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嫁出祸福
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驶向泸州。
前面,是三十六头枣红骏马,清一色的蒙古青年,身穿锦袍,头扎彩巾,前呼后涌着一个赤裸着上身、骑匹乌云盖雪宝马的大汉,唱着歌,喝着酒,扬鞭疾驶,势无所挡,路上的任何物体,都被马踏如泥,因为他们是接亲的新郎与陪郎。
他们习惯长途跋涉,马背上长大的汉子,铁骑踏遍了欧亚大陆,骑马比坐在毛毡上还舒服,几天的行程,没有丝毫倦怠,离目的地越近,兴致越大,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只有把后面的人们甩得老远,他们才肯停下来勒马回转。遇到大部队了,狂笑一阵,呼啸着拥起华丽的随行队伍,又继续高歌猛进。
后面,是与之对等的三十六头黄鬃大马,骑在马上的是汉人,一个个装出喜形于色的样子,却谨小慎微,一步一趋。文官的锦衣绣袍被汗水浸湿了,被灰尘玷污了,早失去了应有的光彩。武将的盔甲中倒得出汗水来,包裹得他们透不过气来,可是没有任何人敢松动衣物,更不敢提出歇息话,严格按照蒙古的传统组织送亲队伍。
中间是新娘和她的陪嫁。三十六辆双轮马车漆得通红,扎着彩绸,缀着鲜花,载满了衣笼箱被,其间还坐着伴娘、丫环、厨子、佣人、甚至吹打乐手。一路丝竹笙歌,锣鼓喧天,在马脖儿铃声极有韵致的伴奏下,像一支流动的戏班子。可是无人观看,一路十室九空,偶有个把人,只见了前面的人马,早就退避三舍了,否则,新娘车一定会让他们眼界大开,还以为是王母娘娘嫁女儿哩!
新娘的车红木包金,蓝宝石装顶,珍珠为帘,洒金红绡罗帳再罩其上,雍荣华贵,富丽堂皇。车中坐的新娘,是成都宗家的玉萍小姐,她要嫁的是蒙古千户熊耳,贵族等级不高,可是武孔暴戾、英勇善战,南下时,成为蒙哥大汗的御前先锋,除了王公贵族,称得上是大汗面前的第一红人。可是宗小姐不以为荣,她是志存高远,要嫁大汗的,而今下嫁千户,帮她立志的是兄长,为她作主的也是兄长。
哥哥与她同母异父,姓李,叫李德辉,五岁死了父亲,尝尽了生活的艰辛。母亲舂稗为米,烧草为柴,哪有力供他读书?为孩子成材,也靠自己有几分姿色,遂改嫁到宗家,李德辉从操履清慎到锦衣玉食,深知李家是小吏之门,清贫如洗;而宗家是富商豪门,有天壤之别,于是勤奋学习,饱读诗书,终于满腹经伦,干练有为,投靠到蒙古大军之下,得以重用,从俾调军食到燕京宣慰使。
母亲第二年就为宗家生了小女玉萍,自幼玉琢粉捏、聪明伶俐,一天天出落得惊云怯雨,闭月羞花,有万种妖娆艳丽。李德辉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深知自己从糠箩跳进米箩中,都是母亲所嫁之人不同的缘由,女人是男人荣华富贵的本钱,便把自己进一步发达的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于是打定主意,要做奉献妹妹给皇帝的李延年。不仅延请名师,教会小妹四书五经、吟诗作画,自己还亲自教她精通了蒙古礼俗,说得一口流利的蒙古话,只待时机一到,就可把妹妹进献大汗。
李德辉时刻准备觐见蒙主,想在大汗前高唱“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之歌来推崇妹妹。听说,那蒙哥大汗刚明雄毅,沉默寡言,不乐燕饮,不好侈靡,虽后妃也不许之过制。他仍不死心,还是找到机会,托人把妹妹荐于大汗,想不到蒙哥却说:“本汗正攻城紧急,哪有闲心!”
一旁先锋熊耳虽没见过宗小姐,却早听说她的艳名,知道她长得千娇百媚,生来八面玲珑,立即向大汗求娶:“既然长得不错,又会说我族言语,请大汗赐给我为妻吧。”蒙哥随便点了点头,决定了玉萍的命运。蒙哥特许熊耳婚假,让他自去迎娶,还可到后方营地休养一月。既然大汗保媒,蒙汉和亲,婚事就隆重得空前绝后。
大汗的顺水人情让熊耳感恩戴德,便为李德辉请到了太原路总管的差事。可嫁给熊耳这样的一介武夫,实非玉萍所愿,然而主命不可违,李德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胁之以害,为了家族的安危,为了哥哥的利益,玉萍不得不牺牲自己,怀着昭君和番的悲壮,远嫁蒙古军营。
一路想来,又怎能和昭君相比?那是冷宫女子,不得皇帝恩宠,最终下场只是一个上阳白头人。出塞匈奴,是嫁给乎韩邪单于作皇后的,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我算什么?虽不是金枝玉叶,也是大家闺秀,才情品貌不在她之下,只嫁给大汗的马前卒,连个万户也不是,还要远离父母,随军漂流,食腥啖膻,苦日子何时是个头?
思来想去,没有出路,只求可以按汉家的风俗出嫁,听丫头说,熊耳丑得像狗熊,一想起迟早要作他爪下的猎物,玉萍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只盼永远不到泸州才好。几日的颠簸,差点震散了她的骨架,越走越热,泪早已经哭干了,她每日里只喝水度日,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内急也只有强忍着……
大队伍总算停下来了,停在一片树林里,阴凉的风从车幔缝里透入,玉萍舒了口气,要下车小解,伴娘立即把盖头给她罩上。踏上坚实的土地反觉虚空,趔趄半步,胃一抽搐,酸水立即从口中涌出来。“新娘吐了——”伴娘一声尖叫,惊动了所有歇晌的人。丫环连忙掀起盖头来,她趁机大大地透了一口气,跟着,吐得胃尽肠干,仿佛吐尽了胸中块垒,发现蓝天、白云、绿树都透出勃勃生机,比雍荣华贵的宝马金车里舒服多了。可惜,伴娘不许她多看,又给她罩上盖头,扶着向密林深处走去。
方便完毕刚扎上裙子,急促的马蹄冲刺而来,她心惊肉跳,情知不好,自己扯下盖头,忙牵住一个丫环,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突然将她们扯开了,这就听到丫环的哭声。玉萍正不知所措,忽然被人拦腰抱起,劫持上马,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被带着疾驶了一大段路,最后被扔到草丛里。盖头掉了,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一张阔脸凑过来,黑黄的脸上,两只眼睛分得很开,眯成两道缝的眸子发出淫邪而昏黄的光,鼻尖上一粒黄豆大的黑痣,痣上一撮灰白的硬毛,生生戳向她娇嫩的面颊。
“哪来的强盗?你好大的胆子……”千金小姐要维护自己的尊严,黄花闺女要保住自己的贞洁,她勇气陡增,不遗余力地狂呼乱叫。可是,没等她再喊下去,嘴就被堵住了,塞进嘴里的是一条肉滚滚的、湿漉漉的、腥膻膻的舌头,身子也被一座布满毛刺的肉山压住,顷刻之间,她觉得自己被肢解了,被碾碎了,化作了齑粉与浓血,只有灵魂没有出窍,还生生煎熬在痛楚、羞辱、恐惧、悲愤之间,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报——”一声蒙语响起,又来一个!她万念俱灰,只求速死。
死的不是她。那压着她的人跃身而起,“哇呀呀——”一阵怪叫,“你瞎了眼!没看见老子插的两根马鞭?!”大汉的光脊背扭了过来,从地上取了刀,胳膊抡了一下,一颗人头就滚到了玉萍身边,热血溅到脸上,她一声没吭,吓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三魂悠悠,荡回一脉,在昏昏忽忽中飘飘浮浮,终于停泊下来,她仿佛失去知觉,像一具活尸任人摆布。好像拉到车下,跪到地上,是拜堂了吗?听哥哥说,熊耳答应一切按汉族婚娶礼俗迎亲的,却怎么没有礼乐?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四周坟场一般死寂,阴曹地府也不过如此。
啊,不死,无法面对她的新郎。残花败柳的女人,新婚之夜会被丈夫卡死的,还是死了的好……怎么阴间依旧热烘烘的?一股看不见的气势逼人而来,更增加了燥热,是下油锅还是下火海?想到地狱的酷刑她一阵颤栗,“我没有罪啊!”她几乎要大呼“冤枉”了。
没等她出声,忽然间,山崩地裂的哭声骤然响起,是成千上万人哭声的结集,震天动地,震耳欲聋,哭声排山倒海,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把她淹没了。她的恐惧反而消失,既然有这么多人在受罪,不愁没人垫背,何怕之有?她怕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情愿笼罩在黑幽幽的盖头之下。没想到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她的前方响起:“把红布拿下!”
是指盖头吗?为什么用蒙语说的?声音并不大,却如蛙池中扔进一块石头,霎时压倒一切,所有的哭声嘎然而止。
宗玉萍眼前一亮,她又回到了阳间。四顾白茫茫的,是满地跪着的男人,一律身穿白袍,头扎白巾,齐刷刷的地过头来望她。透过一双双贪婪的、淫荡的、惊愕的眼睛,绝世佳容的自信油然升起,她径直朝着命令发出方向望去:前方土台上,支着半爿蒙古帐,白纬白幡垂下之处,一具黑棺,一张供桌,只有一人背桌而立,面向着大众。
玉萍抬头,正和那人相对。只见他长身伟立,面阔嘴方,器宇轩昂,刚毅沉静,有一种不同凡俗的威严,在直视她的一瞬间,意外地微微一愣,见所有的祭拜人也扭头和他朝同一方向看去,心中不悦,沉着脸做了个手势,磨转身子上香。
顿时,四个蒙古美女走来,扶起玉萍,从人群中走出来。她回头看去,前面是白衣白袍的人群,是蒙古的将士。后面跪的一大片色彩斑驳的男女,都是迎亲和送亲的人,可他们并不一同离去,一个个眼巴巴的目送着她,却不敢出声。
夫家死了什么人?为什么现在只让我一人离开?要把我送往何处?唉——,听天由命吧。来到一座深宅大院,穿过重重大门,终于在一间幽静的屋子里停下来了。她们给她洗澡、换衣、送上一碗冷牛奶,喝了几口,清凉爽适,忧伤与烦恼也好像被化解了些,又被引到床边坐了下来。
此时她才环顾四周,陈设极其简单,用品极其华贵。就说自己坐的大床,大得像北方的炕,薄如蝉翼的蚊帐云雾一样轻柔,玉石雕琢的枕头玲珑剔透,都是世间珍品,可是不带星点喜庆色彩,新郎在哪里?她累了,困了,身心俱痛,只有任人摆布。她竭力支撑也无计于事,终于倒在床上睡着了。
在一双温热大手的抚摸中,玉萍醒来,是那种舒心爽体的适意,是那种欲醉欲仙的体会,是她长这样大还没有经受过的舒坦,她像一只受宠的小猫,慵懒地微微睁开眼睛,含胡不清地喃喃吐露自己的感受。
“你说什么?”一句蒙语,让她从美梦中陡然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明烛耀耀下,看清了那男人的模样,正是白日里叫她取下盖头的人,正是让四个蒙女把她送来的人,这就是终身将要依靠的丈夫吧?啊,苍天保佑,给我如此体贴、如此英武、如此气度不凡的男人,除了年岁大点,没有可以抱怨的。但是,路上的遭遇让她不寒而栗,一个失去贞节的新娘,将要受到蒙俗什么样的处置?很快,丈夫的爱抚就要变成严厉的惩罚了,可那能怪我吗?她又羞又愧,热泪长流:“不是我的错,真的……”
“你会说蒙语?啊,真是个妙人儿!”男人用巴掌抹去她的泪水,依然把她当着一只宠爱的小猫来抚摸,见她恐惧地缩成一团,微微一叹,“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我已经是破瓜之身了吗?她浑身发抖了。
那双大手又轻轻地拍拍她,像是哄婴儿睡觉,玉萍被蹂躏的身体得到了慰藉,她想起来了,蒙古是个彪悍的民族,并不看重女人的贞操。他们的始祖抢个孕妇作妻,才生下了后代蒙主,就连成吉思汗的母亲,也是抢来的别家新娘,又被别人抢去后,怀上了他人孩子,夺回不仅毫不歧视,连生下的儿子也一视同仁。想到此,她稍稍放心了,强颜一笑。
男人将她放下,惊奇地望着她,像是发现一个珍奇动物,突然微笑了:“果然是‘一顾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他若有所思,捏捏她花蕾一样的小乳房,玉萍一阵躁热,舒展开身子,像要承接雨露的鲜花。男人却突然转过头去,长叹一口气,“我已废止了初夜权——又值爱将阵亡之时,怎能……你睡吧。”说完,他放开玉萍,倒在玉枕上,一会儿就响起鼾声。
玉萍不理解他说些什么,鞍马劳顿和身心的创伤都让她疲惫不堪,躺在伟岸的丈夫身边,似乎在雄鸡翅膀下的雏鸡,安全感油然而生,她也很快酣然入睡了。
醒来,满室阳光,床上只有她一人了,又是那四个蒙女来给她梳妆打扮,问及从娘家带来的家人,她们都说不知道,捧来的牛羊肉她一点也吃不下,只喝了几口牛奶,想问夫君,难以出口,正不知如何打发时间,忽听门外声声传递:“史卑三皇后驾到--”
玉萍颇感意外,熊耳这么大的面子?竟让自己也跟着沾光?见了皇后,不就容易见到皇帝了吗?比起当今蒙主,丈夫又算得了什么?想到此,她觉得喜从天降,见来人身高腰细,仪态万方,皮肤竟白得像凝脂一般,没想到,蒙古也有这样美丽的女人,忙跪下迎驾:“民女宗玉萍恭迎皇后千岁千千岁!”
“起来,起来,”皇后示意她起身说话,再微微一笑,“果然是个绝代佳人,还把我们蒙话说得这样地道,怪不得他喜欢哩。”
作为一个皇后,她也太年轻了,而且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倒是自己晋升的好台阶哩。玉萍见她坐下,连忙说道:“皇后亲劳抚慰,使民女得以仰恳天恩,实在三生有幸啊!”
她笑着说:“皇后在家主持国政,我只是一个皇妃,大汗带来中原,才封我为出征皇后的。”
玉萍是何等机灵之人,不动声色,把话说得更加圆润:“天子巡狩,独让殿下相伴,可见大贤大德之最。出征皇后南征北战,沐风栉雨,不仅伴驾有功,比在家的皇后还要不知辛苦多少倍哩。”
皇后听得受用,也让她一旁坐下,颔首赞许:“你灵牙利齿,很会说话,如果留在我们身边,说不定,真能劝得大汗平干戈、罢远征,让我们早日退兵返乡哩!”
初次见面,就说出这等话,是试探?是防备?还是真心的流露?玉萍杏眼溜溜一转,一脸的受宠若惊溢于言表:“不知祖上哪代积德,使奴婢身受皇后度垂青目,如蒙不弃,能为殿下牵马坠蹬,万死不辞,自然以皇后马首是瞻,说该说之话,作该作之事。”
“还是说说不该作之事吧,这当数举兵南下了,不仅使我们抛妻别子,也让你们家破人亡,这是何苦来着?想我大蒙帝国早已金山银海了,哪里还需四下掠取?!”
见她眉颦春山,眼含秋水,似乎真有忧国怀乡之愁,玉萍突生敬佩,起身一拜:“皇后佛口佛心,大仁大慈,此心可昭日月。仆虽不敏,也当力尽鄙诚,如能助殿下一臂之力,化干戈为玉帛,解皇后思乡之苦,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玉萍甘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皇后舒心地笑了,拉起她的手:“看来,大汗没有选错人,我从今以后也有个伴了。”
大汗?玉萍一阵狂喜:大汗让皇后来选我如入宫了!是否他们近臣的妻子都享有如此殊荣?既是皇后伴侣,岂不也陪伴大汗?只是,一夜夫妻是不是就要离散了?丈夫的恩爱还没施展出来,自己还没有与新郎共享夫妻之实,能否再见他一面道别?这时一个宫女进来参见,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汗后问她什么事?
“大汗令我来带她去,到大殿上还给她丈夫。”宫女一指,宗玉萍圆睁双眼,半天缓不过气来:还到哪去?昨晚上,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不是丈夫?他现在何处?
皇后也纳闷:“昨日,不是大汗让人把她送入寝宫来的吗?为何又要还给熊耳?”
见奴婢摇头,玉萍恍然大悟:昨夜身边睡的就是大汗呀!这丫头,是报喜的凤凰,还是报丧的乌鸦?原来,这儿是大汗的寝宫,昨夜得到了大汗的宠幸,我真是有眼无珠啊!主持祭奠的不是蒙主是谁?能让万民礼拜的除了大汗还能有谁?谁能有大汗的雄毅、伟岸、器宇、风度?昨夜他疼爱有加,今日为何又要割爱?难道蒙主只享受初夜权吗?但是他明明说他已经废止了初夜权的呀?难怪他并不……
可惜,多年梦想,一夜亲近,自己却没有抓住机遇,转瞬间又化作落花流水,怎甘心失去已经登临的天堂?再有,我已经失身,丈夫岂能饶得了我?想到这里,玉萍扑通跪倒,抱住皇后的腿失声大哭:“我不要我的丈夫,我只愿意终身服侍皇后,既蒙厚爱,你们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若要逐出宫门,就是将我送入火坑啊!”
皇后被她哭得心酸,两眼噙泪,拉她起来:“走,我们一起去问大汗。”
皇后起驾,无人阻拦,转朱阁,绕回廊,来到大殿外。没进门,就听里面一个雄浑的声音在训斥什么人:“……你还不知罪?你其罪有二:其一、我曾亲自起诏拟旨宣令,诸王驰驿,也仅许乘三马,远行亦不过四。而你呢?为了迎亲,除送亲车马外,你还自率三十六骑,岂不太过?!”
这是大汗的声音,是在训斥熊耳,玉萍在门外停住,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背对大门跪着,却胆大妄为地为自己辩解:“大汗,臣去迎亲,是按我蒙古风俗;他们送亲,是按汉人习惯,声势大了点,也为张扬蒙汉结亲的喜事,宣传大汗的德政啊!”
大汗并不理会他的分辨,继续说:“其二,先锋元帅汪德臣是朕的肱股,不幸阵亡于钓鱼城下。天胡不澍,坏我栋梁,全军为之悲痛。他浴血奋战,为国捐躯,朕亲率军民为他国葬,派使者招你速回,你为何在路上砍杀了他?”
是色胆包天,还是有恃无恐?熊耳固执地为自己申辩:“大汗,我睡我的老婆,凭什么要让别人来打扰?按我蒙古习俗,插在外面的有两支套马杆,还结成麻花辫的,任何人靠近,都是可以打死无论的。”哦,路上强暴自己的竟然是熊耳啊,等不到新婚之夜,居然在半路上干下猪狗之事,他还是个人吗?玉萍又羞又气。
“不得狡辩!”大汗打断他的话,“野合非礼,这些陋习早被太宗革除了。是你志气骄逸、抗旨不遵,本当重惩不饶,念你屡立战功,又是新婚燕耳之时……”
是他,像狗熊一样凶残野蛮的丈夫。想到他距离太开的豆子眼,腥膻恶臭的嘴,毛绒如熊掌的双手,玉萍毛骨耸然,不能想像要和他厮守终身,连见他一面都脏了眼睛,大汗要杀了他才好哩!可是,话锋在转,与他有利就与我不利,想到此,她一头撞了进去,扑倒在蒙哥的脚下:“大汗,小女愿为大汗终身做奴婢!”
忽然闯进个女子,满朝文武莫不惊诧,蒙哥也很意外:“你是何人?”
事到如今,也说不得羞耻二字了,玉萍抬头仰面,媚态百生,娇滴滴说道:“大汗,既蒙厚爱,天地宏慈,民女死也不愿与别人为妻了。”
一堂人为之倾倒,大汗见到这梨花带雨的翠娟雏凤,回忆起昨夜那猫咪一样可爱的玉体,他心生怜惜,顿时眉眼觞涩了:“你……起来,说……”
丞相史天泽就站在他们身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博古通今,善解人意,俯身道:“大汗,这女子本来就是您的呀。”见蒙哥惊异,他进一步说,“臣早已经禀报过,李德辉是她的哥哥,学那汉朝李延年献妹,‘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大汗,倾国倾城的佳人难再得啊!”
熊耳不服,也呼大汗:“您可是答应把这女人给我的!再说,我蒙古历朝的妃子均无汉人,大汗岂能违背祖制?”
他虽骁勇,却是酒色之徒。汉人婚嫁的繁文琐礼让他腻透了,必须要等入洞房才能见到新娘的面容,怎能按捺得住焚骨欲火?到了锦城,奸淫妇女是他每天的消遣,一路上却无以为乐,树林中一睹玉萍风采,恍若见了仙人,如在大草原一般为所欲为,于是来个先奸后娶,传令士卒打断了他的好事,实在罪有应得。到了营地,才知元帅死了,作为他的部下,只有先办丧事,后办婚事,妻子却被大汗纳入宫中,一时敢怒不敢言。此时,眼看到手的鸽子要飞了,斗胆顶撞大汗,想竭尽全力把老婆夺回来。
丞相深知他的为人,根本不与他搭腔,只对主子说话:“大汗征服高丽,封了一个朝鲜妃子,而今铁蹄几乎踏遍宋朝土地,封个汉妃理所当然,近能慰籍大汗南征劳苦,远可以昭示天下,蒙汉和亲,意义深远。”
史天泽引经论据,本为顺应主子心意,却从反面提醒蒙哥:女人祸水,倾城误国呀。他深知,自己皇位来之不易,可以说,是父亲的生命换来的。
蒙哥的父亲拖雷,是成吉思汗的小儿子,深得父亲喜爱,得到蒙古高原的分封,还掌管了国家的财富与军队,成了最有势力的家族。三哥窝阔台继承王位,放心不下他,于是装病。拖雷去探视,只见王兄睡着,巫师端个木碗念念有词:“金国神袛莫作怪,大汗亲人把他代……”
拖雷知道,自己大限之日到了,只有接过木碗,含泪祈祷:“长生之天,如你罚罪,当罚于我,愿疾病降临我身,让我兄早日康复吧!”说完,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了下去,当夜腹痛难眠,疼了几日,一命归天。万万想不到,窝阔台还不放过他的妻子,竟要弟媳妇嫁给儿子,如果阴谋得逞,蒙哥的母亲竟然要变成自己的堂嫂,几个孤儿还有活路吗?他是大哥,与母亲以死相拼,在主持正义长辈们的帮助下,总算保住了家庭。
恶有恶报,窝阔台的儿子贵由继承王位后,不久即毙命了,蒙哥以他的德才兼备,赢得了拥戴,当了大汗。江山得来不易,为政不敢有丝毫懈怠。为继承祖父遗志,他励精图治、篤行不倦。为一统世界,他亲自南下伐宋,想先图巴蜀,再灭长江流域的城池,顺流东下,直驱临安,一举灭宋。
没想到,小小的钓鱼城竟成为他的拦路虎。五个月来,损兵折将无数,还丧失了最忠实的总帅——汪德臣,大汗有断臂之痛,更叹汪家一门忠烈,从父亲降蒙以来,兄弟七人之中,殁于王事者半,德臣更是冲锋陷阵、焦心劳思、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未至不惑之年,就已经须发斑白了,其忠心可昭日月,比手下一些只知掠夺与享受的武夫强多了。
蒙哥亲送汪德臣遗体回大本营,刚设好灵堂,见熊耳领着一队人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地迎亲回来了,热闹的气氛冲淡了军营的哀痛,新娘的红盖头鲜艳夺目,如爱将的鲜血一样刺眼,让他五心烦躁:竟敢蒙头祭拜我的元帅?!他喝令取下那红绸,就这样见到了新娘。
如带雨海棠一样娇柔,如初绽牡丹一样华贵,如展屏孔翎一样美丽的女人啊,是上苍赐予我的吗?她让脚下跪倒的男女都如粪土,她使我后宫女子都相形见绌啊!大汗无意中作了个手势,这是蒙古大汗挑选后妃特定的认同手势:那是从宏吉剌部挑选出美女,再用黄金的“克拉”等份测量后,确定为完美无缺的少女后,大汗认定可作后妃的表示。
回到寝宫,见自己床上熟睡的绝代姿容,他不想纠正错误了,权当部下孝心的奉送。爱抚中,发现女子已被破身,知是熊耳所为,才想起已经将她赐给部下了的,只见她不但柔媚可人,而且精通蒙古话,心中实在难舍。
朝上,要处理熊耳杀使者之事,他内疚了,元帅阵亡,军心浮动,正是用人之际,窝阔台父子都因酒色误国殒命,我岂能重蹈覆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蒙哥抬头,看见皇后站在门外犹豫着,便招手道:“皇后,我的爱,你怎么不进来?”
“怕打扰您处理国事呀!” 史卑三说着,款款走到大汗身边,说,“我们把这女子留下来作伴不好吗?”
大汗就势把史卑三拉坐到一起,握着她的手说:“哦,你我形影相随,不是朝夕为伴吗?”
“大汗到钓鱼城并没有带臣妾去呀!”
“那里穷山恶水,你怎么受得了?”
“既如此,不如班师回国。看这暑夏已至,南方土地又多瘴疠之气,酷热难当,回和林才是大汗修养的……”
皇后没说完,大汗就把她的话打断了:“卿不必多言,想我大蒙帝国已征战半个天下,未曾有后退之时,难道能在那小山头前折腰?朕失去一员主将,正要报此血恨,不生擒王坚,决不回师!七日后即出发,此去势得必胜的。”
熊耳不失时机地表示忠诚:“卑将愿为大汗冲锋陷阵!”
蒙哥这才回头道:“你不必去了,领回妻子,镇守泸州,保我皇后与大本营平安为是!”
大汗夫妻亲密的模样让玉萍自惭形秽,做熊耳的妻子真不如死了好,于是她口中叫着“大汗——”一头就向柱子撞去。
“你死不得呀!”熊耳冲向她,拦腰抱起就跑了。
大汗对玉萍的喜爱又增加几分,放下皇后的手暗自嗟讶:想不到,柔骨如水的女子,倒有一股钢毅之气,给熊耳真可惜了!他有点后悔,只是事情太多,没时间去想她。
七天后,蒙哥清点了人马,踏上了又一次攻占钓鱼城的征程。大雾弥漫,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云遮烟绕,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然而昨夜巫师占卜,适宜出行,今日只当它祥云瑷叇,心头却有淡淡的恍惚。
“泸州守将为大汗送行!”雾中跪着一片人,马蹄将要踏着他们了,才见是熊耳和他的部下。蒙哥就在马上接过出征酒,喝了一口,酒很醇,为何有淡淡的苦尾子?他却一言不发,扔了杯子,策马要走,脚被人抱住了,他厉声问,“谁?”
“臣妾为大汗敬献出征鞋。”娇声中,仰起一朵带露的鲜花,让蒙哥砰然心动。
“民女宗玉萍,听说钓鱼城山高坡陡,蒙靴容易打滑,特意赶制了一双登山鞋,以助大汗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哦,这才是最香最美的酒哩,没喝就已经醉了,他微醺地问:“你这不是助朕杀你同胞,占你国土吗?”
玉萍娇态浓酽、楚楚动人,说出的话更叫他受用:“大汗啊,臣妾为李德辉之妹,举家早以大汗为国君,蒙古为家乡,那南宋与我何干?他们皇帝昏庸,官吏贪佞,百姓愚昧,早就该亡了。既然天下臣服帝国,万邦怀保,那南宋也早应改朝换代,向大汗伏罪称臣才是。”
这话他爱听。没有哪个女人有她这样会说话,没有哪个汉人像她这样明理,没有哪个蒙人能把蒙古话说得如此韵味深长,那夜娇嫩的皮肤,轻盈的体态,艳丽的容颜一直余香在口,而今那一双柔夷正给自己脱靴哩。蒙哥情不自恃,忽然大叫一声:“给朕取两只套马杆来!”
熊耳心明如镜:大汗要行自己迎亲野合之举了。他不敢违抗,就像不能违抗上天一样,他不能违抗蒙主,也不能违抗妻子,因为她是大汗宠幸过的女人,只希望有块体面的遮羞布,于是也跟着叫喊:“快,给大汗支起帐篷换鞋!”
三军驻马不前。帐篷门口,就是不插两根绳子相结的套马杆,也没有任何人胆敢近前一步。帐篷里面,圣躬宠春,倒凤颠鸾。
玉萍已不是被动见驾之时了,几天之中,丈夫就将她改造成一个完全的女人。此时,她施展成熟女人的全部魅力,让大汗充分享受到软香温玉的滋味。大汗雨露宏施、玉山半颓之时,才气喘吁吁地问:“我还没见过汉家女主动迎驾的,你为何来?”
玉萍道:“上次偶得大汗宠幸,未承雨露,想借此机会拜见大汗,情愿以身事主,以表达小女子对英雄的仰慕。”
他笑得意味深长:“小小年纪的女孩,懂什么英雄?不过是巴结君临天下的权势罢了。”
“我怎么不知道大汗是智勇双全、雄才大略的英雄?”玉萍娇憨地娓娓道来,“大汗执政九年以来,灭大理、征西藏、占印度、攻朝鲜、进军巴格达……不仅能征善战,而且亲自起草诏书,是个文武双全、大有作为的明君啊!得一仰望,已经福份不浅,能够亲近,妾比和番的昭君更荣幸了。”
被她的痴言恋语所感动,蒙哥龙心大悦,又纵情驰娉一番:“你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汉家女子,只有苏丹公主才能与你媲美。难怪匈奴单于要娶汉家女,朕也以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而深感快意了。”
玉萍裸着身子,把布鞋给他穿上,这才说:“臣妾不能像您的嫔妃那样弯弓射雕、摄政理朝,只能作您的鞋,时时陪伴大王,为您减轻些征战劳累……”
蒙哥出兵征蜀,最大的不适是气候越来越热,皮靴烧脚,闷痒难当,他想不到玉萍量到他脚的大小,居然做得鞋底松软、鞋邦服贴,散热透气、抬脚轻快,舒服极了,疼爱地搂住她:“身边正缺像你这样的一个汉妃,你就永远作朕的鞋吧!”
玉萍在他的怀里化成一团泥:“臣妾甘愿终身侍候大汗!”
蒙哥情不自禁,又与她和欢,说不出的浓情蜜意,两人说一回,做一回,玉萍已经承受不了,几欲死去,还是强振精神,哄得大汗越来越高兴,最后取出两个手镯套到她的手腕上,情深意切地说:“待朕夺了钓鱼城,就来接你随我同行,以后我们共享天下的日子就不远了!”
大汗情真意切的承诺,玉镯冷艳似雪的感觉,都让玉萍心醉神痴。待两人出帐,浓雾早散,已经日上中天了。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