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中篇)

怡星小姐:
  您好!

  刚听完您的节目。这时候我的房间里静得可怕,我等待的那串声音,还没有到来。这一刻我好孤独,心里有永远望不穿的苍茫。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可我又没有勇气向她表达,我害怕遭到她的拒绝。我害怕……怡星小姐,我真不知道现在该怎样去做,怎样才能摆脱这份痛苦,才能获得她的爱,我请求您给予回答,为一颗无助的心灵化解这份沉重的忧伤。请求您。
                                  老井
                               X月X日 夜 灯下

  这是一位署名“老井”的听众给我写来的第三(好像是第四)封信。自从我主持《心河泛舟》这档节目三年来,收到类似的信,可能要用大卡车才装得下。想想这生活真有意味,居然有那么多人,被爱弄得死去活来。读老井的信,颇像走在医院走廊里,听到患者哎哎叫疼。说实话,如果不是署名“老井”也许他来十封也难引起我的注意,多数人来信署名都是用字母或叫“孤独”“风中的燕子”什么的(仿佛给这个节目写信是见不得人的事,都不署真名)。“老井”,这名新鲜有点文学味,所以在收到第二封的时候,我就一目三行地浏览了一下。但他的故事并不新鲜甚至有些腻味,好像说他爱上了他的邻居——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单身女子。
  无论怎样,老井确实被单恋之疼熬得思维混乱。所以我在编辑这些来信的时候便在老井的信的右上角用红笔勾了个“ /”记号。决定在晚上的节目中简要回复,算是给他一份慰藉。

  从电台大楼出来,骤然间感觉外面冷气逼人。冬日的子夜没有风,远远近近的灯光闪烁得迟钝而肃穆,城市在这样的时刻纯粹是钢筋水泥构建的世界,找不到一点生活的氛围。我裹紧身上的大衣,向马路走去,停靠在电台大门边的两辆出租车迅速启动驶过来。我摆摆手,前面一位司机失望地开车走,后面的接着也调了头。在这个城市,怡星这名字对于一些年轻人来说非常熟悉,包括这些出租司机,他们喜欢听我的节目,也很敏感我的行动,所以每到这时他们总会争先恐后地到来。大多数时候我是打车回住处,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同司机聊几句,今晚节目怎样?哪条热线故事最动人。难得与我套回近乎的司机便会哗啦啦地对节目评判一番。他们的评判有时会弄得我前扑后仰地发笑。
  今夜,我又想走着回去,这样回到房间心里就会有种奔劳而健康的充实感。
  原来我一直住在电台宿舍大院里,和全单位的人挤在一起。因为那里的一切太嘈杂或者说太熟悉,我不喜欢,便将自己一室一厅的小套房无偿让给了同事,后来又到离电台两公里远一个名叫红星村的老区小楼里租居。对此,在电台大院里刮起了不少闲言碎语,当时圈子里正拂扬着湖南长沙某电台一男主持人自杀的种种传闻,故而大家对我的行动扑风捉影了好一阵子。有朋友干脆直接了当说我神经不正常,我听罢嗤之以鼻。其实,我之所以采取这举措是为了使自己过得更正常些--我在这家电台己工作了十年,从记者到播音员几乎干过电台所有的工作,三年前开始主持《心河泛舟》。这节目颇有时代性,世纪末的城市人,像无头的苍蝇,他们空泛而浮躁得嗡嗡乱叫时必得有个“栖息地”。所以当南方一些大都市电台相继开设起名目繁多的情感调节节目后,我们这边也就一哄而上,非常赶潮。《心河泛舟》是我们台最瞩目的一档节目,当时台里公开竞选主持人,我因进修过两年的心理学便当之无愧地上了榜。起初我激情喷涌,常常废寝忘食地阅览书籍,涉猎各种知识为自己充电,以使节目做得丰富而有品味。对那些“迷途的羊羔”不仅节目里认真解答他们倾吐的问题,还在节目外与他们约会,当面劝慰,帮他们化解烦恼抚平忧伤。一千多个夜晚过去了,这档节目为我带来的,极易让我想起当年那个叫什么国真的校园流行诗人的诗句“我原只想收获一片绿叶/你却给我整个春天。”她让我挥洒豪情出尽风头;成为各大院校莘莘学子心中的偶像;拥有成批成批温情而热烈的崇拜者,至于男人,乃至一声咳嗽后面就会跟上一大串。旋晕的光环后面也有一份莫名的幽暗--我逐渐发现我在遵循大众要求竭力去塑造怡星的时候,却将自己丢了,一种深刻的孤独和前所未有的压抑感正慢慢潜入我的生活,我倍觉困乏。因此,我想换个安静的居住环境来治愈我支离破碎的生活。
  还有,躲避也是为了另一种寻找,所以我就在立冬的前一天,搬进了小楼。
  红星村小区,其实就是一家大型企业的老宿舍,经济的剧变使崐企业在几年间一跃成为全国的“航空母舰”,职工便也水涨船高地住进了开发区环境优雅的新宿舍,这边虽有人烟但却冷落多了。每夜在我回来的时候小区是这样一副面孔——前面两幢即将拆迁的房子,阳台和窗户被掠得空荡荡的,两幢建筑在远方折射来的光影中显得孤零而狰狞,像两个巨大的老乞丐。后面那幢依然坚强地矗立着,因为三两户亮窗和阳台上轻轻摆动的衣服,便有些人气。当时我来这里看房子,是白天,要是晚上,我想我是不会搬来的,因为这老区夜间看上去,很让人心悸。幸好我己适应了夜,适应了夜晚看一切。
  我就住在后面那幢楼西边顶层的套房里,有阳台的那间早在我来之前就被一个单身男人租了。小楼总共才三个单元四个楼层,苍老而单薄。从“老乞丐”脚边穿过来,就能看到我的窗户,和旁边的阳台,和阳台上那窗灯火。这是夜夜定格的景观。
  踩着幽暗上了四楼,借着楼道窗散进的光线开了第一道紫木门。客厅里黑得不见一丝轮廓,隔壁房间的灯光从门脚下溢出来,微弱得像条银丝。凭借感觉我走到自己房门前,摸着钥匙开门,插入一把,扭一下,不是,再换一把,又不是,再换……我的这串钥匙从单位到房间一共有十几把。一扇门注定只有一把钥匙,所以一串铜钥匙必得在我手中摇晃一个轮回才能见效。这类生活小事平时不在意,只到这会才感觉有点费神,而我又很难做到为了开门而将客厅安盏灯杆。因为客厅对现在的两位租居者来说,纯粹是过道,何况上墙壁安灯对我而言也是不小的工程,因而便这样将就着,也就成了习惯。
  回到房间,两腿有点发酸,但精神状态良好。去卫生间调好热水器,再习惯性的从门边的墙脚下拿进两瓶开水,泡了杯茶,又习惯性地打开沙发边的收音机,然后边等卫生间的水烧热,边品着茶听南方一朋友主持的节目《悄悄话》。有个小女孩正在诉苦“可他不该骗我……早知道这样我当初真不该爱他。”我听了这话不觉笑出了声。自己做节目没感觉到,听别人的节目才发觉这种交流真乏味。
  朋友还在耐心地应酬着一个个热线,声音柔和而亲切,与生活中的她近乎两人。唉,谁叫你是主持人呢!我讥笑着关掉机子。去冲了澡,回房就关窗户准备睡觉,这时我看到隔壁窗户里的灯光映在对面的“老乞丐”身上。霍染还没睡,他真是个“夜猫子”。我“啪,啪”两下关上窗门。尔后脱衣上床。一夜无话。

  星期六,白天不须上班,我算计着怎样充实自己。于是就去菜市买回几样菜,准备做顿丰富的午餐。厨房平日只有霍染烧烧开水,唯到双休日有兴趣时我才做一两次饭,所以灰尘很重,每次做饭前必得洗刷一番。我在厨房不停地忙碌着,霍染房门依旧紧闭着。霍染平日和我一样一日三餐在单位吃食堂,双休日或是“康师傅”或是到院门口买老奶奶的烤饼。霍染可不像我动不动就下馆子。于是我决定叫霍染今天跟我一起吃。霍染,快来帮忙,我们今天做顿美餐吃吃。我这样喊着叫霍染出来是为了不使霍染感到拘束。我叫了两次后,霍染出来了。衣着穿得很整洁,还打了领带,眼睛浮肿,像躺了很久又睡眠不足的样子。我说,来,洗菜。霍染腼腆而拘谨地笑笑,来到池边,低头就洗。
  霍染是我所接触的非常独特古怪的男孩,这种古怪曾使我怀疑霍染是孤儿或有过惊天动地的遭遇,因为他总给人有种孤陋寡闻的感觉,但经调查表明,我的怀疑是不正确的。霍染的成长环境很正常,霍染生长在农村,和很多农村孩子一样,吸着父母的老血读上了中学,就差没翻过那坐“岭”,便背离了乡土来到这钢筋水泥垒建的丛林中寻业。据他轻描淡写地透露,他在这里好像干过不少活,五花八门的公司都进过,因为自身资本薄,磕磕碰碰一波三折终没着落,后来有位老乡为他谋了份听起来还算体面的工作,在市人寿保险公司当业务员。其实他每天的活儿就是搬一张贴有大红标语的桌子坐在一些商场门口,询问人家可愿参加保险。有时也挨家挨户的跑,据说拉到一个人入保险,可以得到其总额的百分之十五的提成。
  这会子,我从房间将一张小圆桌搬到客厅,霍染也搬出了他的那把小凳。我将自己最喜欢吃的两样菜先捧了出来,一盘是粉蒸排骨,还有一盘是泥蚯鸡蛋汤,自己动手做的肯定好吃,放上桌,就拿着勺子很不斯文地喝起来,我说哎呀,味道好极了,快来吃。霍染将菜上齐才坐下。我自顾自地“埋头苦干”,偶尔对霍染说,来,吃排骨,夹这块。说着我又将这块夹进了自己嘴里。霍染慢悠悠的吃着,样子矜持得很。霍染长像似北方男子,才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却巴了一层铁青的胡茬,唯独早上站在屋里拉“电锯”刮胡茬像个男人,除此之外,怎么看怎么像女子,这不,连咀嚼都那么慢条斯理。
  石姐,昨天傍晚房东来了。正吃着霍染突然这么说。(我叫石小星,在剧团上班——我是这样对霍染介绍自己的)来干什么?房租不是刚交过吗。她说这个月的房租每人要再加百分之二十,因为下面几户租主都是那个价。奇怪,不是说好了价格一年不变吗。是的我也这么讲,可她硬是要,我就付了。我不付。我说罢将饭碗一搁,去房间找餐巾纸。我说这些小市民真够他妈的,晓得我们住不了多久,就来诈油。住不了多久?霍染声音里夹着诧异,你说我们在这住不了多久?我说是的,因为这老区落在市中影响市容,市政决定对此地进行改造,你不见前面两幢己经开始在拆了吗。我们这幢呢?大约过了这个冬天吧。霍染没说话。过了一会我到客厅准备收碗见霍染还在吃,筷子一下一下的往嘴里夹饭,品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说你怎么还在吃啊,我要洗碗了。他猛地醒悟筷子一放说,饱了,我来洗吧。我说我来洗。他说我来。我说那就不好意思了,下次做饭我还请你吃。其实我巴不得他洗,我之所以能将一顿饭做成功,纯粹是一时的兴趣。
  我回房间左选右择换上一套感觉还算让人眼亮的羊毛裙,转身出来“哐”地一声关上房门。厨房里的霍染听到声音,即偏头来看。我说再见。霍染说再见。霍染眼里闪着疑问。我二话没说就出了门。

  自从躲进这老区小楼,我的生活骤然间换了种颜色,我无须承载怡星施加于我的一切。闲暇的日子我可以尽情地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比如现在。
  我下了幽暗的楼道,在尘埃和叮叮铛铛的拆迁声混合弥漫的过道上拐了两拐就出了小区,招手拦了辆夏利直奔地球村影都。
  刚到影都门前,我突然转念对司机说,换一家。司机问到哪家?我说随便。司机一溜烟又将我拉到江北影剧院。在门口的广告上我就看到了,今天还是放《有话好好说》。上个星期单位发票组织集体看《有话好好说》,我为了“正常”也跟着来哄笑了几个小时。这片子实在没有看第二次的价值,我之所以上前去购票,纯粹是为了看电影而看这场电影。电影已开场很久,影院里人不多,这影片在本市上映已十天了,想看的早就看了,不想看的放一百天也不会来看,现在坐着的估计都和我的心态差不多--休闲。我到前排选了个正中位置坐下来,翘起二廊腿,磕着瓜子,看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过一回,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些事情,渐渐的,电影就和思想分了家,宽阔的银幕图像在我的视线里,变成了块块动感的事物,不断演绎着,起起浮浮。
  猛然间,后排有人扯开哑嗓“哟”了一声,仿佛是只手在我的身上使劲拧了一下似的,痛得我一怔,此时院内一片哄笑,迎面来了一个镜头--走红的影星咧着大嘴冲我笑,许是离银幕太近,强烈的视觉刺激即引起我一阵惊悸而恶心的感受。我将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样过了一会才好受些。但心却怎么的也无法恢复原状。挪了个偏一点的位子,又翘腿,看了一会,还是静不下心来,于是再挪位子,再看,仍旧不管用。呸,什么玩意。不知道对谁,我心里骂着就起身朝后排走。
  我在过道上来回逛了两趟,感觉怎么的也找不到合适的座位。这时我发觉有几个人在偏头看我,我即刻就地坐下来,可那几个人还在看我,并相互间窃语。一看这情形知道不对劲,干脆起身往外走。
  这城市真是太小了,周末连个雅静的休闲环境都寻不到。原来我喜欢邀几个报社的朋友去打球、游泳或者到茶楼神侃,后来我突然发现一个人看电影也是件趣事,可以用别人的故事刺激自己的感情,让自己发抖或者出声的哭。但今天的这感觉却多少让自己有点尴尬和失望。这时我想起了某个周末在地球村影都发生的事,我想我今天的情绪该不是与那件事有关吧?
  那天我独自坐在地球村影都很忘情地看一幅日本爱情片,不经意中发现右腿被某种有热温的东西按着,我低眼去看是一只手,即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心里骂了句,无耻,便故装不知。过了一会,我的后颈脖又被某种有热温的东西挽住了,是一只胳膊,我还是故装不知。再过一会,我的脸被某种有热温的东西贴着,是那男人的脸,我仍旧没反应。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那男人得寸进尺,乃至到后来我能感觉到脸被他鼻子里发出气息熏得发热。那一刻我莫名其妙有种从未领略过的辛福的刺激感,我猛地侧过身来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在男人脸上轻柔而娇情地吻起来。男人被我的这一举动弄得受宠若惊,我依稀感到男人在微微颤抖。我在男人铁青的茬桩上循环擦吻着,后又堵住了那厚厚的嘴唇,与此同时伸手拉开领带去摸他的脖子和宽厚的背脊。这个时候我也感觉自己的胸部被他粗大的手揉得发出很快感的疼。我们这样相互吻着抚摸着约莫有十几分钟。之后,我突然起身往外走,男人忙跟着走来,他以为我示意叫他跟我去什么地方。我说,请不要跟着我。男人说,你去哪。我没回答继续走,他还是跟着。我再说,请不要跟着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说,小姐能记下你的名字吗?我冷着脸说,对不起,我是来这座城市出差的。扭头就出了门。
  人大概都有这种心理,习惯接受新奇体验,但再来就会导致寡味,甚至另一种感受,因为是涉猎。所以我想我今天来这座电影院并不为了再找一个陌生男人接吻。绝对不是。但我又说不清我为什么看不下去,是这电影太破?总之我是看不下去了。
  出了影剧院,我在门前逛了一会,又到旁边的报刊亭选了几份足球报和美容类的杂志,付一张五十的钞票,花生米一样圆溜溜的女人细着嗓子说找不开呀,却又拿过钞票去翻零钱,很久才理出一小叠,左点一次右点一次,慢腾腾的,气得我直想把她吞下去。
  夹着报纸,边翻边逛不自觉的就上了街口的茶楼。一个人点了三样饮料,边搅边品边览报,心闲得要命。
  那边桌上围着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女在嘻嘻哈哈打扑克;对面有对小恋人相互拥抱正窃窃私语,偶尔相吻,吻得旁若无人;左边两个男女相对坐着没什么响动,男大女小,年纪相差约莫差出个法定婚龄。男人托着腮疼爱而贪婪地看着女人,像在看一只刚猎来的小白兔,“小白兔”乖巧巧的,樱桃小嘴不时扇一下,不知道说点什么,只看到那一嘴小白牙,分外动人。我正斜眼直愣愣的看着,却被可爱的“小白兔”发觉了,她即刻躲开我的目光,之后一脸的不安。嘻嘻,这情形足以让我说,肯定不是正当关系。茶楼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难怪有位作家朋友说,看现代生活就去茶楼。我悠静地欣赏这些生动各异的生活,一直到黄昏。
  在曼哈顿快餐厅吃了晚饭,一看表,才六点半。我的节目是十点至十一点。这中间的时间,自从拒绝那些无聊的社交活动以后,不是猫在电台休息室的沙发里无聊的翻看书报或电视,就是猫在房间的沙发里无聊的翻看书报或电视,生活仿佛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几乎没有别的。现在去哪?站在灯影闪耀的大街边,我这样自问后,心间像有扇门訇然洞开又即刻合上,溢出一股酸涩。
  很久没有打球了,不如去玩几局保龄球。于是招车去了球馆。
  这是本市最豪华的一家球馆,因为过份追求环境的雅致所以厅面不太,六个球道,并配有茶座,四面装饰得流光溢彩。来这里玩的人多是属于“富贵风流”那一拨的(在这拨人身上能窥视到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个个油头粉面,笑起来也特别的爽朗。周六,人特别多,大厅里没平日那么清朗,丝绸般清丽柔和的音乐,被说笑声和击球声搅成一块块碎片东舞西飞。
  我信步走到服务台,向服务小姐付款并说拿双球鞋。那小姐身着职服亭亭玉立,漂亮的眼睛扬了我一下没吱声。我再说,拿双鞋子。就见她红唇一翘,撅着前方说,没看到吗,已经满啦。她的这种傲气与娇情,使本来就不太愉快的我心头的火苗“吱吱”直拔节。我大声质问,你这是什么态度?那小姐想必也被我这一吼吓了一跳,回道,什么什么态度?尔后两人便很饶舌地对起来。
  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吵起来啦?几个服务小姐赶忙上来陪理,有的说,真抱歉,恰是周末人太多。有的说,您先到那边茶座候着,马上就有结束的。我毫不理睬,用手机点着那小姐的鼻子大声道,真无聊,太低劣。尔后又道,这么有档次的地方怎么搞来这么低劣的侍女呢?去把你们的经理喊来。这派头一罢真给人有来者不善的感觉。那边打球的都将目光投过来,交头接耳。哎,真厉害。纯粹是来撒野的。又是哪个小报记者。那不是怡星吗!什么,那就是怡星?
  早有女子踩着碎步磕磕绊绊上楼去找经理了。不一会,有个装饰得玲珑剔透的中年男人急切下楼来,打着干哈哈走到我面前,失礼了失礼了。我翘着腿坐在那里理直气壮,掠了他一眼,你们这里的小姐,真没质量。男人歉笑道,新来的,望包涵,望包涵。怡星小姐,要不,您稍候,我叫他们给您让个球道出来。说罢大声道,快,给怡星小姐拿双鞋子来。然后又去那边与几个正在打球的点头哈腰嘀咕了一阵。再到我身边温情得近乎肉麻,怡星小姐,请吧。
  我甩掉大衣,换了鞋子。劲步走上台。这会就听有人说,哎,劲头不小。名人嘛。我不屑一顾拿起一个六磅球,甩开膀子就朝前冲。大概用力太猛,没想到球还没滚多远就偏道了。激起一片水开了锅似的烫笑。拿起二球又甩,又着空了。烫笑声再次涌起。我怒火直冲,第三球拿起个八磅的,心里骂了句看你再丢脸,猛力甩去。就听“砰通”一声,全中。此刻大厅掌声哗然,漂亮,太棒了,加油。五颜六色的笑和煽风的口哨声接天连地。
  到电台的时候,离我上节目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了。我速步往里走,传达室老李说小石这有你一封信。我说搁那吧。老李说还有一束花。我说也搁那吧。老李说我要下班回家了。我说那就全送给你带回家吧。说这话时我已进了电梯。
  待我去办公室匆匆编备些资料再到直播间时,壁上的大钟指针已十时过了两分,导播小刘正放动听的萨克斯音乐混场。我匆忙带好耳机,清了清嗓子,按下音键,先放了我三年前配音录制的节目序曲,缠绵的音乐缓缓低落,我开始进入角色,听众朋友你们好,我是怡星,欢迎您来《心河泛舟》……

  美丽晶莹的雪终于在这一年冬天即将接近尾声的时候开始飘落了。
  雪飘落于熟睡的静夜,很遗憾我没看到那纯洁雪花一片片覆盖地面的撩拨心弦的景致,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卧在温暖的被窝里翻看皮德漫画,怎么的就感觉窗户亮得与平日不一样,我掀帘去看,只见窗台和对面的建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哇,下雪了下雪了,我孩子般惊喜地叫起来。之后麻利地穿好衣服,在房间里兴奋地揉着手打了几个转,就去敲霍染的门。我说霍染霍染起来,起来看雪。“啪啪”又是几下,霍染衣冠不整的拉开门,我直闯进去,嘴里说下雪了,就直奔他的阳台。我独伫阳台,看雪染的景象,楼房、街道、落院像披了一层花麻衣,那两幢折了一半的“老乞丐”凸凹着骨架,雪洒落在上面,塑出一帧美丽的西洋画,有宗教般的肃穆与壮美。雪仍在打着转儿地飘。
  这景致很感人,我心里沉沉涩涩的盛满了感慨。我说真漂亮,漂亮极了,我反复地自言自语的感叹,意识中感觉霍染在背后看我,转过头来,霍染果然站在窗里正对着我看。我说快出来看呀。霍染走了出来,我即上去一手搭着他的肩一手引着他的视线,你看这雪的城市,漂亮吧!你再看这两幢老楼像不像油画,像吧!霍染不言语只是不住地点头。我突然顿悟,对了,你陪我去郊外踏雪吧。踏雪?霍染有些惊讶,我陪你去?对,你陪我去,我的态度很坚决。我说,我俩今天都不上班,去郊外痛痛快快玩一场,说不定这雪明天就化了,不玩那真遗憾。我说罢就去房间穿上大衣又拿了照相机,出来见霍染仍坐在房里发愣。我说走哇走哇,霍染半推半就的跟着我下了楼。霍染说石姐,你怎么不约你的朋友们去玩?我一听这话有些恼火厉声道,没品味,我不喜欢他们。霍染便不吭声了。
  上了出租车,我打开手机给办公室余主任拨了电话,说上午请假,余主任硬要追问什么原因,我便说有个刚离婚的听众情绪很低落,我得去看看。这谎撒得余主任在那头很感动,好的好的,那你去吧,天太冷要当心。我按下机子没好气地说,讨厌,晚上做节目,白天还要坐班,搞死人了。霍染突然问做节目?我说是的,话一出口,又小怔一下,忙说,就是我们剧团每晚都要排演节目,要演到十二点,辛苦吧。霍染点点头。
  夏利车一路“吱吱吱”,如一块红瓦片打水漂似的,漂过软绵绵的雪路将我们带向远郊。
  在大山甩了几甩绵延而下的光秃秃的山脉边车子停了下来。
  无人的旷野满天满地的苍茫,远方城市被厚厚的雪帘隔成蒙蒙一片,举目望去像一幅墨画的勾图。大山脚下三两处火柴盒般的房舍兀出雪地玲珑可爱。风卷着雪花从山坡那边扑来,猛一阵地扑过我们的脸,使刚下车的我们不觉打了个寒颤,但却一点也不感到冷。
  我张开双臂兴奋地在雪里来回小跑,嘴里不停地叫喊,漂亮漂亮,不一会那片地面就被我的脚印点得花花的。霍染两手插着口袋始终站在原地,看我这般疯颠颠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感动的微笑。
  我冲着霍染喊,来吧,朋友们来看雪吧!霍染依旧笑笑。过了一会我命令霍染,将我的像机拿出来,给我拍几张。霍染打开地上的包将像机拿在手里弄了很久,仍是摸头不知脑。我即上前去一把夺下,调好了光距和速度,然后告诉霍染,这是快门,我叫你按的时候你就按,霍染点头应着。我在雪地里以不同姿态一连拍了十几个镜头,每拍一个我嘴里都要叫一次,拍。后来我又为霍染“咔嚓咔嚓”来了十几个镜头,再后来我们又滚了一堆雪将摄影包放在雪堆上,稳固好像机调好自动快门,然后我搂着霍染的脖子双双扒在雪地里,翻来覆去咔了好几张合影。霍染被我弄得手足无措,脸红红的。
  碎碎的雪花仍在斜斜地飘,风平平地吹着,偶尔猛击一阵就地扫来一片雪,刹那间,像是将我们换了套迷彩服。我抖了抖衣上的雪,全身热乎乎的。我说霍染我现在感觉浑身发热了。霍染说我也是。我说你看你的头发都成了少年白了。霍染说你也一样。我顺手一理头发,抓下一手的水,我们相看着大笑起来。
  这里的一片雪地已被我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我建议再往那山腰里走。霍染替我背着摄影包,我将大衣脱下搭在手臂上,另一手挽着霍染。脚下绵软而厚实的雪被我们踩着发出柔和的声音,两串脚印弯弯扭扭穿沟绕树沿着山边直伸向大凹。
  前面出现一方空地,操场一样,没有裸露的石头和树丫,平展展的,鹅毛似的雪片重重地盖着一尘不染。我对霍染说,别动,别踩坏了它。静静的看了一会,我说,霍染这片好雪我们不要弄坏了,我要在这块纯净的地面上踩一个字。霍染问什么字?我毫不犹豫地说,爱。霍染有些惊诧。我说来吧,来给我帮忙。我甩掉大衣牵着霍染就往那片雪里走。我将霍染挽得很紧,四只脚踏在一起很慎重很慢地一下一下踩着。
  十几分钟后一个很大的“爱”字端庄地烙在大地上。我松开霍染说了声谢谢,霍染便点着轻步离开了,可我却跪在“爱”字中,久久沉浸。
  那个时候雪已经停了,只有风偶尔从山冈上刮些过来,刮来三两片花絮落在我的眼睫毛上,凉凉的。小树稀落,山顶与苍穹交接的地方,灰蒙蒙的一片,灰得空旷又凝重。风拂得没有声响,大山很静。远方有火车的汽笛传来,掠过山凹半空时,山风像又重了几下。我跪在地上感受着这景致的时候,心中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慢慢地厚重起来……
  突然,我莫名地偏头对霍染说,霍染过来,过来看雪。霍染立刻驯顺地走到了我身边。我说美吧!霍染说嗯,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美,霍染像也嗯得很含糊。可是我又说,太美了,真的太美了。然后便猛地一把抱住霍染的双腿,失声痛哭起来……
  我抓着霍染的双腿将他死死往下拉,霍染一屁股跌下,面朝前方一动不动。我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背脊上不停地摩擦,哭声颤栗而沙哑,泪水似奔流的山涧。渐渐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仿佛被自己发出的畅快而又裹着几分苍凉的嚎啕声牵引飘飘忽忽的飘进了一条深邃空寂的燧道……霎那间,一张脸--亲切温情而陌生的微笑,闪现在我面前,无比清晰,清晰得以至于令人恐怖,我平住呼吸,想以感觉去捕捉,可那张脸却一闪即失,留给我惊鸿一瞥。我触电般惊恐地睁开眼,眼前一片茫茫雪野。我顿止了哭泣,恍若梦后时分,呆滞地钉在那里……我努力的追忆,努力的想,却怎么也弄不清……
  离开山地的时候已是下午了,走到公路边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打到出租车,后来还是招了一辆外地进城的小中巴,和农民的鸡鸭相拥着摇摇晃晃奔赴城市。临进市边,车子停一下有个农民下货,再进一程又停一下有个农民下鸡,就这么的走走下下,车子进入市中汽车站,就只剩下我与霍染。
  大街上满地是黄腊腊的雪浆,一辆车驶过来掀起一路雪浆,浅了我一身。
  我说霍染我去单位了!我晚上还有节目。霍染嘴角牵动了一下溢出回应的笑意,与此同时眼里好像含着些莫名的东西在看我。我抱歉地笑道,今天有些不好意思,哭得那么凶,我这人就是那个样,动不动就喜欢哭。霍染又牵了牵嘴角,笑得很艰涩。我说再见,霍染说再见。我欲走又想起件事,扭头说,霍染今晚你只管烧自己的开水吧,我的水瓶忘记拿出来。霍染细着嗓门,不要紧,我将我的水瓶冲满留你用。我说谢谢。心里感动,觉得霍染真是个细心又厚道的男孩,几个月住在一起对我总是百般依顺并且无微不至地关心,比如说烧开水一事,他每天傍晚下班回去烧开水,总要将我的几个水瓶也烧满,我每早晨只须将两个空瓶往门外一搁,晚上回去便可直接提到两瓶开水,像住宾馆用水一样方便。
  到办公室还没坐多久就到了下班时间,于是就去餐厅吃了晚饭,回来就横躺在休息间的沙发里,将脚架得比头还高。做什么呢?看美国警匪片吧。于是去开电视机,没料到机子却有毛病,非得跳脚死拍几下,图像才出来,过不到一会又没了。
  于是就懒洋洋摊在那里听起黄梅戏。正听着呢,刚播完新闻节目的乔主任走了进来,无精打采的样子,拿起沙发上的衣服和包转身就走。这是全台都知道的事,快奔四十的乔主任近日惹了个女孩不得脱身,稀奇的是,他自己居然也像染了鸦片瘾一样情绪潮起潮落。今晚好像又不对劲。我说,乔主任怎么啦?情绪反常。乔主任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我戏道,要不要给我打热线?接着便冲他大声唱起: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乔主任边退边摆手讨饶道,好了好了,别唱了。随着乔主任“哐”地带上门,我禁不住“扑哧”一笑。其实,人的潜在世界真有很多富有感情属性的神秘小动物,它们隐藏在各个角落,多是在你不经意时猛地窜出来(因为外界某种奇异的气息),撕咬理性;搅乱你的神经,让你感动得措手不及。无论如何,这是件幸事,人一生总得有回不顾一切的感情吧!而我却是缺憾。任凭怎样的气息总引不出我的那些“小动物”。为此我常犯疑,并且感到没有“小动物”冲动生活真是寡淡无味。记得有一次我曾打过北京一电台心理热线,我问那小姐说,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小姐异常精彩而果断地说,你患有严重的“爱情疲惫症”。嘻嘻,我听了这话倍觉新鲜。如此说来我是患者,患者在行医?在为大众疗伤?滑稽,荒谬。后来我分析,若说有病,患病的不会是我,而是我面前的气息,试想,病态的气息怎么能激发我载负丰富情感的“小动物”。

  雪,飘飘停停绵延三四天,凡事一旦绵延便不再为之感动。大街上奔走的人们拖泥带水,难堪的表情里透着对这种天气的腻意。整个城市都是灰色的,喧嚣的空间中游荡着一种抓不住来龙去脉的孤寂。人的情绪多由天气所左右,这似乎是种物理现象。我突然想,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妨在节目中说说“暗恋现象”。
  决定今晚谈论“暗恋现象”,到办公室便找了有关资料,比如摘录些名人谈暗恋的名言等。之后又将近期收到的一些关于暗恋信件粗粗浏览了一遍,选了封典型的,留在晚上播出,旨在以此深化节目内容。来信者便是那位署名老井的人。信邮来已有一周了,倾吐得琐碎又拖沓,若不是为了做节目,我恐怕很难这样耐着性子看下去:

怡星小姐:
  那天我终于等到了您对我的回答,虽然只是匆匆几句,却给了我莫大的慰藉。我感到在这苍茫的城市中终于有人来理会我,并且给予了爱的力量,为此我万分感谢您。
  现在我仍在这份感情的旋涡里爬行,我的心里很茫然。并且有些莫名的东西使我感到越来越不自信。您告诉我要精心呵护,要真诚的表达,也许是太自卑,我却始终没有这份勇气。我只能这样默默地守在她身后,感受着她给予我的那种飘忽不定的也捉摸不透的感觉。每次当她走近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就发抖,我害怕她靠近我,但我又希望时时都能看到她。她每天要到很晚才回家来,我心里明明知道是无法见到她的,却始终这样静守着,直等到她回来,听到那串钥匙摇晃出的声音,那声音不清脆也无节奏,但却很响,仿佛在向我召示着什么,使我得到安慰并继续渴念。让我期待的还有每一个早晨,这个时刻我能通个手中的小圆镜尽情地窥视她窈窕的身姿,和那种撩拨心魄的梳洗动作。那一刻我很满足也很痛楚。我仿佛就是为着这两个时刻而活着,是这两个时刻支撑着我的精神。(另外,请不要介意,她是搞声乐艺术的,和怡星小姐的声音有点相似,我常喜欢听您的节目,是因为渴念一种声音,并喜欢在声音里尽情的去想她。我知道这是种自己骗自己的荒谬快乐。)无能为力啊,面对着深爱的人,我却只能这样隔一堵墙去感受她。我不知道是什么阻力使我不敢穿越这堵墙。
  过了这个冬天,我可能就很难看到她了,因为我们都要迁居。到了那一天,我不知道我将如何去独自承受这份痛苦。怡星小姐,生活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让人承受这些?
                           老井
                   是夜在思念一个人时,与怡星小姐的倾诉

  看罢老井的信,我眺望窗外烟雨蒙蒙中赶潮般涌动的人流,长长的嘘了口气——生命没有重复的感动,美丽痛心的爱只会发生在简单的思想里,因为简单便是真诚。
  十时整《心河泛舟》节目开始。我柔着嗓音说,听众朋友,在这样一个白雪莹莹的温馨冬夜里,我们似乎有理由去重温旧梦或者敞开心扉吐露出心底所隐藏的秘密。今晚我们要来谈谈暗恋现象。首先宁静将选读一位听众的来信供大家参与。信读罢,面前的热线指示灯顷刻间开花似的亮起来,一个个,尽是诸如老井这类俗不可耐而又异常感人的感情苦怨,有的说到动情处还在那头嘤嘤抽泣起来,这让我多少感觉到节目是在挑逗或者像把扇子。当然也有人是置身于暗恋之外来看待暗恋问题,他们客观冷静言词精练,将暗恋现象提升到社会的文化的层面上去阐述。认为暗恋是一种性格,其形成与人的心理背景和成长环境有关;也有人认为暗恋是商业社会一种特有的心态,当什么都被物化了的时候,人会有意识的或无可奈何的将最本真的情感隐蔽在心底。
  总之,这档节目很精彩,有的是倾诉有的是点评,一个小时下来仍余兴未尽。鉴于时间关系我不得不打个手势示意导播终止热线。在总结语中我特又为老井补了句,老井朋友,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能感受到你现在茫然无阻的心理处境,但是怎么讲呢,我仍劝你不要太悲观,每一颗心灵都深藏着爱,心与心之间也是没有“墙”的,不要为自己设防,心中有爱就坦然的去爱,表达是升华,懂吗!好,希望你能收获到美满的爱情。作为主持人,我想我能帮助他的也仅是三言两语的建议和安慰,至于能否指引他走出迷津,我也犯疑,毕竟生活是那么复杂,说句不中听的话,主持人又不是万能器。最后放了一首歌《你那里下雪了吗?》说是将它送给收音机边所有的朋友,愿各位今夜做个温馨的梦,接着,周亮委婉缠绵的歌声响起“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寒冷你怕不怕/可有炉火温暖你的手/可有微笑填满你的家/你那里下雪了吗/面对孤独你怕不怕/想不想听我说句贴心话/要不要我为你留下一片雪花......”歌声煽得人心里软软的,会让人无端地滋生莫名的感伤。今晚大概又有很听众失眠吧。我无意识地这样想着,心头顿时掠过一丝自责感。
  从温暖的直播间一下滑到寒流刺骨的马路边,忽然发现世界是一块一块的,置身于哪一块就被哪一块所折服。大街似个幽长的冰窟窿,空气中弥散着刀光般的冷漠和杀气,叫人不敢伸缩。一辆桑塔娜在此恭候多时,见到我司机立刻打开车门说,辛苦啦。我扭身上车,呵了好一会手才消掉那么几步路染上的寒气。这才发现后座还有个人,接我的车子一般不会带双客的,猜想那定是司机的夜间“护神”。我说外面真冷。司机说,是的路都结冰了,车轮打滑,不是为了接你我才不这么勤奋呢。后面那个连忙耍嘴道,试想一下如果城市没有出租车,那么石小星小姐下班后该咋办?司机说那她就自己买辆车呗。后面说林肯还是奔驰?司机说名人嘛,当然要买名车。后面说现在美国又出了卡迪拉克,说是专门造给名人坐的。接着两人就这样无聊地拉扯下去,我似乎一点没听进去。
  望着街道边两排徐徐向后辗去的残雪,我的思绪也像是长起了雪白的两翼慢慢飞展起来--想起了暗恋的话题;想起了周亮的歌,感人的歌词;骤然又想起了前几天在远郊写下的那个“爱”字。一个很美丽的“爱”字,藏在那无人的旷野,会不会已被风化为一滩残迹?想到这里,心间漫过一抹寒潮,一些久远而莫名的情愫袅袅弥散开来……
  于是我对司机说,我想去茶楼坐坐。司机说什么?已经十二点了还去茶楼!我说是的,往稻香村去。后面说稻香村?老土。司机说要去就去家上档次的。我厉声道,我高兴去那,管你们什么事?二人立刻止语。车子乖巧巧的窜了几条狭窄的街道来到稻香村。下车时,司机关切道,不要坐得太晚,到两三点钟估计就很难打到车。我从牙缝里挤了句,谢谢我知道。便拂袖而去。
  我在小厅中间选了个靠紫木隔座栏的台子坐下。茶楼里很冷静,寥落落的几对男女。音箱里正放着典雅清丽的《梁祝》,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尤其在这种恬静的时刻听,仿佛是沐浴在一束轻柔的目光里,无比醉心。
  大概是没人看到我进来,坐了很久,服务小姐才走过来问,小姐要点什么?我随口说了句,咖啡。加糖吗?不加。小姐又问,几杯?我顿了一下,即刻意识到面前那张空椅,意识到这角度竟是那么的熟悉和亲切,就在这一瞬间,我心灵深处仿佛有根紧绷的琴弦被触了一下,颤栗着隐隐作痛......我骇然醒悟,这不是稻香村吗!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怎么会来这里呢?我赶忙起身,惶惶的对那女子说了声,对不起,走错门了。扯脚就走,走到门口时不知是什么促使我又忍住回头看看--几年没来,小茶楼还是老样子,岁月流光幻化得那么快,而这块地方却依然停着,甚至一张条桌的摆设,一副壁画的装饰,都是老样子。不觉,我的视线模糊起来。我慌乱逃下小楼,到门外我自嘲地摇摇头,笑了,真是见鬼。
  回到小楼已是下夜一点半了,开了一道门,又摸索着钥匙开房门,地上一线光微弱得像条银丝,钥匙摇晃摇晃了几次,门开了。习惯性的在门外拿进两瓶开水;洗脸;关窗户睡觉;发现隔壁灯光映在对面的“老乞丐”身上;霍染还没睡真是个“夜猫子”。所有的一天都是这样结束,接下去该是章回小说里常讲的那样“一夜无话”。可今夜却不知怎的,老是走不进“一夜无话”状态,脑子里乱哄哄的,翻来复去仍旧不行。曾听说某地一夜间谈心节目主持人,回家常常情绪浮躁,动不动就抱头痛哭直哭到东方发白;又听说某地一主持人,每晚上床必吃安眠药方得入睡,后来吃成了神经分裂症。我不是那样脆弱,那不是我的个性。思绪这样云里雾里乱乱飞舞着,怎么的也停不下来,老感觉今晚有些不对劲,怎么跑到稻香村去了呢?又怎么不在那里坐下去呢?不可理喻,我知道,那家茶楼会唤起我的一段记忆,可我早就不计较了,那段往事对我来说,如同身体的某个部位被斩伤的一块血,虽然隐在皮肤里,但却从不因气候的影响而发痛。回头望时,像是别人的故事——
  二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在电台一节目开播仪式上认识了一位来自北京国际广播电台的资深记者。他沉毅又洒脱,四十岁的男人身上有一种令我倾慕的沧桑美。我们见面似乎是种宿命,琐碎的话题却聊得很有氛围。后来我们去了茶楼,茶楼就是稻香村,再后来,他说要送我回家。那时我在电台还没分到房子,租居在市郊一小居民区里,所谓的家,仅是一间避风或做梦的小屋,陌生而敬重的客人要光临,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我最终还是带他进了我的家……后来的情节曾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地翻阅千千遍地翻阅,但我怎么也辨不出头绪。
  次日一早,他就回了北京。接下来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是零碎而模糊的残片,但有一片却很完整--那是四月,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郊外的子规叫得很清亮,我一个人悄悄去了远郊农村一家乡镇医院。在那间简陋的手术室里,我开始了一场搏击。那时候,我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我感觉自己是在沙漠苍烟中疯狂地奔跑,无法停留也无处停留,我拼命的叫喊,以苍凉而强烈的叫喊声一分一秒地抵抗着身体的剧烈疼痛,以苍凉而强烈的叫喊声宣泄着我的爱与恨。当我被人抱着瘫在一张没有垫席的床板上时,我仿佛已凝固,泪水和汗水浸透全身。也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手术医生,那个很胖的女人,拎着一个桶往外走,我感觉到了那里面是什么,我想看一眼,我知道那是从我体内流出来的,我很想看一眼。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勾起头,叫着那女人,乞求她能拿过来让我看一眼,可女人却冲我骂了一句,贱货,扭头就出了门。那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我一个人那样躺着感觉浑身特别冷,冰水刺骨的冷。
  “我是最温柔最懂事的女人/看穿一切却愿分担一切”——那个时候,我是翟永明笔下这样的女人。那个时候我想我可能很痛苦。可是不知为什么,从此以后,所有的东西都是概念,我再也想不起那个男人的具体形象,以及那一夜的情节。

  日子进入腊月,大街小巷开始沸腾起来。人们行色匆匆,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光景到了岁末,涨价涨得比金子还贵。单位里比平日热闹多了,评先进;发奖金;分年货,忙得不亦乐乎。而我的案头也添了新景,五颜六色的贺年卡如雪花扬扬洒洒自四方飘来。春意浓浓的祝福里三层外三层将我围得水气不通。望着摞摞贺卡,我越发烦燥和孤独起来。
  元旦这天,晴空万里,日暖风稀,整个城市都在欢庆中骚动,而我却缩在深暗的小楼里看小说一天没挪身。中午抬手从冰箱里拿了块面包填了肚子,就又这样躺在沙发里,将双腿交叠着摊在茶几上,十趾朝天,入了魔地看起来。我喜欢这样,脚趾朝天,人便可全身心地投入另一个世界,有种像宗教里所言的升天的快乐感觉。我现在看的是《源氏物语》,这书真让我有读你千遍不厌倦的感觉,最重要是因为迷恋风流倜傥又博爱善良的主人公光源氏,我感觉他已成为我的一种需要。我以为这一天我会这样与光源氏厮守下去,没想到临近傍晚,却发生了些事。
  突然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像在试探。心想该不是哪位听众探到了我的住址吧。我便警惕地问,谁。就听外面说,是我,霍染。这才起身过去猛地拉开门,霍染被我的急速吓了一跳。石姐,你晚上有活动吗?我问什么事。霍染红着脸笑笑,对着门框很吃力的挤出一句话,我想,想晚上请你吃饭。请我吃饭?我笑了,那好哇,你请客我买单。霍染说我买单。我用手一推他的肩,别不好意思,就这样定了,五时出发。说罢关门,又一屁股跌在沙发里看书。
  看着看着,手机又响了,很不耐烦地拿过来,一看所显示的号码是好友小赵的,便接了。小赵在那头命令道,你在干什么?快给我出来。我问有何贵干?小赵说有位朋友办了游泳馆,今天开业,档次在本市屈指可数。要我同她一道去过水瘾。我说不行晚上有人请我吃饭。小赵说拉倒吧,接着便犟牛似的揪着不罢休。我抗不过,再说游泳也是件令我激奋的活动,于是便应了,马上就来。
  现在匆忙起身去找霍染,霍染一开门,我便叫一声,哎哟,就摊开两手做出很无奈的样子说,霍染真对不起,有朋友打来急电,要我去给一家新开业的游泳馆捧场。霍染很重地瞅了我一眼,然后道,那,那你去吧。我说吃饭就改日吧,改日,我请你。霍染点点头。脸上虽堆着些碎笑,但那表情分明就是不流畅。我顾不得许多,嘴里说着改日吧,就直奔他的阳台去收衣裳。
  我平时洗换的衣服都是晒在霍染的阳台上,这事说出去倒也不过份。因为这套房子能见阳光的也就这么一块地方。刚来租居时我是很守规矩地将湿淋淋的衣裳凉在卫生间,后来觉得如此下去实在是不行了,于是那日早晨,便叫了声背朝外面对里正在刮胡茬的霍染,说是为着阳台晒衣一事想与你商量商量。霍染说,不要紧,你晒吧。从此我就晒了。别人的阳台当然不能那么随意,我便将衣裳积到一起洗,坚持每周晒一次,这样也算能将就过去。
  抱着一摞衣服,拖拉拉的穿过霍染房间,又说一回改日我请你,就匆促走出,用脚勾了一下门,门就很顺应地一声“哐”,带上了。不曾想衣裳却被夹住了,使劲拉了几下,总算拉了出来。
  回到房间整理衣裳,索性备几件游泳后将要调换的内衣,却发现胸罩不见了,明明记得从衣架上取下来了,怎么就不见了呢?许是掉在霍染房间。
  于是又风风火火过去踢霍染的门,嘴里叫着霍染霍染,连踢几下门开了,我劈头就是一句,可看见我的胸罩啦?霍染的脸顿时通红,慌忙摇头,没有,我没看见,真的没看见。看那惶恐又怯懦的情形,我心里发笑,感觉自己是问得鲁莽了些,可也不至于把你吓成那样,没看到就没看到,有什么好害羞的?不就是个胸罩吗。

  接下去我便没再追究了,抿嘴笑笑,转身回房。之后,重新拿了胸罩,卷起一包衣裳,游泳去了。

  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日,万家灯火,普天同庆的日子,各大商场门前红灯笼,红标语,飘飘扬扬,大街小巷到处洋溢着欢腾热烈的喜庆气氛。
  这天晚上,电台停止所有直播节目。万分慷慨地设丰宴慰劳在台人员。酒席上一片沸腾,说笑声祝福声一波一波的像三月涨潮的河流。
  我没喝多少酒,却被弄得晕乎乎的,头重脚轻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小楼,进了房间,身子一扭就倒在沙发里,不能动。
  这是另一块世界,没有喧哗的说笑,没有摇曳的灯影,此刻,人像是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心顿时空洞起来。
  渐渐的,我感到亮堂堂的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幽灵,孤独,可怕的孤独。我猛地站起来,过去打开音响,放起空旷豪放的《阿姐鼓》,又翻出一扎蜡烛,在地板上一根一根地摆开一根一根地点起来,尔后关掉电灯,房间被烛火映得一片辉煌。这时我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喝酒,想醉一次。最好是白酒,有力量的,于是便起身过去撕开那箱单位春节发的迎驾贡,拿出一瓶橇开瓶盖就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喉咙里顿塞一种苦辣味,浓烈烈的。
  今昔是除夕,万家团圆之夜。这样的夜晚,万众瞩目的主持人,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屋的地板上喝酒,是有点浪漫而悲壮的意味。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去思念一个人,强烈的思念,写他的名字,想他的模样,眼睛和笑容。于是,我将所有认识的人一遍遍的过滤,却发觉没一个令我想念的,哪个都不是。这么大的世界怎么没人令我去想呢?奇怪,痛苦,怎么就没有一个人令我去想呢?
  我呃了一口气,觉得不过瘾,一举瓶昂脖,好潇洒,一瓶酒全被我这么迅速地咕嘟下去了。将空瓶平在地板上,用脚猛力一踢,酒瓶带一路清脆的声响朝墙壁边滚去。我双手抱膝呆滞的坐着,壁脚那只被烛火映着的空酒瓶,开始在我的目光里跳舞。现在我意识到,头重重的,像有一把火在我的腹内燃烧,渐渐的火种似被千只小蚁带着爬遍全身。我感到浑身发痒,挥动两手去抓,腿、胳膊、背脊,不知怎的,越抓小蚁爬得越迅速。我的体内被烧得无比毒热,我呻吟着大口喘粗气,感到腹内恶心,想吐,却吐不出。
  我想这大概是醉了。怎么就醉了呢?
  我起身去照梳妆镜,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却碰倒了桌上的一瓶花,随即发出一地碎响,稳了稳,踉跄几脚,终于扒到了梳妆桌上,再看镜中的自己,脸色乌紫,紫里泛青,肌肤像患了皮炎,被抓出了血丝,令人恐怖,不忍目睹。果然是醉了,真没用。侧身欲回床躺息,就听訇然一声,摆满各种雅致工艺品的小圆桌倒成一派残局。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声喘息着周身乱抓,五腹六脏正烧得铿锵作响。人似在半空飞飘,而脑海却像放飞田园野鸽似的乱麻麻一片鸣叫——走过的日子;街道、橱窗、背影、熟悉和陌生的面孔,雄伟的建筑以及很多很多无可名状的景象像风刮起的花瓣在眼前打着卷儿乱飞乱舞。我索性用力抓住一瓣,但抓不着,全都乱了,整个城市都乱了。我急切的心中溶着无限深情和感慨,我骤然莫名地叫喊起来,别走,别走,我爱你。我的脸夹淌满了泪水,浸入抓破的皮肤,盐淹着一般辣痛。三个媚俗的字,泛滥了社会的字,这一刻却从我心中真切而畅快地喊出。我仿佛是站在高高的山峰对整个世界呼唤,我是真诚的,我爱你,我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听到有声音,清清神去听,是汽车喇叭声。一睁眼,哎,天亮了。我挪动一下,浑身酸疼。再看屋内,满地残迹,不觉笑了,心想,醉酒真是壮观。此时窗外,声音听得分明,像发生了什么事,人声喧嚷。撩起百叶帘低目下望,见楼下很狭窄的小区道上停着一辆车,上面印着“120急救中心”字样,正“呜呜呜”地叫着,一大群人,围挤着推推攘攘,因为隔着玻璃窗,听不清,不知道在嚷什么。我放下帘子,心想,大过年的,真热闹。大概又发生了要死人的事吧,城市人活得真够刺激的。
  收理好房间,去卫生间洗脸。霍染还没起来,少了那“电锯”声这套房子里忽然有些冷寂。

  回到房再修饰一番,之后,打开冰霜拿出一大叠蛋糕、牛奶之类的食物,大杯小盘的又喝又吃,填满了酒后空腹,又来了胃口,于是又吃些。人充实多了,就挎着小包,长发一甩,下了楼。
  一夜醉酒,像似抛掉了一身倦气,外面的空气很好,心就倍觉舒畅。那辆车和那群人早就销声匿迹,院内很静,沿路的几家窗户内有悦耳的流行歌曲溶着橱房烧美肴的油香传来,新年味十足。两幢“老乞丐”已被拆光了,变成了砖头和木料,东一堆西一码,想必元宵一过,拆迁民工就会爬上我们这幢楼了。城市就是这样,这边拆那边建,一幢建筑刚崛起一幢又开始老化,绵延不绝永无休止。
  这幢小楼拆迁后我又将去什么地方租居呢?新年的第一个早晨走在小区的过道上,我突然想起这事,继而又想起过去一冬日子,心里顷刻沉重起来。有位诗人说,冬天是个独特的季节,它会毁灭一些也会孕育一些,而我的这个冬天呢?唉!人生也许原本就是这样——在困乏和平庸中流亡。
  穿过充满节日气氛而又点落几份冷寂的大街便到了电台,下了车,便是新年好新年好,不停的相互祝福,我一路点头笑应着一路说着好,直到办公室。
  刚进门,同事就说,小石,有人找你。我一斜眼,见沙发上候着个小年轻的,衣着不整,面色慌张,像刚与人揪了场架似的。大概是来给我拜早年的听众吧,拜年怎么是这副寒碜样?一点不合我的喟口。那人见我进来,赶紧站起身很急切的上前问,你是怡星小姐吗?我散散地嗯了声。那人抱歉地笑着说,我姓王,大过年的打搅你了,不得已。与此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说,这是从我老乡身上发现的。
  我接过信,见封面写着:此信勿拆,请转送电台《心河泛舟》主持人怡星小姐。撕开信我便看起来。

怡星小姐:

  我是您忠实的听众,老井。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冬,像是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一直以为有您的抚慰,我就会走出痛苦与迷茫,找到辛福的爱情。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我渐渐发觉,您的思想并不能解释我的生活。我现在才感到,现实是很坚韧的。
  今夜,温暖的除夕,我感觉我已到了尽头,我主张穿过这堵心之墙,找到我呵护很久的爱情,可现实却给我另一种答案。当她回到家中的时候,我想鼓足勇气过去敲门,想对她表白。可是她房间里传来的声响,却让我彻底破灭心中的梦想,我现在终于明白,那场思恋是多么的悲凉而荒唐——她有相亲相爱的人。这不是错觉,我的神志很清晰。我听到她房间传来碰杯喝酒的响声;听到她说我爱你。我还听到她美丽的呻吟声;听到很多隐隐约约又不可名状的响动。我彻底明白了,她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他们在作欢,在这个温暖的除夕,他们是多么幸福啊!
  可是我呢!一个人落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中,孤独的守着一间小屋,没有人来顾及我,问候我。只有自己默默地为自己流着泪。此刻我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白发双亲,想起了这么多年独自在城市飘游,想起了一次次失业寻业,招人歧视被人冷落的感受。内心无比痛苦。城市是多么庞大而孤独的地方啊,我已耗尽热情,我再也没有力量去感化它了。
  (再次提笔)天快要亮了,隔壁房间里已没有声响,我知道,他们正睡得温香,城市千家万户正睡得温香。现在我已将房间东西收拾整齐,我给父母留下一封信,并将信和她的一些东西都装在一个包里,她的胸罩和我们一起去郊外踏雪拍的合影像片。我要将这些留给我年迈的父母,让他们知道,我有过一段美丽的爱情,这就是我的收获和价值,他们定感到欣慰。
  至于我为什么要去跳楼自杀,我舍不得让父母知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唯独您,我久仰的主持人,因此我留下了这封信。也许它能为您带去一些思索和启迪。请原谅,我是弱者,无法承载您的观点。
                                 老井
                              大年初一 临晨五时 搁笔

  看完信,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什么人用一根吸管把我的思想全部抽走了一样。我对那人摆了摆手,把他打发走了以后,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很长时间以后,我发现我自己坐在一个风景区的露天石凳上,我呆呆地看着远处树叶落尽的树。我脸上的泪痕似乎已经干了。

                                1998年初夏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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