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无痕(中篇)

(此作发表在《上海小说》文学双月刊二00四年第五期 创作时间:2004年6月)



行动时报负责人来校对招聘记者进行面试的这个下午,吴本源一直躺在寝室里睡觉。
就业指导办公室的主任,从中午开始就打吴本源的手机,催他到二号教研楼1012室去参加面试,机会难道,不容错过。吴本源却一百个不情愿,把手机关了,以沉默抵抗。这会儿,寝室电话铃又一个劲地响起,吴本源感到难以推却,揉揉眼睛,就翻身起来。到卫生间扭开水龙头,对着镜子梳洗,磨蹭了好一会才出了宿舍大门。
气节到了夏至,中午的阳光散发着热浪,室内一片闷热,下午的觉一般不是很好睡。只是吴本源除了睡觉几乎就没事可做了。上网,白天上没气氛,网友们都各自忙自己的事。上课,更是一件痛苦的事,学期快结束了,马拉松劲也疲了,似乎有拖不下去的感觉。吴本源现在读大三,他读的是高职涉外文秘,也就是说今年夏天他就要毕业了。学院规定,为了增强学生的社会适应能力,进入大三以后可以参与社会实践,或找兼职工作。
吴本源进入大二以后,就和同学们一样,根据校就业指导办提供的信息,向南方几家外企送交了个人资料,表也填了,照片也贴了,可就是至今仍没一家有回音。指导办后来也提供了几个本市小职位,吴本源又嫌档次低,不想接。吴本源的家就在本市,去年国庆黄金周,吴本源和同学一道到市内一家电器公司就销售宣传,七天挣了一百四十元,这是他出生十九年来,第一次靠自己的智慧和劳动挣来的钱,他人模人样的给妈妈买了一件春秋衫,此后就再没这么辉煌过。妈妈看到央视有一档节目《本科毕业等于零》,妈妈愁得几天吃不下饭,尽管那节目宗旨是告诫大学生毕业应从零开始,但还是让全家人捏了把汗,证明,就业问题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大的问题。
春节一过,整个家族的人都在为他找工作。叔叔、婶婶、阿姨、姑妈、舅舅、表叔边找边抱怨,时道变了,这代人不比我们那一代,我们那一代虽然文化少却出门就能找到一个岗位,相比之下这代人还是计划生育,吴本源也是计划内生下的,计划内的人为何连工作都找不到呢。吴本源听了这些话心里不痛快,十分恼火地吼道,大不了我就去干个体户。
吴本源会去干体户吗,干个体户要吃苦耐劳,吴本源不是那种料子,吴本源向往过日本式的生活,就像村上春树笔下的主人公一样,自由散漫,快乐,充满情调。花钱不问来路。吴本源经常和网友讨论一个严肃话题,中国人那妈的就是老土,美国大学生可以自己开公司,中国大学生没有人生权,连谈恋爱都要偷偷摸摸。中国一般的职位撑不开吴本源的眼角,既然学的是涉外文秘,吴本源就一定要到外企去做高级白领。吴本源长的酷,上江学院涉外文秘专业所有男生都酷,女生都漂亮。他们考进来的时候有一个硬杠,女生身高必需过165米,男生必需过170米。
吴本源的酷,是时尚的,有人说他像朴树。外系一个暗恋他的女生撅着嘴说,他不知要比朴树酷多少万倍,他长了一双少帅的眼睛。少帅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眼睛呢,就是那种单眼皮却饱含神情的眼睛。所以吴本源上网和女孩子聊天,总要求双方视频,一视频,对方即刻魂飞魄散迷上了吴本源,哗啦哗啦没命地发送玫瑰和红红吻唇过来。
可是吴本源对她们心不在焉,比来比去,没一个比得上他心目中的天使,同班漂亮女生江小麦。吴本源暗恋江小麦已有多时了,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感情越来越强烈。吴本源没事躺在床,只要一闭眼,脑海就全是江小麦迷人的笑脸。
两个星期前,行动时报招聘记者的启事贴到上江学院各处墙报上,如同在上江学院扔下了几个炸弹。应届生看到这个消息,分外激动,立即争先恐后到就业指导办报了名,交了推荐表。推荐表是用电脑特别设计的那种,制作精美,内容详实,从个人简介到特长到兴趣爱好,一目了然,并配有学生本人的像片,有的女生把这类求职像片照得露胳膊露胸的,和模特一般迷人。
吴本源自己没有报名,是指导办主任自作主张给他填了表。指导办主任也姓吴,这个吴主任五十多岁,搞了半辈子教管工作,做事忠诚守则,校领导派他受命于危难之处,负责推荐毕业生就业,可以说全校毕业生的前程命运就在他手里掌握着。他也全心扑在上面,一年多时间里,吴主任本来就很稀少的头发,现在也掉得差不多像颗快下树的玉米棒。念着吴本源和他是一个姓,找工作这类事对吴本源也就特别关心。
吴本源对行动时报的启事一直持怀疑态度。现在本科毕业都成了鸡筋,要记者,居然跑到我们高职学院。吴本源直言不讳对吴主任说,现在社会用人单位都喜欢打幌子,那肯定是招去拉广告搞赞助的。吴主任说,是做记者,这一点我们也很关心,我们已经做向有关部门咨询过,算是做了调查。再说,报社是本省的,社址在长江路,难道你还怕被拐骗不成?
这个时候,吴本源不紧不慢到了教研楼。他看到大门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从一楼西面的走廊一直排到大门前的台阶上。全部是涉外专业的。据说这家报还以貌取人,只限录用涉外专业的漂亮学生,记者代表一种文化形象,这年头毕业生多得像爆米花,有的是条件,找人当然拣理想的地方要去,如此来说那家报社跑到上江来的动机也在情理之中。
吴本源在队尾站着,望着一个个面试结束的同学从走廊口出来,表情淡薄,也有同学笑着从走廊口直截转头向后楼通道跑出去,大概怕人询问,懒得走这边来。吴本源站了一会,干巴巴的觉得无味。就转身走开了。
吴本源真的懒得去争什么记者,他的梦想是去南方外资企业或者出国,中国人老土,干个本市的土记者有什么意义。吴本源一个人逛到操场边,蹲着乱想了一会。望望日头还在天空半腰上,时间还早,又无事可做。吴本源犹豫不定在操场边逛。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这时,正好望到江小麦。江小麦和两个女生,三人手挽手,有说有笑从教研楼那边走来。
阳光下的江小麦,爽朗艳丽,笑靥甜美,白嫩的手胳膊闪着健康的光泽,她喜欢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翘在后脑勺的马尾巴,显得调皮而充满个性。和她相比,另外两个女生就黯然失色。
江小麦看到吴本源就用手捂着嘴,出声地喊,你面试过了吗?吴本源摇头,不想去。江小麦说,为什么,你赶快去吧,马上就要结束了。江小麦这么一句让吴本源心动,并且立即拿定主意。去面试。吴本源的出发点很简单,怕失去江小麦,假若江小麦应聘走了,那该怎么办呢,吴本源心里有种不安,急忙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到教研楼。
非常不巧,吴本源跑到1012室门前,面试已经结束,走廊站着学生在闲聊。伸头看看面里的人,正小声说话。里面有几个陌生人,还有吴主任和本校几个领导。
吴本源也很大胆直接进来,靠在吴主任耳边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吴主任歇斯底里起来,故意放大嗓门责备他,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幸好章主任还在,要不然你这次就黄了。吴主任这一叫唤,全让对面正在收拾资料的那个章主任明白了。
章主任是主考官,三十出头,瘦高个,白白的尖瓜子脸,普通话说得极别扭,有点高深莫测也有点洋腔怪调的味道。吴本源对这人的深刻印象是他的三角眼,它总是在主人说话时有节律地煽动,似乎在配合某种手势。这个人静态时看上去比较文静,说起话来又比较滑稽。他是行动时报总编办主任,他的全名叫章节,他的名字比他的长相富有扩张力。
章节一边整理公文包,一边问吴本源,热爱新闻事业吗?吴本源一点不紧张,说热爱。你认为什么样的记者才是优秀的记者?吴本源答,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当过记者。章节停顿了片刻,扬眼看看吴本源,说口才不错。然后又说,我的意思是,你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吗?吴本源答,当然,想,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谁不想呢。吴本源心里却在说,与江小麦比,记者算个吊,我是想江小麦。
这个时候,吴本源注意到,章节脸上的表情已经默认了他的合格。三句话一问,吴本源就算面试结束。章节命随从的女秘书,把他的名字补上。
一周以后,吴本源获悉,他和江小麦都面试过关了,他们同时成为记者。应该说他俩都算比较幸运,这次全校有一百多人报名,被通知面试有七十个,录用名额只有十个。需要解释的是,这次招聘只面试,无需笔试,这是行动时报独创的新方法,他们主张学生水平在同等条件下,关键是实践能力。也就是说,通过试用的考验才能成为行动时报真正记者。
一周以后的这个下午,章节携秘书再次来到上江学院。由吴主任召集十位面试过关的学生,到教研楼四楼的会议室。章节代表报社与十位同学生签订聘用协议。内容是,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间无工资,期满合格,即正式签订聘用协议书,享受本报正式工作人员同等待遇。紧接着章节就宣布了第一战的任务——行动时报将于7月份与本省南部的高县人民政府联合举办一个大型的采访活动,名为“阳光行动”。十名记者将深入高县,就该县的资源环境与经济发展状况做全方位的系列报道。活动历时一个月。也就是说十名新记者将要深入乡村实地采访一个月,并且要把写好的新闻即时准确地发回报社发表。
大家听得十分投入,精神振奋。会议室鸦雀无声,静得连喘气声音都没有。十名应届学生,只有两名是农村长大的,一名在县城长大,其他全是没见过泥土与牛粪的城市孩子。比如江小麦和吴本源,他们就对乡村充满好奇和向往,父母也鼓励他们这次下乡当记者,即使没有任何报酬。阳光行动的伟大创举,激起了同学们的想入非非。阳光行动,你们就是阳光,这次活动意义重大,你们肩负的使命是使一个贫困县几十万人口尽快走致富之路。章节说完宣布散会,大家即立一阵掌声如潮,久久没有平息。吴本源用了全身的力气拍掌,拍得甚至有些疼,仍不放,后来看江小麦放了,他也放下。他一直偷眼看江小麦,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看在心里,是的,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江小麦对吴本源也有好感,散会时,大家出了会议室,江小麦走在前面,走到廊,又回头来等他。江小麦笑着说,我还没有去过农村呢,这次一定要好好体验。吴本源想说,农村我去过,和你一道去就感觉不一样。当然,吴本源暂时不敢直接表白内心的爱恋,女孩子都很矜持,他怕他的鲁莽惊扰了她。他只是笑着回应,后来他们一道走出走廊,走在校园的马路上,他们就要离开大学了,就要飞向更广阔的未来,他们沉默地并肩走着,内心都一些感慨,幸福而酸涩。

在我叙述吴本源应聘当记者的故事时,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阳光行动的历史背景。这样你才会把这个故事看得更清楚。任何事物都有渊源和因果,或者说任何一个事件的发生与发展都有一个导火索。阳光行动也不例外,阳光行动该是起源于文化打工仔章节的失业。章节不是冠冕堂皇的行动时报总编办主任吗,怎么会失业呢。深谙世道的人都知道,这年头奇迹遍地,有人昨天是穷光蛋一张彩票就让你一夜之间变成富翁,有人昨天是省长电视上容光焕发,今天就变成阶下囚。章节的突变当然没这么夸张,章节是时势造就的英雄,他的起落沉浮总与时势相关。章节中学毕业,在家务农。因为眉目清秀,于是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被一个拐弯亲戚带到省城跑业务,那个业务不是一般的业务,就是以记者身份深入社会各行业采访搞有偿新闻,拉变相广告。章节就扛着记者的牌子,招摇撞骗,发了两年小财。
章节所有的文化知识都来源于社会实践,小量知识来源诸如《知音》、《演讲与口才》之类的时尚杂志和两部名著缩写本,其中一部是《红与黑》。每次到企业搞有偿采访,他总会想方设法拐话题,问企业老总,您喜欢看书吗?喜欢看哪些书?知道司汤达和于连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乡镇企业一统天下,企业家大都是农民出生,别看他们腰缠万贯,又捐款,又泡妞,相对于这位同样是农民出生的记者却招架不住。一问就折一个跟头,大部分老总经不起章节的三问。于是谈宣传费数额,章节就会莫明其妙地理志气壮。就凭章节这四两拔千斤的功夫,到一个什么厂,吃一顿,一万元宣传费在酒桌就能搞掂。
长话短说,就在章节青云直上的生命阶段,国家开始三令五申搞报刊整顿,省级报刊都砍的差不多了,大量从事报业工作的人员开始一窝蜂地跳槽或彻底失业。章节跳了几家,报社均先后完蛋。
媒体少了,活存的几家报刊和省党报的门槛就高了,招纳贤才总有年龄、学历之类的条条框框。像章节这样的人才却不被人所识,气得章节窝在家里直骂娘。章节摊在家没收入,经常被老婆讥讽,没用。说男人没用就等于说男人阳痿,章节心里发誓一定要硬起来。
到了春节,城市人都在互相送礼请吃,这种气氛给了章节灵感,章节脑筋一转,想到了刘长工。
刘长工是行动时报的总编。行动时报是本省一份老牌报纸,虽然发行量少得难以启齿,可报龄却久远到五十年以前,当年报头一直采用郭沫若的书法字体,保持“老字号”格调。这几年省级报刊少了,报业竞争反而大了,不知是谁的注意,把报名改成行动时报,改名后报纸发行量虽没上升,但听起来现代又洋气,总编刘长工见人就说,洋气懂不懂。
刘长工,五十过半的小老头儿,观念保守,却也喜欢新风尚。就是这么个人儿,却连任三届,压了门下好几位年轻的副手。有本事的副手拐了弯,升了级,没本事的还在他脚下,干柴烈火似的熬着。明知的有人心里清楚也就坦然些,说本省这种用人体制,有什么届不届的,像占毛坑拉屎一样,谁占了,就是谁的,直到他把屎拉完。也就是说一直要等到他退休,这个职位才能让给后来者。
刘长工其实也算不错的干部,做事求稳,唯恐树叶掉下来砸了头。他一生没犯过错误,就一句口头禅带来过一回风险。他的口头禅是“就这么提一下”。在自家报社开会,参加上级部门会议,还是什么政协会发言,表彰会发言,总之这句口头禅使用率极高,啊,这个问题,就这么提一下,下面再讲另一个问题。据说那一次“就这么提一下”传到省纪委,省纪委还果真派人暗地做了调查,结果发现,那的确是句口头禅。这一查,把刘长工吓出一身冷汗,老天作证,我办报纸是文人穷折腾,猴子玩把戏,没丝毫私利可取。
刘长工任职时代,行动时报除为本省经济和经济人物歌功颂德,其他揭露性社会问题稿件一律小心行事。有一次一个乡村教师就拖欠工资问题写人民来信求助行动时报,编辑部主任将稿件签字发了,报纸进入三校,却在他终审时给枪毙了。不能登,头上乌纱帽还能戴几天,不要搞到我老了还要我犯错误。又说,我看你们是居心叵测,急了占位,是吧。
章节曾在刘长工手下做记者。某个春节,为了一次活动利润的分成问题,两人闹翻了,分道扬镳。那次是由章节牵头策划,以行动时报名义和市电视台,联合举办“迎新春电视大拜年”活动。三十多家本市企业和驻地机构领导,轮流在电视里笑容满面,毕恭毕敬向全市人民拜年。拜年者先说了一些我们企业情况如何好,产品如何好,新的一年里如何加快发展,然后祝电视机前的观众,全家幸福新年发大财。也有诸如作家、黄梅戏演员、市长之类政界要人和社会名流客窜,这类人自然是请来掺色的,半个子不出,章节还要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甚至送钱送礼。“迎新春电视大拜年”,老百姓看了都心里乐滋滋,嘿嘿,还向我们拜年呢。只有新闻圈内人看了眼红,他骂的,果然是一条泥鳅能搅洪一塘水,什么法子都搞尽了,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一招来掏他们的钱袋呢。于是章节名声大震,高智商,奇才。章节回头就要和刘长工重新谈利润分成,由五五开,换成三七开,章节独占七层。刘长工一拍桌子,说胡鸡巴闹,决不同意。章节一气之下,趁当时还有十几家企业款子未转账,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跑到企业去收了现金,十几万,全部装进自己腰包。这事把刘长工气出了心脏病,从始随身携带的包里多了一种药。
事隔多年,章节又得去给刘长工那老不死的磕头了,章节在老婆面前能硬,在外人面前就难硬了,这是普遍的道理。有什么办法呢,可谓人穷志短,高梁地里困死英雄汉。章节那天直接登刘长工的府门,事先也没打电话,他怕打了电话,反而让老不死的有心里准备。按一般思维判断,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造访,就是有目的。刘长工家养了一条狗,长期窝在客厅沙发里,小狗训练有素,不管你穿着多么华贵,穷人富人毕竟底气不一样,小狗上前一闻就能分辨出来,小狗会及时向主人发出信号,摇头或摇尾,那是只有主人才懂的形体语言。章节无疑属于前者。可是等刘长工反应过来,章节就已经坐到了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刘长工昨夜打麻将搞到下三点,上午正睡觉,被章节的来访惊扰了,他晕头转向,眼袋浮肿,脸上瘦出两个凹,几年没见,这老不死的老头儿好像萎缩了许多。章节厚皮厚脸,喜形于色,进门就说了一大堆好听的奉承话,然后把两瓶洋酒放到茶几下面,说“就这么提一下”。刘长工说,我一见到你就怕,你又有什么新点子。刘长工问章节,现在在哪发财,章节说在家吃老婆的蹭饭,刘长工心里就明白,想到章节那么能干却混到这个地步,心里一酸,差点儿掉泪,说,小章,我清楚,你是个人才,可就是做事让人不放心。
元宵节一过,章节就到行动时报社上了班。章节被安排在经济新闻部做记者。这职务应该没什么挑剔的,可章节就是性子急。章节外出采访,和企业家或政府官员说话,总觉得自己没头衔,面子上大打折扣。原来他溜达的几家报社,无论如何总弄点小官儿,哪怕是个空壳的门部主任。刘长工也感到章节这块材料放去写那种例行小稿,有点浪费。老头子眨巴眨巴眼睛,嘴里咕嘟几句,一个新点子就冒出来了。那天傍晚,报社人都下班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刘长工把章节叫到自己办公室。就他的职位问题进行了交涉。刘长工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哪都不缺人,就是不缺人才,你是人才吗,那么,好,你得表现表现,再给我捞他一两把,把我这块摊位垒高一些。刘长工说这话一点不脸红,刘长工的想法非常简单实际,自己还差几年就要告老还乡,总不至于到了尾巴上还挪位子,水涨船高,有了钱,就可以改周三刊为周五刊,就可以扩版和增加报价。更重要的是让上面领导看看,报纸办得这么热火朝天,他也就越老越风光了,职称上若能再升一回,退休后还会被反聘。刘长工说把我这摊位垒高一些,好处大家共享,我帮你搞个什么总编助理或者干脆就来个副总编,你就水到渠成,成了行动时报的后备力量。
章节也很聪明,连忙说,二十万够不够?我一次给你搞二十万进来,提成分文不取,就算我全为报社做贡献。刘长工说,五十万,给你一年时间,分次行动即可。五十万进来之后,我也好向上级领导为你说情,一份材料上去,大加赞赏你的经营管理才能,然后要一个干部编制,直接把你的档案户口调进来,这不什么事都一次性搞掂了吗。
章节在一周后立即出马奔赴高县, 与高县人民政府县长占吕进行了一天一夜的商讨,这就是阳光行动的策划背景。章节赴高县之前,刘长工临时给他戴了个总编办主任的帽子,并且给他刻了一枚总编室公章,这个部门的现时增设的,原来没有。刘长工一手遮天,设部门也无需开会,下属们也习惯了这种突变,工作需要嘛。高县是章节的家乡,章节在省城报界混了多年,没少给高县写豆腐块宣传文章,高县的头头们和他混得烂熟。县里头头来省城开会,住在宾馆里,就喊章节过去一起吃饭。章节把省城文化名流介绍给县里头头认识,借此标榜自己的社交门路。县里头头有个别好热闹的,章节就介绍省城电台的女主持人和那头头进茶楼喝茶,章节扮演这类角色天衣无缝。
章节到高县,直接住进金雀宫,这是政府招待所。阳光行动早在一年前章节向占吕提出过,那时他是准备以自己供职的那家内报联合举办,后来那张报纸被砍了,这事也就搁了一年多。上个星期章节再给占吕打电话,谈到阳光行动。占吕认为章节的策划非常精彩,愿意采纳。
高县地域广阔,分库区、山区和畈区,人口七十万,曾一度是国家级的贫困县,直到前几年才摘掉贫困县的冒子。据县长占吕说,戴着那顶帽子会有一些实惠,考虑到招商引资的名声,就拿出壮士断臂的豪情,大吼一声,摘掉了。现在高县火车通了,国道穿行境内几十里。企业虽然不多,但近年来大搞旅游开发,经济状况大为改观。章节是第一个提出高县可以申请县级市的人,这让高县一班领导心有余悸也心潮澎湃。这本是酒桌上的一次玩笑话,却让年轻的高县县长占吕动了心。于是阳光行动自然是前奏之一。通过一系列报道,把高县现状做一个全面展示,以此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章节还说,阳光行动之后,接着再搞几个活动,招商引资,某地搞豆腐文化节,你就不能搞个马铃薯文化节,总言之,放几个连环炮,把省领导的信心增强,让他们从根本上认识到高县的潜力。
阳光行动的宗旨是新闻报道,但高县必需支付一定的象征性版面宣传费,即三十万元,作为报纸版面费和活动筹备经费。这个数目使高县县长占吕为难了三天三夜,占吕一筹莫展不是心疼钱,是怕别人抓尾巴。占吕年轻,仕途长远,当然想为自己忙点名望,宣传高县就等于宣传他自己。可实际是高县人均年收入不过七百元,乡干部工资三年不清。你叫他怎么好意思向众人开口呢。至第四天上午县领导班子开会,占吕面不慌心不跳,表情严肃地在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会场立即鸦雀无声。占吕正言厉色,说,这件事事关高县申请县级市的成否,想当年高县发展引无数英雄竟折腰,今掷金三十万可谓登峰而造极,阳光行动决定列入今年十件大事之一。占吕一翻话,没有人质疑,这事就算通过了。占吕也松了一口气。章节在金雀宫宾馆一直睡了四天。第五上午,有轿车来接他到县政府,正式签订了阳光行动协议书。

7月6日,由行动时报组织的记者采访组抵达高县。随同采访组一道赴高县参加活动仪式的还有省直相关部门领导,一行十四人。章节从旅游公司租用一辆豪华快客,大客车车身两边贴了红色标语“行动时报赴高县新闻采访组”。一路上车里播放节奏明快的音乐,使得十名刚出校门的新记者兴奋不已。
吴本源在音乐中一直把眼睛睁得亮亮的,看沿途的农村风景。江小麦和一个女生坐前面第二,她们一直说笑着,后来她们两又靠在宽背椅上打起瞌睡来。其他人也有睡觉的。吴本源一直没睡意,沿途遇到一个风景区,就给妈妈打手机,问这是什么地方。妈妈就在那头一五一十地说。妈妈二十年前曾到南部来插过队,她对这片山水有感情。他们家在南部农村还结交了亲戚,吴本源童年暑假曾长时间到亲戚家来住过。时间变迁,这些地方变样了,吴本源童年记忆就是另外的风景。
五个小时后,也就是午时十二点十分,豪华客车驶入高县县城。街道上排开了警察,他们严阵以待向着驶来的大客车敬礼。高县人民政府大门前,老远就望到高挂的欢迎对联,横联是“竭力打造形象工程”。几十名手捧鲜花的学生列队欢迎,音乐队直马路两面排开,一时间,鞭炮声,锣鼓音乐声沸腾起来。仪式开始,县委书记、县长携县六大班子坐在台边上,台中央一排长桌坐着省里来的领导,有省人大、政协及省委宣传部负责人。围观的老百姓把县政府大门两边的马路挤得水气不通,阳光照射下,人群头上如蒸汽一般盘旋青烟。
领导们依次站在台前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县长占吕的声音通麦克风扩散出来,特别的洪亮高昂。占吕挺胸收腹高瞻远瞩大声叫喊,发展经济、塑造形象,力争以一流的工作,创一流的业绩,让高县迎着新世纪的灿烂阳光飞速发展。全场立即掌声如潮。当然在各等要人发言里没有明确的提出关于创县级市的口号。毕竟那是一个迷人的梦想,不可急于泄露。
采访组下榻的地方是高县设施一流的金雀宫宾馆。这天中午一场隆重筵席在宾馆举行。同学们有的喝红葡萄酒,有的喝白酒,有的喝啤酒,有的喝饮料,个个都弄得脸红红的,到房间住下,睡了一下午。晚上接着又是一回酒醉心迷,同学们仿佛经历了一场温柔的战争。
吴本源住的是三人间,另外两个已经醉得不成样子,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一个还哇哇吐了,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地毯,沙发到处扔着汗粘粘的衣服。他两个都是农村长大的,享受这种隆重的酒席、雅洁的套房,还有这么漂亮的洗手间,一时间真有些心惶惶的兴奋。吴本源也睡不塌实,电视频道换了一个个,也无心看。
一看表,九点还不到,吴本源胡乱地套了件汗衫。跑到楼下来问总台,什么地方能买到桔子。吴本源想吃桔子醒酒。女服员客气地说,出宾馆大门朝左拐,十字口边就有一家,兴许还没收摊呢。吴本源直接走出来,天空星光清澈,宾馆林荫道上,清风习习,小城的夜景又美又静逸。吴本源想着江小麦,不知道她们现在有没有睡下,可能没有。叫她出来散步,多么浪漫。想到这吴本源加速步伐,跑到门外水果摊买了两斤桔子,急匆匆的跑回来。上了三楼,他知道,江小麦住在3306房间,三个女生同住。吴本源先按了门铃,没反应,又小心翼翼的磕了几下房门。不一会,正好就是江小麦来开了门。江小麦好像预感门外站的是吴本源。
吴本源毕恭毕敬小声说,请你出去散步。江小麦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进去拿了件衣服,就和吴本源一道下了楼,临出楼层大门,吴本源问服务小姐,几点关门?那小姐似乎明白他们的意图,说,不要紧,你们回来时,出力喊一声,这通宵都有人值班。
二人出来,绕过大喷泉池,顺着草坪间的柏油路,逛了一会。吴本源说,那边有个湖,去玩玩。接着两人就往那边走。
江小麦说,高县人真客气。
吴本源说,是的,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记者。
江小麦说,做记者真好。希望以后能当上真记者。
吴本源说,你这话就说错了,难道我们现在是假记者不成?
江小麦说,我好像感到不真实。
吴本源说,真倒是真的,问题就在于三个月试用期满后,会不会把我们一脚踢开。
江小麦说,那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现在到哪都一样,廉价利用。
吴本源借着月光从路边拣起一个砂礓蛋子,朝湖面上猛力扔去,嘴里说,管他呢,风光一回再说。
后来两人逛到宾馆公园的人工湖上,湖上有九曲桥和凉亭,夜风吹来花草的香气,月光变得越来越清晰,能看到手掌里的掌纹。吴本源反复地把弄着自己手,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急切或者说心痒痒的。江小麦吃了两个桔子,又把装桔子的塑料袋递交吴本源,吴本源说,我不吃。江小麦就又自己伸手摸一个,靠在桥梁边,自顾自吃起来。吴本源心想,女孩子就是爱吃,晚上吃那么多饭,现在又吃那么多桔子,真吓人。吴本源禁不住说,我发现你们女孩子都特能吃,也不怕发胖。江小麦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瘦子不是饿的胖子不是吃的。我再怎么吃也不会胖,我家是瘦型血统。吴本源说,也差不多,我想你大概活到五十岁都不会发胖,你身材好,西式的。
江小麦突然问,喂,瘦是不是不好,据说男子都是喜欢胖胖的女子。吴本源很会说话,那是他们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其实,西方人都喜欢瘦型女性。吴本源想起网友聊天,赞赏瘦女的那些流氓词汇,心里好笑,也不敢当着江小麦说出口,只是重复说瘦好,苗条。说得江小麦乐滋滋的。吴本源眼睛一直暗地里瞅江小麦,月光下的江小麦,横看成岭侧成峰,耐看的要命。
江小麦虽然穿着漂亮的连衣群,甚至这时因怕着凉,外面还套了一件长袖衫,但吴本源依然能感觉到她形体的每一部位。
他对女孩子身体太了解了,他不仅在网上,书上和影碟里获得充足知识,而且他还亲眼目睹过女生光滑的裸体。那是刚进大学那年冬天,他和班上一个男生,去澡堂。中午澡堂高峰期刚过,里面几乎没人,可雾水依然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澡堂刚改造过,他们没分清男女间,随便就挑开了一间门帘。里面一个女生正慢条丝缕的在擦身,她正面朝外,低着头,嘴里好像还哼着流行歌。吴本源走在前面,就那么一刹那,把这女生的身体看得一览无余,她又白又胖,两只乳房像两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花一样,丰厚结实。两腿间那丛毛肥嫩而稠密,她亭亭玉立。吴本源看着心慌乱了,急忙调头走进这边男浴室。身后的男生没觉察吴本源的反应,吴本源进了男间扭开水龙头,站着用手指捏着喷头里流下来的水,假装试水温,心却怦怦跳得厉害。那时他还不到十八岁,还是未成年人。
此后吴本源在大白天的校园马路上看到漂亮女生,他就能辨析她身体。
这一刻,站在人工湖的九曲桥上,和江小麦并肩看夜色,他的手仿佛伸进了江小麦的衣服里面,从她的白玉兰式的胸部开始抚摸,一直往下,他摸到,她的肌肤光滑,细腻,柔嫩,她的身体凹凸均衡。呵,吴本源憋得拼命深呼吸,心里又闷又紧张,身子却莫名其妙地在发抖。
吴本源想上去猛地抱住江小麦,疯狂亲吻,可是他两腿发软怎么也壮不起这个胆。
江小麦一点没意识到吴本源的反应,难道她心里没有他,至少她心里不那么爱他,女孩子不虚伪。吴本源又怨又恨,心潮起伏不定。
这会儿,江小麦快活地站到桥梁上,扶着桥墩看风景,她看到一个新奇,快看,那是什么地方。吴本源就踮起脚望去,远方山峰间有一丛灯火,在一片湖光之上,广阔的湖面停泊着零星的船屋。景观甚是看好,隐约还能听到悠扬悦耳的乐音声。吴本源说,那好像城里的莱茵河畔钢琴咖啡之类的休闲场所。江小麦说,高县真好玩,一点都不像农村,呵,我是说,一点都不像国家级的贫困县。后来他们借着月光又在九曲桥上回来走了两趟。吴本源一直想借暧昧的月光对江小麦做点什,可就是不敢。那一夜他的梦里满天满地都是江小麦迷人的脸。
第二天上午在县宾馆二楼多功能厅召开了一个汇报会,县直各局机关负责人就他们的工作情况作了面书汇报。这都是县政府一星期前发通知特意安排的,向采访组汇报,有助于记者们更全面地了解本县经济状况。每个单位都提前组织专人撰写材料,负责人在汇报会上宣读时也分外严肃认真。
江小麦边听边做笔记,她后来说,她不仅要把这次采访写成报道,而且还有做为素材写成散文寄到刊物去发表。章节夸奖说,女孩子做事就是认真。这次采访,大家都细划了任务,根据同学的身体素质,分别把他们分向不同地方,江小麦等三位女生留在县城。其他人都分到乡镇,采访对象包括城镇建设、旅游、农贸、财经、文教及重工业企业等等。
吴本源被分到离县城一百多里的山区牛墩镇。牛墩镇是全县重要养殖基地,吴本源就负责这一块的养殖报道。

吴本源临行前的这个早上,收拾好行李下了楼,他就把行李袋放在总台,转身飞一般跑上东面三楼,找江小麦,他找江小麦故意问一件事,曾经在校时借给江小麦一本书《挪威的森林》,他问江小麦看过了没有?江小麦说才看了几页。吴本源问为什么?江小麦说,听说那是黄色书,所以我不太感兴趣。吴本源脸一红,说,怎么会呢。后来吴本源就没再往下说。吴本源说我去牛墩镇了。江小麦有些恋恋不舍,连忙安慰式地说,我们留县城,还住在宾馆,县城采访又不累,就正好可以抽时间看书了。
章节早就说过,到下面去基本上不需花钱,吃喝玩全是公费。但是吴本源还是带了五百元钱,坐公共汽车赶到了牛墩镇。
牛墩镇负责接待吴本源的单位是该镇文化站。吴本源到这以后就和站长老余睡在一个房间里,一起吃住。老余叫余文华,本地人,一辈子拿笔杆,写新闻报道,也写点豆腐块杂感,名字经常在市报和县报上出现。吴本源到牛墩的第二天上午,老余就带他下乡去看本地的水产养殖和畜牧业养殖。老余背着他的老式海鸥牌像机,临出门时,他们在政府食堂的灶门前,找了两根细树棍,用柴刀将树棍丫修理光滑,一人一根,当拐杖,撑着上路。老余说,山路沟沟杠杠的,不好走,到山里村庄去还要翻山越岭,撑着这棍子就不感到累了。
大山里的天空浓云层层,一会是阳光一会细雨,天气不像县城那么炎热,山里的气候也好,泉水潺潺,鸟语花香。沿途他们还看到了猴子,吴本源又惊又喜。老余说自己是山里长大的,看到猴子就像看到人一样,一点不见怪。
两人走了十几里山路,看了三个山羊养殖地。中午,在一个行政村吃了饭,睡了一觉。到三点多,又顺一条流沙河往回走,顺道看了下游一家在河边拦坝建起的水塘,搞的龙虾养殖。吴本源一路觉得新鲜,村庄也是各色各样的,有土砖屋,靠山峰腰间的汽车路边,也有两三层高的水泥楼房。
他对农村是熟悉的,他在妈妈插队的亲戚家度假时,还跟着孩子们放过牛呢。可这一次来农村,感受的大不一样,这里农村好穷。老余说你那亲戚家在丘陵区,这是山区,生活水平当然要差些。老余一路上说着牛墩镇的经济和风俗人情,让吴本源开了眼界。老余还自豪地说,山里的孩子个个聪明,争气,只要有条件念书,都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吴本源听这话脸就红了,不想把这话题往下说。
说话间前方出现一座山寺。老余说你信迷信吗,这寺最灵,求一支吧。吴本源说,信也不信,说着吴本源就进住,跪在大殿里,朝神像磕了头。随手摸出两个硬币,扔进方箱里,再来捧起签筒,摇晃几下,然后闭上眼睛,心里想了一件事,伸手抽了签。签文拿到手,当时没看,出了寺院大门,才摊开看。老余问说些什么。吴本源摇头,将签塞进裤袋,红着脸,笑笑,说没什么。老余看到吴本源脸红了,也就笑笑了。二人继续赶路。
每二天和每三天,下起了大雨,山区夏天的雨,一下两下停不下来。吴本源就和老余在文化站下象棋。隔壁镇政府的人,没事的,偶尔跑到文化站来和老余了聊天。大家对吴本源的背景很清楚,在县电视台上看到过他的容貌,是派来搞宣传报道的。有人说,宣传个什么东西呢,光吹牛有什么用,我们的工资都不能准时拿到。另一个说,是的,吹牛就是为了让领导好往上爬,好当官,就拿我们镇政府来说吧,欠人家对门饭店的饭账,三四年前的都还没结清,我觉得这倒是个值得写的新闻。
老余瞅瞅他们,没好气的像赶鸡似的吆喝着把他们往外赶。老余看着吴本源,吴本源没说话,老余对那些人说话也没多作解释,仿佛默认了那些都是实事。

雨下了好几天,不能出远门,吴本源就在小镇横竖拉开的毛糙的新街道上闲逛。街上行人稀少,日杂商店生意冷落。这是午饭之后的时辰,路边的饭店却依然家家满客酒香,十分热闹,老远就能听到说话声和搓麻将的声音。吴本源纯粹出于好奇,走近一家门口,伸头朝里望望,就有女人喊打麻将。吴本源摇头说不会。那女人没好气的用本地方言说了句什么,吴本源听得不太清楚,可能在说,不会还看。被那女人数落后吴本源想转身离去,这时,饭店窗户里有人喊他,吴记者。原来是政府小刘。吴本源刚到牛墩镇的那天,镇政府接待吃饭,小刘正好也在桌上陪酒。
小刘喊吴本源进来玩。吴本源就笑着进来,坐在一边看热闹。小刘命那女店主给吴本源泡了茶,说,你有眼不识泰山,这是省里来的记者,为我们牛墩作吹鼓手的。众人一听,忙让吴本源,来,玩一把。
吴本源笑说不会不会,心里却在惊叹这里人打麻将的架势和气势,不像市里气氛文雅。这里纯粹是玩大家伙,每人胸前桌面上都叠着一堆钞票。每个房间都有人,而且是那种大麻将桌子,带自动洗牌机的桌子。
吴本源看了一会,觉得没趣。小刘看出吴本源的情绪,正好这时他赢了不少,就借故陪记者出去走走,抽身和吴本源离开了饭店。
小刘问吴本源,喜欢玩什么?吴本源说随便,小刘四下张望也觉没好地方去。这时小刘的眼光突然在吴本源身上打量起来,说,是爷们了吧。吴本源有些不自在。小刘笑着拍了一下吴本源的肩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是记者,公费侍候,让我也跟着享受一回公费。
后来小刘就带吴本源,直接进了马路东头这家洗头屋。洗头屋门面装潢得花里胡哨,进了门,正厅发廊里许多人在理发,有说有笑,生意红火。一个三十岁的女店主急忙迎上小刘,亲热地说笑。小刘介绍这位美男子是占吕请来的省报记者,想体验一下牛墩的风情。几个正在理发的男人,立即通过墙壁镜子,送来羡慕又嫉妒的目光。吴本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知小刘搞什么鬼。
两人上了二楼,小刘老道地招呼小姐们过来,说,知道这一位是什么人吗,是占吕的人,一定要侍候好贵客呵。这二楼,全是包厢,里面装饰得精致美观,
女店主,披肩长发染得黄亮亮的,她说话的声音细腻甜美,尽管说的都是吴本源难懂的方言,但从她优美的体态与手势上,能领会她说话的内容。她问你二位,要不要洗个头清清面,这样会更精神爽朗一些。小刘责备道,还用问,来全套的,小刘又在女人耳边小声补一句,费用由镇政府结账。
后来吴本源和小刘在一间房里洗头,刮脸,一切做得细水长流。再后来,他们各自进个一间浴室。浴室很大,前面横放一张大躺椅,还有一些其他的设施,吴本源也是第一次见,叫不出名字但大概知道一点它的功能。女店主唤来两个年轻的小女人,和吴本源年纪差不多,她们也是涂脂抹粉的,有一个嘴唇又圆又小,口红涂得吓人。两个小女人也不说话,一副恭敬样子。只是女店主一会进,一会出,命令些什么叮嘱小女人怎么做。她们在这些过程中,都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两个小女人把吴本源按在大皮躺椅上,像杀猪一样摊着,按摩了一会。弄得吴本源浑身痒痒的舒服极了。
这时一个小女人小声问,愿意谁留下来?
吴本源说,什么?
小女人说,我们两你愿意留谁?
吴本源一下就明白了,还要留下一个,这是鸳鸯浴。吴本源心里乱七八糟的跳,脸也红了,想回答什么,却找不到语言。后来有一个出去了,把门反锁上了。留下这个小女人,口红特浓的这一个。她悄然无声地脱了自己的衣服,又来解开吴本源的裤腰带。吴本源一直躺着像在闭目养神,也不说话。小女人也不说话,只感到她的气息,和后来她娇柔的声音,迷人的声音。
他们下了水,赤身裸体,雾水弥漫开来。这一瞬吴本源想起和老余进山时在寺院里求的那个签,吴本源感到真像做梦一样。
洗了鸳鸯浴,他们就上了里间的双人床。在这张双人床上,吴本源觉得不仅像做梦而且还像飞上了天。
吴本源以前有没有做过,他好像不是很清楚,他记得他在学校分别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和两个女生有过这样的开始。但都做得不是很成功,因为自己没经验。那一回和艺术系的一个女生,在夜晚的网巴旁边的黑弄里站着做,他搂着她,下身刚开始,她就吓得哭起来,弄得半途而废,吴本源很沮丧很生气,后来再也不理睬她。吴本源一直想找机会和江小麦做,可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知道江小麦是处女,他爱江小麦,他要保护她,不让别的男生靠近她对她胡来。他也不会对江小麦超之过急,他特意买了《挪威的森林》送给她看,他希望她能懂,爱情是从做什么开始。
这天傍晚,雨停了,太阳还挂在西天边,夏天的黄昏好像特别长,小镇政府门前这条中心马路,人行和三轮车开始多起来,甚至有些沸腾。吴本源沿路边,慢慢往回逛,身上又酸又累。回到文化站,就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吴本源准备拿碗去隔壁政府食堂打饭,却被匆忙跑回来的老余拦住了。老余喜出望外,手中摇着一张报纸说,先别急吃饭,看,我们县的系列报道出来了。
吴本源接过报纸站在廊檐下看起来。行动时报本周一出版的报纸,头版一整版全是高县新闻报道,一幅巨大的高县县城全貌做压题图片。文章中央刊登了高县县委书记杨某和县长占吕,两个人的大头照片,照片上的两位领导者威风,气势,人们很容易从这两张面孔上看到一方经济的繁荣富强。
这是系列报道的开首篇,综合概括了高县经济状况。署名是本报记者章节,实习生某某、某某,都是阳光行动的记者。吴本源兴奋的不得了。可惜小镇各机关订的全是党报,行动时报除镇团委订了一份,几乎找不到。老余说,县委宣传下文让我们临时订阅,从下周起,邮局就会给镇政府多送两份来。
吴本源兴奋着要给县城的几位同学打电话,手机信号弱,就跑到政府门前马路边用LC卡公话机。和江小麦聊的时间最长,江小麦从宾馆房间回拨过来,电话是公费,他俩就热烈叙开来。江小麦说谁谁写了,写了什么,下周见报。吴本源也写了一篇关于山羊养殖的报道,他打电话告诉章节,吃完晚饭到镇长家发传真给报社。章节现已回到省城,吴本源叫他看了稿子修改一下,并希望尽快能看到自己写的新闻发表。
以后的几天里,吴本源继续和老余一道深入乡间,到各村走走看看。农民的条件比想象中的还差,住潮湿的土屋,一进屋,就触到一种怪气味。老人和小孩穿的衣裳均无季节性,冬天包棉袄的褂,夏季又当衬衣穿。吴本源将自己身上的五百元钱分发给了几家贫穷农户。老余感慨地说,牛墩镇山连着山,人均耕地不足四分。过去时代足不出户,有眼无珠(形容不识文字)所幸近年允许农民进城挣钱谋活计,这样他们就可以生活得宽裕一点。
吴本源一路上和老余感叹,我觉得应该写点实际性的新闻,反应民生疾苦。老余望着村庄的屋顶,微微叹了一声,说,这个你就不懂了。吴本源说,反映实际情况难道就不是宣传吗。老余没有做声,走了一截路,老余突然说,领导者有领导者的方法。再说,新闻我搞了这么多年,我最清楚。
一连几天,每到下午四点钟左右,吴本源就守在镇政府大门前,等邮递员送报纸来,报纸送到了,可是整整一个星期,没看到报上有高县的消息。吴本源写的那篇文章也没露影迹。吴本源开始犯疑。大家在政府食堂吃饭,几天都在议论这事。于是,镇长给县里某秘书去了电话,问,怎么搞的,就杨书记和占县长露了一下面,怎么就不见下文呢?县里那边的人也没有个明确回答,吱吱唔唔好像是说,上面领导的事你们别管。
吴本源他们就有些泄气了,驻守各乡镇的同学,相互通电话询问这事,谁也说不出名堂。大家每天迫切地等待报纸。

现在应该回头说章节。事情几乎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当,阳光行动系列报道首篇刊登后,却闹出了节外生枝的麻烦。那天上午,行动时报总编室的电话铃响了,刘长工接到一个自省新闻出版局打来的电话,一个陌生而严肃的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口气请刘总到局里来一趟。刘长工预感高县报道惹了祸,即立乖乖去了新闻出版局,相关责任人和他谈完话,他也没有回报社,直接回家了。下午,报社总编室依然空荡荡。章节坐在总编室的沙发上等到四五点,再打电话到他家,家人回说他在床上睡觉。老不死的,快要死了还睡不足。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总要跟我们通个气吧。
过了好几天,刘长工才露面。什么情况难道还要我开大会宣布不成,都是怪你做事不择时辰。翻开近期的中央级报纸看看,风声很紧,到处都在批判形象广告。不巧的是,头天晚上“焦点访谈”刚抨击过,次日我们报纸就登出了高县报道。如此遗人笑柄,你让我老脸往哪搁。
章节说有那么严重吗?刘长工脸一沉说,暂时搁下。
章节也没辙,心里骂了一句胆小鬼,把我推到浪尖,你就做了缩头乌龟。
7月18日上午,高县政府办电话通知各乡镇同学们,于当天傍晚赶到县城宾馆,晚上有个重要集合,不得有误。下午五点半左右,同学差不多都风尘仆仆从乡镇赶了上来,一个个脸色疲乏,有的坐三轮车,有的坐公共汽车,比如吴本源路上就转换了好几次车,到宾馆已累得不成样子了。
大家见面,发现个个都晒得又瘦又黑,两个女同学也是头发枯燥燥的,没在校时那么光彩迷人了。大家集在宾馆大厅里说话,等待总台安排房间。吴本源一到这,就去三楼房间找江小麦,那门却锁着。他又回到大厅来,没看到江小麦,心里一直不踏实。
不一会县政府陈秘书满头大汗的赶到宾馆,一进大厅,就忙着和同学们一一握手,笑说辛苦了辛苦了。房间安排好了以后,大家各自拿着衣物上了东楼,陈秘书命大家到房间梳洗一下,十分钟后,准时到宾馆总台大门前集合,有车子来接你们去一个地方吃晚饭。
吴本源把东西放到自己房间,趁这空隙,又一口气跑到这边三楼,江小麦同室女生正为晚宴而化妆。她说江小麦,中暑,下午发高烧,这会去医院里掉炎水去了,恐怕要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吴本源心里空洞起来。
十分钟后,一辆漂亮的中巴车停到了宾馆喷泉池边。还有一辆是县长占吕坐的别克。占吕坐在车里,不断地用手机跟人说话,看样子很忙,日理万机。临行前,陈秘书站到车内来,高声宣布,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南湖湾,是高县旅游景区之一,南湖湾有水上夜市,纯粹地方特色的宵夜,请你们尝一尝。然后又问,人都到齐了吧?有人说,江小麦去医院了。陈秘书说,她我知道,她不来了,让她好好休息几天。
接着占吕的别克在前开动了,车子驶出城县,向西行,迎着盛夏的晚霞徐徐驶向黛色的山峦。清风拂面,三两颗星子开始在远山烟波翠竹之顶峰闪烁。一会就到离县城七八里外的南湖湾。
南湖湾是高山间一块天然湖泊,靠东部山麓边,建起十几块人工岛屿,每块岛上都盖着红帆布帐篷,似一片欢悦的水上乐园。在更远的湖面上,泊着船舶小屋,那船舶小屋有红色,黄色和蓝色。船上的屋门,都紧闭着,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些神秘动人的情调。吴本源第一眼就看出,那是那夜和江小麦在宾馆九曲桥上望到的船屋。吴本源本能地就知道了那船屋的用处和内容。
南湖湾夜市非常热闹,岸边停着各种各样的汽车,每块岛屿都客满,人声喧哗,像电影里开庆功宴,而且是一眼望不到头。
小记者们上了一块岛屿,这是县政府的定点。
几张桌子拉开来,第一道是特色菜“鱼头火锅”。盛夏吃火锅,喝啤酒,果然别有一翻风趣。
占吕在开席前举杯站起来,用洪亮的嗓音高声说了一通客气的话,对同学深入高县采访深表谢意,愿大家为振兴高县助一臂之力,今晚算一次辛劳慰问,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尽兴。同学们也举杯表示感谢,大家一扬脖子都咕嘟咕嘟喝光了。
占吕县长敬完酒,就和其他几个领导开车走了,交待陈秘书,在这陪同学们继续喝酒,一定要让他们玩得尽兴。陈秘书应了,然后一伸胳膊,一卷袖子,拉开了劝酒的架势。这一夜大家闹到十一点多,又喝酒,又唱卡拉OK,把一块岛闹得天花乱坠。
喝酒的时候,大家似乎都注意到了远处的船屋。看到船屋里亮起了灯火,是很暧昧的那种温存的灯笼发出的光。实在太美了。一个女生就说,那红屋真好看。陈秘书说,那个你们不懂,不要看。吴本源和另一个男生,同时大笑起来,陈秘书愣了一下,也笑了。那个女生就被羞得脸红红的。起身回程时,吴本源再次偷偷瞟一眼湖上那间新船屋,红色的,心里仿佛在做记号。

由于阳光行动系列报道偃旗息鼓,采访组无事可做了。
县政府就安排专人带小记者们参观城郊的几个风景名胜,此外还有几家工厂,和正在筹建中的科技园。
一连两天都是参观,江小麦和吴本源再次叙到一起了。吴本源问她生病是不是累的。江小麦说是空调病,那几天高温,现在已慢慢的适应了。
这个中午从科技园回来,车子开到城郊马路边一家小饭店吃饭。因下午又要继续参观,司机说就不必再进城了,反正午休就在车内座位上靠一会。马路两边都是饭店,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孩子们,就开始向这边招呼,就是拉生意常用的那种眼色和语言。采访组由司机带队进了“好再来”饭店,进门直接上二楼,室内很拥挤,楼道顶很矮,高个人要猫腰才能进去。大家一进门都同时感到,这地方庙小和尚大,里面热闹非常,探头望望,两层的房间都一样,喝酒的,唱歌的,搓麻将的,好不热闹。
江小麦说,这里人大人小孩都会打麻将,真是奇怪。吴本源说,是的,我在牛墩镇就发现了,高县人搓麻将还可以为生呢。他二人边聊边上楼,后面的政府某个陪同领导随即说,搓麻将也要高智商,你们也可学学呀,说完就自己笑了。吴本源他们也笑了。
一餐饭吃的时间很短,大家讨厌那饭店里的气味,匆忙吃了就跑到屋外马路边来乘凉。政府的人说,没法子,将就一下,我们本地老百姓吃几年都吃了,你们吃一餐就搞成这样。你们还是不了解农村啊,你们都不是吃苦的料。
不知哪个同学连忙反驳道,这叫什么农村,又赌博,又搞桑拿什么的鬼东西,有点醉生梦死的味道。那人听罢说,是的是的,证明你们还是看出了点高度性的问题。吴本源听了,脸上表情有点紧张,那个同学肯定也遇到了那一类的服务了,他有没有做呢?吴本源心里好奇。
众人散在路边树阴下,蝉声一阵紧似一阵,显得格外闷热。政府的人就招呼那边小贩送些西瓜来,几十只西瓜摆到同学们面前,大家吃不下,却又觉得干坐着无味,就把西瓜霹雳啪啦砸开了。
这时还有人在说,高县人怎么都喜欢打麻将,从乡村小镇到县城一片麻将繁忙的景象。政府的人这回听了,就笑笑,你们不懂,这也是搞活经济呀。有同学说,搞活经济能把台湾佬的钱赚来吗,或者广东佬,我看都是穷人赚穷人的。政府的人没说话,转题说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侍候你们不知要侍候到什么时候。你们总不至于三个月的试用期都在我们高县过吧。这样一说,采访组的同学不约而同笑起来,含在嘴里的西瓜都笑得喷出了口。

采访组像一支散焕的部队遗落高县,但他们依然要等候发号施令。
天气进入酷暑,室外遍地流火,天气预报每天是高温,高温,高温。同学躲在宾馆除了看电视,就是吃西瓜。有的同学等不急了,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事情的严重性。他们觉得如果现在在市里,通过人才市场之类的途径,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了,他们的目的很明显,找工作。一些人开始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大家似乎早就意识到自己被装置进一个圈套了,只不过谁也不意愿说出来,因为在高县他们似乎也有某些有趣和留恋的东西。但是事情总不能如此遥遥无期。
在最近一个星期里,采访组一直都是自由行动,随便地在县城游逛或曰参观,夜晚去南湖湾吃夜宵。即使没有政府小车接送,也是免费吃喝,政府定点的夜宵场所,小记者们随来随吃,啤酒喝得越多老板越高兴。
在陈秘书通知自由行动的第一天晚上,吴本源就跑到南湖湾来了。当然他什么也没做,胆量不足,只是一个人坐在岛上吃烧鸡、鱼头,喝了七八瓶啤酒。
这一夜,吴本源本来是和另外三个结伴来的,他们喝一会啤酒,就跑走了,说是去找电具卡鱼。吴本源对卡鱼不感兴趣,他独自守在这大约坐到十一点多。
随着夜色的层层加重,南湖湾水面上漫漫升起一层雾气,顷刻间,岛屿与船舶一片迷茫,穿插的人影,在眼前有如戏剧舞台般生动迷人。远方的青龙山如一幅水墨画,线条清晰,山色凝重而深远。深远的山峰峻岭中,村落房舍中亮出的三两丛灯火,闪耀着布衣百姓的质朴与安详。
吴本源的眼睛一直扫荡那些浮在湖上的船屋。他看到这样的一些情景:一会儿,岸边台阶走下来一对男女,夜火中看不清他们的年龄。泊在台阶左则水面上的小油艇,嗡嗡地启动,将那对男女送到远方湖泊中央的某个船屋,他们上了船头木板平台。油艇调头往回开。
那对男女就噼哩咣啷的把带着的东西(大概是饮料水果面包之类的吃食)往房子里面扔。然后女人急忙进住了,那男人还站在外面四面望望夜色。那里面一个就伸手出来,一把将他拉了进住。与此同时隐约传来戏笑声。后来那房子的推拉门,就关上了,透过小窗,里面灯火摇摇晃晃。
吴本源看到这浑身打冷颤,不住地发抖,两腿之间的那东西憋得发胀。吴本源一扬脖子把一杯啤酒喝干了。他转身跑到帐篷背面,对着湖里,眼望天空,畅快淋漓放了一场尿。这个时候,岸边又启动一只油艇。吴本源又倒酒喝干了一杯。吴本源有些晕头转向向,他心里想到江小麦,她这个时候一定在梦乡,她要是能和自己一道来南湖湾住红房子那该多好呢。可是吴本源知道,江小麦是不会和他来这种地方的,她们这些女生,穷要脸,还要自尊,连村上春树的经典《挪威的森林》都被说成是黄色小说,你说她们是多么的老土。吴本源带着酒劲,在老板的账本上签了字,然后歪歪倒倒地走过竹板吊桥,到岸上招手要了一辆帐篷三轮车,迷迷糊糊的一直坐到金雀宫宾馆。
每二天傍晚,大家在宾馆餐厅吃饭。吃了饭,同学们三个两个都来到宾馆后院园林里散步。大家都在说着章节混蛋,也不知事情怎么弄。
江小麦和一个女生,相互间挽着腰,边走边齐声朗读李清照的诗。江小麦看到吴本源,停下来,笑盈盈地说,你们今晚怎么没去南湖湾吃鱼头火锅?吴本源说,说没有,又问你们怎么没见去过。旁边一个男生插嘴,她们当然不去吃了,怕发胖。江小麦瞟了那男生一眼,不服气,说才不是呢,我们讨厌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吴本源听了这话,心里怦怦跳,脸上潮红。他转身往另一边走,唯恐江小麦看出他的什么破绽。
此时,天空一只布谷鸟正嘶声竭力地叫。江小麦她们说,这鸟整天都在这叫,吵死人了。好像只有一只,它一定是孤单才叫。吴本源连忙过来说,不是,是勤奋,这个你们就不懂了,它们有任务,每只鸟负责一片绿地,要叫着看秧苗往上长,叫得越凶越好,回去鸟的首领要检查,看谁的嘴角没有叫出血丝,谁就要挨打。江小麦她们听了这番有趣的话,嘻嘻笑起来,瞧他还真学问着呢。
吴本源看到江小麦那么幸福快乐迷人,脑海又闪现南湖湾的水上红屋。吴本源一千遍地想象过,他与江小麦在红屋里的情景,那会儿,江小麦裸露的迷人的身体,被红屋里红色的帆布和红色的灯光辉映得如梦如幻。吴本源有时候甚至感到不吃不喝,只要让自己停留在这种想象中,就能充饥就是一种巨大的满足。
这个傍晚,和江小麦分手后,我的学生吴本源竟然鬼使神差的一个人跑到了南湖湾。
我的学生吴本源在岸边的休闲中心服务室,登了记,开了一个船屋,是公费,他在账单上签了名,采访组记者吴本源。他要的是蓝色房子,他喜欢各种颜色,但现在选了蓝色,这种颜色能让他发颤的心灵感到安静。服务他的女性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高县女子,她的性格和她的身体都很迷人。她陪他的湖上如梦如幻的蓝色房子里度过通宵达旦。她温柔的醉心,也让吴本源快乐得醉心。吴本源每二天在宾馆整整蒙头睡了一天,脑子里一直飘浮那女子冰肌玉骨的身体。

每二天傍晚,吴本源吃了饭回房间,另外两个同学打开电视不断的浏览频道,他们对这个宾馆的享受像陈换生一样的贪婪。
吴本源四肢朝天的躺在床上,本来决定今天不去南湖湾的,可是这会儿,却又像丢了魂似的没劲。这一夜他终于按纳不住,又去了南湖湾。
第三天是怎样度过的呢,吴本源昏沉沉的却也记得这些事:上午江小麦约他去办事。她惊讶地问,你生病了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说,没有啊,我昨晚在城郊水塘里篼鱼,熬夜了。后来,他们一道来到城关镇派出所。是来反映城关赌博成风的问题,希望派出所出面尽快禁止这种不良现象。派出所大院空荡荡的,他们上了办公楼的二楼,有一间屋子传出热闹的说话声,门半掩半开。江小麦敲了几两下,里面有人应声,进来。进来后看到几个穿警服的在茶几上打扑克,另有几个在吹牛皮。一见这二人进来,大家同时站起来让坐,热情的不得了。大家都认识,是小记者。
其中一个是副所长,他把这二人让到里间的沙发上,还吩咐人泡了茶。然后笑着问大架光临,有什么指教。吴本源他二人就直截了当说了城关和乡下一片赌博的现象,副所长笑了,说这倒是个问题,但是他们也交过相关的税收了,也向派出所交了相关管理费,算是一种娱乐吧。江小麦说,农民不做田,专门以搓麻将养家糊口,这也是娱乐。那人笑而不答。然后转题道,你这记者当得满认真的,我们县请你们来是搞形象工程的,至于县内的事情,我们自有一套管理方法。副所长快速地把吴本源二人的提问敷衍完了。这二人力不从心,在派出所反映了一下,也就回宾馆了。(顺便说个题外话,某县这种赌博成风现象,后来有中央电视台记者下来暗访,被揭露一回才得以制止)
8月2日,午休时间,吴本源躺在自己房间,浑身发冷,口角干燥,总觉得想呕吐,却又吐不来。他感到身体里像小虫爬似的极难受。这时,突然听到有同学在走廊里说话。各个房间人都吵醒了,出来询问,原来今天清晨已有三位同学收拾行李坐火车回省城了,他们走的时候连服台都没打招呼,还是服员不经意中看到的。
有同学开始给章节打电话,想问一下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回去啦,章节手机一直关机,打到行动时报,报社说不知道,找章节,这事由章节一手负责。
后来,吴本源就带头把电话打到县政府,说我们是不是都可以回去了。吴本源之所以这么理直气壮地问,是因为他知道,章节人已经到了高县,他昨天在一个地方看到章节的名字。江小麦说,在一个地方看到章节的名字?什么地方。吴本源连忙止住,机灵的瞅一下江小麦,说,这你就别问了,反正章节人在高县。他迟早要露面的,要给我们一个交待的。
县政府正好是陈秘书接的电话,他说,再说,你们玩你们的,待领导回来自有安排。他说的领导主要是指县长占吕。
于是大家静下来,又在宾馆过了几天。可是政府依然没明确回话,只交待宾馆服务员,各方面要为他们服务周到,特殊情况打电话过来。

气节立秋了,暑天进入了难熬的“秋老虎”。8月9日上午,章节终于浮出水面。他和占吕一道驱车来到宾馆。陈秘书召集各房间的同学到西楼贵宾室开会。其时,宾馆里包括吴本源和江小麦在内,只剩五个人。如果占吕和章节不来,大家商议,也决定这两天走的。
这个时候所以同学都坐在了贵宾室。陈秘书清清嗓门做了开场白。接着是章节介绍系列报道下一步的工作。下一步,考虑炎热酷暑难耐,同学各自回家,用十天的时间,在家把这次高县采访的资料整理好,并且写出现成的文稿。寄到行动时报。然后大家在家等待正式录用通知,有不热爱新闻工作的,也可尽早另辟蹊径。章节说,系列报道不能半途而废,要继续下去并且圆满完成。报社和高县政府已联合上面相关主管部门如实反应了阳光行动的意义和必要性,并且也征得了相关领导的同意,在适当调整宣传费用的情况,阳光行动仍然是一次光明正大的行动,并非某种意义上的“有偿新闻”和“变相广告”。最后章节特意把同学们的试用结果做了交待。基于试用期未满,固暂不能正式宣布哪个合格哪个不合格,但正式录用名额只有三个。接着占吕县长开始亮开男中音发言,内容主要是感谢和对新记者们寄予的期望。
然后,占吕县长笑着问同学们这次感受如何,望大家为高县出谋划策,谈点自己的想法和建议。那个几同学一个说了两句,红着脸说的,因为当县长面说话心里紧张。轮到江小麦说,江小麦就站起来,直接说,吴本源不见了。
这个消息,激起贵宾室一片惊诧和嘀咕声,县长占吕,不禁皱起了眉头。
江小说,在接到陈秘书电话通知到贵宾室开会后,她就万分惊喜地跑到吴本源住的楼层转告吴本源。可是楼层服务员却说,他们房间人也不知是走了,还是外出未归,几天没看到人,房间里却又留着衣物。江小麦进去看了,全是吴本源的包裹和衣物。
占吕向陈秘书使了一个眼色,陈秘书又清了一下嗓门,高声说,大家先安静。然后命服务员去把吴本源楼层服务找来。不一会,那女服务员就气喘喘的跑来,如实回报情况,没有看到人,三四个夜晚没看到1204房间有人。章节也迷惑了,很烦躁地说,大家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线索。江小麦说,手机关机,打回省城他家人也说没有回来,其他同学全部联系过,均无结果。章节从鼻孔发出一声哼,说,笑话,那么大的一个人,难道会丢了不成。
江小麦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起身,凑到会议桌这头来,对占吕和章节说,呵,我想起来了,他那天说在一个地方看到章节的名字,说不定他的去处与章节名字出现的地方有关。占吕和章节听了这话,两人都一愣,名字?占吕偏脸看看章节,章节有些不自然,章节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再变青。江小麦进一步补充,是的,没错,一定是去了那个地方。占吕一摇手,示意江小麦坐下不要再说了。江小麦就听话地坐下了,江小麦从占吕和章节的面部表情上得到了答案,他们已经知道了吴本源在什么地方。
这天下午,政府小车把四名同学送到高县火车站,陈秘书用公费给各人买一张火车票,挥手送他们上了回程的路。江小麦伸头望窗外,这个小城,有两件事还搁在她心里,令她焦虑,一个是麻将赌博,一个是吴本源的神秘去向。
这边,章节立即去找吴本源。占吕什么也没说,坐车走了,他下午还要参加县里一个重要项目开工典礼,据说该项目是本县十件大事之一。陈秘书打电话叫派出所搞一辆车来几个人。去找采访组一名记者。大家谁也没多问什么,派出所的人也没问,仿佛灵犀相通,开着车直奔南湖湾。
派出所的民警,把车停在南湖岸边,也不与岸边休闲中心打招呼,下岸要了两只油艇,带着章节一起奔赴湖上找吴本源。油艇在湖上嗡嗡地叫,气势有些横空越世,弄得人心惶惶。民警们查封了湖上所有船屋,里面有人没人全给它一次剿个七零八落,屋里的东西全砸烂了。尽管是白天,这一查依然翻出好几个光屁股男人,披头散发的女人吓得鬼样的尖叫。
最后民警们在一间黄颜色的船屋里发现了吴本源。
此时,这屋里只有吴本源一个人,室内闷热中发出又腥又臭的气味,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腥臭。吴本源瘫在地板上,睡也不是,醒也不是,迷迷糊糊,鼻孔发出哼哼呻吟。他的眼睛肿得像牛眼,眼袋发暗绿色,脸像水浸泡过一样,一脸晦气。
再往身上看,一丝不挂,下半身胡乱遮盖一条毛毯。章节上来掀开毯子,发现他的两腿间,红肿糜烂,直小腹至膝盖以上的肌肉全是一片紫色霉癍。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章节的鼻孔,章节急忙用手捂住鼻子,他感到一阵恶心,翻身出屋来,趴在船头沿上对着湖里,哇哇猛吐一阵,仿佛倒出了五腹六脏。几个民警急忙钻进屋,把用毯子裹起吴本源,背起来就走。
此时,从岸边开来一只油艇,三个女子急匆匆爬上这船板来,拦着大家说,不要搞错了,他是政府公费的人,说好包月的。章节气得两眼冒金星,破口大骂,胡扯,你妈的X,你是钱迷了眼,真有功夫,就跟老子干。吼得那几个女子哆嗦着蜷缩到船板边沿,有一个差点掉进湖里了。
十一
当天下午,高县政府动用豪华轿车,当然不是占吕的别克。把吴本源和章节送回了省城。吴本源当晚住进了一家大医院。三天以后,医疗设备都动用过了,化验结果也出来了。主治大夫一副痛心疾首无能为力的悲哀神情,说,废了。废了。这两个字吓得人们毛骨悚然,人们不解,那究竟得的是什么病,那么厉害。吴本源的父母亲人也不解,妈妈眼泪都哭干了。叔叔、婶婶、阿姨、姑妈、舅舅、表叔也是声泪俱下,他们又在抱怨,说,这是个什么时道啊,这时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们都感到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九月上旬,学校又开始忙碌起来。应届生三三两两来学校拿学籍档案和毕业证书。这个时候我们看到了江小麦。她是一个人来的。她出现在校园内一面墙壁边,她挨着墙壁靠一会,又慢慢走几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直都在流泪。后来她看到这边走来我们这些老师,她就从小挂包里取出墨镜戴上。她戴着墨镜径步从老师身边走过,也不与老师打招呼。看这会儿的情形,江小麦似乎一下子长成了一个成熟,坚强,气质的外企白领。
吴本源的档案一直搁着。有教管人员通知了他父母来领,他父母在电话那头说,上江学院我们是要去的,你们别急。教管人员一听这话就慌了,到处说吴本源父母要来我们学院。有人说,来就来,与学校有什么关系。正说着,又有传言来,吴本源的父母一纸诉讼,把章节那家伙告上了法庭。所有人都破口大骂章节,混子,人碴,王八蛋。只有行动时报的总编刘长工异常惋惜地说,其实他也算个人才,可就是做事让人不放心。
(全文约三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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