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雨中救民
滚滚雷霆,震天动地,狂风怒嚎,大雨如注,闪电如银蛇扭出万丈碧焰,像要趁火打劫似的,疯狂地撕裂着密布的浓云。
雨越下越大,最后简直是倾盆似地倒下来,崇山峻岭都仿佛成为浪尖上的船,一片旷野全混成黑黝黝的沼泽,要把所有的行人都陷进泥里去。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虽都是青壮年男女和半大的孩子,可一个个蓬头跣足,衣衫褴褛,面无人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茫茫原野上无遮无拦地走着,任凭风雨雷电的蹂躏。
天啦,你是不忍见这人间悲剧,才发出这摄魂夺魄的怒吼吗?雨啊,你是助纣为虐,存心要将这无助的人群葬身于这艰难困苦之中吗?
还是死了好!有人实在走不动了,跪在泥水中仰面乞告:雨啊,把我们冲到大河里去淹死吧!风啊,把我们吹入泥淖中埋掉吧!雷电啊,把我们劈死算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发出了这一心愿:活着为人奴役,受尽折磨,不如死去啊!
林容没跪,也不祈祷上苍,她半蹲下来,像护雏的母鸡,把儿子搂在怀里,让宽厚的脊背为他遮风挡雨,擦拭着小儿脸上泪水与雨水,她心底流着血,希望四日前发生的事宛如一场噩梦,可为什么漫长得竟然没有醒来的时候?
那天刚刚上灯时分,家家炊烟缭绕,饭熟菜香,大家端碗摆盘,正把一天的劳作化为天伦之乐的享受。尽管这些日子蒙军加紧了围攻钓鱼城,然而大可不必担心,人勇城坚,日子照样过下去,女人在忙碌着,孩子嘻闹着,男人们还在举杯,祝山上的亲友多杀几个敌人。
忽然,大街上人喧马嘶,有人在喊:“宋军来了!”
是钓鱼城解围了吗?是将士们凯旋回家了吗?哪家没有牵肠挂肚的人?!吃饭的放碗,洗澡的披衣,一家家敞开大门迎亲人。
出门来才知不妙,没有一个熟面孔,火把下的汉军凶神恶煞如鬼魅,不容分说,见一个逮一个,老的小的通通杀死,青壮年押到小南门下的大船上,一批批渡过河去,就像羊群般的赶着就走。
合州城的守军到哪去了?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老老小小?你们难道不是宋人?大家哭叫着,声讨着。
几万野狼似的官兵不着一言,只是疯狂地杀戮老小,只是凶狠地驱赶青壮年。间或有个把狼嚎道:“老子们早就不姓宋了!”大家才知道,现在遭到叛军的劫持了。
林容正侍候公婆吃晚饭,儿子以为爸爸回来了,欢天喜地跑出去,公公为迎接儿子回家,亲自到笼里逮鸡,婆婆赶紧把家中所有的灯都点上,林容为迎接久别的丈夫,又回到房间里梳妆,猛听到公公的惨叫,跟着婆婆呼救起来:“强盗来了——”
她浑身一机灵,一口吹灭身边的灯,从窗户望出去,看到一群如虎似狼的兵卒正与家仆撕杀 ,双亲早已倒在血泊中了,几个年轻的下人哪敌他们人多势众,很快被来人砍翻了。儿子呢?想到儿子,头皮一麻,她赶紧从后门溜了出去。
月色昏黄,火把明亮,夹杂着鬼头刀烁烁的冷光,组成一条地狱的通道,林容刀山要上,火海要趟,无力挽救公婆的性命,可儿子是张家的命根子,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呀。
别人尽量往暗处躲,她拉散头发偏往人中钻,立刻被路边的士兵裹挟着前行了。别人踌躇不前,她却千方百计往前赶,在尸体边找,在人群里寻,压低了嗓音不停地呼唤:“强儿,强儿……”
就在她急得快要发疯的时候,一双小手牵起她的衣襟:“妈妈——”猛回头,一个汉子拉着强儿,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轻轻地说:“夫人,我把你儿子找到了。”
“你是谁?”林容警惕地把儿子往自己身边拉。
“我到将军府上传过令。”
“既是合州守将,当知来的是些什么人?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重庆府派战舰逆流而上,正要去解钓鱼城之围时,被蒙哥丞相史天泽在北碚阻截了,我军奉令去声援。趁合州兵少将寡时,大获城叛将杨大渊率兵偷袭而来。看样子,他们将老弱病残的杀死,要将年富力强的挪走作人质……身为守土之士,无力保护全城百姓,深感羞惭。”他一边走,一边轻声说来。
火把下,林容见他穿的是便装,轻蔑地问:“你也与我等百姓一起去作俘虏?”
“不,我换装要到钓鱼城送信的,见小公子闯进了敌群中,想救他出去,遇见了夫人,打个招呼,免您牵挂,在下死也要把他带到山上交给张将军。”
“你一个人都难出去,拖个孩子恐怕不行吧。”在前挤后拥的人流外,是敌人森严壁垒的队列,林容绝望了,果断地说,“孩子哪有国事重要?!”
汉子肃然起敬:“夫人深明大义,我就自己走了。只是,小南门河坎上有逆贼守着,凡是没马背高的孩子,都要被踢下河去,小公子到时,一定要把脚踮起来啊!夫人也化妆为男人好。”说完,他把取下头巾,脱下外衣,塞给林容,就势一滚,从人群脚下爬了出来,躺到路旁死尸边。
所幸,哭叫声惊天动地,二人边走边说,没被人群外的叛军发觉,他又身手矫健,看样子有可能混得出去,把儿子交给他安全多了?啊,不!林容兀自摇头,否决了自己的动摇。军情如火,关系到全城百姓的安危,即使出得了城,要把情报送上山,也实在艰难哩。
林容牵着儿子被挟裹着前行,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叫,一个男人狂笑着:“小美人,你还是跟我骑马吧!”火把下,那女子被扯上马背——是叛军扯着她的头发活生生地拉上去的。林容毛骨悚然,连忙把男人的衣服穿上,扎起头巾,又在地下抹了把灰涂上了脸,个人安危是小,儿子不能没有母亲啊。
一路上啼饥号寒、风餐雨宿,一天只有一顿饭,没汤没菜,连碗筷都没有。幸亏林容过河时有先见之明,在河底摸了几个河蚌,在强儿饿时,强迫他生吞下蚌肉,再把壳当作碗,每天能舀到一点热饭吃,从小跟着父亲采草药,也认识几样能吃的野菜,娘儿俩吃了还告诉同行的人们。
林容声音浑厚,男装打扮,平时深居简出,现在谁还认得她?同是天涯沦落人,见她和气又聪明,教大家用蚌壳作碗,识别无毒的野菜,一路还采摘草药为人防病治病,都亲切地喊她“林大哥”。可是生存的条件太恶劣了,渴死的人就有数百,好不容易盼来了雨,它不是救命的甘霖,而是要淹没他们的祸水呀!
押解他们的官兵骑马走得快,都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哪容人质延误时间?用刀背砍,用马鞭抽,要大家快快赶路。
“妈妈——我实在走不动了。”强儿抱着林容的腿说。
她狠心抽了他一耳光:“怎么又忘记喊叔叔了?”
“是,叔叔,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他的泪水和雨水流成一片,小脸被冲刷得惨白。
“要想见你父亲,就得拼命地走下去。”林容不敢背着他走,因为凡是被背的人,都被解押他们的叛军杀了,说那是他们的累赘,只有扯起儿子,一步一滑地往前挪动。身边,一个瘦弱的女人又滑倒了,马鞭催着赶路,赤脚早已被磨破,又在泥水中泡烂了,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啊,干脆坐到泥中抱着脚哭。
林容正要去拉她,两个骑马的驰来了,她连忙拉儿子避开,就听到男人刺耳的狂笑:“你不走就在这里洗澡吧!”跟着扯起女人,褪鸡毛一般将她剥光衣服,四仰八叉地扔在泥里,那女子想挣扎起来,身子又被稀泥粘住了,只有手脚在空中乱划,像狂风中光秃秃的麻杆。
林容忍无可忍,推了把儿子让他自己走,正要回头来救助,后面挑夫赶上来了,一见妻子遭殃,扔了挑担就扑了上去,扭头泼口大骂:“一群畜生!你们不是娘养的吗?天雷怎么不把你们劈死——”话未完,两个禽兽二话不说,勒马回身,就从泥中的夫妻身上踏了上去,几个来回,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都销声匿迹,大雨哗哗的响声中,夹杂着几声炸雷,像是代替沉默的合州人发出不平。
林容眼见众人疲劳不堪,再走下去都将倒闭,一腔悲愤淤积于胸压抑不住,脱口唱出:
“雨哗哗,地滑滑,
湿了衣裳湿鞋袜,湿鞋袜,
滞后遭毒打,
不走被残杀,
遥望家乡在天涯,
何时能还家?”
歌声苍凉悲壮,吐露出大家的心声,儿子跟着唱了起来,周围的人也应和着唱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听到歌的人都驻步不前了,任大雨浇,任泥水泡,树桩一样立着,歌声盖过了雨声,雷声不响了,闪电不亮了,只有大家的歌声如雷鸣,众人的目光如巨电,让马背上的凶手也有些胆寒。
叛军首领杨大渊从车里钻出来,厉声问道:“谁在唱反歌?为什么不赶路?”
无人应答他,只有更响亮的歌。叛军们一声声重复着首领的问话,可大家反而坐到泥水中了。几个军士挥起大刀就要砍人,杨大渊止住了,他知道众怒难犯,擒贼当擒首,于是令手下人去抓孩子。果然,孩子们被带到坡上之后,不仅歌声停了,大哭小叫声停了,连风雨也收敛了。杨大渊这才发出了狞笑:“反歌是谁编的?我数三下,没人回答,我就把这些小娃娃全杀了……”
没等他数出二来,林容直奔而去:“是我编的,我先唱的,要杀就杀我吧!”
几个士卒一拥而上要捆她,强儿在孩子中惊叫起来:“妈妈——-”众人一愣,杨大渊吃惊地打量着跑上坡来的人:雨把脸上的灰垢冲洗干净了,露出她如凝脂的皮肤;全身被淋湿了,衣服紧贴肉体,硕长的身躯曲线毕露,好一个健美的女人,像是大汗身边的蒙古美女。他灵机一动,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制止了下人的行动,却又怀疑地问:“你真是个女人?”
意外的惊叫暴露了女人身份,儿子后悔莫及,用拳头死死地塞住嘴,林容量他们来不及发现谁是她的儿子,为了那群孩子豁出去算了。于是定定心,扯下透湿的包布,一头青丝披齐腰际,如黑缎似地发着乌光,说:“与你是汉人那样千真万确。”
杨大渊被无形的软针刺了一下,也不动声色地问:“你识字?一个女人也会编歌?”
“粗通文墨,喜欢唱歌。”
“你知道为何要带你们背井离乡?”
“因为你的主子无能。”
反了!杨的部下不懂,为什么将军要为这女人耽误时间,又听她出言不逊,几个人都拔刀上前,他又止住了,反而饶有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一个小小的钓鱼城,还劳大大蒙古国君亲自来打,大汗率精兵数万围攻几月,也没打下来,怎不恼羞成怒?于是你们吃柿子专捡软的捏,把钓鱼城合州家属掠去作人质,以动摇山上的军心,来达到协降的目的,不是吗?”她边说边将散发拢起,盘到头上,更显出端丽。
“你丈夫也在山城上了?依你非凡的见识,他是个首领吧。”。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谈不上什么见识,丈夫也只是个普通的爱国者。”林容不能暴露丈夫的身份,她只想让疲惫不堪的乡亲们多歇息一会,自己在临终前偷偷多看看儿子,于是尽量延误时间。
杨大渊越来越感兴趣,如此才貌双全、有胆有识的女人,可真与良将一样难求啊,说不定用得着她哩,心头的主意渐渐明晰了:“你既然会唱歌,你就唱唱钓鱼城吧。”
“城里只有守土保国的忠臣良将,他们同仇敌忾、杀声震天,哪有闲情唱歌!”
义正词严,句句带刺,好果敢!好口才!他还要考考她:“你不是会编吗?”
“城里事物万万千,你叫我编哪一段?”
他虽没去过钓鱼城,也知那是风景名胜地,古往今来,有名的景点说不定被人都吟哦过了,不如出个难题,看她如何应对:“钓鱼城里有座卧佛你知道吗?”
“当然,那佛在护国寺前右方的钓鱼台下,身长三丈六尺,身宽五尺九寸,就连双耳间的距离也有四尺七寸哩。”林容想,多说些话,百姓们就能多歇息一会。
“哦,你既然如此熟悉,那就为他唱一支歌吧。”
叛军们哈哈大笑,百姓们忧心忡忡,林容也有些为难:笑佛是为不敬,礼佛又有些不甘。想合州人民一年四节,谁不上山朝卧佛?烧香礼拜多少年,不就为求风调雨顺,四季平安吗?可是它一睡了之,何曾关心过人间疾苦?否则我们也不会遭此大难了。如果山上的丈夫也像那样沉睡不起,那山城早破了,蜀地早灭了,大宋早亡了,还敬它作什么?!
想到这里,一支通俗明了而又意味深长的歌脱口而出:
“卧佛啊——
你倒睡得好,
一睡万事了,
众人陪你睡,
江山谁来保?”
她的声音浑厚、高亢,具有不可抗拒的磁力,穿透了茫茫原野,传送到每个人的心上,官兵们如被利箭穿心而过,失去了飞扬拔扈的活力;百姓们像被阳光普照,看到了光明与希望,想一死了之的人也打起了精神。
杨大渊的心中隐隐作疼,一个女人如此爱国,岂不让须眉男子羞愧而死?难怪钓鱼城固若金汤,连山上男子的家属也深明大义,如果大获城有那样的地利人和,也不至于昧着良心叛国卖祖、为虎作伥了。
想当年,他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身高八尺,声如洪钟,依仗着大获城峭壁悬崖、江水环抱、墙高池深,奇险天成,蒙军攻它不下,派宋朝降将王仲城下劝降,被他当场射杀,惹得蒙哥大怒,让总帅汪德臣亲率重兵攻下外堡,又取了水门。杨大渊眼看城池难保,宋军又不救助,拟假降以作退路,没等到他内应的义旗高举,宋军已把他在铜粱的一家老小杀得尽光,反让他死心踏地归随了蒙哥,被授侍郎。铜粱正属合州辖管,岂不是钓鱼城将帅所为?因此,他得到掠城的命令正好借此报仇。
而今,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面前,他自惭形秽了,泯灭的良心复苏了,可是也就那么一点点,后悔杀了那样多的合州人,百姓何辜?!就拿这个才德兼备的女人来说,歌唱得真好,长得真美,那长相,那声音,怎么都像蒙哥身边的史卑三汗后呢?要是自己拥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可是,眼前是一群面无人色的合州人,无数双愤怒的眼睛提醒了他,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了,即使悬崖勒马也悔之甚晚,大丈夫为人做事无怨无悔,为了今后的前途,他要把她派更大的用场。于是赞道:“唱得不错,会跳舞吗?”
要让自己当歌妓?哦,不如死吧。她偷偷望了望强儿一眼,小拳头仍然塞住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我一死了之,儿子还有活路吗?张家从此要断后了。多次劝丈夫纳妾,让他在山上也有人照顾,他执意不听,还说:“我的夫人才貌双全,我的儿子聪明有为,我的高堂双亲健在,还能何求?”从今以后,他的这一切都将没有了,他会伤心到何等程度?儿子还能活下去吗?他才八岁呀,死前的痛苦他怎能忍受得了?
她直盯盯地看着儿子,居然目不转睛。杨大渊察颜观色中发现了强儿,使个眼色,手下人就拖了孩子出来:“为了你的儿子,我看你是能够唱歌跳舞的,是不是?”
林容大惊失色,心一横,干脆闭了眼睛:“如果为了这所有的乡亲呢?”
大渊胜了,如果俘虏都死了,既违背了主子的初衷,也不如在当地处理了省事,于是点头道:“那我们就说定了,孩子也还给你吧!”他顺手一推,强儿扑过去,林容赶紧接住,忘情地亲吻着,母子俩的泪水掺和到一起,杨大渊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女,不禁为之动容,却装着不耐烦地说,“别耽误时间了,赶路吧!”
林容含泪朗朗地说:“我可是献艺不献身的。”
那由不得你了。大渊心想,却没说出来,只是含蓄一笑。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