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花(短篇小说)

  这是一个关于赌性的故事。买彩票需要赌性,但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买彩票,是心情不错的时候才有的举动。越来越多的人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慷慨,并不指望中奖。也就是说随着各类彩票诱饵的增加,反倒使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赌性。很少有人像白梦花这么死心眼,碰到这种死心眼的是谁谁汗颜。当然白梦花一开始也没指望过中奖,白梦花不是那种想发横财的人。白梦花每次将钞票递到彩票机前的女人的手上时,白梦花就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这钱捐进了2008年的北京体育场吧,也算是自己为国家做了一份贡献。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白梦花的确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和爱国情怀。

  白梦花的思想境界为何提升得这样高?这一切都源于白梦花今天正月初三在出门的火车上认识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叫白杨,她比白梦花大,大多少搞不清,因为女人的年龄不能问。白杨和白梦花是同乡,详细叙起来还是一个宗家,追逆家谱,都属白氏一个支流下的人。只可惜宗族只记录男丁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延续香火,而女孩子却不上家谱,否则白梦花和白杨的名字会庄严地并列在散发清香的一页牛皮黄纸上,因为按谱系推算她俩正好平辈。然而现实中的白梦花和白杨是毫不相关的。她们一个是打工妹,一个是歌舞团的演员。让她们走到一起,不是乡情和宗族情结,是这趟列车。

  当时,火车已经开过了安庆西站,白梦花用夹生的普通话和邻座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聊着聊着,过道里有个眉目清晰,年貌较好的女人捏着嗓子在唤“托尼,托尼”。女人的眼睛还不时向两边座位底下扫。那情形一看就知道在找狗。一只狗的名字竟然叫得那么动听,现在城里人养宠物都用外国人名,怎么还有叫托尼的,白梦花心里嫉妒。那女人粉面细腰,打扮着时,一头长发,发梢上一层金黄色,是时下城里女人最时尚的那种染色。看上去有点富贵气质,但那种富贵一看就知道是良家的出身,真正的富家小姐不是那种味道。凭着直觉和几年的城市感受,白梦花能得出上述判断。

  女人走到白梦花这一排,很有修养的样子,请问几位看到狗了吗?有人摇头,女人将目光留在滔滔不绝的白梦花脸上,白梦花停下话,有些不耐烦,没看到。话音刚落,白梦花就感到脚边有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些,接着就是很重地一下抚过小腿。白梦花心里知道,是狗。白梦花为了证实自己的一言即出,就加重语气补充,没有,没看到。此时,女人已经弯下身来,抱起了狗。那是一只灰黄色狮毛狗,看上去很容易让人消气,它很像中国古装电影里关键时候出场的女人,特别温顺可人。

  后来女人就在斜对面的半边空位上挤着坐下,车厢里乘客塞得严严实实,能碰到半边坐位不容易。女人将狗搂在怀里一直沉默。在白梦花继续哗众取宠的时候,女人就昏昏欲睡了。白梦花斜瞅一眼,心里不服气。

  必须承认是因为那条狗,白梦花对女人一直耿耿于怀做什么都看不顺眼。比如打瞌睡,白梦花认为这是有修养的女人不应该有的行为。公众场所打瞌睡,张着嘴巴流口水,即使不流口水,那昂脸翻着眼白的情态也可笑,多么有损形象啊!

  白梦花转脸对窗外,窗外的风景不甚好看,冬日丘陵,偶尔冒出一丛小型的水泥楼房,楼房前面一方干涸水塘,几座草堆,一条宽阔的坑洼洼的黄泥气车路。白梦花进城打了几年工,回头看农村,忽然觉得今天的中国农村像个穿着不伦不类的村妇,一切都显得极不协调。这个时候白梦花将目光收回,又忍不住向那女人瞅去一眼,令人新奇的是,那女人搂着狗睡觉的神态竟然很好看。必须注意她不是仰面朝天,而是很内向的睡姿,低着头将脸贴在小狗的头上,很深情的样子,有点缠绵心醉相依为命天荒地老的动人情结。

  火车开得算快,就是停顿的时间较长,据说是让车。每到一个小站,播音员就会叫一阵,声音很大却无朝气,除了站名,其他语言都是不耐烦的重复。半途没有站也要停靠,有人就嚷,中国人他妈的上厕所一蹲一两个小时,都没时间观念,这是开的什么车。

  火车开到合肥西站,白杨和白梦花就成了本次列车同道时间最长的朋友了。两人面对面的叙起来,竟然到的是同一个城市。白梦花老练地问白杨,住在什么地方。白杨说,城南新村。白梦花惊奇地问,哪一幢。白杨并不介意地回答,16幢4楼。白梦花耸耸肩作出一幅怪模样,嘴里冒了一句“哇噻”——原来白梦花和白杨住的是门对门。千年修得同船渡,住的门对门更加要缘分。

  白梦花进城打工为了避开客流高峰,初三就启程了,黄历书上说今年初三是求财的吉日。白梦花果然碰到好兆头,认识了一位在城市两年都没有认识的特殊邻居,这是一件天花乱坠的大好事,白梦花有一种预感,这一年肯定不平凡。

  俗语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还是老乡加宗家的关系。白梦花认定白杨对自己出门在外是一个巨大的精神支撑。每次白梦花说到这类问题,白杨总是说,认识我又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省长,我又没有官职。

  此后,白梦花每天收工回来都要到白杨的屋里来玩一会。白梦花叫白杨是白杨姐,白杨叫白梦花是梦花。两个姓白的女子成了一对关系微妙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白梦花在城南新村是租居,白杨也是租居,白杨的豪华住宅在大蜀山脚下,因这离她单位近,就租了一套。在城南都是租居,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身份与人格的等同。区别在于白杨是一个人,白杨的居室纯粹高级白领的摆设。白梦花的屋里住了一堆人,都是同乡出来打工的,其中有一对夫妻;一个十九岁的男人,也就是说这屋里是男女混合居住,所幸是两室一厅可以隔开洗漱。同乡们在元宵节后陆续返城,大家听白梦花说对门住着一个女演员,也是家乡人,大家“呵!”了一声,也就不当一回事,因为在合肥这个城市工作的老乡实在是一个巴掌盖不住,比如他们床铺垫席下的一本同乡通讯录,就有各种各样的人,经理、消防队员、法官、司机、黄梅戏演员、幼儿园圆长、广告员兼记者、收银员、作家、厅长、药材商人、市长秘书、教师等等,等等,只是不知谁随口问了句,对门那个是演电影还是演电视?白梦花很兴奋地抢答,是演歌舞的。

  虽然两个共祖宗,她俩的生长背景却悬殊很大。白杨出生在上海,在沈阳上艺校,然后到合肥工作。父母早年离开白梦花生长的那个T县,而白杨本人则与T县毫无关系。正月初三坐火车,白杨是从福州起程的,途径T县时,白杨对那块土地感觉平淡。白杨从福州起站,本有一个临窗看风景的好座位,没想中途找狗,座位给人占了。此后一路上就那么的东挨一会西靠一会。直到后来坐到白梦花对面。白杨找狗认识了一个T县老乡,白杨也觉得很可贵。后来白杨经常说,小时候听我父亲讲,T县的女孩子非常漂亮非常勤奋,漂亮是因为那里山好水好,勤奋是因为那好山好水里没有资源,所以从小就培养了靠双手去劳作的习惯。白梦花听了这话心里怪怪的,滋味并不好,不知对方是褒还是贬。反正白杨说话,白梦花特敏感,总要掂量掂量。
与白杨比,白梦花却是苦出身。家中姐妹三个,精兵简政的年代,村里的巨额超生罚款丝毫没影响父母求子的一颗恒心,果然在第四胎生了个弟弟。父亲虽没文化,但早年是乡里放影员,经常挑着电影机挨村放露天电影,喜欢张瑜和郭凯敏,所以他的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白梦花是老大,老二叫白梦笛;老三叫白梦影。父亲给老四取名叫白铁。有人问一个宝贝儿子,怎么叫那名。父亲说,名字叫孬一点,好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白铁一出生,十三岁的白梦花就出门做工,先是到镇上花炮厂扼鞭炮;后又跟同村女孩到厦门的私营服装厂做裁缝,又到上海逛了半年,因为给老板干难要工钱,前年冬辗转到合肥买百货。在合肥并没挣到多少钱,这里经济不活。白梦花看到电视里到处都在讲关于如何制止拖欠民工工资的现象,白梦花就叹息,怎么我一乘凉天就阴,早知道这样当初没离开厦门就好了。白梦花这几年走南闯北在城市旮旯里混,也混出个老油子了。像合肥这样的家乡城市,白梦花不在话下,走到那都底气很足。白梦花做的活计是卖百货,所谓卖百货,就是每天背着人造格大皮包,力气足还可拎一个,走街窜巷,边走边叫,卖那些城里人随用随扔的,又经常要用的东西,微本薄利,蒙人一回,他也懒得来找你退货的那种生活用品,比如,小闹钟、计算器、小型望远镜、还有手机套、装钱的皮夹、等等。这些货都是从江浙那边进来的,都是水货,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坏,坏就坏吧,坏了再买。江浙人比全国人都聪明,他们追求的是时间效益,试想一个小闹钟,若用上十年那才累人呢,款式过时了,坏了的地方还能修,送去修太麻烦,不修又可惜,想扔掉又割舍不了十年的感情,它会让你磨磨蹭蹭左思右虑伤了脑筋好几天都拿不定注意。现在江浙产的水货闹钟都修不得的,打开就坏,它告诉你修它不如重新买。多好!这就是江浙人为什么富的比全国人早的决密。

  白梦花在叫卖的时候,只要碰到对产品质量产生怀疑的,白梦花就把上述的话实讲一遍。人家听着听着,果然心动。一个闹钟,一块钱出厂,一个批发商带到合肥,两块钱转给白梦花之流。白梦花卖给合肥人,说五块钱不还价。合肥人说,让点让点。白梦花说,好吧,就算给你带一个,四块五。合肥人开始摸钱夹。白梦花把小钟屁股后的电池下下来。合肥人惊叫道,怎么不配电池?白梦花说,电池五毛钱一节,和商店里一样。合肥人看看钟又看看白梦花手里的电池,犹豫了一会,合肥人果然慷慨地说五块就五块,你把电池配上吧。

  上门的生意难做,正常的时候一天难挣三十元,运气不好五六块也挣过。和白梦花住在城南新村的一共八个人,五个女孩子都是卖小商品的;那一对夫妇却是玩大头的,卖盗版书,一套六本精装的《史记》,盒上标价九百八十元,即使做一百块钱甩出去也还能赚五十。这样的暴利生意看似赚钱实际很难做,白梦花清楚。另外那个十九岁男人叫毛亮是倒二手手机,旧手几本身不赚钱,但是换一副新外壳手机就赚钱了。他白天坐在大钟楼电信局边的人行天桥上,晚上收工回来,走路要拐弯,怕那些买了坏手机的人来住处找麻烦。住在这屋里的人共同立了个规矩,外出做生意,不允说出自己住宿地点,即使碰到别的同行也不能说。他们之所以花双倍的租金住到城南新村来就是不想和那些同行有瓜葛。

  所以白梦花和对门白杨来往甚密,就引起大家的不满和愤慨。毛亮说,你若惹事生非了,这屋里就得连窝倒,我们都要跟你走霉运。白梦花说,人家是演员,才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档次呢,再说我和她又没买卖交涉。

  白梦花和白杨交朋友放一百二十个心,人家有钱,有钱人不会打你的主意,不会跟你搞虚情假意虚张声势七坯八摸坑蒙拐骗。这社会,和亲爱的兄弟姐妹打交道,都不如和有钱人打交道更让人有安全感。

  知道白杨有钱,倒不是看到她住宅里华贵的摆设和她身上华丽的服饰,而是那条狗。那天晚上白梦花在白杨的房间里抱着那条狗玩耍,听白杨说那条狗买掉六千块钱,白梦花惊呆了,“哇噻”,白梦花问哪里买的。白杨说,托人从新加坡带回来的。洋狗?不是洋狗,也是国内的品种。白梦花老道地说,呵,出口转内销。白杨笑了,你不懂,是在那边同欧洲品种交配的。白梦花手一摇,我怎么不懂,就像中国男人娶美国媳妇生的孩子,而且是个集合了两国人的优良之处的孩子。说完两人一道笑起来。笑了以后,白梦花心里凉了半截,白梦花在想,我弟弟超生罚款,都没有罚掉那个数,一个条杂种狗竟然比一个中国男孩值钱,这世界上的事真是没逻辑。

  白梦花始后每次来白杨的屋里都要将狗抱起来摸摸,嘴里唤着,六千块六千块。白杨却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的朋友圈里有人玩宠物玩的都是一两万呢。白梦花带着考究的神态问白杨,花那么多钱买条狗,究竟能起什么做用,玩,值得吗?白杨说,你不懂,说了你也不一定能接受,人与人的教育背景不一样,观念也就不一样。白梦花说,那你就讲点我能懂的,我问你,狗除了是一个动物还是什么?白杨笑了,信口答来,吉祥,通人性,可爱,跟它在一起你会感到心灵十分的恬静。白梦花定睛看着白杨沉醉动情而泛着的红晕的脸,又感叹一句“哇噻”。

  是的,越有钱的人,越讲究养畜生,并且往往是这类人喜欢求神拜佛,祈求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广东人相信算命,台湾人喜欢烧香,合肥人开始养狗,表明合肥人也富了,并且不落俗套。

  有一个周日,天下雨,白梦花没有外出做生意,白杨就邀她帮忙购物,两人带着托尼逛进了城南新村最大的商场佳佳洁超市。白杨在超市里选了许多东西,保温瓶、卫生巾、桌布、座垫等用品。白梦花不买东西,却在每一隔货架上认真地看商品价格,特别关注计算器,闹钟一类小杂货的价格。两人逛出来,白梦花发现白杨竟然选了一大方便袋的狗吃的食品,一算价格,八十二元。白梦花暗自惊奇,第一次看到狗吃的食物和人吃的一样包装精美,而且价格昂贵。农村长大的白梦花看在眼里想在心里,八十二元的吃食,能抵家里一个春节的年货。白梦花装得很平静,说,这样消费受得了吗?白杨说,还好,白杨说今天是慷慨了点,因为它昨天给我带来了运气。什么运气?买五注彩票,得了二十元。白杨接着更正,关键是兆头,不是二十元钞票的问题。

  这一天走出超市,在大门的台阶口,一台体育彩票出售机前,白杨又让她的托尼选彩票数字。这让白梦花开了大眼界。白杨搂着狗的腰,让狗的一只前脚,伸到机子的键盘上,然后用脚爪子划过键盘,划出一串数字,前面七位数,即算选出的一组“6+1”号码。如此循环。那狗驯服得很,像是很熟悉那种操作,划,划,又一划,又捣一脚,就是五注彩票数字定局了。中年女性售票员撕下彩票递给白杨,又笑着拍一下她怀里的托尼,说细水长流,大奖在后头。

  白梦花看着稀奇,回来的路上问白杨,它中过吗?白杨说偶尔能碰到一回五元的奖号。白梦花说,那你要它选搞什么,还不如自己信手按。白杨说意义不一样。白梦花说拿钱开玩笑,你不怕赔吗?白杨说,不是为了钱,关键是性情,我就是想训练它做人最渴望做的事,狗是最灵性的动物,慢慢地它就会比人做得更好。白梦花瞪大眼睛看着白杨,愈发感到新鲜而不可理喻。为了掩饰内心的复杂,白梦花就故意大声补上一句“哇噻”?

  最近两周,白杨抱狗去摸了五次彩票,五次都没有中。其实谁都知道,七位数字的排列组合中选定一个大奖号码,中奖的概率非常非常低,至于报载某地某人“机选二十元中走五百万”,那都是几百万分之一的事。所以白杨让狗选彩票纯粹属一项调节生活状态的特殊方式。白杨不仅喜欢玩让狗选彩票的活动,而且还特爱收藏世界各国的彩票,她喜欢那些设计精巧,蕴含丰富文化的图案。白杨案头的一本画夹里就藏有十多个国家的彩票,波兰彩票;中国彩票;韩国彩票;印度彩票;俄罗斯彩票;巴西彩票;缅甸彩票。为了收集这些彩票,白杨花了不少精力。欣赏彩票,在彩票中感受异域风情体会民族差异,白杨觉得是一件非常风雅的事。

  白杨从来没有计算过,她的狗摸彩票一共摸掉多少钱,自从白梦花知道后,就有了准确的记载。这个星期总共一百二十元。白梦花说,白杨姐,不能让它再玩了,浪费钱,你还是自己选吧,说不定能将本钱扳回来。任凭白梦花怎么焦虑怎么劝告,白杨仍旧当作耳边风,出门散步什么的,依旧抱托尼绕到超市彩票机前摸一把。

  白梦花晚上窝在自己的屋子的地铺上对同乡们,扳着手指头,说按半个月计算,摸彩票加吃食品,那条狗要花去近三百块,一个月就得花去六百块。一个女的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卖盗版《史记》的男人和毛亮卧在客厅里,听了上述内容,显得情绪愤怒,他们责备白梦花多管闲事,管他妈的那些屁事,她买得越多越好,国家就越得利。另一个说,他们兜里钱不都是国家的吗,特别是那些演戏的,偷税漏税拿国家的钱玩个人的把戏,养猫养狗养私生子,没一个是正经货。

  白梦花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两头摸黑。今天又是早晨五点时分起床,白梦花照例背着货包,出了城南新村。经过小区超市门前,她总要瞅瞅贴在门边的中奖号码,天麻麻亮,但字迹老远就能看清,这是她看到托尼摸奖以后养成的习惯。“543258+9”是本期中奖号,白梦花看着数字脑海里就浮现托尼,托尼和一大堆阿拉伯数字交叠着的白梦花的眼前晃过不停,白梦花在思想,狗用脚摸索着摸出一串数字,假如和开奖的数字相同它就中了五百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真是神奇的世界。

  大钟楼电信局边的人行天桥,是小商小贩溜达的好场所,一些倒手机的为了省去税收和租摊钱就在这里搞游击。他们零星蹲在桥面上,眼里游晃着乞怜和不屑一顾,他们的表情可以在一刻变换八样,因为他们己经学会了对面复杂的人群。白梦花的男性老乡毛亮经常和他的同行在这里合伙唱戏,分别打演红脸与白脸。能蒙则蒙,蒙不到也就算少赚一点。

  白梦花说她是从来不蒙人的,她做的是上门的生意,固定的客户,某街某巷,一回生二回熟,大部时候要做回头生意。有一说一,什么货什么价,只是想在保本的基础上再赚一点而己。毛亮嗤之以鼻,批评她,你这样做生意怎么能赚钱,你还想供妹妹上学,你这样做,做两辈子也不照。是的,白梦花自己高小辍学进城打工,是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白梦花在城里挣了第一笔钱回家就把父亲叫到跟前,牺牲我的辉煌前程不要紧,只希望以后能把两个妹妹多读几年,至少要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这钱你拿着一共五千块。父亲握着钱好像要流泪,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从来就不重男轻女。

  白梦花后来思虑思考,也想出些新花招,本越大利越高,还是换品种玩大家伙,白梦花就将小闹钟搁下,再次倒起了望远镜、小提琴这类高利润的商品。白梦花背着这些货到处转了一圈,效果并不好。这天下午,白梦花也游到了大钟楼天桥。没抱希望只是想看看毛亮他们怎么倒手机。这里以前来过,有一次恰逢天桥边的安徽剧院在搞什么演唱会,白梦花背的几只望远镜全部抛空,一只二十块的成本价,最高的买到六十,净利四十。这样的运气毕竟少。白梦花很希望城市每天都能发生一些新鲜事,不发生什么事情,人们是不会乱花钱的。

  现在这天桥上有点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味道。白梦花在桥上转了一圈,百般无聊,拿出望远镜自己看风景,觉得城市除了高楼没什么了不起的,高楼里的人面比农民更穷的多得很。倒手机的毛亮蹲在那边,斜眼看看白梦花,一筹莫展的样子,好像他今天的生意也不顺。

  白梦花满身都是望远镜,脖子上挂着,手腕上挎着,还正举着一个看楼群,这情形引起了一个行人的好奇。那是一个肥胖男人,大头大脸的。白梦花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看自己,就收了望远镜,看看男人也不言语。那男人却问,是卖的吗?白梦花点头。多少钱?看你是不是诚心想要。不要我干嘛问。白梦花发觉有戏了,就递一只给他,你先看看货吧。男人果然举着望远镜向车流涌动的美菱大道一直望向远方。好像不是很清晰,男人说。白梦花在一旁叮嘱要边望边调,根据距离扭转调节冒。男人说呵,差不多了。白梦花鼓动几句,男人高扬的胳臂弯不时碰到白梦花的额头,其中一下很重地磕到她的眼睛,有一种麻痛,但白梦花忍住了,没有发出哎哟的叫声。男人说前面有幢楼挂彩幅的楼。白梦花说那是四牌楼的百货大楼,再看,再看。男人像是很满意,转过身来又举着往西面试试。白梦花帮他说出视线里的地点,看到了吧,社科院大楼,卫岗,离这七八里。男人终于放心了,不错不错,多少钱。二百元不还价。这价一出口,白梦花心里咯噔咯噔地跳。男人并没有发出惊讶的尖叫,他还沉浸在远方的景观里,漫不经心,说让点让点。白梦花态度坚决,不还价。恰在此时白梦花胸前小挂包里的手机响了。白梦花拿出手机,站到那边去大声喂了一阵,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转身过来对男人说,快点,你到底要不要,我要走了,南七有人摧货。男人手捧望远镜正犹豫,一见白梦花那情形,男人痛快地甩出了二百元。白梦花拿着钱,二话没说飞一般踩过天桥台阶往下面的马路跑去。毛亮蹲在远处桥梁边,眯着眼睛平静地看完了白梦花的全部过程,脸上浮出成功的微笑。

  这个下午,白梦花以十倍的价格卖掉一只望远镜后,匆忙的乘公交车拐了几个弯就回到了城南新村。时间才四点一刻,白梦花就在小区里闲逛,从湖边逛又逛到超市,一路看了很多景色,树枝开始冒绿芽,空气里弥漫馨香,气候一天天在变化。白梦花逛到佳佳洁超市,头脑一热,竟然买了五注彩票。卖彩票的女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白梦花,白梦花说怎么,我就不能摸,女人笑说,稀客。这一刻白梦花心里突然有一股子傲气,难道人的运气比不上狗的运气,白梦花不服,就大方了一回。这是第一回买彩票,应该说,是那个大头男人开启白梦花求财的心智。

  这天傍晚白梦花刚回到住处,就有人吵着要白梦花请客。白梦花说,好几个月都碰不这样一次生意,平时都是赔,扯平了,还请什么客。再说你们一次赚二十倍都没请过,还要我请。毛亮说,那你要请我,没我拔个及时电话,你不一定能搞成。白梦花犟不过,就去超市买了几袋西瓜子和葡萄干,总共才花去十来块,同行的女孩说,心意到了就行,不在乎花多少钱。就在超市前的马路上,白梦花又碰到白杨抱托尼散步。白梦花叫了白杨姐吃西瓜子,然后问今天托尼摸了没有?白杨说没有。白梦花就主动抱过托尼,说今天我来抱它试试,我就不相信总摸不中。这天傍晚白杨买了五注,白梦花抱起小狗在彩票机上划了一串数字。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主动,果然中了三百块。几天以后,白杨发现号码中奖了。是白梦花的功劳,就特意把白梦花喊出去,在金寨路曙光商厦旁边吃了一餐肯德基。

  白梦花咬着狗摸彩摸来的鸡腿,心里想,怎么我亲手点的数字不中,狗爪划一下为什么就中了呢?白梦花越想越不痛快。

  从这天开始,白梦花几乎每个星期要买一至两次彩票,每次一注,三注,五注或者十注不等。白梦花买彩票,动机很简单,她并不指望中奖,但她非常担心狗中奖,那狗中了奖,中的虽然不是她的钱,但对她却是莫大的伤害甚至耻辱。

  白梦花买彩票一般都是在做生意的时候,在市内的一些彩票机前买。白梦花从来不在城南新村买,她讨厌那个卖彩票的女人无边无际的盘问,她更怕碰到其他熟人。

  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同乡,每天晚上回来都要算一下一天的毛收入。大家都不露富,总在心底保留自己赚到的真实数字。白梦花也草草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买彩票买掉了近四百元,相当于家里养一头年猪。父亲打通了毛亮的手机,春耕开始了,问白梦花这几个月收入怎么样,叫她寄点钱回去买化肥。父亲缺钱总是打毛亮的手机,从不正面向她要,父亲要脸面。白梦花那天就到邮局汇去了四百元,附言上什么也没写。

  白梦花算了一笔帐,买彩票的钱,实际上并不多,而且自己近来每次只买两块钱的。买彩票的钱,只要在做生意的时候多叫几声,对人蒙很一点,就够了。并不会成为经济损失,况且这钱也为国家做了贡献,这样想,白梦花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些继续买下去的理由了。

  城南新村,是合肥较早建成的上规模的花园小区,区内有小学、银行、邮电、商场及娱乐场所,住在区内的大部是省直机关搞上层建筑的人,所以体育彩票在这里出售并不感到冷落。白梦花今天傍晚又在佳佳洁超市前买了十元钱的彩票。那女人笑眯眯地问,今天赚大钱啦?白梦花溢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苦笑,笑过后说,难道非要赚钱才买?发展体育事业人人有责。白梦花买完彩票就将彩票随手往小挂包里的一塞。现在的白梦花买彩票完全成了一桩心事,体育彩票“21选5”,“30选7”“6+1”,她循环着买。还时不时买福利彩票、足球彩票,她潜意里始终有一种不安,如果那狗再中了大奖,她将不堪忍受,她将恨地无缝。

  这一天白梦花背着大包爬上四楼的楼梯口后,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直接按开了白杨的门铃。

  白梦花前几天吃了白杨的肯德基,她今天要还情,她对白杨姐说,你不是经常外去旅游吗,我送一个望远镜给你。白杨也接了,拿着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很喜欢。白杨问,多少钱?白梦花说,既然是送,你就别问价格了。但我应该知道,我领了你多少钱的情。白梦花就随口道,零售价二百元。白杨有点惊讶,怎么好意思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给钱给你吧。白梦花不高兴了,翘着嘴说,那你就把我当外人了。

  后来两人也懒得下厨弄晚餐,只是在冰霜里拿出一袋汤圆,放在电饭煲里烧。一人吃一小碗,吃完又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聊天。白杨喜欢听白梦花讲T县农村的事,白梦花却绕来绕去又把话题绕到彩票上,白梦花盘腿仰头,一副天真无邪。白梦花说她总感到彩票像个谜。白杨平静看着面前的女孩,好像在想心事。托尼一直在她们的腿边,滚来滚去。粉红的水晶灯光映在她们的脸上,情形显得特别安详。

  白杨沉默了一会,说,其实买彩票只要有点经验掌握了一定的规律是不会赔的。这话吓了白梦花一跳,难道买彩票也有巧门?白杨说巧门倒没有,这就是它和股票的区别,但是有经验,注意每次中奖号,仿佛具有某种惯性,比如中国体彩1月20日的中奖号码0677969,这里面就有惯性的数字,前摇出了6和7,后面这两个球再次滚落出来,再比如9和9都是潜藏在这种惯性之中,也可叫规律性,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一定的惯性,就存在着更多中奖的可能性。白梦花说,呵,原来你的狗摸一阵子,总会扳回一些本钱,是不是你把握了这个巧门。白杨笑说,也不是,狗摸的是狗胡乱捣出来的,我才懒得去推测怎么扳本呢。我是一个对什么都喜欢研究的人,在网上也看过不少《数字选择技巧》之类的文章,觉得很有道理,我说的都是我探讨出的学问,与托尼摸的号码没关系。

  白梦花听着心里就在琢磨自己刚才买的彩票,刚才也是胡乱按的数字,也想不起是些什么数字,她想从包里掏出来细看一看,但又怕白杨见了笑话她。

  这个晚上,白杨和白梦花坐在地板上聊了许多关于买彩票的趣事,关于怎么训练托尼做人做的事,关于托尼的一些长劲等等,都是十分有趣的话题,但是她们谁也没有去幻想过中多少多少大奖。尽管她们也说假如我有五百万我会做什么做什么,但中真正意义上的大奖,在她们看来是天方夜谭,谁也不会扮演画饼充饥的陶醉角色。

  城南新村的公园开始在清晨听到鸟叫。四月天真正的到了。城里的女人都换上能呈现体形的轻薄的紧身羊毛衫。白杨穿什么,很难看到,因为白天基本看不到她,白杨的晚装是那种米黄的色泽柔和的长裙,偶尔能看到她穿黑色的背心和短裤,打棒球式的休闲打扮。

  父亲又拨通了毛亮的手机,叫白梦花再寄些钱回去,老三梦影骑自行车,摔伤了左腿,住在镇医院,花了五百多块,没诊好,不能因为省钱而让她成为残疾,再不转院恐怕就来不及了,急需要钱,十万火急。

  白梦花这天在做生意的时候,顺道拐进了大钟楼邮局,给父亲寄出了三百元。现在白梦花身上只剩十来块钱,留着吃饭,明天的货只得向老板赊了。汇款单上仍然一个字的附言也没写。白梦花头重脚轻地走出邮局,太阳昏沉沉的照得人无精打采,望到那天桥,想起那一次以十倍的暴利卖出的一只望远镜,白梦花非常留恋。想到运气,白梦花又开始想到彩票,白梦花想,彩票不能买了,自己也不想和一只狗赌运气,因为白梦花己下定决心,宁愿输给一条狗也不能让妹妹成为残疾。

  这天傍晚回来,路过佳佳洁超市,白梦花很不得将头埋到胸部下面去,生怕那个好事的女人唤她买彩票,或说什么风凉话。而那女的果然开口了,喂,梦花,怎么不点两注。白梦花头也不抬,那女的猜出她的情绪,就又亮开嗓门,没看到今天的《合肥晚报》?“十万大奖无人领”,检查一下是不是你的。

  白梦花仍然没有理答,她不想再看到彩票机。白梦花一个劲地走到16幢的楼道口,刚拐进来,就听身后两个买菜回来的人也在说,“十万大奖无人领”,这些人买彩票搞什么呢!

  白梦花上了四楼,开了自己的屋门。今天她是第一个回来,屋里很冷静,就在白梦花将防盗门反关上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一周前最一次买的那张彩票。白梦花猛地跑进里屋按亮灯,倒出小包里乱七八糟的零钱和票据,找到了那一张彩票。白梦花紧紧捏着彩票一路小跑来到佳佳洁超市门前。白梦花看看墙报上注解的无人领奖的中奖号码,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彩票号码,白梦花两眼发愣,霎时,耳朵里仿佛得了耳鸣症一样,乱轰轰的响。白梦花慢慢启动嘴唇说,我中奖了。坐在彩票机前的女人,上来扳过她的手,看了看那票号,又看看墙报上的开奖号码,卖彩票女人啪地重拍一下白梦花的肩膀,神经质地叫起来,十万元呐,我的天哪。

  第二天在城南新村一起租居的八个T县同乡都歇了生意,他们一道陪白梦花去体育彩票管理中心领了奖。下午,白梦花回到城南新村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要回T县了,至少要暂时搁下生意,她要将十万元送回家,还要去县医院看妹妹。

  白梦花再次来按白杨的门铃,仍旧不见白杨开门。从昨晚一直到现在,白梦花都想把这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告诉白杨姐。可是她却不开门。白梦花到前窗喊了一会,又到后窗喊,仍不见房间里的反应。见不到白杨姐我就不回T县,白梦花一屁股坐在白杨的家门口。十几分钟以后,门开了。白杨穿一身雪白雪白的浴袍,站在客厅中央,神态庄重,面容恬淡却又显出几分无情无义。她的怀里抱着她心爱的托尼。白梦花正想说什么,白杨先开口了,语气冷静得出奇,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和你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让人感到不安全。

  白梦花一脸的迷惑,正要解释,白杨的防盗门哐当一声就关上了。白梦花的头上开始冒出零星的冷汗,而那条狗的模样依旧在白梦花的脑海里久久不散。


  2004年春天作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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