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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丁在失踪一段时间之后,又回到我们的城市。
这个上午,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球赛。其时,春天已经结束了,窗上的阳光发白,是那种线条强烈的照射,白得胀眼。一杯咖啡一直静默地搁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杯法国红葡萄酒,可我不想喝,坐下来旁边摆上饮料,只是我的一个习惯。我万分安静的看着电视屏幕,心里没有一丝焦躁,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所有人都在为生存奔波,只有我生活得如此闲逸和知足。
就是在这个时候,白丁打来电话,他说他在郊区杏花村租了两间房子作画室。他报告这一消息时,声音显得格外激动。他的手机那头很嘈杂,他好像在某个酒店或茶楼,旁边隐约听到他的几个哥们的声音,大胡和老越他们正撕声力竭的争论什么。我习惯称他们那帮小文人为赶死队,他们又在疯。
我问白丁你说的是真的吗。白丁在那头说,明天下午我带你去看。好啊,太好了。我连忙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葡萄酒。白丁说拜拜,宝贝。我说拜拜。这个时候球赛就结束了,两个队你死我活打了个零比零,我叹了一口气,有点遗憾,我不喜欢没有结果的东西。
我经常被这种模棱两可的情绪困扰,现实与幻觉不分,看球赛和少年看小说一样,有时甚至会沮丧地躺在沙发里迷糊上一两个小时,我是时间的富翁。
我卧在沙发里迷糊了一会之后,又猛地坐起来。我的情绪就这样颠覆。我想到白丁刚才的电话内容,是的,白丁找到房子了,这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在一个新生的城市,我们的约会总是显得躲躲闪闪,城市像一个神经系统,而我们如细胞在不停地呼吸,无限地扩张。我们的情爱方式,对于这个平民化的城市人来说,绝对是一种奢侈。大多数人都在为生存奔波,大多数人只需要物质,情爱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些生命附属品,甚至根本不相信什么所谓的爱情。可是我们相信,因为我们相信我们的创造。
我和白丁一直以特殊方式创造我们的青春爱情,我们在一起感到无比幸福。我从来就不夸张,我不像某些女人,喜欢自欺欺人。我们永不厌倦地相爱,假如可以承诺,我就可以说,我爱他会地老天荒。我就是这么个女人,厚颜无耻。傻B。这是白丁说的,他在生气的时候就喜欢这样骂,疼爱我的时候,他就叫我宝贝。
我和白丁约会,每次都是去茶楼,以前一直是这样,两人躲在茶楼包厢,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们常去的那家茶楼在长江西路。茶楼的名字我不能告你,因为我曾在那里闹出许多遗人笑柄的事。留心的人肯定记得,那个长发披肩,发梢锔得黄亮亮的时髦女子,矜持而冷若冰霜,她与众不同地蔑视暴发户,并在自己内心固守一份高贵的感觉。看人时,她的眼睛总乜着,那种眼神,会挑衅男人的征服欲。于是她从大厅经过时,就有一两句切齿的粗话尾随她窈窕的背影。有一次她终于给了男人撒野的机会,她在正厅一个人占了两个台位,别人要坐她却不许,她在等哥们来喝啤酒。男人气愤地骂了句粗话,是性的动作。她就动起手来,一杯啤酒朝男人脸上泼过去,弄得那家伙如落水的熊一般狼狈。没想到那漂亮女人还有那么大的脾气,人们看了这节目真是过瘾极了。
后来我每次去茶楼都会带着脸谱。京剧脸谱,各种各样的每次不同。我带着脸谱走上茶楼的二楼大厅,侍女们看到我这副打扮,扯着嘴角笑笑。然后很自然的就引来一些好奇的白痴似的眼光,随着我脚步的前行,慢慢地眼光越来越多,直至我消失在走廊,进入里面一间包厢。几乎每次来,我都会径直来这个包厢,我喜欢它,窗下是一个大杂院,放废车胎的,院里有几棵松柏,松柏枝伸到了我的前面。我就贪恋这点绿。有侍女知道我的这个秘密,以后几乎大部分的中午,就把这包厢留着等我来。
我和白丁一般都是在中午来这幽会。
白丁每次回到这个城市,就开始没命的忙碌着他的业务,他的一个很勤奋的人,虽然他做事没有规律。中午的时候,他会像下班回家一样,夹着公文包准时赶往这里,我们在这间包厢里喝茶,吃午餐,听音乐,聊他上午的工作。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只是静静地懒散在沙发里,将头枕在他的一双大腿上,默默地闻他鼻孔喷出的香烟味,不时发出懒洋洋的笑。我和白丁缩在茶楼包厢聊天,或者在某个宾馆包房做爱后的聊天,我几乎每次都听他拉扯起他的一位哥们,大胡。白丁说大胡怎么怎么,这事如果轮到大胡他会怎么怎么。说得我都有些嫉妒了,我没好气地拧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和大胡是不是同性恋呀。白丁就说大胡的确算个哥们,任何一件小事,摆到他面前,他能把小事做大,男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体现他的智慧。大胡那会儿就是我的眼前飞扬跋扈了。我心悬悬地试探,他长的帅吗?白丁说,对大胡投怀送抱的女人可以组成一个花样游泳队。我说是吗。从那以后,白丁再提大胡,我就莫名其妙脸颊浮潮红,像冬季烧霜一样。但这种潮红丝毫没有搅乱我对白丁的一往情深。
这个中午,我又照例提前来到包厢,我戴上了脸谱,我想给白丁一个小惊咋,我总希望能不断给他带来惊喜,那怕一点儿涟漪,我们的爱情才会保持鲜艳。这一天我的脸谱果然不负我的精心,它先是遮掩了众人,后是让我的男人惊得哎呀了声。就这一声,我也心满意足。那会儿,是侍女先拉开包厢门的,侍女说,请。白丁显出头和半边身子,我看的清楚,我带着脸谱,平静地抬着脸迎他,可是我的脸谱却不平静,它是一个花脸女人,前朝女人,脸越花越有些面目可憎。白丁在目触的一瞬间,面色慌了。我看到他慌乱的表情夹杂一丝颤抖,他堂目结舌停顿一下,嘴里好像说,错了。欲侧身走开。侍女说,没错,是她。白丁又朝我的身上扫了一眼。终于他绑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他进来后坐我的对面。侍女给白丁沏了一茶,然后转身出去,随手把门拉上了。就在推拉门咣铛扣上的那一刹,我的心里咯蹬一下,身子随即软下来。可是白丁却没有靠近我的身子。
白丁的目光像凶器,他在端详我的脸谱。他嘴里叼着烟,另一手把玩着打火机。凶器的目光不时穿过面具的眼孔,直击我的眼睛。我依然一动不动,我仿佛在怄气。这是白丁第一次看我戴脸谱,面前的女人如同油彩一样鲜活而又无法把握。这个时候他果然起身,一屁股坐到我这边的沙发上来。他帮我取下了脸谱,拿在手上,考究式地看了看,说,这玩艺还真怪呢,差点让我认不出自己的女人。然后就有滚烫的双唇贴在我脸上,细水长流吻起来。这会儿我浑身就软得像一片羽毛,我安静了,原来我要的就是这个。女人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傻B(视语境而定)。
以后戴脸谱,白丁不再揪着我盯过没完没了。司空见惯了,就像看我忽冷忽热的情绪一样。偶尔他会气急败坏说,你这不是明摆着张扬吗。我说,不是,我是怕碰到熟人。
有一次,我们在华灯初放时走出茶楼,果然在来客高峰的楼道口,碰到白丁的两个朋友,他们是赶死队成员。其中有与我一面之交的老越。我戴着脸谱手挽白丁的胳膊,白丁气宇轩昂,一副绅士样,在他身边我俨然是个丑角。我们同时发现老越的时候,我的手被白丁使劲一捏,我疼得正想叫。白丁压低声音说宝贝,委屈你了,不过这样也好,以丑遮丑。我说不要紧,我是怕他们看到和你在一起。
两个男人停下来和白丁打招呼说话。目光很自然落在我身上,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我的脸谱。老越说搞什么鬼,谁跟你抢似的。白丁故作腼腆地笑笑。他们就透过脸谱眼孔来搜索我的眼睛,我就把眼球不停地转动。我站着一动不动道貌岸然。另一个男人笑了,说,天生丽姿,价值连城,也不让哥们看看。老越狡黠的看着似乎想抬手上来动真格。白丁慌忙说,别掀,她会哭的。我急忙用手按着脸谱,唯恐被他们掀开。我挣脱白丁的手,踩着碎步,跌跌撞撞跑下了楼。与此同时我听到我的身后是老越胜利式的开怀大笑。那笑声,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竟然一点不生气,我自己也快活地躲在脸谱里面嘻嘻笑起来。
二
杏花村在西北郊,城市边缘一个以种菜为主的乡村,初夏,瓜田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丰收在望。白丁租的画室,据说是一个老红军的儿子为老红军建的别墅,后来老红军去了大别山的疗养院了。别墅落在一片人工湖的东岸,两层结构,前后面带小院。后院里有棕榈树,法国梧桐,还栽着几丛仙人掌和几棵栀子花树。这个时节,白白的栀子花正在开放。风一吹,花的香气就飘上了二楼的阳台,从阳台又飘向了室内。白丁租下了二楼这个大套。
楼下的被一对下乡进城做木器的夫妻租了,大厅里堆满了木材,木匠和他的女人,一天到晚在屋里又砍斧又拉锯,吵闹不休。我说这么吵怎么能作画?白丁却说,等我作画的时候他们就不吵了。木匠的生意在市里,这里只是他的备料营房。木匠在市内做工程装修,木匠把白丁做的壁画,按到墙上,白丁就这样认识了他。木匠就给白丁提供了这幢别墅出租的信息。木匠说那地方安静,房价又便宜,就是到市里上班远了点。白丁说,再远也不比上海人上班远。木匠说那就好。木匠还说,这样的好机会,一般人不给,木匠想留给双抢后进城打工的同乡。但是木匠之所以告诉白丁,是希望和白丁成为朋友,以后照顾一下业务。白丁说,我其实就是一个匠人嘛。
这幢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比较粗糙和过时。窗台和室内的大部设施是白丁租下后重新改造装修的。现在站在里面就有欧式气派。白丁为了让我满意,还特意遵照我的兴趣,把卫生间改造得特别漂亮,重新安置了大玻璃镜,马桶也是新的,抽水性能特好的那种。白丁知道我的嗜好,特别迷恋卫生间。在卫生间里我会做很多羞于告人的精彩节目。
我是下午太阳开始掩没在城市西边楼群的时候,跟白丁一道来到这里的。我一下出租车,就听到清脆的鸟叫声。我快活地搂着白丁的脖子亲了他一下。风夹着栀子花香气扑来。看到眼前这样一幢安静的房子,我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脸红了。我趴在白丁的背后,连走带跳。白丁几乎是背着我,上了房子的二楼。几个民工在前院里帮木匠拉锯,他们新奇羡慕的眼光,让我倍加的娇艳。在这我不要脸谱,我红着脸冲他们友好地微微一笑。他们也向我送上开花的脸膛。他们说画家的女人真漂亮。
白丁将我驮上二层放在走廊,然后白丁摸钥匙打开画室的门,这是一个套房,外室是工作室,白丁已经将他的材料画架什么的家档全搬来了,沿着墙壁堆了一排。里面一间作休息间或者说卧室。
白丁在开卧室门之前命我把双眼闭上。我就很乖地闭上了。白丁从我身后猛地一把将我抱起来,吓得我一声尖叫。他把我抱到卧室地毯中央,嘴里喊,一,二,三。我睁眼一看就是一番雅致情境。这室内全是崭新的色彩,枣红色的家具,草绿色的地毯,白色的灯具,白色的墙,一切色泽都是那么的纯净,我真切感到白丁对色彩的别出心裁。我说好醒目的颜色呵。白丁在一旁一副得意成功相,问我喜欢吗?我说喜欢。呵,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说怎么没有床?白丁听我这一说,他两手撑腰,昂着脸大笑起来,又捂着脸笑一会。他这一笑,把我弄得好紧张,羞得我脸红红的。他的泪都笑出来。我也笑笑,我心里想,我问错了吗?白丁突然说你没有错,宝贝。后来我才明白,白丁是故意不要床的,他说那玩意好土好碍事,白丁抵着的眼睛问,床对我们有用吗?这一下真把我羞得无可收拾,我红着脸,手握成拳头出力捶他的肩膀,嘴里却乱七八糟的不知骂了些什么。白丁就搂着我倒在地毯上,我们拥抱着,笑着,在室内中央滚了起来,回来的滚。玩了一会,白丁又做表演给我看,他两手撑地倒立行走,围着我转圈。三十岁的男人,看那情形简直就是个淘气的野小子。
后来我又到漂亮的卫生间里,享用了新马桶,本来那会儿我是不需要用的,就为坐新马桶,我硬逼了一场小便。我坐在马桶上,微闭双目,出力用鼻子闻,我喜欢新的瓷器的气味,闻着闻着却感到有一种淡淡清新的香水味,睁眼一看,房门背面,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箩筐,里面插了一支玫瑰,旁边是电脑打印的幼圆体“宝贝,我在这”。这都是白丁提前为我设置,他知道,我喜欢这些。他就是这样让你爱得无怨无悔。
我万分贪恋远郊这幢房子。在我拥有一把钥匙之后,我就成了房子主人之一。白丁每天要到下午五点才能回来,他说最近他又和大胡在市中三孝口搞了一间“调色板”暑期绘画培训班。大胡投资白丁主教,他俩经常这样经济搭台艺术唱戏,虽然并没挣到多少钱,但他们却一直都忙得那么风风火火焦头烂额,当然男人还是忙一点的好。但是白丁每天都会花完整的固定的时间来陪我。下午五点钟他会准时来到杏花村。假如他晚了点,他就会往我的手机上发一条信息“宝贝,我在这”。他怕我孤单,他就是这样细腻体贴。
我会在等待他的这个空隙里,一个人站到阳台上看杏花村的风景。我看到,别墅旁边的人工湖上,碧波清影。湖边是垂柳,从我们房子的后院边一直围着湖环绕开。湖的这半边是几亩远的荷叶,夏至时节,荷叶像伞一样伸张开来,把水面遮得密不透风。阳光下叶片闪着绿莹莹的光,远远望去分不清是光影闪烁还是蜻蜓飞舞。眺过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向西边斜插下来的马路望去,每当望到车顶有出租标致的小车,我心就提到嗓子眼,待车开到进村的岔路口,下来的人却不是白丁,我心就落空了。一次,又一次,我就这样望着,像古代女人盼边塞从军的男人一样忠贞不喻。我就是在这样的玄妙企盼中,渐渐的陷入了恋爱,越来越无可自制。
白丁总让我情绪颠覆,回来后他就会给我许多惊喜,他带我到村后在土坡上去,那边是一望无际的西瓜地,他带我去偷西瓜。他拉着我的手往绿油油的瓜地中央跑。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投射得长长的,在滕叶上晃动,惊飞一路在小虫儿。我们跑到瓜地里,拣最好的皮色西瓜,白丁用他有力的拳头,啪啪两下就把西瓜劈开了,把鲜红的瓜心托给我。我们就这样唏哩哗啦蹲在瓜地沟壑里吃起来。吃了,抹抹嘴,他又拉着我往前继续去找好瓜,我们在地里肆无忌惮跑着的时候,被那边帐篷里看瓜人发觉了,有女人钻出头来鬼样的叫喊,干什么,干什么。白丁理直气壮,没好气地回叫一句,你这人也是的,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你讲干什么啥。那女人一听,慌忙就缩回帐篷内。我在白丁背上垂了他一下,真不要脸,偷西瓜还有这么好的理由。白丁就不由分说,把我按在西瓜地里,我们抱着扭作一团。白丁故意歇斯底里地叫喊。我红着脸骂他,真不要脸。白丁突然说,哎呀,我真的要了,说着就伸手解我的牛仔裤。我说不行,地面潮湿,太脏了。白丁就脱下他的西裤铺在地里,我们把下身衣服全脱了。白丁的不断波动的光屁股在阳光下发亮。我心里又笑又气,白丁却一本正经,说不动真格的怎对得起看瓜人。天蓝得深澈空灵,我躺在瓜地里,感受着男人的力量,我的眼前是高远的天空,那会儿我真正体验什么叫着幸福。
三
盛夏来临的时候,白丁又失踪了。
白丁的失踪其实就是远行。因为他每次远行都不和我告别,走了以后也一直不给我消息,他仿佛淹没在遥远的时空,悄无声息。有过那么两次后,我就大致知道一点他失踪的方位,北京,深圳或西藏。他去那些地方一般都是写生和参加什么画展。白丁每次的悄然离去,提前不露半点声色,他是怕我有心里准备,怕我在他远行的日子里有什么越轧行为。这是他的心事,我猜测得百分百没错。
其实我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我在万般孤独的日子里依然坚守着对白丁的忠贞。我说除非你死了。白丁说,你说这话不会力不从心吧。我说不信,不信你叫大胡他们看着。看我有没有其他情况。白丁就把我的手机号给了大胡,还叮嘱大胡,监视我的个人行动。白丁失踪的日子里,我几乎没事可做。我闷得发慌的时候,就给白丁的赶死队的哥们打电话,问他们白丁究竟去哪啦,怎么还不回来。他们仿佛在共同策划一个阴谋,异口同声说不知道。然后他们就邀请我去他们那一块儿玩喝啤酒什么的。有一天他们竟然在我常去的那家长江西路茶楼搞一个聚会,电话一遍遍地打过来,把我的手机都快叫破了。我嘴里说不去不去,心里却惶惶的,眼睛不断地向衣架上扫荡搜索衣裳,不知道穿哪套最合适。
我把叫喊的手机扔到床底,任它死叫。我就手忙脚乱的在衣架上翻起来。试了一套又一套。屋内翻江倒海,至到满意为止。我穿好衣裳,再到洗手间,对着大镜化妆,磨蹭了好一会。再回到卧室时,床底的手机停止了叫声。我心慌慌地坐在地上等,我知道,它一会还要叫。果然它又叫了,我按下通话键对那头的男人们说,马上来。然后我就出了门,我走的时候手里依然拿着那张脸谱。我二姨一脸迷惑说,白丁不是失踪了吗?我说,你不懂。我就急风暴雨出了家门。
我来到那家茶楼的时候,二楼大厅里的台子都坐满了。那边围了七八个男人,三张台子拼在一起,台面上堆满了啤酒。男人们个个都脱了外套干杯,更显气氛的粗犷。老越在人堆里最先望到我,老越一捏母指和中指,朝半空打了个嘣响的手势(我从他的手势中能感到声响,这是老越的绝活)说来啦。众人的目光立即投向楼梯口前的我。侍女熟悉我,上前哈腰鞠躬,您好,好久不见。我没吱声,我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与众不同,我戴着一张京剧脸谱,身材风韵,像聊斋里狐女显身。我想起白丁的话,你这不是故意张扬嘛,我在心里就笑起来。白丁的这帮哥们把我围在中间,一个个的要跟我干杯。我举起杯子,就着脸谱露出的嘴眼,抿了一小口,旁边就有人叫喊,干,干完。有人说,能把脸谱摘下来吗。我说,不能。我发现在座的,有那天在楼梯口碰到的与老越一道的那个男人。那男人正迫不及待不时把头歪下来,从我的下巴下往里瞅。这一弄,我更不想让他看了。我和每一位碰了杯,然后斯文地坐着,老越的黄色笑话,激起众人一浪浪笑声,我心里也在笑,我的表情却冷静得出奇。
坐了一会,我突然问,谁是大胡?众人一阵唏嘘。有人说,你把脸谱摘下来,我们就告诉你,不仅告诉你,而且还让大胡背你回家。他们都知道,我有要白丁背我回家的嗜好。白丁为了玄耀就把我的嗜好告诉了他的这帮好事的哥们。白丁真是卑鄙无耻。
我说好,我站起来,转身走向大厅左面走廊口的卫生间。我在卫生间里取下脸谱,对着镜子修饰了一下,我的嘴唇喝啤酒的,口红淡了,我又涂了一回。又对镜子反复练习几种表情,最后选了其中一种,我心里猜测,大胡应该是那一个呢。当我再次来到大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那目光是极其复杂多样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那个赶死队,确切地说,只在乎赶死队里的一个。我平静地朝这走来,我在走来的进程中,终于遇到一双惊诧的眼睛,他在看我,惊诧而又有些淫秽之意。我知道那就是大胡。
在众人一片喧哗中,我和大胡相互间友好地微笑了一下。我们就算认识了。我在他正面坐下我(还是我原来的位子),这一刻我原来想象的大胡已被击得碎片飞扬,我完全被现在的面前的这个男人笼罩住了。大胡很沉默,抽烟与众不同地用着勺形烟斗。大胡的沉默让我领略男人特有的稳健和扩展力,我无法躲闪香烟缭绕的背后那双不沉默的眼睛,它一直在束缚我,令我无法逃脱和不知所措。我说你有我的电话号码?我已经慌了,我想找话说却说出了这句,十分唐突。大胡说,是的,我有你的电话号码,是白丁给我的,白丁对你放心不下,你应该明白白丁的意图。你有困难吗,你随时都可以打我手机。说着大胡就从包里拿出一张名递给我。我接了名片,心里却傻了眼。我在想天底下的男人怎么都一样的混账。
这一段对话后,我们又是长久的沉默,我们这帮人的头上空像烟囱一样不断的往大厅假饰的葡萄滕掉顶喷发热烟。有人与我碰杯,我就斯文地抿一口酒,心不在焉地笑着,我的一切都被老越的眼睛搜索得一览无余。我心里说,瞄什么瞄,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我的脸却不争气地变得彤红。
就在这会儿,大胡突然起身离座,去上卫生间。就在他站起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了一下,我低眼斜了一眼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步子。我发现大胡那双皮鞋质地很好,他的脚很大,黑色的皮鞋,鞋形很潮流。他的左脚很完整地在我眼底停顿了一会,也就几秒钟,我似乎在这几秒的时间就领会一个男人的暗示,女人的直觉近乎真理,那双脚承负主人意图让我怦然心动,就在那一刻,我莫名其妙有以身相许的冲动,这种冲动非常真切而浓厚。
大胡离座以后,我为了掩饰余悸,就翻包拿出纸巾什么的,这时候我就翻到大胡刚才给我的名片,他名片上的名字依然是叫“大胡”。不一会我发现大胡回去来了,我急忙把名片塞进去,我理直气壮地告诫自己,我一定不能失败。
那个傍晚,天空飘起了雨,那是过去一年的秋天,秋雨缠绵悱恻,把窗外的霓虹灯光映衬得如幻如梦。到了夜间十点多,雨越飘越大。我们在茶楼门前散伙,大家挺守信的,推举大胡背我回家,老越带头起哄。我说不要不要。我推开他们一个人往马路边走,那会儿我有点累了,或者说有点儿醉意。我歪歪倒倒沿着马路边的栅栏行走,栅栏那边是大胡开着车他的红旗轿车,紧跟在我身后。我嘴里还是说不要不要。雨洒在我的脸上,我不知道是雨还是泪。我想哭,我恨那个大胡,恨他那种眼神,恨他的皮鞋,他在乘人之危。不可能。我坚强地想着,决不让那些臭男人得逞。我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是白丁的信息。“宝贝,我在这”然后还有“你要坚持呵,我马上就回来,你要自己打车回家,不能要别人背呵。”我看了信息,破口大骂,混蛋,你在那,混蛋。我扯着嗓子骂着,路边的人都稀奇瞅着我和栅栏外开车的大胡,他们肯定以为我和大胡是一对喜欢在雨中撕扯的情人。我心里那一刻多么恨白丁啊,我恨我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座城市中,他自己却到处乱飞,逍遥自在。我听到我在秋雨中嘤嘤哭泣的声音。
四
白丁在这个夏天失踪,我的心理承受力似乎要比前几次好一些。我曾对白丁说,你老是失踪失踪。这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你应该知道,习惯对于我意味着什么。白丁却自恃一笑,说怎么可能呢,我就是要给你留巨大空间,让你思考然后珍惜。我清楚了,白丁所做的一切还是因为爱我,征服我。
这一次我心里似乎没有什么失落,我在想难道我的失落比杏花村画室更严重吗,相比之下,它应该更慌乱,白丁难道舍得丢下这新鲜的情人吗。我坦然了。在白丁销声匿迹的日子,我偶尔来一趟杏花村画室。一个人四肢朝天的躺在卧室地毯上,听音乐,我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我假设把白丁定格在外室,白丁正光着上身坐在圆转橙上作画。《水边的阿狄丽娜》、《玫瑰色的人生》在我的耳边,循环播放直到窗外的暮色暗下来。
大部分的日子,我白天是在市内我自己住宅里睡觉,睡得天昏地黑。恰好这段时间,地球上有一场空前壮观的足球比赛,球赛把整个世界都掀翻了。我每天把小闹钟调到临晨的固定时间,让它闹我起来看球赛。临晨的觉很好睡,我大部分时候,被闹钟闹醒后还要赖在床上眯一会,不管怎样,我都是在临晨起来。冲一杯热牛奶,坐到电视机前,喝热牛奶是近来才有的事情,我二姨说,你总是喜欢喝咖啡,这样对身体不好,我就试着换了一种饮料,可是我还是不习惯牛奶的气味。
在我的城市的南郊开发区,有一家规模较大的球迷俱乐部。以前每到周末白丁就带我去那里喝茶。听大胡他们说,最近那家可热闹了,又有球迷搞足球比赛,又请来了广东什么歌舞团,每晚都有好节目。大胡打电话到我的住宅,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晾着,白丁也不知道现在玩成什么样呢,你这样为他干熬着,值得吗。你不想幸福吗,你不想寻找幸福吗,其实你也不需要找,幸福就在你身边。大胡在电话那头这么直截了当横刀夺爱的架势,羞得我的脸就像热水袋一样越摸越烫。我说得了得了,你带我去幸福阿,看你们怎么幸福。我和大胡混熟了以后,大胡就突飞猛进变得机智和幽默。就像我初遇他时想象中的他被击得碎片飞扬一样,大胡不断地变得活灵活现,我就有不断的感动。跟他在一起,我的确感到幸福。
这天傍晚,大胡就开着他的红旗来到我的住宅楼下。大胡在楼下一连串地按喇叭,惊得我们单元楼的人都探出脑袋往窗下看。我一听这喇叭就风风火火地拣口红小镜子之类的玩意往小包里塞,然后换鞋出门。我二姨审视我的一切动作,说,你又是跟谁约会呀?看她那情形她好像对失踪的白丁忠心耿耿。我说,别乱猜,这是大胡,白丁的哥们,她怕我闷着带我出去玩,人家还是特意抽时间的呢。我二姨用疑惑的眼光送我出了门。我们单元楼的邻居,看到那车是来接我的,大家不约而同藐视地瞟一眼就缩头回了。我知道,她们都狠不得啐你一口,怎么是个开红旗的,有本事弄个开宝马的来。
大胡一路上手握方向盘,嘴里叼着勺形烟斗,情形有点像香港警匪片里的老大。我说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你给我的第一印好像不是这样。大胡说幸福呗。我说指什么呢。大胡神秘地冲我一笑,跟你在一起,你就是那么的童趣。我扭着脸朝窗外快乐地笑了,我的笑是多含义的,我是第二次听大胡把有趣说成童趣,他就是那么深沉博大,我是童趣。一个能把小事做大的男人,那也是个挺负责的男人。我在他的气势里果然感觉到了这些,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许诺,往你面前一站,只要你接了,你就相信了,就这么简单。
球迷俱乐部这天下午刚结束一场比赛,是两个企业球队的拼杀。晚上在北边的球迷酒吧,正好就是广东来的乐队搞歌舞表演。我们在酒吧的正厅里要了两个台子,仍是赶死队的全体成员。老越今天不知在哪弄来两个女学生,模样俊俏靓丽,坐在那含情脉脉的,一会儿抿一小口啤酒,怯懦的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身上扫。我捂着大胡的耳朵低声问,是不是弄来刺激我的。大胡一皱眉头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说女人年龄大了,就对自己不自信。大胡说,那你就得听我的。
大胡要我听他的就是接下来的节目里和他一起参加跳舞比赛,我的身材气质舞技都是那帮比我年轻的学生不可攀比的。跳舞比赛,是广东人买艺特殊性的一面,他们玩到一半,就来弄点新鲜烘托场面,让在场观众上台参与。在跳舞比赛之前他们还搞了一次变相掏在场客人钱包的活动,就是选数字,中奖。结果有人中了电饭煲,有人中了傻瓜相机。最低能的人和最没运气的人也都中了一盒廉价避孕套。老越他们招来陪酒的那两个女学生也一律中了最后一项。
等到跳舞开场的时候,大厅内一片欢声沸腾。胭脂粉把脸涂得红扑扑的小女人,上台报幕,第一个上场是个穿警服的男人,许是考虑职业身份不雅,他身起把警服脱了,露出白色文化衫,背面印着个大红8字。就那么不伦不类的衣着,他就搂了一位身材苗条的时髦女人上去,踩着音乐跳起来。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跟上去。音乐缓和起伏,中间夹杂口哨声,让人莫名地兴奋。我和大胡这一对是五号选手。我说怎么会是五呢,这数字我不喜欢。轮到我们上台时,酒吧的气势就进入了磅礴的狂欢阶段。大胡把烟斗往烟缸里磕了磕,又咕嘟咕嘟喝了一杯啤酒,借着酒兴我们上台扭起来。我们第一支跳的是探戈,音响跟着放起了流行歌曲《醉酒的探戈》。大胡上台前就说了,小儿科玩意,还不都是为了逗你开心。我说我们不一定要跳大奖。大胡说好,跳个第一。我们从探戈跳到迪斯科,后来大胡环绕我跳起单人霹雳。伴奏音乐力不从心地跟着我们舞步调换。我心里一直在发笑,好几年没有正儿八经的跳过舞,第一回和大胡合作,竟然这么默契。我快活得要发狂,额头星汗冒过不止。大胡在扭转的动作中,竟然作了几个亲吻我的姿势,这一弄挑起全场一片煽情的口哨声,人们兴风作浪,掌声一波波涌动。我被刺激得晕头转向,也不知跳的是什么舞,反正我们两人把台面一直占着,我扭得正晕,大胡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横着扛在肩上,舞起圈来。吓得我死命地揪着他的衣服,不停的乱叫乱喊。这会儿酒吧里的狂热如潮水,乱哄哄的一片尖叫声。
我感到眼前彩灯摇晃,全是一片眼花缭乱。一片狂乱中,我的眼前一闪即逝,突然呈现一张慑人心魄的面孔,是白丁。虽然我的头是倒着的,但我看清了白丁正靠在大厅后方的圆柱边,黑暗中,他正吸烟,火红的烟头映亮了他的脸,他眼睛杀气腾腾盯着我。在我俩目光相触的一刹,我惊出一身冷汗。我挣扎着想让大胡放我下来,可我的力气太微弱了。就在我继续去搜寻时,白丁却消逝了,圆柱背后是黑暗一片。是我心虚而引起的错觉吗?可事实却容不得我想那么多,这个时候,大胡把我杠下了台,走到众人中间,接着又一阵喧哗,有人就喊,上啊。上啊。我知道“上啊”是什么意思。
我出力的捶着大胡的背,要他放我下来,可我却感到大胡的背脊是那样的宽大,结实,那样的让人心悦诚服。
后来大胡一股作气把我杠进了酒吧弄堂口一个黑暗的包厢。大胡把我往沙发里一扔,我的心就蹦到了嗓子眼上。那一瞬间,我感到身子又一阵热血涌上来。恐慌中夹杂愉悦,我像被气流推上半空一样,我真是无法形容那种升腾的感觉。
在黑暗里我开始和大胡撕扯起来,是那种象征性的撕扯。我抱着他的腰,手在他的衬衫里缓缓抚摸他腰部光滑的肌肤,与此同时似乎也在等待他更强暴的动作。大胡一把搂起我,另一只手向我的臀部摸索下去。我在他的怀里像一支松软的水仙,只有气息没有力量,他已经把我淹没了。
我想呼吸,我出了一口气,突然间,我惊惶起来,白丁,你是白丁。我不需要眼睛也能辨别,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原来就是白丁。怪不得我们的撕扯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可就在我方寸大乱的这空隙间,对方却猛地推开我,撒腿跑出包厢。我瘫在沙发里,愣了半晌。我知道,那是白丁,他用这种小儿科的方法考验我的感情。他像一个长不大的男孩,总爱做这样的游戏。他从来就不顾及我的感受,那一刻,我是多么的心碎。我讨厌那种无聊的游戏,我只要你,真实的白丁,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他却把我像玩物一样搁在那里,我茫然了。我一个人黑暗地包厢里哭了许久。大胡此刻真正出现在我面前,默默地蹲在我面前,我透过我拭泪的手指缝,看到光线里大胡的脸,一脸哀怨和无奈,我哭泣得更厉害了,你们都是骗子,我要白丁,快去把白丁找来。大胡说,白丁走了,真的,他急着去赶火车。我听了这话顿时不哭了,我质问大胡,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要这样耻辱我,为什么?
五
白丁不在的日子,我真是无事可做,除了睡觉就是听音乐,日复一日。我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这种寂寞。我对大胡说,你能让我见到他吗,现在就见。我的思念在强烈的不可自制的时候,我就在夜深的电话里这样对大胡闹情绪。男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我有时就莫名的需要他,当然不是因为性,就是莫名的需要,需要抓住他的一只手,在半夜的梦里,我才不感到恐慌。
我知道大胡是一个比较负责任的男人,我是指假如我愿意……。我说一个女人会独自撑多久?大胡说,如果你爱他,就会撑一辈子。我说怎么可能呢,然后我的泪就盛满了眼眶。我和大胡经常在长江西路那家茶楼会面,我每次的出入依然戴着脸谱。我们什么也不说,就是坐着,有时在包厢,有时在大厅的某个角落,默默地坐着,喝啤酒,抽烟,在烟雾里看面前的男人和女人,听西洋音乐。我知道大胡纯粹是为了关照我的情绪,整个夏天他也没做什么事情。大胡叹息一声说,无所谓反正我也想借酒消愁。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痛苦的一口气咽下了半杯酒。他的眼睛很重地瞪了我一下,我感到一阵紧张,我想起那个晚上在球迷酒吧他把我杠在肩上的情景,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以前在舞会上也抱过别的女人吗,我是指在你非常兴奋的时候。大胡笑了笑,他在用眼睛抵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在乎吗。我说不。我的脸红了,不是因为他的问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睛,我最害怕男人用这种眼神看我,让我手足无措。当初,白丁就是以这种眼神盯得我插翅难飞,我被他扑捉到了。
我尽力避开大胡的眼睛。我又说一次,不,我只是好奇。大胡一直在默默地抽烟,他烟雾背后的眼睛,这会儿显得十分的深沉甚至夹着些悲凉。
这天晚上我不知为什么喝了个酩酊大醉。大胡开着他的红旗轿车把我送到杏花村画室。木匠和他的女人正在别墅前院里纳凉。看到小车里下来个男人,然后从右面开门把我拉出来,背着上了二楼。那对夫妻就一直眼巴巴地愣着,木匠在灯影里乌着脸,像要发脾气,却被他女人拦住了。是的,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是我却没有醉得分不清时局。我知道,除了白丁,我再也没有与其他男人分享激情的权利。黑暗的走廊里,在大胡一只胳膊夹着我,一手哆嗦着从我的小包摸出钥匙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有了一股子暖意。随着房门锁当啷一声弹开,我两腿一软,就扑在了大胡怀里。
一缕月光透过白纱窗帘散落在草绿色的地毯上,屋内即刻呈现一种巨大的阴柔气氛。大胡把我放到中央的地上,我奇怪他竟然如此熟悉这室内的结构与用场,他的动作也是那样的让人体贴和亲切。他简直就和白丁的动作一模一样,但我意识清醒这回一定没错。在他腑身缓缓放下我的那一刻,我借机抓住了他胸前的衣口,我借着酒疯,出力把他往下拉,我是女人,我的身体发生了女人羞于启齿的需要。此刻,大胡滚烫厚实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我浑身热血涌动,我是多么厚颜无耻啊,我希望我无耻一回。可就在我们热吻之时,大胡突然触电似的慌乱爬起来,他在门边墙壁上胡乱摸了几下,就按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我狼狈地躺在地上,歪着头望他。大胡脸红脖子粗,沮丧地喘息着。我下意识从鼻孔发出几声冷笑,我在为自己解嘲。大胡靠墙壁缓缓坐下来,也笑了,我们的笑声有些凄凉。我估计这样的笑声无论如何也传不到楼下去了,太没有力量了。
过了一会,大胡去外室翻出半瓶迎驾贡和一瓶未开盖的香槟酒,还有可乐。我们一人一杯,坐在地上喝起来。屋外很安静,室内也很安静,我们坐着,相互看着对方的狼狈像,偶尔说一两句,之后只听到旋转掉灯吱嘎吱嘎的声音。
大胡说,你喝多了,你睡这,我去外面屋里靠一会。我今晚在这过夜了。我气愤地抵着大胡讥讽道,你在这过夜不要紧,没人欺负你。大胡没说话,用脚给我踢过来一瓶可乐。我说白丁呢,你一定知道他在哪。大胡瞪着红眼看我,然后他欠起身,凑到我面前来,伸手抚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用食指把我的头发向上梳理了一下,你这样的女人怎么能让人放得下,白丁会回来的。我不明白大胡说的话,我也不想去多想,这一瞬我说白丁二字说得有些麻木,我只在乎眼前的。白丁信任你,是吧?我伸手揪住他的衬衫衣领,我闻到他身体的气味,我想说,我真的受不了了。可是我说出的却是另一句,是的,白丁会感谢你的,会的。这一刻我莫名的有强烈耻辱感。我冲着大胡凶狠地扔了一句,你们这些男人,真是不可理喻。然后,我拉过一块大坐垫,盖着脸倒头就睡。我什么也不管了,大胡却依然靠墙,目光一直寂静地看着我。
六
无论如何在白丁悄无声息的日子里,我的时光仿佛凝固了,我每天等待手机上的信息,我重复地看着上一回发送的“宝贝我在这”,我就计算着这个日期,距今二十多天了,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你忘记我,我就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可我要说的话不知往那发,白丁每次都不是在固定的手机上发信息,他像游魂一样东一下西一下。
木匠的女人说,你真是一个好女人,像我们村古时候男人被抓壮丁抓走的女人,干干净净地等。木匠的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她的脸在光阳下散发着铜色。我很喜欢她,她真实,对人总有一份爱莫能助的宽慰情怀。我没事的时候就跟着她坐在后院里树阴下,聊天,或者把乡下带来的菜,用手指甲梳理修剪干净,淹在盐水罐里,这就是淹咸菜。木匠的女人不像农村新一代女人那么风骚,贪婪和不食人间烟火。我在跟她学淹咸菜的这会工夫,我们就一起说着白丁,混账男人。也说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在乡下,放暑假了,孩子依然搁在乡下,她说城里生活开销大。她满意地笑着说,从乡下带这一摞菜来,要抵上百元的市场菜。她们夫妻,吃咸菜吃惯了,咸菜好,下饭。
落日西沉的黄昏,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树阴下,我不做什么别事,只是望着远方的湖水发呆,这个时候,湖面上,荷花盛开,大朵大朵的粉红色的花朵伸出了水平面线,把远方的通往杏花村的公路掩蔽起来,我需要不停的站起身才能看清那公路上开下来的每一辆车。
木匠的女人给我提供了一种消遣的方式,她要我在两天以内把树阴下的这块土地整平,地是她挖的,她说这里种菜可以一举两得,让我不孤单,让她不花钱。我拿起锄头整一会,就撑腰歇一会。再往那边路口望,莫明其妙的也不知道望什么,心里老是放不下。我知道,我其实是等待奇迹,我希望看到我的男人。我的眼光眺过面前的湖,我真正成了望穿秋水。
但事情就是这样奇怪,这个傍晚,我站在树下锄土,心里正想着白丁。突然间,我就感到我的头发上被什么枝条似的东西刮了下。我回头来,四面望了一圈,院内只有我一个,墙外是空地,并没树枝什么的,我正犹豫,墙外又伸进一枝来,恰好在我的鼻头上曳了几下,弄得我鼻子痒痒的。这回我看清了,是一个人在墙外挑衅我。心里正纳闷呢,突然就听到墙外扑哧的笑声,我踮起脚想看过究竟,可这笑声一下引爆了我,那一刻我简直要崩溃。白丁,白丁。我这样叫着就扔掉锄头往前门跑去。因后院没有门我必需跑到前门才能绕过去。我有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把木匠家养的小鸡都惊得扑腾扑腾乱飞。
白丁此时就站在前院门外,一只棕色旅行包落在他的脚边。他的眼窝微陷,面色黝黑,文化衫两边短袖皱巴巴地卷到了肩膀上,一副千里奔波的模样,可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却看出他依然意气风发。看到我飞过来了,白丁急忙张开双臂,径步迎上来,我们就这样拥抱在前院的大铁门边。我们幸福相吻,他靠在铁门门框上,我们激情如火吻得旁若无人。杏花村村口就在我们的前面,每一辆开进村子的小车都在我们前方不远的场地停下来,每一个下车的人,都被我们长久的吻,弄得目瞪口呆,甚至搞得他们憋气呼吸。木匠夫妻在前院厨房门口,钉子钉了一样看着我们。他们家的鸡此时也在神经过敏地站着。我们就这样靠在铁门边,长久的吻着,彼此看着对的眼睛又吻着,我的泪流下来,又被白丁吻干了,我的泪不断地流,白丁就不停地吻着。他说,宝贝,笑一笑。我就笑了,我在笑的时候,还是有很多的泪,我的泪晶莹剔透。
七
白丁回到我生活里的日子,我似乎变得懒惰起来,确切地说是娇情。
每个早晨,我都要躺在房间地上听很久的音乐,一直要听到一缕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让那阳光带着夏日的燥热散在我的脸上。那时已近午时了。我等白丁把一碗煮得稀烂的红枣稀饭和做好的炒菜摆在厨房餐桌上,然后上楼来吻我,我才起来。尽管大部分时候,午餐都是木匠女人做的,但我还是相信白丁的勤劳。为了给我做好吃的,他已经成了木匠女人的厨房徒弟了。
白丁的勤劳是需要有情绪的,心情好的时候他的表现欲就愈发强烈,他不仅默默无闻做许多生活琐事,他的创作灵感也很好,这次失踪回来,他用半个月的时间在画室墙壁上作了一幅画。是画室进大门左边的一面墙壁,画是一副巨型的“森林”。人往画前一站你就被征服了。小径,河流,淡淡的白云,都在蓝天下静静地活了起来,顺山径漫延过来的草地一直铺张到我们的脚下。白丁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我们老了的时候要去的地方。我扭头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等老了才去,你现在就带我去。白丁撅起嘴说,不行,宝贝,现在我还在很多事要做。然后借着这个前奏我们就在画前吻起来。我们的所谓的爱情就是这么幸福。
盛夏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一个夏天总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个夏末留给我最深的记忆不是炎热,而是白丁胸前的一支玫瑰。它让我夏末不长的日子变得淡雅,清凉。白丁胸前,那支生长在皮肤上的玫瑰,是我用质地最好的口红画成的。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室外遍地流火的午时,隔音玻璃,把焦躁的蝉声隔在了窗外,室内的空调却让我们一直生活在凉爽的世界。我们在地上滚来滚去,我听他说许多失踪时的趣事,他说一个人游走江湖就是清心寡欲,宗教情结。我说鬼才相信呢,接着就会遭到我的一阵捶。然后他就不由分说,在我身上撕扯起来,尽管我只穿着T恤和牛仔裤,他还是进行那象征性的撕扯,因为我喜欢这种撕扯,带着暴风骤雨的架势,让人感到欲望的升腾,尽管我嘴里一遍遍地笑着嚷着,流氓,混蛋。可是一场激烈之后我们就安静了。音乐缓缓流淌,像闷夏暴风雨过后的山麓。
这样的醉心时刻,我最喜欢做的一个细节,就是用掌开的中指和食指,丈量他的胸部,我真是感到他宽阔的胸部像一面墙一样宽阔厚实。我就用我一贯使用的艾琳口红,在那上面画了一支玫瑰。我命令他直腰坐着,挺起胸部,不许弹动。我用枣红色画玫瑰花苞,含苞待放的花贴在他的胸部中间,玫瑰花的枝叶是用深色的口红。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人让心安理得。我说你失踪的日子里,一定要好好保护这支玫瑰。他低头看着,然后抬眼对我说,你真棒,你不让我冲凉,你真的知道,男人在做什么事情之后需要冲凉。我幸福地笑了。那一刻我显得特别的调皮和可爱。还有什么女人会傻到这种地步,相信一支口红涂成的玫瑰能锁住一个男人的身子和心?白丁说要打电话叫大胡他们来看,我就用手指按住他的嘴,不许让人看,而且不论什么时候也不许,只有你和我知道,这支玫瑰就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之花。
可是还我说,只要在你失踪的日子里,每天能看到它,你就会想到我,我要你带我在胸上,永远不许你忘记我。我把我的爱画在他的胸前,我分外惊喜我的创举。
八
白丁每次失踪回来,总会拎着沉甸甸的一包书籍、画册。除了洗换的衣服,香烟和打火机,他随行的旅行包里几乎全是书。画册上的风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白丁会躺在书堆里向我介绍这些景物的背景。我将脸贴在白丁的胸部上听得入迷。那个时候屋内一直在环绕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浪漫的钢琴金曲。我们的两人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厌倦,并且永远休止。
在我们对面,靠南窗的墙壁下,摆着一尊石膏像,那是白丁的头像,智慧深邃的眼睛,笔挺的鼻梁,表情严肃而充满思想。一点不像生活中的他,那么散漫和我行我素。在白丁失踪的日子,他的头像就成了我思念时的充饥。我会搬来画架,摆在石膏像对面,然后把屋里放上音乐,亮着暗灯,借窗外一抹光线,静静的作起白丁头像素描。我可以这样坐着画下去,一整天,不吃不喝,正面、则面,从各种角度画,画的时候心里就在不断地和白丁唠叨些什么。
白丁回来后,总要看一看我的素描。他说,哎哟,宝贝,你的素描真是好啊。接下来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内行看门道,你的线条真是好功夫,你画线条,和你在床上一样,简洁柔和间有着一种隐力。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我就是喜欢他这样的赞赏。
白丁作画总有着大家风范,随便一铺画布,就是浓墨重彩。白丁是历来喜欢色彩的。他在画室的日子,整个套间里都散发颜料的气味。他说,老天注定,他一生都离不开调色板,他就是为调色板而活着的。
白丁失踪的时候,我就把画室收拾干净,我特意把他的心爱的调色板用洁白的纱巾盖着,就像护守一件奇珍宝贝。
我要向你倾诉的,其实就是这份忧怨,我在白丁的生活中,如同一块调色板,虽然很珍贵,可我却无比的孤单。我为他盛满各种颜色,耗尽了我全部的智慧和情感,可我却终竟是孤单。我愿意爱这样的爱吗。
秋天来临的时候,白丁彻底失踪了,我说彻底是因为在以后日子里,他再也没有信息。“宝贝,我在这”我只能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才能感受到这份空乏的温情。大胡说得没错,白丁就是一只候鸟,每一个季节来临他就有迁徙的习惯。这与责任没关系。他们这样无关痛痒地说着,却让我哭红了眼睛。
白丁这一次的失踪真让我猝不设防。我们手拉手在杏花村村后的野地里散步,黄昏的山地,鸟儿飞翔,夕阳无限诗意。初夏,我们做爱的那片西瓜地,已经被季节涂上了一层桔黄。我只要听到远方有火车奔驰的声音,我就猛地上去,搂着白丁的脖子,拼命地和他接吻,我要吻得他喘不气来。我想用这种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我知道,白丁只要听到火车的声音,就浑身发颤,他就想远行,火车的声音总诱发他的野性。我没想到,白丁的听觉和意志是那样的顽强清醒。在我们貌似疯狂并且如痴如醉的亲吻中,远方的火车依然带走了他的灵魂。
长吻之后,我们都有些累了,他搂着我坐在地埂上,我们无语地看着火红的西天。我以为他在欣赏色彩。可他突然说,我去小便,你要吗。我说有一点儿。白丁就叫我站在埂上望人,他先去。我看到他朝下面田埂走去,过了河沟,沿河坝走了好长一截,走到那片芦苇丛,埋下头,就着芦苇掩蔽身子,他一边选地方一边高声问我,能看到吗,我说可以了,看不到。他小便撒完就跑上来,换我下去。他就守在地埂上边抽烟边望人。我跑到河坝边的芦苇丛,解开牛仔裤扣子,连着内裤一起扒下,蹲下身来。我蹲下的时候还高声问白丁,能看到我吗。白丁答说,看不到,宝贝放心。于是我就放心小便。我蹲着的时候,透过芦苇梢,望到远方半空间,还飘浮着烟,我知道是白丁在抽香烟。可是等我撒完再跑上来的时候。白丁就不见了,半空那缕烟依然在萦绕。我在跑上河沟的时候望到野地里空旷无人,四野孤寂,前方那片林子也是静得可怕。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上来后,果然只看到扔在草埂上静静冒烟的烟头。
一个男人就这样的神出鬼没来去无踪。后来我也没有去找,我知道寻找也是徒劳。那天晚上我一人坐在杏花村画室的地上,呆滞地望着墙壁上的挂钟,一直坐了个通宵。
一切又回到原来,我一个人过着。偶尔被大胡拉去喝啤酒。偶尔和木匠的女人在后院种菜。我闹情绪的时候就苦着脸对他们说,什么逻辑,生活简直在跟我开玩笑嘛。
九
秋风开始刮过我的城市,天气一天比一天干燥,人们的精神却爽朗起来。大胡他们的聚会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感到一年的日子过完了一大半,大家开始忙一些自己的事。大胡终于下定决心,辞去了电视台的职务,和老越合伙开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
我二姨说,大胡就是一个稳重成器的小伙子。怎么你就偏偏爱上那个白丁呢。我说,二姨你不要抱怨,大胡做我的好朋友难道不好吗,他很关心我。我二姨说,我就希望他多关心你,让你把那个野小子忘掉。
从我和我二姨有了这次对话以后,我的心事果真就放在了大胡身上。
我经常在周末的傍晚,浓妆艳抹很早地坐在我们小区内一家小饭店等大胡来一起喝老母鸡汤。我们是悄悄约会,不让大胡的红旗车开到我家楼下,不让我二姨发觉,我怕我二姨笑话我。
大胡把车停在小区停车场,然后,整个晚上的时间全部送给我。我们缩在小饭店的包间里喝鸡汤。气氛融洽。大胡喝热了就将西装脱下,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健壮的身材将包间的空间占满了,洁白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质地很好的鳄鱼皮带绑出男人的性感。让你简直没办法。从脚上的皮鞋到腰上的皮裤带,都是那么质地很好,我从这些细微关键的地方窥视到大胡作为男人特有的性情,别看他长得魁伟,他是一个性情精致的男人。这种精致对女人最具杀伤力。
我说大胡我是不是拖累你啦,你这么日理万机,我却吵着闹着要你陪我喝汤。我试着用这些话来调节我内心的慌乱。大胡用勺往我碗里又盛一回。大胡就是这种责任型的,他似乎明白我为什么叽叽喳喳。大胡说,别说话,多喝汤。说话间他又把他自己的小碗盛满。晚餐结束后,我们就去看夜景。
我们沿着小区的柏油路一直逛到北面的花园草坪。一轮圆月当空,呵,我想起来了,月近中秋。月圆的日子民间就用传统老套的方式把男女凑到一起,我似乎也在尝试着改变什么。在秋风习习中,我下意识地挽住了大胡的一只胳膊。大胡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我们站在灯影的远方,亮堂堂的月光像把我们推上了一幕扑朔迷离的舞台。我把脸凑到大胡的下巴下,我闻到了他饭后那一支烟遗留的味道。我希望我发间的香水能诱发他出格的行为。可是他果然做了,一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我想那会儿我的脸在月光下一定显得愈发妩媚,我闭上眼睛,等他接下来的动作。大胡果然不负我的希望,他在细细端详我的容颜之后,就在月光下吻了我。是那个种儒雅的吻,像英国皇家男人一样,很平静地吻了下我的前额。那一刻我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我们本来还可以发生一些事的。可是每当这个时候大胡就提起白丁。我最讨厌这种状态下的大胡,我说,你是在耻笑我,还是在报复我。男人原来也有如此狭隘的一面。后来我们都沉默了,大胡靠着灯柱抽烟。夜风里,月光的淡雅仿佛带着清香弥漫到人心里去了,而我的心却沉甸甸的。
有一天,就是这个大胡,他竟然做了一件“童趣”的事,他送了我一条狗。他是在南郊球迷俱乐部酒吧请我吃饭的时候,送给我的,这么郑重其事,像永别,像最后的晚餐。狗是乳白色的花毛狗,我二姨把这种狗称之为哈叭狗,憨厚可爱。大胡说这狗是从南方托人买来的,价格昂贵。大胡还说,下半年,公务缠身,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希望这个能为我带来快乐。我说原来如此,可狗毕竟还是狗啊。
大胡就说,有了这狗,你就不会想我的。我说是吗,你怎么那么不自信。后来我发现大胡说的果真准确度高。
哈叭狗个头不大,身长也不过两只筷子长,可它却活泼精神,它在我家的客厅里跑来跑去,我家的日子暴涨起来。我二姨就觉得像来了一个远房亲戚,餐餐好吃好喝的招待它。下午或者傍晚,我常抱着它出去散步,小狗总乖乖的依在我的怀里,那种柔和的热度贴到了我的心口,贴得我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它的头柔柔的,在我的下巴下晃来晃去,那感觉真是让你陪加的母性,我有时会在四下无人的地段亲亲它的头,也亲它的嘴巴,它就愈发的温顺,像个识宠的小孩。
我抱着它在小区里逛,逛到超市门前,里面的熟人就喊我进去,她们说,你那么喜欢小狗狗也不见你给小狗狗买吃的。我说买什么呢。那女孩子就带我进来往食品专柜走,我看到原来还有专门为狗制作的食物,我就惊喜地选了好多个种类。从这天开始我就正儿八经的养狗了。我给这只为我生活带来乐趣小狗取名,丁丁。我二姨说,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拴在一棵树上掉死吗。可我却难以言表这种感受。我似乎很害怕忘记那个负心的男人,害怕离开这种冰冷的思念。我记得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人一旦陷入某种痛苦不能自拔,他就会爱上那种痛苦。我想我对白丁就是这样的,无可救药。
十
我的城市地处江淮中部,秋天显得比春天慢长,街道两边节气染黄的梧桐树叶,一成不变的摇曳在枝头,没有萧瑟,也不肯飘零。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一直住在杏花村画室。天气变得越来越凉了,我就从自己的住宅卷来被褥,毛毯什么的,铺在画室地毯上。晚上我和丁丁就窝在地上睡觉,听音乐看电视,或者什么也不做,我和这只毛茸茸的小哈叭狗互相戏弄,我有时静静地看着,摸着它的温热的身子慢慢睡去。我想只要这条小狗在身边,接下去的冬天我肯定不孤独。
腊月黄天,偶尔和木匠的女人去后山丘陵坡上拾些点煤炉的松树球。我看到远方那片林子,我的眼泪就下来了,泪流到我的嘴角边,我咬着嘴唇不许自己哭,我的舌头添到我风中的泪水咸咸的味儿。我说白丁就是从这里走的。木匠女人说,没错,林子那边就是火车轨道。我像怀念一个死去的人一样,望着那片林子,终于控制不住蹲在枯草埂上嘤嘤哭了一场。
所有的人都在忙,只有我无所事事。我像一个断奶的婴儿只要不望到那片林子,我就不会想到夏天以前的事。木匠女人就说,从现在起不带你去拾松树球了。大胡隔一段时间会来看我一次,当然他不是专程的,他是偶尔因事转到北郊来就拐车到杏花村。他事先一般不打招呼,他把车子开到别墅门前,使劲按几下喇叭,我只要听到这熟悉的喇叭我就会惊喜的跑到阳台上来迎接他。有那么两次他的喇叭却鸣得楼上没有反应,他就知道我不在。他说那一刻好担心,不知道我又跑到什么地方怀旧去了。其实我的心里已经非常干净了,往事就像秋风落叶不留一丝痕迹,那有什么怀旧呢,我只是抱着丁丁逛街去了。
我告诉大胡我抱丁丁怎么的疯啊,简直让人啼笑皆非,我对大胡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抱这小宠物逛街就是开心。我在大胡面前非常注意改丁丁叫宠物。因为在第一次听到我叫丁丁是丁丁的时候,大胡就一口啤酒喷射而出,什么?你叫它什么?其时大胡正和我坐在画室地上对酒当歌,大胡惊讶之后就用仇恨眼光一直瞪着我,那眼神仿佛在痛心疾首地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难道一点不顾及我的感受。从那以后,我就在他面前叫丁丁是宠物。我是不能伤人的心伤得太深,大胡也是男人,也有感情啊,他又有那一点比不上那个负心的野小子呢,他就是太正人君子了,他就是总爱把小事做大。
我抱着丁丁独自坐公交车去环游城市是在入冬以后的事。冬天太阳要到好晚才能散发出热度,杏花村的鸟却老早就把我们叫醒了。我起来在卫生间里洗脸刷牙,卫生间的水冷得刺骨。我就跑到前院的厨房用木匠家煤炉上的热水。我就这样寸步难行地生活着。我买来的热水器设备要等到木匠有时间歇工才能帮我安装。我开始在上午环游城市,手胳膊上挎着个小包,双手搂抱着丁丁,我将的它身子厚实地裹起来,头上戴着毛茸茸儿童帽。一路上丁丁也很自然的将头靠在我的一边肩膀上,我的小包就在丁丁的屁股下边晃晃悠悠。我喜欢坐公交车,这样逛街的时间就可以延长,看到地方就更多,我坐了12路公交车,再转111路一直坐的终点站,围着我的城市转了大半个圈,一路上都是目不暇接。这是雪后的晴天,阳光明媚地照射在高层建筑玻璃上,光线反射回来,就成了色泽分明的光环。丁丁看到窗外那些新奇热闹的色彩,就兴奋得在我的肩上直涌。我觉得我的城市是变美了一些,建筑越来越高,人们也越来越文明。我抱着丁丁上车,总会有人主动起来向我让座。尽管他们大部分时候并未认出我抱的是只狗儿。
我就这样悠闲地逛着,隔三差五,就去环游一趟。这个时候,我基本上像换了个人似的。我不去那些令我伤心至极勾起我回忆的场所,长江西路的茶楼或者南郊球迷俱乐部。冬天我们接触啤酒的时候少了。我又来了一个新嗜好,我学会了抽烟。有时候我把画架搬到楼下,给木匠女人来一幅素描画,我就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笔,在画板上吱吱嚓嚓地舞动,两三个小时,我旁边的烟灰缸就堆满了烟头。木匠女人见我给她画画就特别来劲,她坐急了也会来一支烟压压性子。我们两个女人就这样的在杏花村这幢临湖的房子里消磨时光。木匠女人说画的真像啊,可惜就是她长得丑了点,她把画卷起来,说是要留着春节带回家给她几个孩子看,她说真谢你了,不仅让她省了几个照相钱,而且还让她长了见识。
木匠晚上回来,看到我给他女人画的像,一阵咋呼之后,就起了财心。他要与我商量合作的事,叫我和他合伙开城隍庙的装潢店。木匠自个儿在城隍庙开了个小型装潢店,这是入冬以后的事。木匠说白丁在时能帮他拉到公家大业务,现在他只得靠小店买手工了。接着木匠就说,白丁画画能画出钱来,你干嘛画我家那丑八怪,你就不想挣钱。木匠的提醒让我茅塞顿开,我说,好,我们合作。
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木匠硬是要拉我到城隍庙吃一顿火锅,说是庆贺合伙开店。三人在饭桌上酒杯碰得铛响。木匠喝了两小瓶二锅头,醉醺醺。在那种情形下,木匠居然感慨万千地讲起他与白丁初识时的情景。我听着笑笑,又听一会,眼泪就啪嗒啪嗒滴下来。木匠女人伸手上去,揪着他的耳垂,说,还说还说。木匠呕着酒气说,呵,呵过去的事情不提。我抽泣着笑起来,我说不要紧,其实我就是想哭,我喜欢哭,哭也是幸福。木匠夫妻听了这话就相互看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十一
从那天以后,我就整日坐在装潢店里来。我要学会挣钱,我把我以前画的几幅油画裱好,拿到店里来卖,我不是名人,画能卖多少是多少,也不和人家拗价。我还托大胡老越给我找业务,他们得知这一消息分外惊喜,业务没找到,却是每人跑来买我一张画。两周下来,我对那些装潢制作裁画框装裱什么的也很精通。看货讲价也学会了一点,我的生意才能日渐看长。有时我也去逛城隍庙内其他绘画材料店,我想搞多种经营。我发现这里的绘画材料的确比商场价格便宜,产品质量也很好。我就探测他们的进货渠道。店主说,你好像很懂行。我说我就是搞这一行的。后来有人发现我也在这开店,就对我有了戒备。说怎么就不知道是来探行情的呢,文人经商你搞不过他们的。
有时木匠接了大活计,在家忙着不能来,店里的事,一整天都是我打发。我的丁丁在店铺柜台内转悠,很乖很温顺。丁丁已经习惯了我的气息,我走到那,它就跟到那,一刻不能离。黄冬腊月,城隍庙内的小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临近年终,连下了几场雪。雪片越飘越大,街上行人,要办事的还是来办了,每到下午,街景就冷落了些。街道两边做店铺生意的老板,都缩在柜台内就着明火电暖器烘手。偶尔窜到店门口来,伸头朝两边望望,说真冷啊,雪下了好几场,明年种田肯定比在这做生意强。他们有时也操着手袖跑到我店里来找话唠。说木匠真有本事,雇用了这么个漂亮女人来看店,生意好多了。他们这样说着我也不想搭讪,我只是浅笑笑,很有修养的样子,更让左邻右舍不敢待慢。
雪飘了一个冬天,白丁依然没有消息。我带着哭音说他是不是死了呢。大胡说,死了我们会有感应的,他可能还没死。我说他肯定有女人了,他脚踏两只船。大胡说,那你就嫁人呗。我鼻子一酸,控制不住又悲伤起来,我抽噎的理由很复杂,我就是想哭。
大胡照样经常到城隍庙来看我,他的红旗车就停在街口,停一回收两块钱的费,他说城隍庙庙小和尚大。大胡来店里的时候,木匠若在,他就拉我缩到他的车内去说话,反正车空着满着都得交两块钱。车内暖气热烘烘的,两人静静望着车窗外的飘雪,别有情趣。这种时候,什么话也不说,我总是万分的想依偎在大胡的怀里,或者静静的接吻,我们吻起来总是不知疲倦,长久地吻着,吻得醉意朦胧。那时刻就是那样的心醉,我万分贪恋那种时刻,仿佛天地间苍茫无垠,只有我们两个人。
十二
无论如何女人总归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我知道男人只会养活漂亮年轻的女人,我虽然漂亮但已不再年轻,我有自知之明。我和大胡约会,我从来拒绝去宾馆开房。大胡说开房当然是男人付费,哪有让女人付费的,你怎么那么低调,你肯定是借口不想去罢了。我说我都什么年纪了,还跟男人去宾馆,要跟就跟男人回家。大胡听了一怔,他伸抚了抚我的前额,说你没喝酒吧怎么像醉了似的。我说不是酒是你。
从我说出这话后,大胡几乎每天都把车拐到城隍庙来,有时他会很煽情地往我的衣服胸口里插一只玫瑰,我们坐在车里接吻,安静的亲热个把小时。然后他才去公司忙业务,我就坐到店里来,我心里藏着对他的隐隐牵挂。
这个飘雪的岁末,大胡几乎成为我生活的唯一。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店里,望着门前的飘雪发愣。天好冷。每到傍晚,我就抱着丁丁,站到店门口,伸着脖子朝那头街口探望。望街口的开来的红旗车。我对男人的依恋就这样无可克制。我知道无论经济上多么独立,我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和大胡拥抱着坐在城隍庙街口的红旗车里。我们的膝盖上蹲着温柔的小狗丁丁。窗外飞着雪花,满街都下白了。街上几乎没人,城市人不出门,还有一部分城市人都回乡下过年去了。大年三十日,城市好冷静,这时你会发现,原来城市是由乡下人组成的。
大胡吻着我的额头说,我想在岁末做一件事。我看着大胡眼睛问,把一件小事做成大事?大胡摇头,不对,准确地说,是把一个小女人变成大女人。我醉心地笑了,与此同时报以他轻轻一吻。大胡也笑了,大胡的笑浅浅的很含蓄很羞涩,他在笑的时候他的脸上浮红润。
大胡的笑,轻轻的渗透到我心坎里,温情四溢。在温情漫过的那一刻我后悔起来,我是说,我以前怎么从来没留意过大胡有如此温情的笑。我把脸贴在大胡的宽厚的肩膀上,望着车窗外飞舞的雪花,幸福得恍惚如梦。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大胡同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前方十字街口,逛着一个人,那人鬼鬼祟祟,一会探头向我们的车窗张望,一会又躲闪到石狮子背后。
搞得我们有些神经紧张,纳闷了一会,大胡把我的按在座位上,说,你在这,我出去看看。我急忙拉住大胡的衣领,我说我也去。我和大胡两个就钻出车来。果然那人又闪现一下,这回我们看清了,那人头上戴着黑色棒球帽,眼睛架一副墨镜,胡茬布满了下巴,嘴里叼着雪茄烟,有点侠客情形。
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急忙跑到街口来,我用胳膊往怀里护着丁丁,怕它见了冷风。那个男人在左侧石狮子背后。突然他一个捷步上来,摘下墨镜往雪地里一丢。我就惊心动魄起来,我简直要崩溃了。
他张开双臂迎上来,狂喜地说,哎哟,我的宝贝,你是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一个小宝贝,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你让我怎样感谢你。说话间他就搂住我狂吻起来,吻我的唇,吻我飞落雪片的眼睑。他吻了还不够,猛一把,把我抱起来,站在雪地里转圈,引来一街店主稀奇羡慕的眼光。
我看到远处大胡正呆滞地站在车旁,望着我们发愣。我的心惶惶的不安。我被他的话羞得脸上发烧。我想解释却也不知怎样开口才好。我只是脸红红的,在雪里热乎乎的颤抖。我想说别,别。就在这时我怀里的小狗儿被挤得发出嗷嗷的叫声。
创作时间:2004年盛夏
全文约 三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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