、激流险滩,依山为垒,扩大城池,重筑高墙,建起了钓鱼城,任命王坚主将。王坚上任后,又调集五县十七万军民,建起了方圆十几里的巍峨城墙,八座城门,高处立有帅府,平地辟有校场,还开凿大小天池十四个,深井九十余口,城上有关隘垛口,城外有水军码头,地底还有秘密通道纵横全城,真正筑起一座进可攻,退可守大堡垒,让蒙军只有望城长叹。
  蒙哥攻城不下,吃不香睡不安,依他多年征战的经验,不信找不到突破口,于是带领人马上了脑斗坪。
  这是新东门对面的一座小山冈,光秃秃的不毛之地,像人头秃顶那样几成圆型,上去百十人骑也不显拥挤。蒙哥大喜过望,难得露出了笑脸:“好,这是好地方。”
  宰相史天泽看出了大汗的心思,也微微一笑:“大汗,是不是在这里搭炮台?”
 “你以为炮程可及吗?这是一个最佳的制高点,它不是几与城高吗??”大汗问。
 “不愧为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的大汗。”史天泽心悦诚服,“我们只要搭一座炮楼,就高过城墙,城内情景,尽收眼中,知己知彼,百战不贻。”
  “废话少说,速速搭我指挥楼!”大汗令下之后,被抓来的民工就被赶到山上,扛木料、搭木楼,不到十日,炮楼就基本成型了。
  蒙哥上山那天,张珏看见了脑斗坪上的人影,大为不安,立即叫炮手提拔的军官王立来,他机灵过人,文武全才,一见对过的阵式就捶胸顿足:“张将军,我们的炮要能打到脑斗坪该多好!你看他们前呼后拥的样子,一定有大首领在,那要是蒙哥的话,一炮就叫他们群龙无首,不战自退了!”
  “当然,虽然炮打不进我城来。但如果要架起楼台,只要上去就能看清城中的虚实,对我们的威胁就大了。”
  见张珏浓眉紧锁,王立也动起脑筋:“除非有远程火炮,一炮将那上面的人炸了,可城中的火药也不多了……张将军,我早想请战,出城从敌方劫些军火来!”
  张珏抽身就走,叫上王立:“敌人好似红眼的疯狗,正愁没处下口,就怕出城不成,反而引狼入室。你和我一同去飞冩楼秉告元帅,共同商议一下吧。”
  二人边走边议,到了军机室,张珏心中已有几分主意了。诸将议论之后,王坚采纳了张将军的办法,贴出招贤榜,号令全城军民出谋献策。同时,封闭多日的出城地道在无声无息中向外开挖。
  一个时辰后就有人揭榜了,他是合州人朱铁山,出生三代铁匠世家,从父辈起就开始打造枪炮,到他时已经是当地名匠了,钓鱼城上的火炮大多出自他的手,以至被朝廷招到临安,与各地高手会同,制造出了火力猛、射程远的新炮,得到回家探亲的嘉奖。没想到,冲破层层封锁,历经千难万险回到家乡,家室全化为灰烬,妻子儿女也无影无踪。在此基础上家破人亡的重击之下,他一病不起,后来迁至山上,活脱脱变了个人,骨瘦如柴、沉默寡言,让熟人也认不出他来。这天,他出门买盐,见了布告,扔了盐罐就进忠义堂,找到王立,第一句话就是:“我来造炮!”
  王立赶紧拿笔记录:“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我是朱铁山。”见他没反应,一本正经还要写,气得拔下他笔来,扔到地上,大声吼道,“王立小子,你龟儿子打炮还是跟我学的哩!”
  “朱师傅?你不是到临安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王立虽然被他骂了,但知道他的本事,连蒙哥也不杀能工巧匠哩,怎能不如获之宝?可又把握不住他现在的能力,担心地说,“这可不是造老炮,要能打到脑斗坪上去的……”
  “别婆婆妈妈的,带我去军械处!” 朱铁匠边说边走,把王立拉下了三丈远,“告示上不是说得清清楚楚的吗?我又不是不识字!打不到脑斗坪上,老子不姓朱姓王!”
  
  安节的小日子过得正火,搂着娇妻,抱着娇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吃香的喝辣的,想睡到啥时候睡到啥时候,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吃,一辈子也没过过这样好的日子。
  可他觉得既不甜也不美,这样舒舒服服地等待死刑,就像在文火上慢慢地烤自己的肉,开始觉得温暖,不久就炙热难耐。再以后皮焦肉烂似的疼痛。没想到青苗像大家闺秀那样柔顺,往日的泼辣烟消云散,是可怜他是将死之人哩?还是为了慰籍他的寂寞呢?居然有心情给他唱小调。
  “不好听不好听,哪有我们张将军的夫人唱得好。”
  青苗笑着推推他:“那你就去找张夫人唱给你听,你去呀——”
  “哼,我要能出去,还会天天在家听你蛤蟆叫?” 他把脸磨到一边去了,“再说,张夫人与儿子一起被掠走,生还无望了……”
  见他伤感,她把话扯开:“又不是我关你的,谁不想出去?坐月子是没办法,满月还陪你坐牢,你还人心不足,良心被狗吃了?”
  安节不能出去守城杀敌,骨头都要生锈了,只有把一腔怨气发泄到妻子头上:“怎么样?女人嘛,要会女红。别人老婆都会飞针走线,你哩,捉针就像抓棒棰……”
  “哪个说我不会?我还给你做了双鞋哩。”青苗的确不通女红,怕丈夫笑话,偷偷地学着做,在他睡着之后才拿针,扎破几次手,也忍着疼,要给他做双鞋,到时送他“上路”穿。
  是自己断送了他的前途,又将断送他的性命呀,他怎么责怪也不为过。可他偏偏不怪,只为憋得难受着急生气,能不体谅他吗?现在拿出鞋来,让他得点宽慰吧——他的妻子不但会弯弓射箭,也会飞针走线。
  安节拿起鞋并没显出意外的惊喜,也看不出针线的好坏,往脚上一套,只觉得夹脚指头,紧得很,是没穿好吧?遂往地上一跺脚,“噗哧”一声,鞋底和鞋邦间裂开了一道缝,他一把拉下就扔了:“什么破玩意儿?穿上战场,不是要脚指头卖生姜,脚后跟卖鸭蛋么?”
  青苗圆瞪了双眼,怔怔地看着他,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将另一只扔过去,手下留情,只砸到他的肩上,可她的哭声惊天动地,仿佛被砸到的是她自己:“姓王的,姑奶奶哪点对不起你?老子一辈子还没给什么人做过鞋哩,千针万线地做出来,你不但不领情,硬把它绷坏了,还出言挖苦人,以后老子手闲得长毛也不会再给你做鞋的!”
  安节也将头犟着:“不做就不做,我又没求你,一辈子没穿你的鞋也没打赤脚。”
  “那是给你作的老鞋,你穿它是上黄泉路的呀,你当我想做?我做的时候,手上流血,心里也流血呀,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个砍脑壳的、挨千刀的,看你赤脚到阴曹地府上刀山下火海去!”青苗大哭大叫,“天啦,我哪辈子作了孽哟:拜堂在父亲的尸体前;新房就是牢房;儿子没满周,他娘就要给他爹作老鞋……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啊,不如我先走一步,眼不见心不烦算了……”说着,她就把头朝墙上撞。
  安节一肚子烦恼,不为怕死,只因憋闷,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发,听到妻子的哭诉,这才体会到,女人的痛苦比他更胜一筹,却把苦恼埋藏在心里,还强言欢笑为他做鞋,多要强的妻子!多好的女人!自己怎么舍割得下?心痛难忍,抱着孩子拉不住妻子,侧身挡在她的前面去了。
  青苗一头撞去,撞到孩子脚上,七月大哭,她揉揉眼,才发现他爷儿俩遮了墙,以为伤了孩子,一把夺过来:“七月,妈妈将你弄疼了吗?是妈妈不好,我的乖乖……”
  安节热泪长流:“你是何苦?你可以没有我,儿子不能没娘啊——”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凤儿买菜回来了:“小姐、姑爷,等我做饭等不及了?饿哭了?”要在平时,早把小姐逗笑了,今天不但不理她,反而大放悲声,急得凤儿提着篮子团团转,“你们看,我买了只鸡,又买了板栗,中午我做板栗烧鸡给你们吃好不好?”
  还是止不住哭声,她又从篮子底下拽出一条尺多长的鱼来:“你们猜,这是哪来的?肯定猜不着。”夫妻二人看也不看,只有孩子从没见过鱼,登时止住了哭,伸出小手来抓它,鲜活的鲫鱼尾巴一甩,把小七月逗得咯咯地笑,“你们看,七月胆子好大哟,长大了一定是条好汉。”
  儿子笑成一朵花,母亲得到几分慰籍,先收住了哭声,轻轻叹口气:“凤儿,别再说什么好汉不好汉的,这不是在山寨,要说他将来当勇士。”
  安节也收了泪:“凤儿,不是早叫你不要收人家的礼嘛!何况鱼是山上的希罕物。”
  凤儿笑道:“这不是人家送的,是自家送的,是元帅的厨子放到我篮子中的,我说我们家规矩大,坐牢也不要别人同情的。他见我再三不收,才悄悄告诉我是元帅给的,还让他不准透露这事,你们说这好不好玩?要是给儿子吃的嘛,他应该送鸡蛋,送鱼的话,是给儿媳妇吃的,吃了发奶的,好让他的孙子长得结结实实的。老爷子认了儿媳妇又认了孙子哩,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喜事?”
  安节吐口气,压在心上的石头被这条鱼撬开了,心想,这下娘儿俩有靠了,哎,只要再让我出去杀几个敌人,我就死而无憾了。    
  青苗羞红了脸,轻轻推她一把:“胡嚼蛆的,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
  “好,我不说,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告诉你们。”
  安节立即问:“是战事紧张了吗?”
  “大家真的很紧张耶!蒙哥把炮楼都架到城外的脑斗坪上了,哪个不说对我们钓鱼城的威胁大?……”凤儿憋不住,还是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属炮仗的小夫妻沉不住气了,青苗冲在最前面:“这还得了,老子去把它烧了!”
  “一炮轰了省事!”安节把孩子交给凤儿,也往外跑,半途却又折了回来,“我们还在坐牢哩,出不去的。”
  果然就听青苗在门口大吵大闹:“我不愿坐牢了,我要出去!”
  守门的小卒长得像竹竿,插在门边桩一样的,正无聊得很,见女人要出去,连忙右手把住门框:“你当这是茶馆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知青苗个子小巧,从他胳膊下一钻就溜了出去,卒子急得要撵过去,一想安节还在里面哩,跑了这个要犯可不得了,赶紧回身,却见安节站在门口,反而像个把门的。
  青苗跑出门就有了主张,找别人没用,只有找张将军,于是直奔飞舄楼。谁不知道青苗是元帅的儿媳妇?谁又敢拦她,任凭她长趋直入,一直到了军机室。
  王坚正和张珏议事,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青苗大吃一惊:心想,早上才叫厨子送鱼去的,莫非她不领情?我可是为孙子的,当众把鱼扔出来,我的老脸就没地方搁了,因此赶紧埋下头,装着没看见。
  青苗也不答理他,径直对副帅说:“张将军,民女马青苗求见。”
  王坚这才放心,却又拿起了架子:“马青苗,谁放你出狱的?”
  她并不理睬,侧脸说:“张将军,我是自愿入牢的是不是?”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她又说:“那么,我就不是坐牢,而只是住自己家中而已。现在本姑娘住腻了,要出来逛逛,谁又能说不行呢?”
  “大胆,这里是军机要地,岂能随便让人来的?”王坚气得拍桌子。
  青苗相应地跺跺脚:“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来军机地,若不要我来,后悔的就是钓鱼城了。”
  张珏听她话中有话,连忙叫人给她看座:“少夫人能为鱼城出力,莫说百姓,就是我们也是感激不尽的。”
  一声“少夫人”,青苗受宠若惊,大大咧咧地坐下,睨视着元帅:“阿弥陀佛,我也是立过功的人,也没落过好,不治罪就行了,感谢又不长我二斤肉,要它干什么?”
  见元帅又要发脾气,张珏作个手势制止了,他知道这女人有胆有识,进门只说了几句话,就知道来意,本来要找她去的——马家寨的炸药藏处,只有马寨主的宝贝女儿才知道哩,就怕她知道了也不说,献上门来岂不更好?怕他公媳堵气误了正事,干脆把话挑明了:“少夫人深明大义,为国除害、替父报仇,原不是为了立功受奖……”
  “正是。先父留下的金银财宝满满一洞,我一辈子也用不完的,希罕什么奖赏?!”
  “所以,你是来献火药的是不是?”
  王坚正不耐烦,一听“火药”二字,立即站起来了:“哎呀,我怎么没想起来,马家寨的情况你熟悉哩。”
  马青苗也站起来了:“我知道什么?女人上不得城打不得仗,还懂什么火药?”
  “不为你父亲报仇,也要为我鱼城分忧嘛。”
  见公爹变了嘴脸,她又拿起架子来:“谁又为我分忧?”
  张珏不愿再耽误时日,忙说:“少夫人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元帅也是你的公爹,他还能不为你分忧解难吗?”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王坚不得不上前一步:“只要为我解决了火药,我立即把你和我孙子接到帅府过好日子。”
  “我和儿子进府了,你的儿子怎么办?”
  他略一思忖,然后说:“我就在府中对他监禁。”
  青苗得寸进尺:“我这么不明不白地进府算什么?”
  张珏立即代元帅应允下来:“我们张灯结彩,为你和安节补办婚事。”
  见青苗直瞪瞪望着自己,心想,国事为重,那些虚礼不过是手段罢了,王坚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
  这样一来,自己就是堂堂正正的帅府少夫人了,她这才洋洋得意地掏出一串钥匙:“告诉你们吧,我妈死后,这家就由我当着哩。”
  王坚还不放心:“你知道有多少火药?”
  “哼,我父亲说过,他的火药把你们钓鱼城都炸得平!”
  张珏生怕元帅为儿媳妇这大逆不道的话生气,连忙冲她一揖:“那就有劳少夫人带路,今夜从地道出城吧。”
  她又拿酸捏醋了:“哎呀,夜里走啊,黑灯瞎火的,没男人陪着,我可不敢出城。”
  王坚立刻应承:“我派二百兵士护送,史昭将军带队,何怕之有?”
  青苗存心要和公爹唱反调:“谁叫我是个女人呢?个子小,腿又短,走得慢,上坡要人扶着,过沟要人背着,男女有别,谁是我的依靠?”
  王坚觉得这女人太少廉寡耻了,不争气的儿子竟娶她为妻,真是家门之不幸啊!可正是用人之时,不快地问:“军纪岂是儿戏?安节岂能出城?”
  张珏忙打圆场:“朝廷尚未下达死令,小将军的人品我们又是信得过的……”
  “那就让王安节戴罪立功吧!”元帅终于首肯。

  月色朦胧,正是夜行的好时机,王立带领一队人马要偷袭石子山,先出城一步了。王安节高兴得像孩子过年,等候在洞口,摩拳擦掌,手舞足蹈。青苗拉拉他的胳膊,回头一看,老爹来了,立即像霜打的黄瓜秧,搭着脑袋喊父亲。
  “我们此番立功回来,是否可免死罪?”青苗不失时机问公爹。
  “那要看朝廷的旨意。”元帅威严地说。多日不见,儿子瘦了--是急的;儿子白了--是捂的,泪水涌上王坚的双眼:但愿他们平安返回,就可以住进帅府、朝夕相见了,只是,不知他的命还有多长,于是叮嘱一句,“一路当心。”
  看到父亲老了几分,安节也心中凄楚,可是重任在肩,依然豪气溢胸:“死不足惜,只盼死前再打几仗,多杀几个鞑子。”
  青苗见元帅此时还假惺惺的,没好气地说:“当心不当心,反正是个死。”
  王坚讨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正色道:“性命是小,军务事大。”
  “不因国事,哪个来烦这鬼神!”她心里却骂公爹该去当和尚。
  “去办大事还抱着孩子?”
  “是嘛,我要办大事去了,七月就给爹爹抱吧。”她明明看见凤儿就站在身后,却把孩子塞到王坚手上,扭身进了洞,安节随后紧跟,士兵鱼贯而入,仿佛谁也没看见,堂堂元帅大人竟然抱起了孩子。
  王坚只觉得手上沉沉的,心头暖暖的,四周的灯笼火把都暗淡无光了,只有怀中的孩子那眼睛如星似月,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在手上一颠,俯首下去,就势亲了一口,赶紧递给凤儿,两手往后一抄,踱步走了。
  洞中,只有领头的才举着火把,拐了个弯,后面的人就伸手不见五指了,齐刷刷的脚步声像打雷,每人的呼吸如拉风箱似的轰鸣,青苗还真害怕了,返身倒在安节的怀里:“哎呀,我的妈呀,比腊月三十还黑耶。”
  安节从来没这么温存过,搂着她脖子,脸对脸地摩挲了一阵,耳对耳地细语道:“别怕别怕,有我呐。”两人把地道塞满了,后面的人撞上来,他才牵着她一步步地跟上前面的队伍。开始还能直腰,后来要弓身前行,忽然又遇到一堵石墙,人必须侧身挤过去,再以后就需在地上爬行了,再加之曲曲弯弯、上上下下,如地狱之行,青苗憋得透不过气来,就像腾云驾雾似的。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见漫天繁星,领头的火把也熄灭了,洞口不知隐在何方,大队人马走了一阵,再悄悄地跟着她前进。
  青苗一路小跑,进了马家寨,宋军早已撤出,只到自己与父母的房间看了看,人去屋空,她也来不及感概。两院相连的小巷末尾有堵墙,她东摸西捣,墙裂成两半,露出一间佛堂,就是母亲过去念经的地方,早已蛛网如帘,霉气冲天。她搬开供桌,掏出钥匙,打开地洞,这才长吁一口气:“你们下去搬吧,火药、粮食、珠宝,什么都有,全给我搬进城去!”
  粮食搬不完,青苗说以后再来,封了洞,又按机关将墙还原,与安节殿后,眼看他们肩挑背驮地直奔鱼城,她才拉了安节一把:“走,我们玩玩去。”
  安节如出笼的鸟,早恨不得飞上天,见军务已经完成,心也放松了:“走,去把脑斗坪的楼端了!”
  “你怎么和我想的一样哩?”她欣喜若狂,撒腿跑在前面,爬坡还是落在丈夫之后了。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他已经搂了一堆干草柴禾,在楼下点燃了火苗,青苗几脚跺灭了它们。
  “你,你怎么捣乱?我好容易才点着的。”
  青苗一指对面的城门:“咱们离敌人如此近,不是引火烧身吗?”
  朝对面望去,可以看见城墙上跑马道的灯火,城下的蒙军燃起的篝火,敌人围火喝酒、烤肉、睡觉。安节不以为然地说:“死在这里也比关在家里强。”
  “死也要玩够了再说,我们还没上楼看看哩。”见她说得有理,二人相跟上了楼。不得了,楼已经造到第三层了,结实得如同钓鱼城里的帅府,要打万年桩似的。伏身一看,城中隐隐游动的灯火星星点点,到了白天,里面的动静岂不是看得一清二楚吗?
  安节突然叫起来了:“你看,我们城外的鞑子在往石子山跑,王立偷袭蒙哥的巢营成功了,他们不知虚实,正要回去征援哩。”
  “我们的人马杀出来了,嚯,好痛快!”青苗乐得鼓掌大笑。
  安节颓然倒在地板上:“痛快个屁!我若在城里,领头出击的还会是别人吗?!此时正在砍瓜切菜,一刀一个,一刀一个。”他只能竖着巴掌在地板上剁着,说到恨处,翻身跃起,一下子把妻子搬倒在地板上,骑上她身,恶狠狠地摇晃着她,“就怪你,就怪你!”
  青苗翻身爬起,没好气地说:“怪谁?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腿在你身上,路在你脚下,既然出来了,何必再进城?乘这股乱劲,我们冲下山去,沿江而下,到重庆找吕文德,他是你父亲的上司,收留你想必是不成问题的。”
  “好你他妈的马青苗!”安节一掌把她推得倒退三尺,“家鸡再打团团转,野鸡不打满天飞,至今你还是一身反骨啊,要走你走,有多远走多远!”
  “我有什么反骨?人给你了,家产也给你了,我到哪去?还不是到宋营去,只不过换个地方就是了,你撵我走,喜新厌旧了是不是?”
  见她哭起来,安节也不理睬,赌气地说:“你不走我走。”
  “你走我也走,你到哪去我也跟到哪去。”
  二人吵着闹着,已经下了楼,安节拿出火镰打着了火,青苗也拿出火镰打着了火。安节笑了:“你也带了这家伙呀,真是夫唱妻随。”
  青苗也笑了:“你也带了这家伙呀,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两人望着窜起的火苗烧着了楼梯,烧着了楼板,嘻嘻哈哈,手拉手下了脑斗坪。
新东门洞开,王立袭击石子山的队伍回城了,出击撤走蒙军的人马也进城了,运火药和军粮的士兵也大摇大摆地凯旋而归,小夫妻二人仗着地形熟悉,进城还没迟到,早有人迎接他们回帅府了,说是张将军下的令,青苗立功,牢房迁址,解除监禁。
  进了帅府,张灯结彩,一对红灯把他们送到新“牢房”,里面却是红烛高照铺陈一新,极尽华贵和喜庆之色彩。元帅和张将军没有露面,凤儿也早带着七月在侧室熟睡了,只有家人们侍候着他们的少主人,一个个喜气洋洋,让他们沐浴更衣后,酒菜送进新房,除了没拜天地,和洞房花烛夜没有两样。二人如新婚大喜,颠鸾倒凤,销魂荡魄。
  第三天王立才来道喜,沾沾自喜地夸耀道:“我炮炮发向脑斗坪,打得那边乌烟瘴气,乱如蜂巢,敌方炮楼怎经得住连连炮击,只见烟消云散时,那楼也早夷为平地了。”
  两人这才知道,城中炮击脑斗坪了。青苗忍不住问。“怎么还有楼?”
  王立顺口问道:“你也知道它被烧掉的事?”
  安节知道父亲治军甚严,擅自行动是违纪的,只是眨眨眼睛。青苗也吸取了上次教训,不愿惹祸烧身,连忙改口:“你再说下去,想是那又建之楼不如以前牢固。”
  “那是当然,敌方攻城心切,后来只用几根高木支座架子,吊起升斗,虽然不能像他们搭的炮楼那样成为指挥塔,可是,了望的士兵仍能看清我方动态不是?这怎能让他们得逞?在我重炮之下,那木架就如柴禾一样散架了。”  
  见他说得眉飞色舞,青苗心头酸溜溜的,心想,要不是安节被囚,这大功该是丈夫的,看他小人得志的样儿!于是打断他的话:“看起来,我们该向你道喜了。”
  王立也得意忘形:“同喜同喜!元帅也说要为我摆庆功宴的,我请求择一黄道吉日,将我与翠翠的婚事一同操办,让山上热闹几天。”
  青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重兵压境,你们的规矩不是不准办婚事吗?”
  “你们有所不知,我的炮击已使敌方丧魂失魄,不仅再不搭炮楼,连围兵竟然也撤去,数日来竟停止了进攻,你看,不是大功告成了吗?!再有几日平定,元帅就可为我开例了,到时候你们不能去吃喜酒,我也会差人送来的。”
  青苗强颜欢笑:“他不能出去,我可要去的,到时候,可要叨扰一杯的哟。”
  “早听说嫂子好酒量,届时可要多喝几杯!。”
  “没错没错,她能喝得很——”安节笑得没心没肺,青苗跺了他一脚,疼得他呀呀直叫,王立忙问怎么回事情?
  她笑起来:“他臭脚上爬了只苍蝇,我看看,踩死了没有?你说烦不烦,苍蝇飞到这里来了,嗡嗡乱叫,真惹人讨厌!”
  说完就弯腰搜寻起来,王立只好讪讪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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