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第三章

                             报仇获罪

  安节到新东门查哨,情不自禁又绕到老院子来了。这是成片的老屋,进城后的青苗三人就安顿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里,虽不当道,也不乏行人,每次经过,门里都有一双幽幽的眼睛,让他想看又怕看。只有凤儿常常抱出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与他找话说。
  今天她又在路口了,抱着娃娃乱嚷:“七月,你看谁来了?快喊干爹!”
  安节鼻头一酸,亲生儿子管自己叫干爹,算什么事?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发涩:“今天才满月的孩子,哪会说话?”边说边往屋里瞅,不见他妈,胆子大了,就势接过来抱一抱。
  “王将军,你还记得他的生日呀!”凤儿说。
  他掏出一块玉锁挂到七月脖子上:“怎么记不得?六月初二早晨,我们收复马家寨时他出世的嘛!这不,给他送满月礼来了。”
  王立与他是一同长大的伙伴,正从旁边的另一院子出来,见安节把一直带着避邪的宝贝送了人,觉得蹊跷:“老兄,你可真是侠骨柔肠啊,救了他母子,还记得娃娃生日,大概不仅想当他的干老子,还想当他的继父老子吧?”
  安节忙把孩子交还凤儿,拉着他就走:“你少在这里嚼蛆,当心屋里有支朝天椒。”
  王立被拉得脚不沾地,嘴还不闲着:“说她是辣椒太委屈她了,她是一朵刺藜花,只可惜是强盗之女,又生了个不明不白的野孩子。”
  安节陡然停下,一把揪住王立的衣服,大声喝问:“你敢说那娃娃是野孩子?”
  忽然被封住了衣领,王立气都透不过来了:“你、你放手,我可是听我母亲说的。”
  “你妈怎么说的?”安节手才稍稍放松了一点,可是怒目圆瞪,还不放下来。
  “我妈也是听人说的,青苗根本没结过婚,那孩子的爹谁也没见过,你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告诉你,他外公是保家卫国而捐躯的英雄,不准再称之为强盗,他爹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和他妈规规矩矩拜过天地,不准喊他野孩子!”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节窝了一肚子气,登上新东门,手下就领个小卒来:“王将军,青华门有人来报军情。”
  他望也不望,边走边问:“那边怎么啦?”
  “那边娃儿满月。”近乎耳语的声音,却如炸雷惊响。
  安节诧异地回头,倒抽了口凉气:这一身戎装、背插大刀的小卒不是青苗吗?她不要命了?女人上城是要沉塘的呀!她也要送我的命哟,我有几个脑袋?!
  安节进退两难,一使眼色,大声说:“重要军情到那边汇报去!”说着走到东南角的侧梯下,那里有矮于城楼几尺的炮台,丈许大小,正好隐身。左右无人,他一拉青苗蹲下了,连连叫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青苗从来不是安分的女子,虽然被送进城时,安节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装着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模样,他却忍不住要当儿子的干老子,三天两头往她门前过。两人见面不能说话,自己坐月子又不能出门,把她憋得经常以头撞墙。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机会,他竟敢这样对她?伸手给他一巴掌:“你他妈把老子哄进城,就为了打入冷宫!”
  安节不恼,就势搂着她亲不够:“冤枉啊,我可是上头下头都想你呀!”
  “我不信!”她故意扭过身子。
  “不信你摸。”他将她的手插入自己裤裆,青苗浑身上火,贴了过去……安节把国法军纪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二人在窄仄的炮架下做成一团。
  精疲力竭之后,安节才放开她,长吁一口气:“这下,死而无憾了!”
  一个月的相思债了却,好日子才开头哩,她抿嘴一笑:“死不了,你父亲是百里方圆最大的官哩。哼,瞒我到现在,差点让儿子姓了安。”
  “我可不是存心瞒你的,再说,你也没问过我。”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管你父亲作什么!可是,将门出虎子,你老子是个好州官,好元帅,他的孙子也不会差的。”
  安节从来为自己的家庭自豪,为父亲骄傲,也只有他明白,就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他才非死不可。于是把父亲的为人和局势的严峻大致说来,没说完,青苗就拧他一把,恨恨地说:“管天管地,管得着人家结婚生子?虎毒还不吃儿哩,这里都是他说了算,比我父亲管的人都多,谁不听他的?即令他就是国法家法,不费吹灰之力就有了儿媳孙子,欢喜还欢喜不过来,还能把亲生儿子怎么样?”
  “大宋堂堂五品职官,哪能像你们绿林中人?”见她杏眼一瞪,安节立即改口,“父亲爱我,更爱这满城百姓。而今重兵压境,人心浮动,杀一人而儆十万人,不杀我杀谁?”
  “你说了半天,到底犯了什么罪,要你非死不可?”
  “你怎么还不明白?”安节心想,都是你给我找的麻烦,还装糊涂!于是————说来,“大敌当前,置国事而不顾,阵前成亲,这是不忠;未得父母之命,自作婚姻大主,这是不孝;私通民女,先奸后娶,这是不仁……”
  “有妻不认,有儿不养,这是不义!你是应该一死以谢天下了。”任凭妻子生气,他自知无法让她理解,只有低头不语。见他陷
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似乎真的大难要临头的样子,青苗不忍心了,
抱着他的头轻轻地抚摸着:“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哪儿不能当兵?
下山到重庆去,不是照样杀敌保国?”
  安节苦笑了:“蒙哥的军队,已经把钓鱼城围得铁桶一般,只有麻雀才能飞得出去。再说,我与父亲受命于朝廷,自己的家不守、乡不保,哪能想到哪去到哪去?”
  青苗恨他头脑太直,站起身来:“那你就在这儿等死吧,七月还要吃奶哩。”
  他把她拉下来了:“不能这样出去,正是人多之时,只有等晚上换哨时下楼。幸亏今天没人来犯,我们才有这段销魂的时间。以后不能再来了,只要不露破绽,我还能多活几天。” 
  “不,秤不离砣,公不离婆,我就要来,就要来。”青苗吊着他脖子又把他搬倒在地,“我要让你每天都这样销魂。”
  唉,我的爱不够疼不够不知情不讲理的婆娘啊,安节拿她没办法,长叹一口气:“我也知今日一别,你我岂能收心?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实在难熬,倒不如现在就有一场血战,我光明磊落地战死沙场,赚它几个够本。”
  “你死了你倒痛快了,留下我们母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跟谁姓去?”她恨他不谙情事,轻轻掐了他一把。
  安节这时想起王立的一番话来,也觉得这是一件大事:“是啊,我随时都有马革裹尸的可能,到那时,谁来证明你们的身份?”思忖一阵,扯下自己内衣,咬破中指,“我给你们留份血书吧。”说着就在白布上写了起来。
  “咦,你还会写字呀,啧啧,还是血书哩!”青苗看得有趣,收了去念了出来,“我与马青苗是结发夫妻,在马家寨城上拜了天地的 ,当时凤儿为证、插刀为香,七月是我的亲生骨肉,也是安节家中的香火传人,为防不测,特此留言。王安节。”
  听她读完收了去,他才觉得诧异:“你也认得字?”
  “我的丫头都认得字的,可惜她写不出来!”
  还要说话,城下马蹄“嘚嘚”声由远而近响起,安节翻身跃起:“有敌情!”
  往下一看,仅凭那渐渐驶来的马匹,就知来者身分不凡。那是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如一团银光在正午的骄阳下刺人双目,可马上的人又黑又瘦,年近不惑,却像冒充大人的孩子那样挺胸凸肚,摇摇晃晃,一出声,嗓门奇大:“有活的没有?没断气的出来一个!”
  安节身处的炮台矮几尺,看清来人身子虽然瘦小,可是胡子拉碴的,脖子泛红,是喝醉了酒所至,穿着蒙古短袍,腰系一条绿莹莹的宽带,就要上去应对,青苗拉他一把:“还怕他一个人攻上来?城上不是严阵以待了吗?”
  他伸头一看,部下训练有素,一个堞口一个弓箭手,蹲成一排,只是城下人看不见而已。值日的站起身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哼哼,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城下人口吐狂言,“叫你们合州县令、钓鱼城元帅王坚出来,只有他才有资格和我说话。”
  “我们元帅岂是你可以呼之即来的?”
  士卒还要和他理论,安节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了,甩了青苗的手,上几步台阶,转过城墙拐,对城下人说:“你有什么资格?不过是卖国投敌为蒙古小儿把帐看门的赖皮狗!”
  下面人红着眼说:“我是大汗御前先锋元帅,岂能和那些把帐看门的人相提并论?”
  “你是汪德臣?”安节不信,“堂堂元帅就像你这小模样?”
  “秤砣虽小压千斤,连大汗都称赞我‘汝身虽小,而胆甚大’,赐以玉带,勒功于石,你这黄毛小儿竟敢看不起我?老子儿子都有你大了!”汪德臣醉熏熏地说。
  安节吩咐人去请元帅,对城下人轻蔑地说:“蒙哥真是眼中无水、手下无人,竟让你这样的侏儒为他冲锋陷阵,看来你不但是赖皮狗,而且是赖皮巴儿狗,更教人又可怜又可恨了。”
  心实口拙的安节居然也这么会说话,青苗情不自禁走到他身边悄悄喝彩。安节恨她胆大,悄悄踢她一脚,好疼,她弯腰摸脚,看见地下一副弓箭,正是去请元帅的士卒丢下的,心想,管他是谁,总之是蒙古人的帮凶,和他罗嗦作什么,拾起来就弯弓搭箭要射。
  安节急了,以喝令部下的口气斥道:“敌方的元帅怎么会一个人前来叫阵?分明其中有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来者真是汪德臣,从他的父亲投降蒙古后,他家弟兄七人,皆死心踏地为异邦出力,他更为蒙哥大汗立下了汗马功劳:仅入川以来,抵大获、夺水门,运山、青居、大粱等地在他的重兵压城时不战而降,一路几乎势如破竹,没想到在钓鱼城遇到阻力,环围五个月也拿不下来,山高路陡,蒙古将士们水土不服,纷纷得病,连大汗也郁郁不乐,终日以酒浇愁了。
  皇亲国戚们纷纷请命,以士卒染疾为理由,要求班师回朝,却被大汗严斥,甚至说:“有病怕什么?喝喝酒就好了!”这么一来,全军更是酗酒成风,达到了无酒不餐、无酒不眠的地步。
  今日天气闷热,大汗没布置攻城,从上到下,人人沉醉酒中,汪德臣也醉了,只留一分还在为主子分忧。心想:我家两世受恩,大汗又如此器重我,如何报答是好?而今正是关键时期,如果能够说服钓鱼城自开城门,岂不立了大功?即使为主捐躯,也是知恩回报的大丈夫行径……想到此,乘着九分酒兴,只身单骑跑到城下来,说了一通酒话,看到有人怀疑他的身分,于是泼口大骂。
  城上人倚险无恐,也和他对骂起来,吵得正凶,城梯处有人喊道:“元帅到——”
  众人立即禁声,肃立一旁,青苗大吃一惊,她不想暴露安节也不想暴露自己,一把拉着他就往炮台溜。安节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卒子拉拉扯扯,身不由己,只得退了下来。
  一顶蓝布伞盖罩着王坚上了城楼,他眉目刚毅,不威自严,对城下兀自漫骂的人低头看去,一言不发。汪德臣听到城上没声没息,以为被谩骂吓倒了,及至见到城上来了官员也不住口,以酒装疯,指着上面胡说八道,可是如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反应,这才问道:“你就是王坚?为何迟迟到现在才来见我?”
  王坚这才发话:“汪德臣,你中午喝多了吧,跑到这儿撒野,岂不丢了你大汗的面子?”
  他酒醒了一点,嘿嘿一笑:“王坚,我是来救你一城百姓的。赶快投降,你们还有一线生路,否则……”
  “笑话,你是利令智昏了是不是?历史上,可曾有过胜利者向失败者投降的例子?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我既然敢来,就是作了血染城下的准备,不成功便成仁,以死报国,死得其所。”
  王坚冷笑一声:“哼,你也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怎么无耻到无知的地步?认强盗为父母,把异邦当家国,亏你还叫什么德臣,何德之有?谁家之臣?分明是我大宋的叛臣逆子,和你说话脏了我的口舌。佩服你孤身前来的勇气,饶你不死,回去报告你的主子,我钓鱼城地扼三江、城高万仞、军民齐心、固若金汤,山不倒城不摧,叫他速速滚蛋,免得扰人安宁。”
  汪德臣酒醒七分了,冷冷一笑:“王坚,你死到临头还夸什么海口?!你的钓鱼山也不是搬不动的铁山,那马家寨可以称之为你的门槛吧,不是被我杀了个鸡犬不留吗?只要我亲自出马的地方,没有……啊——-”他的话未完,忽然大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王立刚刚上城,不知前因,只见一个蒙将被射倒了,大声叫好,立即请令:“元帅,不管他是死是活,我去劫他进来,没有人质也有尸质……”
  “休得乱动!只怕有诈!”主帅的话刚落音,就听坡下金鼓齐鸣,大队人马涌出杂树林,来到城下哇哇乱叫,扛了落马的汪德臣,一阵风似地跑了。
  “谁射的箭?”王坚这才高声问。元帅问罪,城上人大气也不敢出,因为他刚才说过,要放那家伙回去报信的,谁敢违抗军令?几个士兵知情,不由自主地向城楼东南角扭过头去。
  安节不看也感觉到芒刺在背,父帅问罪了,反正我是必死之人,早死有什么关系?立刻跃上城楼,倒身跪地:“末将有罪,孩儿未得父亲指令……”
  “给我绑了!”王坚一声喝令,城上的将士面面相觑,不敢不从,却一个也不愿动手。一则他父子关系从来亲密,二来安节为人不错,英勇善战,下敬上爱,三则那汪德臣狗胆包天,欺我钓鱼城人,手中的家伙是吃素的不成?竟敢一个人到老虎头上拔毛,早就恨得牙痒了,他追随敌寇征战十七年,欠大宋军民千万血债,早就该千刀万剐,正恨擒他不着,送上门来岂能放过?可不知什么原因,元帅竟然要放虎归山,只有他的爱子敢出手,众人心中无不暗暗叫好:小将军,好箭法,为国除害,立了大功啊!为何要惩罚他?
  众人正不知所措,见一小卒从炮台上来,举着弓箭大叫:“别怪错了人,是我射的箭!”
  来者不讲礼节,见元帅大呼小叫的,秉报时也不下跪,众人一起扭头看他,一看看出名堂来了,有人暧昧地低语,有人难为情地避开了眼睛。只有来人不惧,见惯了形形色色男人的目光,浑然不觉。王坚也只盯着他的面孔瞧,小巧秀丽,陌生得很,是谁家孩子穿身士卒衣服上了城?脱口问道:“你拉得动弓?”
  “笑话!让你看看本————”他忽然把后半截话咽下去,随手从身边人箭袋中抽出一枝,对准城下大槐树上的鸟巢射去,窝中一只乌鸦被惊动,刚刚起飞,又被飞矢击落在巢中了。
  无人叫好。就在他拉弓的刹那间,王坚也看出了蹊跷,更阴沉了脸:“你从哪来的?”
  那人见元帅也朝自己上身看,低头一望,大事不好,胸前两团湿迹,正发散着奶汁的甜香,哎呀,耽误了喂娃儿,奶水涨出来了,这不暴露了自己女人身分嘛,赶紧抄手抱胸,干脆说个明白:“我从马家寨来。”
  王坚回头扫了一眼,儿子一脸惶恐,让他心咯噔一下沉入深井,“她是何人?”
  见父亲问自己,安节心都不跳了,答话像蚊子哼:“她,她是我干儿子的妈。”
  “女人上城,动摇军心,把她也绑了!”
  这下,被元帅指着的人不敢不动了,可是还没近前,女人一蹦三尺高:“你要把我抓起来了,你孙子就得饿死!”
  王坚已有九分预感,还是禁不住问:“我儿子尚未娶妻,我哪来的孙子?”
  “你还想赖账?”女子从怀里一把扯出份血书,“这就是我们的婚约!”
  他不得不接过来看,儿子的衣片,儿子的血字,眼前一片红光,不知是喜庆的彩色还是血光的晦色,有了孙子就要断送儿子,这孙子来得多不是时候啊!他头脑里如群蜂乱舞,看着儿子跪在自己脚下一言不发,一时竟不知该拿这女人怎么处置。
  王立早看出两人关系不寻常,他羡慕安节的艳遇,也佩服青苗的勇气,磨磨蹭蹭到王坚跟前说:“元帅,那马青苗是马寨主之女,报父仇心切,她不懂咱们军中规矩,饶了她吧。”
  安节伏地不起,只是告罪:“都是孩儿的过错,不该带她上城。”
  “是我自己到城上找他的,我找自家男人找不得吗?”青苗振振有词,“你们说女人不能上城,这是什么破规矩?你们当初修城时,男女老少齐垒墙,我还来看过热闹哩!打了胜仗,女人上城慰劳;有了伤员,女人上城包扎,她们何曾动摇过军心?今日为什么我就来不得?我杀死敌首,不求有功,何罪之有?我父亲被他们腰斩两截,马家寨被血洗一空,这仇报不得吗?爸爸呀,你们白白充当钓鱼城的挡箭牌了,如今唇亡齿不寒,女儿为你报仇雪恨,反而成了有罪之人,这宋朝军民怎么如此无情无义、蛮不讲理哟?”
  “住口!”王坚治军严谨、令行禁止,谁敢说个不字,而今却被强盗之女当众抢白,这就是儿子给他找的好儿媳妇!可是看她声泪俱下、呼天抢地哭得可怜,强词夺理中又有几分道理,只有先拿儿子问罪,一脚踢倒他,恨得牙直咬,“孽子,你——你做的好事!老子不杀你怎么治军?!”见身边只有王立职位高点,便对他发令,“把王安节绑到校场斩头示众!”
  “使不得!”王立赶紧下跪了,“安节是你的儿子呀!”
  “杀不得呀,小将军是好人!”城上所有的将士都跪下了。
  “有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子,岂不辱没了祖先!”王坚也想找个不杀亲子的理由,可是忠君事大,拔出剑来,直指安节,“谁敢劝我?谁敢救他?!他背父阵前招亲,私娶强盗之女,兵临城下之时,还躲在城楼一隅行苟且之事,这弥天大罪,还不该杀吗?”
  城上一片死寂,安节跪行到父亲跟前,语平如水:“父亲斥言极是,儿甘愿领死。只盼父帅看在儿子曾为国出力份上,善待儿媳、收养孙子,抚养成人,再接替他父亲保家卫国。”
  当父亲的如万箭穿心,他多想只是冤枉儿子一场,一切都烟消云散该多好,可是他却自己伏法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恨铁不成钢啊。他老泪纵横,出气重了,声音低了,俯视长啸:“呀——你你你,怎么这样不争气哟!战死沙场,也比为女人死得值吧!而今死到临头,还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把家事摆在首位,实在枉为我王家之后啊!不是为父心狠,自古以来的忠臣良将,哪个不是以国事为重,以性命为轻?想我鱼城十万军民,都在浴血奋战之时,我大宋山河破碎,多少百姓有家难全,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你为什么非要做下为父不杀你不行的事呢?……”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两行泪水溢出,模糊了双眼。
  安节不敢再言语,只想临死前再看看妻子,却不见人影,莫非被吓跑了?心中惆怅,又想到要与父亲生离死别,于是嚎啕大哭:“父亲啊,儿子不忠不孝,死有余辜,何劳你们动手,我还是自裁了吧——”说着就去夺王坚手中的剑。
  正在此时,从城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喊:“刀下留人——”
大家往城内看去,不知何时,军民已经站在城下多时,一道栏杆之隔,黑压压的一片不见首尾。一人正从尚未站稳的马背上跃下,边喊边往城上跑,上得城来,连王坚也松了口气,——安节有了一线生的希望了。
  来者是钓鱼城的副帅,人称张将军,名叫张珏,魁梧干练、足智多谋,十八岁从军到此,成为百战百胜的一员虎将,立下屡屡战功,王坚对他信任之极,他也把安节当侄儿看待,他就是救命的福星啊!安节拔剑的手松了,匍伏在地,喊着张叔叔不停口。
原来,张珏正从忠义堂出来,就见一个小卒跑过,边跑边喊:“元帅要杀儿子啰!王安节没命了——”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刺得人觫栗。
  “谁在大呼小叫?胡说什么?!”他厉声问道。
  小卒面生得很,并不畏惧他的威严,火辣辣的眼睛盯着他,直愣愣地说:“你不信,到新东门看去,迟一步他就没命了!”说完,又狂叫着跑走了。
  见这惊慌的神态不像有假,张珏来不及究竟,上马飞驰而来,城门内已经聚集了数百军民,想是和他同样得到的消息赶来的,他连忙边喊边跑上楼。他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没走到王坚父子跟前,已有人给他汇报了实情,他冲过去就是一揖:“元帅,您就看在合州被掠去的万余民众份上,也不能杀小将军啊!”
  “母亲——明年清明寒食,儿子不能给您上坟了!更不能为您报仇雪恨,您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啊!”安节趁机大叫。
  这一席话,实在打动了王坚。就在杨大渊那次偷袭合州时,安节的母亲遭残杀,张珏的妻儿也被抢走,杀了儿子,妻子的阴魂怎得安宁?谁又给自己养老送终?他杀子的决心已经动摇了,可是帅令既出,怎能反悔?便恨恨地说:“张将军,正因如此,我们更应以公为先啊。国破家亡时,孽子胆大妄为,竟然私自娶妻,贪念床第之欢,你说该不该杀?”
  “不该杀!”张珏回答得斩钉截铁,“想当初,我们为了排除干扰、一心抗敌,将士们把家小都留在了合州城里,除了山上原有的农家之外,这钓鱼城中可说是纯如清泉,然而却让自己后顾有忧,被敌人血洗了后院,除了死去的,掠去的也九死一生,我们虽然把幸存者悉迁上山了,可是仍有多少将士要绝后啊。”
  “你是在责怪我当初的决策吗?”王坚不悦地说。
  “末将不敢,正是元帅大媒,小可才得娶妻生子。可是小将军也到成家的年纪了,元帅怎不为他着想?”
  张珏因丧妻失子昏头吧,怎么说出这等话来?王坚冷冷道:“国事家事,孰轻孰重?”
  “无国哪有家?无家怎有国呢?从绍定四年算起,蒙哥之父拖雷率兵攻金,仅是路过合州,便杀得鸡犬不留,那血洗后的合州城,二十八年后才恢复生机呀。而今,战争还要打多久尚不得知,上面已经没有援兵,如下边没有继承者,待我们老去,鱼城谁守?江山谁保?”
  王坚不得不承认他话说得有道理,只是还要维护元帅的尊严,四顾一望,才发现城下集聚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城上的女人却不知去向。看来,连张珏在内,都是她召集来救丈夫的,好心计,好手段,还有好箭术!从没见过这样能干的女人,将门虎子虎孙必将有望。可不是她,儿子怎能犯罪?这种女人娶到家中,岂是三从四德的安份儿媳?犯上作怪的日子在后头哩,家治不好如何治军?!想到这里,他怒火重生,说话就失了分寸:“照你这么说,我就该让士兵解甲归田当种马,都娶妻生子去?!”
  王立到底年轻,不知好歹,听他说得有趣,忘了场合,“噗哧”一下笑出声来。“谁敢在此放肆?拉下去打二十军棍!”王坚就此来个下马威。
  张珏不愿意为此分心,要继续他的话题,不得不跪下了:“元帅,我的意思是说,鱼城地广人稀,仅内城周遭就有十多里长,耕地近 千,城外还有无数良田。我们既屯兵于此,就可迁民于此,平时种地屯粮,战时共同守城,学越王勾践休养生息,即使敌人围困百年,我们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方可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呀。”
  长远的规划,宏伟的战略,王坚从心底佩服他的的远见,可此时由他说出,不是显得自己无能了吗?于是冷冷地说:“这是后话,大敌当前,军令如山--”
  张珏生怕他杀字出口、覆水难收,立即抢言道:“令行当止,然而小将军也是朝廷命官,杀他也需要有朝廷的指令才行啊!”
  王坚心宽了:这主意出得及时,既可挽回儿子性命,也给自己搭了下台的楼梯,只是还要把持一会……
  那边王立被拖下城楼,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打,面子岂不丢光了?他灵机一动,大声叫喊:“元帅,安节将军杀不得啊,不用说他往日战功累累,就是近年来他生擒晋国宝、收复马家寨、射杀汪德臣,他的功劳也与天地齐辉,日月同光啊……”
  城下军民听不清城上的对话,只有元帅和张将军两个人头露出来,知道其余人俱跪着,现在张将军也不见,想是也跪下了,那王立又为安节挨打,一边挨棍子一边还叫唤着:“元帅呀,大敌当前,杀将衰志,您就让小将军带罪立功吧——”
  他疼得想叫娘,可是侧目望去,母亲不在近前,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姑娘在他身边热泪滂沱,万般疼惜的样子。眉清目秀的,过去怎么没发现?好像是裁缝家的女儿吧,叫什么?另一个女子拉她一把:“翠翠,王立又不是你哥,你哭他干什么?”
  姑娘不理,哭声更大了。原来她叫翠翠,倒是个好女子!他陡然觉得疼痛减轻了,便更起劲地为安节叫屈,二十棍一挺就过去了。
  王安节平日里为人谦和,尊老爱幼,又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小将,既然张将军都为他说情了,想必也不是犯了什么该死的罪,众人纷纷在城墙内跪下,异口同声地朝城楼上喊:“小将军杀不得啊!”“留着他杀鞑子吧!”“我们给他求情了——”七长八短的呼叫在城下响起,最后汇成较为整齐的声音:“元帅——饶了他吧——”
  声音在群山中回荡,那么真诚急切,都为挽救一个年轻的性命呀!王坚回身看栏杆下长跪不起的军民,岂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为不争气的儿子惊动这满城军民,他既感动又不安,连忙作了个请起的手势,城下人顿时禁声,他这才说:“众位乡亲速速起来,王安节是朝廷命官,而今犯罪当打入大牢,待我上奏朝廷之后再作处理吧!”
  朝廷还在十万八千里外,而今到处是蒙军,奏本要送到何年何月?山高皇帝远,王安节说不定有救了,众人这才起身。张珏立即请令:“我今日就写奏本。”
  “那就请将军代劳吧。”王坚表情复杂地看看儿子,转身令道,“把他押入黑房子狱中!”
  “谢父帅暂时不杀之恩!”安节叩首起身,想看看妻子惊喜的面容,连影子都没有,这女人,在我生死存亡之时竟弃之而去,还谈什么妇德?老子还没死哩!他愤愤不平地下城,不留神脚步踩空,不是身边人拉得快,几乎滚下楼去,脱口骂了声:“他妈的--”
  “安节——”一声尖利的叫喊传来,压过了众人的欢呼,他抬头一看,那个瘦小的卒子扯去了包头,披散着头发、高举着孩子拼命从人群中挤来,嘴里骂声不断,“你个短命鬼哟,急啥子嘛?又不是去相亲,又不是去救火,是去砍脑壳呀!那是急的事吗?好死不如赖活,多活一阵子,你也好看看儿子啊!可怜你这当爹的,连抱他一抱都不敢哟,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让儿子陪你一起上杀场吧,哪个要砍你的脑袋,咱们就让他断子绝孙!”
  来的正是青苗,她是抱儿子来与丈夫诀别的,嘴里骂着,眼巴巴看着安节,又偷眼往城楼上瞟,只见元帅也在看她手中的婴儿,对她大逆不道的话充耳不闻,可是他身后站着的那位将军却朝她微微摇头,她明白自己该缄默了,快步上前,把七月朝丈夫手中塞。
  众人喝彩:“安节,你什么时候作了马寨主的乘龙快婿的?”
  “没请我们喝喜酒,这儿子的满月酒又该喝了,小将军是双喜临门啊!”
  “原来,是夫人搬我们来救你的驾的哟——”
  不是妻子是谁?!只有她才这样敢怒敢骂,只有她才这样胆大心细,她要是个男儿,简直可以统帅三军!可跟着我,既不敢明媒正娶,又没有安身之地,马上身陷牢笼,连偷偷看她娘儿母子的机会都没有了,自己生死早置之度外,他们日子可怎么过哟。安节心酸口涩,接儿子时悄悄地捏捏她的手,再抱过来亲亲孩子,耸肩埋头,把悲痛强咽下了。
  七月早饿极了,在母亲抱着他奔跑中颠簸入睡,现在被安节胡须扎疼醒,登时哇哇大哭,众人这才想起不是打趣的时候,危及小将军性命的,是她母子吧。遂有人告诉她事情的结果,为王立而痛哭的翠翠过来说:“夫人,你就求求元帅放了小将军,让你们一家团圆吧。”
  青苗得知丈夫还能活些日子,稍稍放心,可是并不感激公公,仰脸朝上,朗朗说道:“元帅大人,民女违抗帅令也犯了罪,我也和王安节一同入狱吧。”
  王坚看见青苗举着孩子而来,那眼睛就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孙子,那是自己的亲骨血,是王家的香烟传递人呀。那模样,多像襁褓中的安节,哭的时候,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两只小手划动不息,是个调皮的娃娃,长大了定是一员武将,将是一条好汉……可惜,他的奶奶还没见着孙子就去了,否则,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该多好……唉,家仇国恨,才是当务之大急,治军先治家,儿子是必作牺牲不可的了……
  可孙子呢?不认媳妇还有孙子吗?这女子可是个朝天椒,要没这么泼辣干练,儿子此时已作刀下之鬼了,孙子还要靠她抚养成人哩。她也没错,杀了敌首,正该有功。不杀汪德臣,只是为了显示大帅风度,“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他单枪匹马而来,杀他显不出大宋的英雄气概……可蒙哥算得了英雄吗?虽灭国四十,却打我鱼城不过,竟然去偷袭我的大后方,还不敢光明正大地攻占合州城,趁黄昏时分,借叛军杨大渊之手掠民洗城,以此来动摇我的军心,这岂是大丈夫作为?!他不仁我不义,杀他一个元帅算什么?有朝一日,还要让他殒身我钓鱼城下,那才大快人心哩!
  他思前想后,竟对城下的举动听不见看不着,直至张珏拉了他一把,他才听出青苗说的第二遍请求,他实在为她的义节所感动,好女子,好儿媳,不应治她罪的,灵机一动,倒不如顺应她的要求,明地里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暗地里成全了儿子,让他在圣旨下达之前,一家团聚,共享天伦,日后也好接母子回家,岂不是三全其美?只是,这道命令怎么说得出口哩?他回身望望张珏。
  张将军明白他的心思,更为这女子举止暗暗称奇,于是传令:“既然违抗了帅令,当然打入牢房,待圣旨下达后再治罪。只是看在她还要抚育婴儿的份上,应当要有人照顾,王安节既然是孩子父亲,岂能因待罪之名置之不顾?为起居方便,可以划女人住家之地为牢,一同关入,不得有误!”
  顺理成章,冠冕堂皇,城楼上下的民众无不窃窃暗喜,只怕元帅不答应,都仰望着他。
  王坚还有什么可说的?见众人欣喜的样子,心头泛起酸味,想张珏深得民心,都是他平日体恤民情所至,人情味太重,不是将帅之良材……于是厉声道:“大敌当前,众人竟为这一点小事耗费时日,心目中还有没有军情敌情?各自归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众人立即散去,安节跪在城楼下谢恩,想拉青苗下跪,她又不知到哪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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