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七章

                            舍儿出逃

  青居城也是依山而筑,傍水而建,杨大渊占领之后,依命防守,一个多月了,城池依然创夷满目,山环水绕下透出一派苍凉,日过中天,就已经鸡犬不闻。
  杨大渊正在午睡,忽然哨兵来报,说在山头上了望到,大汗一行大部队直奔青居而来,现离城只有三十里之遥了。他一个机灵,鲤鱼打挺似地坐起:“你怎知是大汗来了?”
  “小的见到山下旌旗招展,遮天闭日,滚滚人马簇拥着一辆金车,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车前还有九尾白毛纛。”
  将军大喜:想不到大汗亲临我的驻地,让他看看,此城易守难攻之险峻,方知我占领城池的艰难,见识我的才干,再献上惊心调理的脂粉队,说不定龙颜大悦,许我以高官厚禄,日后鞍前马后带着东征,作个近臣,才得脱离这穷山恶水之苦海,那才是英雄有用武之地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总算等到了机会。
  于是他赶紧上城眺望,大部队还未见上山,四周静寂无声,一只老鸦飞过头顶,忽然投下一道阴影:这一行人来得蹊跷!既然大汗驾到,自然应该加强保卫,安排食宿招待,让军民出城相迎。即使大汗无暇下令通告,统领自己的宗王末哥也该送个信,让城内早作准备呀,莫非还对我不放心?只是突击考察不曾?
  不无论如何,先准备迎接再说吧。为示忠心不贰,他一面通令将士全副武装上城列队,作一副枕戈待旦、严阵以待的样子,一面告示百姓,女人烧菜做饭,男人出城相迎。
  刚布置妥当,就见尘土飞扬、马蹄翻飞,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果然到来,见头不见尾的清一色蒙军中,领头的素服白袍,他不认识是哪位王侯,正要下城楼迎接,惊天动地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他连忙返身上城,士兵惊恐万状跑上来,张口结舌说不出完整的话,一齐指着城下:“他、他、他们杀、杀……”
  他俯身朝城下一看,三魂掉了两魂半,城下变成屠宰场了:来的将士一个个拔出刀剑,对着出迎的百姓砍瓜切菜,手无寸铁的人们霎时身首异处,再被马踏如血泥。
  莫非来的是宋军?不对呀,衣着相貌都是蒙古人嘛;莫非把这里当做南宋领地?也不对呀,大汗早有令,降者不杀,开城保平安哩。这一路杀进来,我等性命不也不保了么?反抗吧,显然寡不敌众,只有高呼:“大汗啊,您为何杀我满城军民?”可谁也听不见他的叫喊。
  “速关城门--”他的命令淹没在一片大哭小叫之中,也来不及了,大军已经冲进城里,一路杀了进去,后来的大队人马长趋直入,似洪水猛兽,不可阻挡。他头脑一阵轰响,如金钟撞击,陡然想起,既然要死,不如死个明白,于是奔向城楼正中,拉动了那口五百斤重的铜钟。
  “咣!咣!咣——”钟声一响,杀人者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顿时住手了,都回过身来看,继后进城的一路人马也驻足不前了,仰首上望,一人大声喝斥道:“谁在乱敲?”
  杨大渊一看,竟是他见过的皇子阿速台,连忙下跪:“皇太子,下官是大获降臣啊!”
  簇拥在皇子身边的几匹高头大马也扭转身来,其中有丞相、驸马、诸王等王公大臣,杨大渊投诚之日,大汗设宴,他们都在座的,杨大渊如遇救星,纳头就拜:“请诸王饶我满城军民!”
  丞相史天泽原是降金汉人,现又事蒙主,汉话问道:“咿,杨大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杨大渊后属宗王部下,他哪知道末哥到泸州去了?眼光往城下搜索,寻他不着,于是便大声秉报:“下官千方百计攻下青居城,奉宗王之令在此驻守,不知大驾光临,没有出城迎接,诚然有罪,但罪不该死啊!”
  阿速台见过的降将太多,在他的眼里,宋人长相都差不多的,此行绝密,所到之城,都不留一个活口,和此人罗嗦作甚?因此不屑一顾:“何止你该死,你满城之汉人、全川之宋人无一能活,还不快快下来送死?!”
  皇子这般翻脸不认人,杨大渊不得已起身大呼:“末将正为此事向诸王请教:我已经归降蒙古,就不再是宋人;此城也拱手臣服,皆为大汗天下,哪有作父母杀戮子孙的?你们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怎能让民心归附?怎能立国永固?”
  “我今日就是要杀尽汉人、踏平汉地、血沃中华,让南宋疆域土地荒芜、野草丛生,变成我大蒙帝国的牧马场!”皇子冷冷地说,“还没人胆敢如此和我对话,你真是不想活了?!”
  “不,末将正因为贪生怕死,才作了卖国求荣的叛臣,一个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千古罪人,干出了夺自己国土、杀自己手足的大逆不道的事情,早就该死了,不死不足以谢天下。”
  史天泽为他的胆大话直震惊了:“你投降蒙古,莫非有悔?”
  杨大渊也豁出去了,站定直言:“原以为蒙哥大汗雄才大略,是一代明君,胜似没落的宋家天子,谁知尔等如此凶残暴戾,让我们汉人进退无路。岂不知中国兵法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吗?一定是你们背着大汗行事的,你们让我面见明主,也死个明白呀。”
  “你怎么知道大汗来了?”听懂汉话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尔等达官显贵俱是大汗肱股,从不离他左右,不是大汗御驾亲征,哪有如此显赫的出行?”说话间,一辆辆战车驰进城门,中间一辆包金大车,华盖丽厢,美仑美奂,却遮盖得严严实实,大汗定在其中,于是大声呼喊,“大汗——臣杨大渊接驾——”  
  众人齐声喝斥:“乱喊什么?不得打扰大汗休息!”
  阿速台早按捺不住了,弯弓搭箭就要射杀他。杨大渊看在眼里,忙举盾抵挡,同时拼命地呼叫:“大汗,为臣死了,谁还为您卖命?谁给您敬献美酒?谁又会为您献上歌舞美女?”
  “有美酒?”“有歌舞美女?” 听懂的人立即馋唌欲滴、人喜形于色了。
  史天泽和阿速台耳语片刻,然后将手一挥:“不杀你了,快快去给我们安排食宿!”说罢传令前去,大部队如滚滚白浪漫卷进城。杨大渊这才瘫倒在城堞边,抹下头上的冷汗,喘气半天,眼见人马全部进了城,战战兢兢下城回家,直奔后院。
  这里有一批他收容的美女,其中他最想见又最怕见的就是林容。她以随身带着儿子为条件,当了歌舞领班。她不会跳舞,可是舞女们都听她调遣。她会唱歌,学蒙古歌学得很快,而且唱起来特别有韵味,一听如饮甘露,畅快淋漓,让人烦恼顿消,就因为这,多少回想把她占为己有,却舍不得以武力相逼。
  林容恬静安祥,却冷艳逼人,产生了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力量。她的话不多,可一说出来就极有分量,在语言的交锋中,杨大渊相形见拙却又受益非浅,能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弃恶从善的本性也会逐渐恢复的,可惜她宁愿当歌女也不作他的填房夫人,那就把她派更大的用场吧。
  他叫了林容进屋,先把自己今天的豪举夸夸其谈一番,不无得意地说:“不是我拯救了一城百姓,你们此刻也都作了刀下鬼了。”
  说此话的时候,他特意瞟了强儿一眼,小家伙寸步不离母亲,乌豆似的眼睛只看地下。林容把儿子往身后拉了一把,依然是那副喜怒无形于色的表情:“你首先拯救的是你自己。”
  杨大渊好不扫兴:“你这个女人真不同于别的女人。”
  “你这个将军也不同于大宋别的将军。”
  “我早已不是宋朝的将军了。”
  “所以你和他们不同。”
  杨大渊心头发毛,此时竟没了话说,半晌才说:“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的。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林容打断他的话:“跟随将军千日,也要依靠将军一时。”
  “嘿,我还没用你,你到要先提条件了?”杨大渊莫明惊诧,“你当你是公主?不过是我的一个俘虏,也敢讨价还价?”
  “因为我在大汗那里有价。”
  “是的,凭你的容颜、身材、气质、风度和你的歌声,当个蒙古的汗后都够格,起码也是个汗妃之料……”
  “可是,我如果在大汗那里不展示价值,将军不就是要做赔本的买卖了吗?”
  见她不卑不亢,语言倒也平常,可每句话里都有骨头,杨大渊又敬又爱,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跟前,低语求告了:“林容,说实话,我舍不得将你送人,除了我错走一步外,本将军还是配得上你的,只要你做我的夫人,大家都有一条活路……”
  林容眼不眨眉不动,那带有磁力的声音波澜不惊:“杨将军,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哪会不懂得纲常伦理?即使是农夫村姑,也知道‘一臣不事二主,一女不嫁二夫’的古训。”
  又一把软剑,专捡男人的痛处戳,他气急败坏了:“你敢不服从我的安排?你的儿子还在我的手里!”
  林容把儿子又往身后送了一把,依然语平如水:“你还是把我派更大的用场吧,我的条件就是把强大儿放了。”
  杨大渊沉吟一阵,缓缓地说:“其实,只要你作了汗妃,我还敢把你儿子怎样吗?”
  “不放他,我们母子二人死在一起算了。”林容说完,左手拉起儿子,右手扯下蒙古式的头巾,青丝如瀑布般垂下了。
  杨大渊慌了,连连摇手:“哎哎哎,不是我不放他,蒙古兵只是暂时停了杀戒,他一个小小的娃娃,怎么走得出去?”
  “正因如此,他留在城里更危险。杨将军既然能把他抓来,自然有法子送他回去。”
  “好吧。”他竟然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了。

  扬大渊收拾停当,亲率一行人到大汗处。一路上才发现,小小青居城已经变成大大的屠宰场了,沿途尽是无头的尸体,四处血腥扑鼻,街上了无人迹,青石板上的血粘得脚下的鞋拔不起来。
  进城的蒙军都闯入各家吃饭睡觉了,只有大汗和他的近臣没进屋,驻于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支起三顶大帐篷,帐篷前燃起一堆大火,还有三堆红白黑相间的圆圆的东西,走近一看,杀人如麻的将军也魂飞魄散--那是三堆人头啊!孩子、男人、女人的头分别放的,披散的头发和腔子里流出的血粘在一起,间或露出的半边面孔上,死不暝目的眼睛圆睁着,惊恐万状的嘴大张着,百姓何辜啊!在抢掠合州城的杀戮泄愤之后,杨将军的屠刀也收敛了许多,此刻,见到这么野蛮的残杀,良心的谴责让他顿生悔恨之意。可是,事到头,不自由,他硬着头皮也要晋见大汗了。
  出门时,为避免一路麻烦,女人们都用车载着,盖严实了,现在暂停远处,先领着送酒的军士要进帐,却在黄金宝顶的帐篷前被拦住了,左帐走出丞相史天泽:“杨将军,你来做什么?”
  他连忙答道:“一则城上对大人们不敬,现来赔罪。二则迎接大汗驾到,特带最好的美酒琼浆十罐,能歌善舞的美女七名前来慰劳,以解诸位旅途困乏……”
  “大家今天都不喝酒。”
  杨大渊暗暗称奇:蒙古军士们是嗜酒如命的,他们以酒解渴,以酒充饥,以酒消暑,以酒取暖,以酒治病,以酒作乐,几乎到了无酒不食,无酒不餐的地步。
  一次在行军途中,以为宗王捧着头盔喝水哩,前去汇报军情,谁知末哥大怒,说是妨碍了他喝酒,劈头给他一马鞭,差点把他的耳朵刷掉了。而今,在大队人马长途跋涉之后,怎么不喝酒哩?联系这一系列事件,仿佛情况不妙,心中忐忒不安,不敢过问,只好再请求:“卑职求见大汗,有重要军情秉报。”
  史天泽火了,“告诉你,大汗在此城期间,不准任何人来打扰!速速退去!”
  他的声音大了点,右帐走出来大汗的驸马:“谁在此纠缠不休?”
  杨将军与他喝过酒,知他听得懂汉话,遂说:“献歌舞的杨大渊见过殿下。”
  对方乐了:“快快带来,老子正闷死了!”
  杨大渊急忙领来,到帐前才揭开车帘,看着女人们一个个走进去了才随后而入。帐中诸王看直了眼:一路到此,马不停蹄地赶路,丧心病狂地烧杀,见到的都是鲜血、尸体、残肢、废墟,连路旁的花朵也被马踏如泥了,哪里有一点生机?!原说家属今日也到青居的,可是连个人毛也没见着,末哥到泸州,只顾搂着自己女人乐去了?凭什么让我们当僧人?进来的女人比自家老婆还俊啊!不知上天怎么把她们造得如此完美:都有浑圆的肩膀、修长的四肢、纤细的小腰,雪白的皮肤,是宏吉剌布的美女们从万里之外赶来了吗?
  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领头的歌女手捧哈达,进帐就唱起了蒙古歌谣:
  “啊哈----嘿咿----
  美丽的大草原草绿花儿红,  
  北来的大雁哟卷起一阵风……”
  悠扬的歌声如甘冽的清泉,汩汩流进焦渴的心田,亲切的乡音把他们带回了辽阔的家乡,一望无际的牛羊如白云一般,满天的白云如遍地的牛羊,红花、绿草卷起扑鼻的清香……  
  歌声起时,六个美女跳起了优雅的舞蹈,更让他们如痴如醉,一个个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了。
  “谁让她们献乐的?”一个冷冷的声音在杨将军身后响起,“带下去!”
  大渊回过头来,见是皇子在说话,旁边是史天泽那深如枯井的双眼,他连忙下跪:“为臣叩见皇太子。”
  歌声冰冻住了,舞女的舞姿也僵在半空中,皇子不看杨大渊,只是对诸王厉声喝道:“不剃发、不饮酒、不作乐!不是早就下过命令了吗?”
  诸王咿哩哇喇地乱嚷,抱怨不能喝酒,没有女人,难道听歌看舞也不可以吗?史天泽也不说话,只是双手后背,围着女人们转了一圈,才问她们是哪州人。
   唱歌的女人答道:“我们是被掠来的合州女子。”
  “合州?”听懂汉话的男人们都大叫起来,一个个眼露凶光,杀气腾腾,同时上前一步。
丞相抬手止住了众人,冷冷一笑:“合州出美女嘛。”
  “地灵自然人杰。”还是领唱的歌女答话。
  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皇子忽然产生了兴趣:“你的歌唱得不错。”
  林容听懂了,不卑不亢地回答:“谢谢皇太子夸奖。”
  在这种场合她也不失大家风范,我真没选错人,杨大渊忙说:“卑职精心调教出精通蒙古歌舞的汉家女子,是为了献给大汗,以慰他征战辛劳的,既然皇太子喜欢,就给您享用吧。”
  史天泽看不透杨大渊的用心,是反骨未消要以声色惑众哩?还是忠心耿耿只为取悦大汗?见皇太子也沉吟不语,忙凑过去说了一阵,见他点头,这才对杨大渊说:“但愿你不是美人计,大汗也体谅你的忠心,那就让她们永远伴驾吧!”说完,就打发走了扬大渊,把几个女子送进了中间的帐篷。

  林容神态自若,领着几个女子进了帐,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原以为,汗帐也如皇宫般的富丽堂皇,谁知空空荡荡的,只是地下铺了一块红毛毡,中间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架,架上一个红漆木盆,盆里一只熟羊羔已经没有热气了,其余的一无所有——不,还有一辆金车,包金柱子,珍珠帘子,蓝宝石镶嵌在车顶上,四周黄缎子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宫娥彩女也没有,大汗又在何处?
  一股臭味弥漫全帐,那是腐烂的肉体才有的味道,是从何处而来的?是从金车发出来的,大汗在里面吗?莫非他生了恶疮,大家都离他而去,要让她们几个汉家女子来侍候他?那也应该有点声息呀,除非……
  想到这个可能,林容不寒而栗,不是害怕:而是兴奋,而是失望,自己的行动将要落空了。如果猜测正确的话,把她们关进来,不是殉葬就是活祭啊!她不敢把这设想告诉大家,首先要证实才行。于是她安慰了众人,见大家躺在地毡上睡下之后,一个人绕到车后。
  在孤灯的照耀下,这里一片阴影,她伸手去掀帘子,突然听到了脚步声,连忙缩回手。  
  跟着,就是女人的尖叫,然后又是被堵住的闷声,偷偷望去,一个女人被拖走了,其余几个抱成一团,还没哭出声来,又来个男人抱走了一个女人……林容惊魄未定,六个同伴一个也不剩了。她大气也不敢出,缩在车后,听见一点动静就蜷成一团,又进来几个男人望望,见不到女人了才罢休了。
  从他们撩起的帐门看出去,天已经全黑了,也没男人来了,她这才拔出皮靴中插的匕首,用它掀起车帘,就着昏暗的灯光,见到的只是一口箱子,金晃晃的,盖得很严实,可是浓烈的臭味就是从中散发出来的,可见那不是全金的,起码她能够启动。多亏带了把小刀,这是献给大汗的,当然,要一直“献进”他的肉体中,那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活人在这样的箱子中也闷死了,她却还要证实一下:小刀挑开箱子,腐肉的臭味几乎将她袭倒,幸亏是名医之后,见惯了鲜血与死尸,一手撑着箱盖,一手撩起帘子,透进的灯光照着一团包裹,她还不放心,伸出手指捣了一下,烂泥一样的腐肉让她浑身痉挛,忙关上箱盖,强忍住恶心,又惊又喜又心悸——大汗死了!如此小心翼翼地掩盖着,因为怕引起内乱、动摇军心。
  蒙古大军要回和林了,就是怕泄露这天大的秘密,难怪一路疯狂地杀戮啊。
  为什么听到说合州人他们那么仇恨?蒙哥莫不是在钓鱼城下送命的?夫君啊,你们干得好啊!鱼城啊,你们解围了;合州百姓啊,你们可以回家了!
  不可一世的蒙古帝国啊,你们的国君死了,你们群龙无首了,改朝换代中必有一场纷争,岂不是我大宋重振旗鼓、收复大好河山的好时机?
  自己愿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的结果来得这样突然,林容反而不知所措:我该怎么办?原来决心一死的,而今不必死,也死不得!他们连部下尚不知蒙哥的死讯,我大宋怎会得知?这是天下第一大军情啊,我不送出去谁能知道?
  林容站起来,思索着出逃的办法,背往“墙”上一靠,软软的似乎没着落,她顿时有了主张。感谢老天爷!蒙古帝王有停尸帐篷的风俗,一把匕首就让她“破墙而出”。

  帐篷后面没有看守,她摸黑翻墙进了杨府。杨大渊正在喝闷酒,从他稍纵即逝惊慌的眼神中,林容捕捉到了他的心虚,单刀直入:“你把我儿子又抓回来了?”
  杨大渊不看她,只瞪着酒杯:“一则,蒙古兵防守严密,抓住他反而连累本将军;二则,我对你也实在放心不下——这不,你不就跑出来了?”
  “你还想把我再关进去?”
  他狡诘地一笑,“现在么?我想通了,与其把你作为一个美女献上,远不如作一个钓鱼城重要守将的家属献上有用。”
  林容背靠房柱喘了口气:“实不相瞒,妾夫就是张珏。”
  “哎呀,失敬失敬。”他站起来就作揖,“张将军和在下也是一面之交的朋友,他的为人着实令人敬佩,难怪嫂夫人也是智勇双全,真是有其夫必有其妻呀。”
  “如果对你更有用处的话,你也不必因此客气,再献上一回就是了。”
  “哟,在这非常时期,委屈嫂夫人至今,已是大逆不道之事了。可在下早不是大宋人了,人品当不得饭吃,两国相交,各为其主,大汗要早知道你的身分,说不定病就好了。”
  林容冷眼相对:“你以为他生病了?”
  “迹像反常啊!如此皇亲贵族们匆匆折回,不是在钓鱼城失败,就是大汗龙体欠佳。”
  “告诉你吧,蒙哥病入膏肓,永远也好不了了。”
  如暗室中开一天窗,原来谜底在这里:“他真的病了?”
  “何止是病了。”
  “是你?……”杨大渊大惊失色,又上前一步,直瞪瞪地望着这个不同凡响的女人,见她依然如故,他又连连摇头:不,不可能,她有这个胆也没这个力。那蒙哥也是一代天骄,文武双全之人,怎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于是哑然一笑,“你以为逃到我家就能幸免一死?”
  林容嫣然一笑:“我能与一个皇帝同归于尽,那也是一份荣耀,可惜迟了一步。”
  从没见这女人笑过,竟然如此恬静端丽、让人心动如潮,看这样子,她没说假话呀。杨大渊还不相信,反复追问,林容也不隐瞒,如实相告,最后叹了口气:“只可惜那六个姐妹,不是被他们糟蹋而死,就是要作蒙哥殉葬的牺牲品,这都是你作的孽呀。”
  杨大渊听得冷汗如豆,高隆的颧骨赤红如碳,他佩服这女人胆大心细,又为自己的命运忐忑不安,回桌边倒满酒举到林容面前:“压压惊吧。”
  她左手接过来浇到右指上,拿酒洗了手,然后说:“有惊压不住,无惊何须压?”
  他不满地说:“你不想想,他们能让一个知情者活着?”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自己坐下了:“现在,你不也是知情者了?”
  “看起来,他们每到一城,都是要斩尽杀绝的,只是要等泸州来的眷属,暂时需要我们供给就是了。”
  “杨将军自然是明白人。”
  他踱过去,坐到林容的对面望着她:“这么说,我们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残暴的男人孺弱时,也只像一只丧家犬,令人可厌而不是可怜,林容还是给他指条路:“你何不到钓鱼城去?那里山高城坚,固若金汤,看起来,蒙哥亲征也殒身城下,趁此机会与他们并肩作战,你也算得是弃暗投明,回头是岸,免得子孙后代背上叛臣逆子的罪名呀!”
  杨大渊兀自大笑:“到底是妇人之见,我怎么会劫来个劝降的?!杨某不才,也是堂堂男子汉,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我回头不会有草吃还会掉脑袋。我杀死那么多的合州人,多是钓鱼城将士的亲眷,他们岂能饶我?”
  “你就在此等死?”
  他又站起来,欠身抓住林容的手,深情地说:“我自有去处,你就跟我走吧,保证让你们母子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去哪里?”林容不动声色地问。
  “实不相瞒,那大宋皇帝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在下早就悔作他们之臣了。蒙哥虽死,尚有其弟忽必烈,此人文韬武略,明公正道,一定会继承汗位的,我及时跟随他,到那时建功名、享荣华、书青史,有你戴凤冠霞披的日子!”
  林容倏地抽回手:“道不同,不相谋,我是有夫之妻,岂能跟你当秦桧?”
  “除此你还有活路吗?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杨大渊要绕过桌子来搂她。
  她纵身跳起,抽出匕首:“姓杨的,你再上前一步,它不是进你的胸膛就是进我的胸膛!”
  “且慢!”杨大渊连忙后退一步,叹了口气,:“夫人,你真正是女中豪杰,在下真的敬爱你呀!男人有你,家庭之大幸;国家有你,社稷之大幸。不能拥有你这红颜知己,我是枉活一世人了……”说着说着,竟然落下几滴真诚的泪水。
  林容不为所动:“要么你把我杀了,要么你把我放了,男子汉大丈夫,何不当机立断?”
  杨大渊又坐回桌边,猛饮两杯酒,然后把酒杯往地上一砸,长吐一口气,说:“罢了!我敬你是个巾帼英雄,放你一条生路吧——当然,狡兔三窟,也给自己多留条生路。我已领命,三更出发去接汗后,你可以装成部下一路出城——把你儿子也藏在车里吧。”
  “谢谢杨大人!”林容深深地道个万福。

  杨大渊果然领了皇子的令牌,亲自带队,后跟十辆空车,深夜出门,去接淄重沉沉的眷属们。林容不会赶车,可是前面有大部队带路,她是最后一辆车,马拉着只管跑就是了。天明时分,杨大渊的车队忽然停止片刻,然后向西拐了。林容明白,这时她应向东南方向前进,好在太阳出来了,辨别方向也容易些,但是危险性更大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儿子一觉醒来,伸头只看见妈妈一辆车了,兴高采烈地喊:“妈妈,我们能见到爸爸了吧?”
  林容把他的小脑袋按回去了:“强儿,别说话,遇到人可不得了。”话刚落音,山下突然一片灰尘飞扬,大队车马从一个小山后驰来,林容心一沉,情不自禁地叫道,“不好!我们遇到蒙军了。”
  儿子真聪明:“妈妈,我们跳车!”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看见我们车了,领头的在舞旗子哩,只有你下去!”
  “不,妈妈,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处!”
  “儿子,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把蒙哥的死讯告诉你爸爸。”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找到爸爸……”孩子的话语已经带着哭腔了。
  林容的心没有软,她翻身爬进车里,果断地说:“你顺着河流向下走,一路上到处写:‘蒙哥已死’的字,听到没有?!”眼见迎面来的队伍在一座小山坡转弯,她只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心一横,就把他推下山坡去了。
  回旋无路,林容心被摘去了一般,闭着眼睛,一任马车闯入敌阵。蒙人治马有方,几个兵士拦了马,抓住人,送到了熊耳跟前。林容只懂几句蒙语,熊耳只会说几句汉话,问不出究竟,又把他带到夫人车前。她本作立即死去的准备,没想到,在清一色的蒙古人中间还有个汉家女子,长得千娇百媚,连领头将军也对她言听计从,生还顿时有了一线希望。
  宗玉萍一路颠簸,无聊之极。不知什么原因,宗王末哥前一夜就匆匆走了,出发前把从合州掠来的人全杀了,他的家属也留给熊耳带着。汗后担心大汗的安危,又气又急,带病上了路,玉萍连丫环也不准带,有时还要服侍汗后,再加上日夜兼程地赶路,她累极了,乏极了,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能有个服侍自己的汉人也好啊,这不,上天给她送来了,而且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样子,看来既聪明又知情懂礼,于是先就有了好感。仔细一问,就高兴地对丈夫说:“这是城里派来接我们的,大部队不知抄了哪条近路走散了,他就自己找来了,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兵哩。我可要坐他的车了!”
  仓皇出城,车本不多,再加上细软物品不少,她一路埋怨是坐的“囚车”,来的车子虽然简陋,可是有车帘,有车篷,车里还有毛毡,比自己的车宽畅多了,不由分说,爬上去倒下就睡。
  这女人,睡起来真像她抱着的小猫,可惜花容月貌,却被入侵者霸占着,是抢来的还是娶来的?能这样颐指气使安之若素,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出卖身子的贱人,与出卖灵魂的男人一样可恶,林容真想拔出腰间的匕首给她一下子……可是,儿子出城利用的杨大渊,自己出逃能否利用她呢?上山的车慢得多,到推儿子下车的地方了,不见他的踪影,山崖下也没有动静。菩萨保佑,只要强儿平平安安到他父亲那里,以后我一定吃斋念佛……
  山城隐隐约约在前方出现,林容把车里的人叫醒了:“夫人,要进城了。”
  宗玉萍睡了半天,于是靠起与她聊天,问道:“你从城里来,见到大汗了吗?”
  林容一凛,答道:“小人有福,杨将军带我去……还真见到了。”
  “看来,你是他们的亲信罗。”玉萍另眼相看了,“哪里人?”
  “回夫人,小的是合州人。”林容不会说谎。
  玉萍为她着急:“哎呀不好,泸州的合州人都被杀光了,我的下人也不能幸免,你可千万不能让蒙古人知道啊。”
  林容不失时机地扭转身子相求:“哎呀,夫人有所不知,青居城里的汉人也杀得没几个了,杨将军吓得逃之夭夭,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夫人放了我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林容说得恳切,可是不动声色,前后士兵也听不懂她们的话。
  “汉人都得死?那我不也有性命之虞?”她带笑地戏说。
林容看出她有持无恐,说:“夫人不同,您进城在大汗跟前说得上话,我不求您求谁去?”
  玉萍像被搔到痒处,满足了自尊心,涌起一股豪情:“救你不难,把你装成蒙兵就是了。”她喜欢这个灵牙俐齿的下人,到后车拿来两套蒙装,女装自己穿上,男装给了林容。她穿上,更想早点回到亲人身边,可是每辆车跟得很紧,没容她选好地点跳车,青居城到了。
  进了青居,熊耳只是一条看门狗,扎营也离汗帐很远。只有玉萍如鱼得水,跟着汗后的车子,到汗帐前来下来再扶她下车,一边还高声叫道:“大汗,臣妾把汗后给您送来了。”
  她一身蒙装,一口蒙语,无人把她看作异类,只是她自作聪明要给大汗报信,引起了注意。“不得入内!”史天泽把她拦住了。
  眼见皇子和驸马随史卑三进去了,跟着就传来汗后的一声惊叫,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刚刚响起,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又没声没息了?玉萍婉尔一笑:“丞相,我是来侍候大汗和汗后的呀。”
  史天泽并未被她的笑容所迷惑,冷冷地说:“熊耳夫人,你应该去侍候你的丈夫。”
  “汗后病了,一路上都是臣照顾的哩。”玉萍日思夜想,盼望着早见大汗,到此却被拦在门外,难道恩断义绝了?
  “哪来的臭女人,在这里吵什么?”皇子出来了,他正五心烦躁哩:现在才发现,汗帐被割烂,一个歌女失踪,杨大渊出城至今未归,小叔叔连家眷也不接,竟然直接往和林赶去了,汗后又在帐篷内失态,阿速台来不及料理她,又因熊耳护亲眷有功,只想把她打发走了事,于是下令,“传我的命令:熊耳立即出城,捉拿杨大渊就地正法,再率部下回泸州守城!”
  这是大汗的命令吗?堂堂国君也如此寡义薄情?他为什么听不出我的声音?汗后大哭大叫是因为重逢的悲喜交加吗?即将亡国的大宋天子,也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哩,大汗身边为何容不下一个宗玉萍?
  她伤心而泣,缓缓站起,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史卑三奔出来,边跑边扯去口中塞着的汗巾,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双手上举,大放悲声:“大汗!大汗!您死得冤啊--是谁谋图您的汗位杀了您?居然还要堵我的嘴?长天啊,你睁眼看看吧——”
  哪里能容她再说下去,皇子掏出手巾堵她的嘴,驸马跑出来拉她进去,史天泽也相帮着把她架了进去,顿时无声无息。玉萍如轰雷击顶:原来,大汗死了,我错怪他了。有情有义的大汗啊,您威镇天下,征战四方,每到一处,无不望风披靡,您怎么会死?您怎么能死?您不是许愿要和我共享天下吗?您这一死,我又依靠何人?……
  她惶惶如丧家之犬,五内俱伤,看到汗后的下场,她打了一个寒颤:我能在此哭泣吗?!他们千方白计掩盖大汗的死亡,这是他们国情军情的需要啊,汗后张扬出来,恐怕没有活路了,我还能活着出城吗?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玉萍连忙跑回熊耳处,他正为没有歇息又要出发恼火哩,听妻子如此这般一说,与其回国打内战,不如在蜀地当个土皇帝,于是当机立断,带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出了城.。
  赶着马车,林容心急如焚,虽然脱离了虎口,可是又进了狼群,再想脱身,身边这个臭女人又形影不离。见她与皇后那么亲密无间,就知身份非同一般。再见她对蒙哥之死如丧考妣,更令她切齿痛恨。这贱女人,嫁给蒙将不说,还想卖身投靠蒙主,真是我大宋女人的败类!杀了她才出气哩。
  但熊耳部下奔青居城马不停踢,回泸州归心似箭,前后车辆跟得很紧,前车的士兵都朝后坐着,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这唯一的汉人,那女人又始终蜷在车里哭泣,哪怕她能坐到车前也好,选中一处山涯,抱着她滚下去,即使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可是,儿子不知是否跌伤?他能将信送出么?如果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唯一的知情人,一定要将信送到山上才是头等大事!还是等天黑自己找机会逃脱吧!
  终于日近黄昏,天快黑下来了,她正紧张地寻找有利地势,慢慢勒马,与前车拉开了距离。突然车里女人坐起,一把搂住她:“快跑——我怕呀……”
  林容正思索着如何逃跑,被身后女人一把抱住,吓了一跳,身子一扭,低声狠气地说:“夫人,您放尊重点——”
  玉萍此时倒没有非份之想,她真的害怕:大汗已死,史卑三皇后性命也难保了,对她这个了解内幕的汉家女没来得及惩处,只因各自家眷刚到,熊耳手下还有重兵,可此时置身于异族之中,一个个简直是吃人的生番,往后没了大汗后台,丈夫也不知将会怎样作践自己?只有身边这一个清爽的汉人,靠着士卒宽厚的肩膀,有暂时的慰籍也是好的呀!
  林容挣扎,玉萍双手滑下,触及到一对软绵绵、饱鼓鼓的球状肉体,她惊叫起来:“你是——”林容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搂住她的肩,要往车下滚又没有利地形,没来得及,后车两个蒙古士兵跑来过问了,林容赶紧放手,只用指头戳戳她的腰。玉萍肩膀被她勒得生疼,又惊奇又恐惧,赶紧镇静下来。
  林容让她叫下人回去,她先问:“你不会害我吧?”林容只得应承。玉萍就用蒙语告诉他们,说没什么,只是被什么蚊虫咬了。见他们又回到车上,这才问,“你真是个女人?”
  林容下手机会过了,又要信守承诺,只有寄希望于这个女人的同情心,于是将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最后求助:“夫人在此一言九鼎,救我不难,待我找到失散的儿子,必将终身感激你……”
  玉萍沉吟片刻,说:“唉,身为乱军女子,实应同病相怜,我也佩服你的勇气与干练,何况暴露了你女人的身份,他们还不糟蹋死你?只是,天已黑下,你若跳下山崖实在危险……这样吧,我说首饰盒丢在青居城了,让你回去找去……”
  “这……行吗?”林容没想这女人如此心善,想必跟随蒙人也迫不得已,感激地将她手捏了一下。
  “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吧!”玉萍见义勇为的豪气倍增,也想试试蒙哥死了后,自己说话是否灵验了,便喊人叫熊耳来。队伍已经停下,丈夫正吩咐在山坡上宿营,赶路多日,禁忌又多,已经有些饥荒,只想赶紧与女人松弛一下,一听也不辩真伪,让人牵匹马来给林容,让她快去快回。
  林容哪里会骑马,只是自幼与父亲翻山越岭采药,胆大心细,幸亏天黑没人看出破绽,胡乱爬上马背,抱着马脖子逃出了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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