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红颜》(长篇历史小说)——序

                            巾帼悲歌
                             韩步华

  小说是文学的最高形式。
  好的小说家,一定可以写出好的散文、随笔或者杂文,因为小说对其他体裁的文学样式和文字形式具有部分的绝对涵盖性和全部的相对包容性。
  小说家可分两种,一种是以个人经历和体验作为创作基础,以写实和刻画现实见长,一种是以知识和对人性合理发掘作为跳板,腾达到自营的形象化的艺术境界里。许多历史、科幻、荒诞、传奇、武侠类小说,均可纳入后者。
  历史题材小说,有一点最难把握,就是用怎样的艺术手法才能有效地溶解时空造成的特定人物和事件与当代读者之间的天然隔阂。许多小说家走的是“古人今写”的套路,即把包拯写成“人民公仆”,把秦始皇写成天下为公的“国家领导人”……有哗众取宠之嫌,也有黔驴技穷之窘。但,全不顾读者阅读时的现代氛围和心理上的预期企求,一味地把秦始皇写成嗜血魔王,把包拯写成冷酷偏执的封建卫道士,腐臭熏天、恍若隔世,恐怕读者也难接受。
  历史小说的另一特点,即对题材进行适当的传奇处理,一方面民族史久远,传奇手法已成为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作为文学艺术,小说具有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再造和重塑的使命,再一方面,运用这一手法可以弥补一些历史缺憾,探究一些历史迷团,避开一些颇难定论的尴尬,制造出一些阅读时的视觉亮点。
  李幼谦女士能具备这样的能力吗?不错,我是带着怀疑挑剔的目光开始阅读她的长篇历史小说《倾城红颜》的。在炎热的酷暑,坐在空调的冷气里,从晚七点一直读到翌日凌晨两点多,一字不落。很多年了,一口气读完三十万字,于我,创下了一个小小奇迹,于李幼谦女士,可谓已然成功——终于在异常拥挤的当代文坛搏得了一席之地。
  一群鲜活的女人形象,衬着血流成河的战争背景,在她的敲击里(电脑写作),以独特又有些另类与反叛的姿态,穿透七百多年的岁月烟尘,走近了我们。她们是宗玉萍(又名王玉)、马青苗、林容、凤儿、翠翠……
  把不同层次的女人,推到改朝换代的血腥前沿,又以不同民族的迥然生存习俗串联,用生死冲突勾绘出了一幅幅动人心魂的精彩画面,尝试大胆新颖,让我们在掩卷之后,为这样的故事惊心动魄,觉得这些人物可歌可泣。
宏观特点更是巧妙甚至完美地完成了战争的主角转换。人类战争主角一直是男人,哪怕男人为女人发动战争,男人依旧是主角。但在这里,战争主角却是女人。把配角成功地提升到主角高度,一方面是主题需要,另一方面,离不开作者对战争本质的深刻理解。女人用血肉、智慧、意志、精神和欲望,把战争氛围渲染得死可令山河崩陷,生可让鬼神仰慕。人性中的善与恶,淫与爱,渴望与嫉妒,不朽与毁灭,坚贞与愚蠢等等,因女人而纠缠得天昏地暗,剪不短理还乱。
  而且,本部作品画面感极强,安排精当新颖。从青苗战地血淋淋生子起,我们的视觉就一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撞,眼界大开。我们的呼吸和心跳,随着情节的展开急剧起来。这些形象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宗玉萍,她既不同于幽王身边的褒姒,也不同武则天身边的上官婉儿,更不同于唐玄宗身边的杨玉环。她集妖气、文气、人气、邪气、淫气和正气于一身,又有着“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花容,便决定了她成为旷世悲剧的主角。
  ——出嫁路上,惨遭劫持,那人“两只眼睛分得很开,鼻准处一粒豆粒大的黑痣,痣上一撮灰白的硬毛,生生戳向她娇嫩的面颊”。劫持者人乎?兽乎?抑或亦人亦兽?
  ——两军交战的城墙上,她“赤身裸体,看到一双双充血的眼睛发着绿光,不仅有对她秀色可餐的垂涎,更有生吞活剥的饥渴,恐怖如冰冷的蛇爬遍全身”,谁敢相信是她夫君把她逼到此等境地?
  ——“要是那条柔软细嫩的玉臂就好了,还有流波溢韵、风流万种的眸子,巧舌如花、妙语吐珠的小嘴,还有她带赤香腮、如黛轻颦、游龙细腰……”南宋钓鱼城守帅心目中的敌军老婆这般销魂,其城何去已基本明了。
  宗玉萍是史存人物,早已盖棺论定,读完《倾城红颜》,我忽生彻骨的寒冷:我们的史学家(包括此书作者),对待这个女人有没有偏颇之处呢?作者通过频繁地把她抛向人生绝境,使她的形象在生死冶炼里浮雕一般出现在读者面前,骂她美女蛇可以,称她女英雄不过,她既复杂如人妖,又单纯似少女,怕是一百个读者会有一百种评价,到时候我们不妨畅所欲言,或引经据典,或舌枪唇剑,不求观点统一,但求阅后愉悦。
  围绕着宗玉萍和钓鱼城,还活跃着一群个性反差很大的女人,通过真情刻画寄托着作家革命英雄主义的理想:如马青草,剽悍而忘我,连性爱也那么淋漓酣畅呼天抢地惊心动魄,也只有这种女人能在千钧一发关口,为了全城安全而向自己心爱的丈夫开炮。如沉稳而又不幸的林容,凛然大义又坚贞不屈,誓死不做叛敌首领的红颜知己,在丧儿失弟的巨大悲痛中,却始终受到丈夫的怀疑。还有单纯而又勇敢的凤儿、懦弱而明智的翠翠,无不在城堡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显示出人性美的光辉……甚至那刁蛮专横的王母,即元帅王立的母亲,虽着墨不多,却呼之欲出,别小瞧她的作用,其存在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暗示着封建伦理的不可逾越。
  李幼谦女士的长篇小说《抗婚》,我未曾读。常见其散文和随笔,以为她只是一位散文作家。她刚出版了散文集《踏歌而行》,我又读到了历史小说《倾城红颜》,方知,她更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国文底蕴丰厚,擅长想象和架构,对历史题材小说的“常见病”和“多发病”有较强免疫力,故事性与文学性相融,语言洗练,描写精当,一展书页,便如跌入连环阵里,中途欲罢,始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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