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起萧墙(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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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大学生将私生子生在外教宾馆的卫生间里,这起事件引起了媒体的极大兴趣。

  江州晚报辟专版发表了各界人士的专题讨论,大家各抒已见,从社会学、医学、生理学等多层面多视角予以解剖和阐释,认为“女性对性的承受能力几乎十倍于男性,而且女性承受性的能力与她们承受痛苦的能力分不开。比如,在饥饿、寒冷、摧残的恶劣生存环境中,女性的生存力显然大于男性许多。”另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现代女性关注的只是爱情和性,她们对生育的拒绝与恐惧简直到了令男人们不可思议的地步。这足以表明现代女性越来越远离自己的天职。”

  萧墙是在事发之后的第七天,在报纸上看到这个专题讨论的。江州颇有名气的女作家凡一竟然是讨论者中的一员,这样一来无形中把凡一拖了下水,这令萧墙愈发恐慌不安。到目前为止,天底下只有萧墙一个人知道,在卫生间偷偷产下男婴,并将男婴弃下独自销声匿迹的女大学生就是萧墙自己。

  凡一参加讨论,振振有辞中能看到她的眉飞色舞。萧墙越想越后怕,要知道凡一对萧墙有近乎恩师的情份,可是萧墙的所作所为却挖了恩师的墙脚,萧墙深感自己罪大恶极。精神的恐慌、良心的折磨和身体产后的痛疼,把萧墙弄得生不如死。

  萧墙蜷缩在研究生公寓的单人床上,脑子里千篇一律飘浮着婴儿下产时的情节。白天里做恶梦,梦的也是那个情节,白天的梦更可怕。萧墙的房间里一共住着两个女生,那一位为了练习生活练习爱,早搬到校外租居去了,这让萧墙暗自欢喜。据说女性产后一个月,身体调养的好与否,将会影响到她以后一生的身体状况,基于此,萧墙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过了一个星期。她的食物除了每天从食堂打回来的普通水平的营养熟菜,就是参照妇科书买回的一些关于产后服用的新生化冲剂、益母草片、当归养血膏等中成药。

  第七天的阳光一直明媚地从中午照到下午。四月间的气候乍暖还寒,还有点温故知新,光线明丽间仿佛有音乐在流淌,还有蜻蜓、狗尾巴草什么的,这都是久日不见的窗外的阳光带来的。房间寂静,萧墙从床上爬起来,沿着床边来回走动,身体恢复了,却偏离了原有形态,萧墙不禁心有余悸,想着应该加强体形锻炼什么的,否则会把窈窕身材弄成皱巴巴的扁豆角,弄成扁豆角怎么可以见人,怎么可以惹男人喜爱,怎么可以出国,失血的萧墙下床刚走几步,又萌生了这么一大摞的生活设想。算了,不想身体了,越想越烦不如不想,看窗外,窗外一派生机盎然,湖水在远方发亮,柳暗花明的样子。学生们成双成对从窗下而过,私语和笑,不知道还有多少故事要发生。最好不要像萧墙这般倒霉。萧墙的倒霉就从这里延伸开来。我们说今天的阳光给萧墙带来了音乐的感觉,但又给萧墙带来了另一个伴随着恐怖、恐吓和罪有应得的惊喜。这就是萧墙卧在床上看一张过期的报纸看到的,她七天前在宾馆偷偷生下的男婴居然是活着的。

  报上说男婴在这个城市的一家医院里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在医护人员的及时抢救和精心护理下,目前该男婴健康状况良好。”从这一句推测,婴儿一定还在医那家医院。报纸是五天前出版的,按理说,婴儿在这五天里既使出院了也不会走得太远,现在去查,一定能查到。我们的女主人公良心发现,想到这里,突然壮志凌云,决定去将小孩寻找回来。而驱使萧墙真正行动的是体内久久回响的声音――当这个城市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条小巷奇闻时,只有你萧墙知道,那是血,是生命,是爱情,是伟大的母爱,是丁介民那个大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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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一女士是女作家,当然写不写作是另外一码事,因为现在有许多作家并不写作,但是他们能当好作家(也就是说作家和写作实质上不是等同的概念)。像凡一女士这类体制内的作家,写什么怎么写都是由别人安排,由上面的领导部门定题材定计划;此外还参与撰写省内一些重大的科研课题;还要给晚报写专栏文章;还要经常被电台电视台邀请去做嘉宾;还是人大代表要参加各种会议,还要参加各种文艺活动,在活动上还要发言。所以当体制内的不写作的作家也很累。萧墙就在事发第七天晚上,来找凡一帮忙救小孩,她们约见的地点是在凡一的新居,江州市理想国花园东区128幢306室。凡一和丈夫丁介民几乎一直都是分居生活,除了周末或偶尔的一夜生活。这并非是他们的婚姻质量有问题,而是因为二者都属于事业狂,对家庭的温情需求不高。丁介民是高校年轻且成就颇高的教授,凡一也有自己的专业和社交领域,两边单位都有分房,经济条件优越,又无子女拖累完全可以各忙各的事了。用凡一的话来说这叫现代婚姻新概念。凡一现在这套120平方米的复式小楼是单位旧房折价后重新分配的,自己也出一部分资金,现在完全属私有。凡一的新房子刚刚装潢成功,人往里面一坐,就能感到散发着香水的空间里溢着木制家具的气味。尽管萧墙也是第一次走进凡一的新宅,但新宅的内部结构设计,装饰品,萧墙无心顾及,半句夸耀和奉承都没有。萧墙坐下来,眼睛四周扫荡了一圈,嘴角轻扯了一下,这一扯当然是很有内容的,比如骨子里对凡一的藐视、嫉妒、恨等复杂的情感。凡一一身晚装,坐在萧墙面前的沙发上,笑逐颜开。凡一是属于那种处尊居显的女人,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年龄和气质都是相当出色的时候,四十四岁,对于一个女作家,正值风韵当年。凡一在公众场合沉静的表情总让人要揣摩一会,是傲气?是谦和?一般人猜不透。凡一和萧墙相处或此时对坐都是谦和的,但是萧墙总感到这态度比她的傲气更恼人。做成功的女人有什么了不起,住豪华住宅又怎么样,你以为你世事通明?不凡?照样被丈夫背叛和欺骗,你丈夫造孽竟让你去评判,你还蒙在鼓里,窝囊不窝囊?萧墙看着一度钦仰崇敬的老师凡一,突然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女人。

  萧墙私自生下的男婴,是凡一的丈夫丁介民的。萧墙鲁莽地跑到理想国花园来,向凡一求助,等于把自己送进老虎口。可事实却不是这个逻辑,当萧墙在报上看到凡一参加讨论的时候,就认定这是最绝的一招。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不在沉默中死去就在沉默中爆发。纸包不住火,迟早要摊牌的,况且凡一己经下水了,不是萧墙拉的,是江州晚报。既然凡一在水中,萧墙就来个顺水推舟把包袱推给凡一,这样才好收场,也才能救小孩。萧墙知道小孩找回来要抚养,要名份。她萧墙还是个未婚学生,若把事情独自承受下来,日后怎么见人?那样的萧墙将会声名狼藉,前程暗淡,还做什么飘扬过海的出国梦呢。

  平日里看到满大街的女人都那么的娇柔和胆怯,你会以为拯救世道或天下大乱都是男人们的事。其实不然。世上最大的事并不排除生育的事,不排除一个初涉世道的弱女子去告诉另一个女人,“晚报搞专题讨论的那个男婴,是我和你丈夫生的,还活着,在医院里。你帮帮我吧!我真的很痛苦,我己经走投无路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身败名裂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救回小孩。”

  萧墙坦荡真诚,直截了当直言不讳。但明知的女孩还是把那句“是我和你丈夫生的”给咽回去了,纸虽然包不住火,可凡一有没有这种心理承受能力?时机不成熟反而会把事情搞乱。现在的萧墙突然地变得理智和冷静,那种镇定让你难以想像。

  由于萧墙对自己的情绪做出了努力的镇定,凡一在听的过程中也没有被惊扰吓坏。凡一陌生地看着萧墙,眼睛里游离一些复杂的东西。萧墙似乎听到凡一在心里说,你萧墙是多么的伤风败俗,不知廉耻,五千年的中国女人都为你的廉耻气短三分。萧墙产后的面色在擦拭泪水的过程中愈现萎黄。萧墙知道此刻在凡一眼里她是最可怜的女人,但这种鄙视对萧墙的自信毫无损伤。

  萧墙平静地品着茶。萧墙是以对话的姿态请求凡一帮忙救小孩,而非五体投地。对话姿态的明显标志是和凡一同饮清茶。平时萧墙在凡一面前总是喝白开水,因为萧墙不会品茶,而凡一对中国绿茶却有真知灼见,茶叶品名,产地,什么产地什么味道,了如指掌。这也是种功夫,只有凡一这样的女人才具有这种功夫,萧墙喝的是平民化、大众化的白开水,没有内容。今天凡一泡水问萧墙喝什么,萧墙说“茶”。细微的等同意味着萧墙急剧的心理变化,按心理学说法这叫自我暗示,是积极的,自我暗示的最佳效果是增强自信。萧墙现在正需借助外在力量来增强自信,有自信就有理由。茶,是谷雨前上市的新茶,开水一冲,清香扑鼻,一片一片立在玻璃杯里,非常好看,不喜欢喝茶的人都会对茶产生浓厚兴趣。可是凡一没发觉茶对萧墙的魅力,“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吗?”萧墙知道凡一终究要问这句话,心里腹稿就绪,萧墙回答凡一就像早恋的中学生回答他们的父兄一样,恬不知耻中有一点含沙射影,还有一点神秘兮兮,“你就不要问得太多好不好,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他的身世,反正我跟他很要好,反正你只管帮我把小孩接回来,好吗?拜托。”凡一尊重他人隐私,果然不问了,凡一温情地看着萧墙,又温情地把流泪的萧墙搂入怀中,百感交集,心疼不己,“放心,天塌下来有你凡一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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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介民现在出国了。不是习学考察,而是很上档次的一次周游欧洲四个国家的讲学,本次域外讲学是国家教育部组织的,在江州几所高校中共选了两名年轻的博士、教授,丁介民就是其中之一。讲学历时六个月。在萧墙承受流血的罪孽的时候,丁介民正揽尽异域风情可谓美不胜收,对于丁介民来说,这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萧墙想到这些心里又气又恨,恨不得飞到国外一把将丁介民抓回来,报仇雪恨。

  应该说萧墙结识丁介民,是从认识凡一开始的。

  四年以前,萧墙在家乡安阳师范学院读大四。即将毕业的后半个学期,学校对应届生搞了几次活动,其中一次是三八节,由校宣传部组织,邀请省城著名女作家凡一女士来校讲座,讲座内容是宣传部推选的,题为“女性、事业、人生”。这选题也是凡一最擅长的,对应届生并非风马牛不相及,也很实用,有助于即将走上社会的女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讲座在学校一间容纳三百个座位的阶梯教室。全校兴师动众,教室座无虚席,人潮沸腾。萧墙坐在人堆中,别人笑她就笑,别人鼓掌她就鼓掌,心情很是激动。演说到下半时,主持人接过话筒说,同学们如果有问题可以递纸条上来向凡一女士请教。如此这般就有女生羞羞答答的送条子上来,再后来递条子的就多了,包括男生,猫一般不时窜出一个。因为不署名,胆子就大了,萧墙的问题是“学生暗恋老师是否属规范内的中国爱情”。但萧墙没想到这个纸条递上去,一直等到凡一女士演讲结束仍不见她回答。应该是很健康的提问,为什么回避?萧墙不服气,退场后,萧墙在走廊当着校领导的面拦住凡一女士,“凡一老师,刚才我的一个提问你还没有回答。”凡一有点惊讶也有点抱歉问什么问题。萧墙说“学生暗恋老师能否属规范内的中国爱情”。旁边人听了噗哧一声响笑,萧墙脸涨得彤红。凡一女士开朗一笑,有印象有印象,只是这问题比较复杂,以后有机会再为你讲解。凡一轻描谈写的一句,却让萧墙做了指望。一个星期以后萧墙给凡一去信,询问凡一老师欠下的答卷。凡一当即给萧墙附来一篇她的文章,没有正面回答关于暗恋老师是否算中国爱情,但凡一的这篇文章结论却是对此类现象的抨击。萧墙看后连忙又给凡一写了一封长信予以反驳。萧墙从写这封信开始,就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后萧墙与凡一开始书信交往,能与女作家频繁通信大大地满足了萧墙的虚荣欲,同学们都羡慕死了,有同学说其实那天晚上有好多同学递的纸条没得到回答,只不过没有萧墙这么大胆和善于捕捉机会,还追到走廊里去问,萧墙真出息得可以。

  萧墙的机敏和灵动早被同学们熟知,但萧墙认识凡一并非完全归功于她“捕捉”,所有物理现象都是互动产生效应,根据凡一说,萧墙给她第一印象并非那片纸条儿,而是她的形象,那时候的萧墙,头发剃得浅浅的,像个冲动调皮又有些腼腆小男生。说话脸红,额头冒汗,非常可爱,非常让人忘不了。

  萧墙毕业后被分到安阳市所辖县一所中学做教师,教师这种职业和萧墙的个性很不协调,太机械,当然不适应萧墙的更是周围那种环境,学校的教师队伍青黄不接,萧墙一到校就成为唯一的亮点和老教师们背后指点谈论的对象。人们总把萧墙和一些时髦的东西连袂,比如南方周末报、足球、隐形粉底霜以及张曼玉。人们在谈萧墙时总要以赞颂自豪的口吻提到当代一位本县籍的著名黄梅戏女演员。说真正有本领就别回到穷乡僻壤罗,就像某某一样做名人当红星光宗耀祖罗,为家乡助资建工程罗,你以为你是谁,本科与大专的区别不就是多读一年的区别吗?多读一年大学狂什么,狂,我们在家不也照样拿了自考文凭,照样升级加工资吗。二十一世纪,中国的教育体制和人事体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享有分配的唯有师范大学毕业生,这让成千上万蜂拥求职市场或流落城市底层的怨声载道的高学历者羡慕不己。可是萧墙却不以为然,萧墙在家乡中学工作半年以后就弃下了“铁饭碗”。跑到省城江州来打工。萧墙来江州是凡一的注意,凡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然你工作生活的群体素质那么差,你就出来吧,天高任鸟飞,到大世界来发展前景更大。萧墙到江州在一家报社干了几个月就参加了当年元月份开始的全国硕士学位研究生入学统一考试。萧墙的第一志愿是江州大学,专业是社会学。这一切也都是凡一的注意,因为丈夫丁介民是江州大学颇具威望的教授,大树底下再栽花,是自家的风景。况且凡一在江州也是掘指可数的人物,她提携的人从来都是优秀的。凡一看中的是萧墙的活泼聪明,这样的女孩无疑为她孤独的生活增添亮色和虚荣心。萧墙在江州工作学习都是和凡一住一起,情同手足,凡一深感萧墙将来必能成气候,她根本没想到,这世上万事万物都会隐含潜在的质变,她根本没想到,把萧墙拉进自己的生活是埋下一个祸根,可谓引狼入室,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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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一过,研究生入学考试分数很快就出来了,萧墙躲在马路边的公用IC卡电话亭拔通了查询电话,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结果是五门课程全部过了国家统考最底分数线。萧墙惊喜地跳了起来,要知道她跑到马路边来打这个电话,就是害怕落榜而没有心理承受力,害怕在有人的地方人家看到她失败的沮丧。可是现在萧墙考取了,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多么令人心情激动,多么令人想叫喊,想哭。萧墙来自农村,家境一般,而今学业直步青云,真给父母哥兄扬了眉吐了气,难道这还比不上当黄梅戏演员?家乡小城中学那帮人知道了一定会嫉妒死了。

  三月份萧墙神采奕奕地参加了复式,专业知识,轻车熟路。萧墙就在这次复试的时候真正地接识了丁介民,和丁介民面对面说话,正颜厉色,对答如流。就此,萧墙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一说话就容易产生好感,即使是废话,况且他们的对答字字珠玑。因为沟通,萧墙和丁介民就此有了如遇故知的亲切。

  关于丁介民,在这以前萧墙只是偶然性地在凡一的住处碰彩票一样,碰到几次,陌生而高贵的凡一的先生,和颜悦色而又气宇轩昂,萧墙见到他除了一句,丁老师好,根本找不到与他正式说笑的理由,大概是女孩子的本能,从那时候起萧墙每每见到绅士风度的丁介民心里总有乱七八糟的感觉。今天语言沟通加形象逼真,丁介民在萧墙眼里有棱有角起来,绅士风度就成了萧墙对丁介民综合素养与气质的高度概括,女孩子喜欢成熟和成功的男人,总有理由的,但理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叫你用词汇精确描述那男子的好,非常困难。若说萧墙对丁介民早就暗藏春心,也不过份,但需要阐明的是萧墙见谁都暗藏春心,天底下的好男人她都喜欢,这也不过份。这是她的性格,与道德无关。

  萧墙的总分在复式人员中排最底线,就因为有丁介民独挡一面的公开推荐,才幸免复试被甩。要知道这几年考研热,参考人多,录取率相当低。以前就听说过高校读研关键在导师的青睐程度,所以参加复试前,萧墙就做了充分的准备,萧墙自信自己专业水平能过导师们的关。果然,本次复试萧墙一篇两万字的论文《战争对中国女人的影响》让现场的导师们惊叹不己,拍手称快,也正是这篇论文给丁介民撑了面子。入学以后,有几次班里开展课题研讨,仍有老师提及萧墙的《战争对中国女人的影响》。只可惜萧墙不争气,入学后,什么都没发表,两个学年过去了,萧墙竟然一篇论文都没弄成。这倒叫丁介民有点难堪,导师们一起谈到萧墙,丁介民只能保持沉默,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了。

  丁介民急了,找到萧墙问缘故,萧墙回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萧墙说完一吐舌头,怎么可以用这个古老肉麻的比喻来比喻丁老师催我写论文呢,幸好丁介民没往深处想,否则会说她用词不当。丁介民说是的,我当然比你急,我要对你们负责,你,还有某某,某某,至今没上交一篇,怎么能叫研究生,怎么能让你们毕业,祸国殃民。萧墙说,有那么严重?又说,我写过一篇投到校刊,他们定稿了,从去年三月拖到今年三月仍不见发表,这只能怪学校领导工作不到位,对本校生研究成果不重视。丁介民说你不要饶舌,你就不能多投几家?丁介民看来真为萧墙的论文写作着了急,他主动提出让萧墙每天白天到自己的书房里去看书写作,有电脑,有各类书籍,写作引经据典也方便。丁介民的房子是学校分的两室一厅,那幢楼就叫教授楼,十几个单元全住着本校教授,楼群四边青绿环境甚好。比萧墙住的杂货铺式的学生公寓好一百倍。萧墙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接过丁介民亲手交给她的房子的钥匙,心里一阵热浪翻腾,有感激涕零的味道,萧墙告诫自己定要用功写出一篇水准份量不凡的文章,回报丁介民一片苦口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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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报上提供的信息,萧墙生下的男婴现在应该还在江州市妇幼保健医院。凡一答应去帮她认领回来。

  江州城地处江淮分水岭,气候比较复杂,春季的明媚只在这块土地上闪一下就过了。所以人们都说江州没有春天,萧墙在这座没有春天的城市生活了好几年,刚到江州第一年花一千多元买的一件较好的米灰色羊毛长裙,每年只能穿那么一个星期或者零星加起来也不过八九天。所以很多人看到的都是萧墙夏天的美,包括丁介民。夏天的萧墙,白润且富有弹性的腿,会在校园里掠过来掠过去,非常撩人。米黄色的紧身T恤裹着丰满圆滑的胸部,线性中呈现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动感。男生们与萧墙迎面走过总会对她的胸情不自禁似饥若渴猛力偷瞅一眼,也有贪得无厌之徒愣是盯着它不放,盯得萧墙心里雾气腾腾。丁介民却从不偷眼看女色,说到女性美他总是大大方方,丁介民说萧墙你其实长得算比较标致的,你的身材很好,胸也很标准,女性研究是社会学重要范畴,丁介民认为阐释中国女性美,永远不能脱离观念性的理念,即身材,肤色与胸。丁介民这么大方正经一览无余地评价萧墙,仿佛阳光下翻弄一粒麦子毫不神秘,让萧墙非常灰心非常恼怒,让萧墙在男生面前惯用的勾引的嗜好变得索然无味。

  江州大街上,女孩子们也穿得露胳膊露腿的,但和萧墙比她们就显得俗气又张扬。今天的萧墙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青色,不透明,这虽不是刻意选择,但却吻合了此时的心境,萧墙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必须隐藏的人。

  萧墙打的到理想国花园大门前等候凡一,等了很久不见凡一出来,司机建议萧墙下车,说自己不能消耗时间了,萧墙却宁愿按时间补给他钱,也不愿下车。萧墙做贼心虚,恨地无缝,害怕碰到熟人,尽管在校园外她的熟人了了无几。

  凡一带着她家的钟点工双琴,到花园大门前会了萧墙。三人再一起坐车奔赴市保健医院。凡一之所以带上双琴是调兵遣将对后面的工作有精当安排。双琴是农村来的打工妹,因为上班的那家私营饭店关门了,双琴也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差事,后来就到中介所登记找家政服务,正好就找到了凡一家。双琴在凡一家每天下午做三个小时,包括一餐晚饭,月薪三百元,另外一家是做上午,月薪据说有五百,这样一来双琴能抵一个城市工薪阶层的收入。双琴说在凡一做事她比较喜欢,凡一干净,家里又没别人,特别是不需要带小孩,这是做家政的人最乐意的事。可是双琴昨天却听说了萧墙的情况,凡一还说这小孩找回后决定托给双琴照料,双琴心里就重了一下。不过看在两年多的老主户的情面,双琴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凡一要双琴带萧墙的私生子,自然也不亏待双琴,工资增添两倍,还叫双琴搬到她家来住,不收房租和伙食费。

  萧墙看双琴第一眼,就觉得她长的非常像保姆,温和又驯顺的样子,本份却不显拙笨。萧墙用感激口吻问双琴,多大了?二十二。一个人在江州?一个人。为什么没上学?没那个条件,再说现在国家大学生多,我们读不读也无所谓。萧墙用眼斜瞅一下双琴,推测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三个不同形态的女人来到了保健医院。恰逢院长不在,接待她们是院办公室主任。中年秃顶医生兼主任,姓王,一时好像还有点摸不清头脑。不过王主任很快就认出凡一,因凡一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大名如雷贯耳。王主任非常热情地招呼这三人在长条椅上坐下,又非常热情地用一次性塑料杯各泡了一杯茶。然后王主任开始一个一个科室的打电话,询问“我们院是否接收过一名弃婴?”萧墙坐在一边听“弃婴”二字,心里一阵隐痛,自己生下的孩子竟成了“弃婴”。看来这件虽然在江州几家媒体哄了一回,但对于这家医院来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司空见惯。事情的结果竟然是王主任连着追问妇科、妇产科等几位医生后,才在一位负责高危新生婴儿疾病治疗的女医生那里得到确切情况,“有这回事,是我们科室负责治疗的,但是婴儿早已健康出院了。”王主任叫她马上到办公室说说具处情况,放下电话不久,这位女医生就出现在门口。

  王主任说来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州才女凡一女士,接着他就介绍双琴,或许是凭着外表直观,王主任竟然把双琴介绍成“这位是婴儿的母亲。”双琴应和着浅笑一下,与此同时她瞟到萧墙早偏过脸去。凡一对王主任这个误解也没做更正,双琴是个聪明人,主人的态度她明白,于是双琴无意间做了回舍己救人的英雄,扮演了“弃婴”的母亲。女医生板着面孔向双琴藐视地瞄了一眼,表示出她对这种下贱女人的深恶痛绝。

  然后就换了表情向凡一女士和她的领导汇报了男婴的去向。她说,男婴是一家派出所的民警送来的,经过四天的抢救和护理,早于一周前出院了,为了做到医护督促,她们要求民警,无论婴儿去哪都应与医院保持联系,所以她能确切肯定婴儿现在在二十里埠福利院。

  萧墙那天在弃下小孩独自离开卫生间的时候似乎没这种心痛和牵挂,可这一刻牵挂却特别强烈。于是萧墙决定上午就直接赶往二十里埠福利院。

  凡一却因十点钟要去机场见一位途径江州的朋友而不能同往。但凡一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凭着她的面子在医院找王主任要了一名护士和一辆车,带着萧墙和双琴去福利院。凡一毕竟是社会上露过头脚的人,处理事情除非不愿出面,既然出了面她就会做得很好。凡一把萧墙拉到旁边,说既然孩子平安无事,也就没什么担心了,让双琴陪你一道去抱他回来即可。我下午在家等你们,小孩接回来就放在我家,由双琴看养,我家环境比较好。

  萧墙猜测凡一突然改口要去飞机场,定是在乎面子,因为在保健医院一进门就被秃顶的王主任认出,可想而之,凡一在江州还是个人物。既然是人物,就得注意社会形象,一个女作家陪着未婚女学生,满城找弃婴,像什么话。既然是这样萧墙就不能有怨言了。

  去二十里埠,保健医院本来打算派医护车的,王主任打了几个电话却发现医院车子都有事外出了,于是王主任就安排她们打出租车。王主任对同往的小护士说,既然凡一女士都出面相助,证明这起孤儿寡母的散离个案非同寻常。他叮嘱护士来回打的,车费由医院出,这也属于公益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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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一辆桑塔那出租车载着萧墙她们,奔往二十里埠。行程中途,路段正在搞扩建,尘土飞场,所以一路颠簸,花了近一个多小时才到二十里埠。二十里埠距江州城内有三十多里,二十里埠是一个农村小镇的地名,至于离什么地方二十里,没有地理考证。福利院在镇西,二十里埠小学隔壁,占地面积比小学大,新建的几排楼房,院内设施齐全,有游乐、运动等场所,分婴儿和老人等不同区域,管理规范、环境恬静。据说这是省民政厅在此修建的,公办事业,所以综合治理比较好。乡间的空气和环境,本来就令人心旷神怡,加之马上就能见到小孩,萧墙在下车的那一刻,突然有想叫喊的狂喜。

  女护士去那边二楼找人问了情况。不一会跟下来两个女人,穿着拖沓,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专门给小孩喂饭洗尿布的女人。她们瞅瞅萧墙和双琴,没说话,又相互看了一眼,表情平淡,一个女就叮嘱另一个女人,“你带她们上去吧!是17号。”于是这女人就直往这边楼上来,萧墙她们立即跟着上。这幢楼房一共三层,每一层的铁栏杆上都晒满了小孩的衣服和尿布,像拍什么战争片的电影布景。人从廊沿边走过一路都能闻到臊哄哄的气味,接着就听到揪心的小孩的哭叫声。萧墙跟着她们来到婴儿室。这边一间大房里,睡的全部是满月至一岁内的婴儿。两排木制摇篮一直排开,二十多个摇篮睡着二十多个婴儿,据说这些婴儿都是生世不明来历不明,都是被人拣来的,大部分都是女婴。人从中间行走,听到有人说话,这会儿,就有婴儿在摇篮里很吃力地勾起头来看,婴儿勾头的情形非常可爱却又让人看着心疼。多么无辜的小生命,萧墙还没看到自己的孩子,就被这场景打动了,鼻子酸酸的。

  引路的女人在17号摇篮前停下来。大家的眼睛齐刷刷一同往17号摇篮里看。小男婴两眼亮亮的,嘴里吸吮着自己的手指,还有滋有味呢。这个被称为17号的男婴,就是萧墙生的孩子,萧墙在看他的第一眼,心像被什么猛力揪了一把,泪水止不住滚落下来。

  他注定是一个宝贝。萧墙伸过手用中指和食指的背面,轻轻地在小孩白嫩的脸上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心上即刻又漫过一股暖流,萧墙感到自己正在暖流中袅袅上升,萧墙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暖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把文凭、项链、房子、出国统统席卷于泥土,把黄梅戏演员淹没了,把丁介民也淹没了,它们都完蛋了,它们都在向萧墙投降狂喊救命,萧墙对它们付之一笑,萧墙什么都不要,她只要她和她的孩子,这是多么天崩地裂的事啊,多么幸福的颤栗,萧墙在颤栗中语无伦次:

  “快,让开,让我来把他抱起来。”

  双琴斜她一眼,“你会抱小孩吗?还是我来吧。”

  萧墙说我会抱,说罢果真将小孩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孩在萧墙的怀里乱崩,萧墙抱得脸红脖子粗。旁边人看着也心悬悬的,有人在笑。双琴说你天生不是干这事的料,还是给我吧。

  萧墙在一堆女人的帮助下,终于将小孩接回了江州,在凡一的住宅安顿下来。萧墙给自己的孽种取名多多,故名思意。有趣的是在保健医院秃顶主任错误的介绍后,多多在外人眼里果真变成了双琴生的。那天在离开二十里埠福利院的时候,院里负责看护婴儿的班组组长,还要求萧墙她们打个领条,以示证明小孩被人领走。双琴没什么文化,字写得羞于出手,她叫萧墙写,萧墙就写了:今领到男婴一名,男婴系本人所生,现领回家抚养。此据。落款处却写的是:舒双琴。

  萧墙在写舒双琴三字的时候,心里苦笑了一下,感觉被生活捉弄的无奈中也有奇妙的快乐。

  从在领条上署名的那天起,双琴在萧墙面前也莫名其妙的理志气壮起来,双琴傲慢的情形,恰似中国旧电影里大户人家少爷的奶娘,仗势欺人,说一不二。萧墙对双琴这种急剧的心理变化,不并感到厌恶,相反萧墙始终心存感激。萧墙的标准是,只要为了小孩好,双琴在自己面前怎么发脾气怎么威风凛凛扬眉吐气都行。比方说,双琴在给小孩解尿包,洗屁股时,萧墙就守在一旁做辅助工作,加热水啦,拿尿布啦等。有时东西拿错了,或做的不合双琴的意,双琴会泼妇般骂几句,虽然剌耳甚至还夹些挖苦和嘲讽,但萧墙不回嘴,为了多多萧墙忍气吞声。也难怪双琴抱怨和动不动发火,自己一个黄花女无条件地充当了别人的“母亲”,二十四小时一刻不离地带着个未满月的婴儿,婴儿的吃喝拉撒全由她包下。“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每每听双琴沙哑的催眠歌萧墙会生发揪心的愧疚。那天两人去菜市场边的超市买奶粉,双琴抱着小孩,萧墙跟在她身后,两人闲扯,萧墙说,“双琴你要是感到太累,就再找个姑娘来陪你一起带,可好?”双琴说,“谁发钱?”这一问萧墙真无言以答。双琴还带着长者的口吻训道“你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凡一姐发?你把凡一姐当银行?你省省吧,你,唉!你真倒板。”由于没有经济来源,又不会做看小孩的活计。萧墙在双琴面前便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有点凤凰落毛不如鸡的情形。

                              7

  萧墙每天傍晚来一趟理想国花园,随便看看小孩,有双琴在,萧墙就真正脱离了做母亲的天职。萧墙其余时间都蜷缩在学校公寓里看书,轮到有课的时候偶尔去听一两节,然后就人不知鬼不觉的溜出教室,一个人在校园人工湖边走走,排泄郁闷情绪,心里就好受一些。在乡下此时正值春耕,城市也能闻到劳作的气息,水里的鱼在游,岸边的树枝在摇摆,情侣们按步就班地在岸边缠绵和长时间地接吻。美丽的湖畔到了黄昏是最艳情的部落,很多女大学生在这里都有黄昏的故事,唯独萧墙没有。萧墙算是比较倒霉的,浪漫又没浪漫到,反倒栽在一场艳灾中。萧墙与丁介民从来没有像情侣一样在湖边幽会牵手接吻,任何一个女子都享有这样的冲动和权力,可是萧墙没有。萧墙记得只有一次与丁介民在这湖边会面,那是系里组织他们去外校一个课程班讲课,萧墙那时与丁介民的关系还处在矜持暧昧阶段,师生们一同约好在湖边碰面,而后一起打的,这样好向学校报销车费。出于敬重,萧墙早早赶到会面地点,即湖边,等了好久才丁介民的影子,接着后面是其他几个师生。丁介民望到萧墙站在那儿焦急的样子,便上来一招手幽默道,“像在等恋人。”萧墙说,“恋人有像你这么慢腾腾的吗?早就拍拖了。”这次玩笑开过以后萧墙心就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丁介民在萧墙的生活中很重要地存在着,主要是指她的精神生活,而实质上的日常相处,他们并没有越过男女分界线,萧墙在事发之后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假作真时真变假。有一些师生关系看上去花花绿绿的,外人都觉得他们一定有故事,如果没有那才怪呢,可是他们就是没有。如果有一天人们用这样的眼光去看丁介民和萧墙呢,肯定有人认为他们之间有,可是习惯用逆向思维判断事情的女作家凡一,很自信地断定他们之间就是不会有。凡一下结论的原理也并非来自于“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凡一说我与丁介民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从来没有因为第三个人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当然不仅仅指第三者。她知道丁介民喜欢女孩而且喜欢青春活泼智慧的女孩,那是因为他心中有爱,情感丰富,懂得欣赏。但丁介民从来不会对女孩产生性的念头,这一点凡一非常有把握,丁介民是搞性学研究的,女人的身体或者说性,对于他来说,毫不神秘,男人是世上最孤独的动物,对于不神秘的东西,男人是不会思考的,更不会望梅止渴。全中国的做妻子的女人担心的是丈夫有婚外性,除此之外,妻子们是不会恐慌的。这种灵与肉的价值砝码的严重失衡,让中国妻子自鸣得意地生活在自制的迷宫里。女作家凡一也不例外。所以当萧墙拥有丁介民房间钥匙以后,凡一毫无顾虑,凡一认为萧墙课余时间是应该去帮丁老师做点生活琐事,尤其是在这梅雨时节,房间里的衣物你要帮忙给他经常的拿到阳台上去晒晒,否则会发霉的。

  萧墙不是属于那种很乖的女孩,在家兄妹中排行老三,性格犟,好高骛远,动不动剑拨弩张,坏毛病多的一塌糊涂,到了江州后,却被凡一训练得又乖又灵巧,凡一姐说什么,她从来都百依百顺,那怕心里不愉快也只是撒撒气,过后照例执行。真是一物降一物。萧墙在凡一姐面前却是很乖的女孩,做什么都不会令凡一姐失望。尽管她心里喜欢丁老师喜欢的要命,但从来不敢有非份之想。萧墙和凡一是很友好的一对女人。

  为什么事实最终还是违背了凡一的意志?凡一幡然猛醒后又得出新结论:自己了解的永远只是女人,而当今的中国男人简直复杂得让人措手无策。凡一的结论吻合了萧墙的心理,萧墙对自己那一夜的大胆放肆感到后怕,但是萧墙能找到宽恕自己的理由,如果不是丁介民的引诱她就不会一时糊涂。

  出事的那天晚上,萧墙坐在丁介民的书房听他谈起他的当前研究方向:性学。从西方同性恋部落谈到东方性文化特征;谈中国民间藏于嫁妆箱底的性教育用品与中国社会性观念的对立;此外还谈到弗洛伊德著作中的“性学三论”,谈到弗洛伊德的“爱情心理学”,从肉体的性谈到精神的性,博大精深。萧墙听得脸上泛着臊红,以往师生二人也这样面对面的在灯下谈过课题。但是谈性问题,还是第一回,萧墙觉得新奇而神秘。丁介民就如同谈起一件平常事一样随意而大方。按理说萧墙也是有过恋爱和男女之事的经历的,怎么今天听丁老师说起这类事,仿佛性爱是门艺术,深奥无穷。此外丁介民还提到一些专业名词,荷尔蒙、利比多或原欲理论什么的也让萧墙展开了丰富的联想。丁介民说,性作为话题,人们对它的言说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深入,无论是把它作为需要解放的人性的一部分,还是将其纳入科学的范畴,性这一桩千年的私事,在言说过程早己经被社会化了。做爱是人权,谈性也不再是奢侈的事。

  丁介民和萧墙聊这些话题的时候,正值野虫鸣叫的夏夜,江州校园的楼群中灯火辉映,站在窗口能看到窗外树影婆娑,夜色迷人。窗外的夏夜似乎夹些燥气,室内灯光宁静,愈显谈话的柔和气氛。丁介民手扶案台,一边改稿子一边和萧墙说着这些话。情形恬静。

  萧墙终于忍不住问“你与女同学讨论这个话题会选择特定对象吗?”

  “会的。”

  “什么类型?”

  “成人。”

  “成人就意味着可以公开谈性?”

  “应该是这样。而且可以正常做爱。”丁介民紧接着道,性对于成年人来说同样是神秘的,大部分人只会做爱,却不懂得性的学问,中国人性观念不改变,文明程度也难以改变,性不应该是实施物质计划的手段和感情责任的累赘或者传宗接代的武器,性不应该有任何功利色彩。性应该是愉悦的、健康的生活方式,向对方表示爱情或爱的方式,欣赏的方式。

  萧墙的脸刷地又通红起来,像醉酒一样。

  萧墙坐在丁老师书桌的右侧,手拿铅笔在稿纸上乱七八糟的涂画些文字,神情却有些恍惚。丁介民改稿子也遗漏了装模作样,后来他干脆放下了手中的活,向萧墙这边挪动了一下椅子,这个动作是在向萧墙暗示什么。萧墙有些惊慌,丁介民笑说,“放心,我不会动你的。怕什么?”

  萧墙说,“我才不怕呢,量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丁介民说,“不能用敢与不敢来衡量成人的性行为,对于成人应置于一种互解之下的自愿。”萧墙的身体开始抖动,欲走还留,自己明显感到脸皮在发烧。丁介民一只手伸上来,握住萧墙的手背,身子紧接着俯上来,另一只手挽住了萧墙的脖子,丁介民用近似耳语的轻而圆润的声音低语,“要不要体验一下,你会感到很舒畅的!”萧墙恐慌地挣脱开来,“不能,我要喊来人了呵。”丁介民见萧墙这般表示反抗,便松开了手,又是笑笑,“放心,你如果不愿意,我是不会动你的。”说完转身去了卫生间。

  萧墙独坐着,有一点兴奋又有一点失落,脸被烧得火烫火烫的。萧墙屏住呼吸听到卫生间哗哗的传出丁介民放水冲澡的响声。萧墙不知所措了。不一会,丁介民冲澡出来,萧墙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那情形给任何一个人的感觉都是――刚才的谈话好像还没有结束。

  丁介民再次走上来搂住萧墙,笑着骂一句,“傻姑娘,你在想什么?”然后抱紧萧墙,糊乱地上下摸起来。丁介民俯在萧墙耳边气喘喘地说,“我要用这种方式表示我对你的欣赏,我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性是人类最奇妙的事,我要让你和我一起体验性的奇妙。”

  萧墙的身体狂抖起来,飘浮着摇摇欲坠,像挂在枝头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一不小心就会跌碎。萧墙紧紧贴在丁介民的怀里,一切做得猛烈而急剧,萧墙就在这样的急剧中接受了丁介民所言的近乎功课一般认真而严肃的性体验。

                             8

  凡一与丁介民做了十几年的夫妻,从来没有因为第三个人而影响他们的感情,当然不仅仅指第三者。这是凡一曾经在萧墙面前提及的,可见凡一夫妻彼此之间的信任。既然有这样深厚的感情基础,而对于丁介民的这一次节外生枝,凡一会宽容吗?不宽容她又会怎么着?离婚?上法庭?告自己破坏他人婚姻?这类的种种猜测整天游历在萧墙的脑海里,萧墙也快中邪了,每个黄昏一个人来回穿梭在从理想国花园到江州大学校的路上,心里就琢磨这些问题,情形有如灵魂脱离肉体,留下单薄的身体一路飘荡。

  和凡一在一起的时候,萧墙几次冲动想说,凡一姐我想跟你谈谈,但是这话结果还是被压制回去。有一天凡一突然说,“假如丁介民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责怪我,没有管教好你。不过我觉还是应该电话告诉他,让他知道,他知道了,说不定还帮我们出些点子。”萧墙一听顿时惊慌“凡一姐……”,萧墙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凡一表情和蔼地定下眼睛看着她,等待下半句。这一定睛把萧墙吓坏了,萧墙扭转脸去对窗外说,“不能说,不,我是说,不能让丁老师知道,他会嫌,会厌恶我们的。”萧墙语无伦次,也算浮敷衍了事,萧墙的难堪可有多种理解,未婚生子,本来就羞得不堪入目,还愿让尊师知道?凡一又会怎么样呢,凡一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了。凡一的笑一点不复杂不狡黠,是自然,是那种又疼又恨的亲切,但是,萧墙与日俱增地感到,凡一越来越陌生,在这件事情上,凡一不可能成为自己最亲近的人。

  凡一其实是在一种被动的情形下接受萧墙及其遭遇的。当初凡一只觉得自己做了件雪中送炭的好事,没想到这件却给她带来许多麻烦,损坏了她在读者和朋友们心中的良好形象不说,连领导也追根究底地追查起这件事。凡一的所在单位,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凡一收留了一对被人抛弃的母子,而且这个孩子正是前段时间晚报开专题讨论的某卫生间的弃婴。“凡一怎么喜欢管这类事?”“她与那对母子倒的是什么关系?”“凡一这一招是不是使用‘偷梁换柱’计。”外界的传言和猜测褒贬不一,舆论压力使凡一渐渐不安起来。在这些谣言中她好像获得一种奇怪而珍重的预感,这孩子真的与她们家有关系?凡一便不敢再往下想了。谣言中有这样的话:是不是因为凡一不能生育,就找人为她丈夫生了一个?人言可畏,在江州这个小城镇发展起来的新城市中,人们的观念和思想还滞留在较低的水平线上。一方人形成一方文化,你凡一是作家,又能怎么样,你又能超脱谁?所以这一阵子面对萧墙凡一很少有言语,她或许觉得无话可说,责备?教训一顿?或者叫她母子搬走。这些都毫不实际,一切都是亡羊补牢,来不及了。

  所幸外界都把这个非婚生女说成是“舒双琴”,这虽与当初晚报搞专题讨论所推断的女大学生不附,但人们还是乐于接后者的,打工妹嘛,社会弱势群体,被人欺负很正常,把小孩生在卫生间自己偷偷跑走更是正常。这样一来,凡一与萧墙的师生关系就完好无损,偶像与尊师的形象,依然存在。在凡一的社交圈,莫逆的朋友都知道凡一有这么一位女学生,因而萧墙的声誉对凡一同样重要。
凡一的社会舆论起源于那次去电视台做的一档节目。那一天,也就是萧墙和双琴从二十里埠将小孩接回来的当晚,市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杨小春打来电话,硬是要约凡一明天去电台就这个论题做一档谈话节目。事后凡一得知是保健医院为杨小春提供这一最新新闻线索的。杨小春主持的节目叫《接触》,纯都市谈话类型的文艺节目,每周一次,大多是邀请一些社会名流客窜,谈些热点焦点现象或问题。杨小春说,前段时间晚报就此为个案搞专题讨论的时候她就想邀请凡一,谈谈自己的观点,只因这事当时没具体结果,且几家媒体都是不了了之,电台便放弃了做节目的念头。现在既然事情水落石出,而且参与人居然是本市名流凡一女士,她们电台自然不放过这一精彩机会,于是抢先约定搞独家专访,请凡一女士做这档长达40分钟的节目。面对媒体的这般热情和兴风作浪,凡一没有任何理由推脱,于是就去了。

  录制节目是在电视台一间600平米的演播厅。音乐演奏加摄像七八个人围在周边,凡一和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杨小春对坐在圆形舞台正中,她们背后的幕景是毕加索的巨型油画《亚维农少女》。凡一由于心情复杂,今天的着装特意给自己选了一套黑色束装。黑色是神秘奇妙的色素,它可以帮你节制和处理各种过邀的情绪,狂热,痛苦、悲伤或者无奈,都可调节得恰到好处,至少不会刺激别人的审美情趣。虽然这档节目不是直播,但人往中间一坐,就容不得太多迟疑。如果是讨论别的什么社会问题,凡一无需腹稿,随问随答,都能委委道来。可今天这话题实在让凡一尴尬。女主持人亮开质感的嗓音做了精彩的开场白,接下来的重镜头就是凡一:

  “未婚先育问题的确是一个很严重的社会问题,我们应该予以重视和正确引导。”凡一说。主持人话锋一转就落到了实处,“请问您是在什么情况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是江州一所高校的在读研究生,孤身一人在江州,事发之后,也就是晚报专题讨论之后,她主动找到了我。”事到如今只得实说,身为有头面的社会人物,凡一无法掩饰,要知道谎言是个遥遥无期的阶梯,凡一支撑不住。于是女作家直言不讳,表情果敢,但果敢的同时她好像也谴责自己,这事也有她的责任。女主持人很灵敏,问话也很有分寸。有次几提问,她意识到问得不妥当,就招呼导演,“镜头重来一次”。无论怎样,凡一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很坦荡,毕竟审时度势频繁出电视镜头的人,凡一是能现时应付的。

  但是在几天后的晚上电视上播放节目的时候,凡一看到的却是一组被修改剪辑的精美无比的对答镜头。除萧墙本人外,任何一个江州观众都看不出,凡一所讲到的“学生”就是萧墙,就并不是说萧墙是无名小卒,而是指凡一表露的高超与委婉。

  电视上播放这个节目的时候,萧墙正躺在大学公寓的床上。是头一天听双琴说的,为收养婴儿的事,凡一姐硬被逼到电视台做节目了,今天晚上放。电视屏幕上,庄重的凡一侃侃而谈,神态坦然得恰似在对一场与她生活无关痛痒的伊拉克战争做评判。萧墙看过有一种后怕,萧墙这会才真正感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不可收拾,后果不堪设想。

  萧墙的社会压力至少现在是没有的,除了凡一日渐恶化的情绪和来自自身的精神恐慌,应该说萧墙的生活外在看来平静如水。在江州大学校园内,在萧墙的生活圈中,一切都像没发生过。而在凡一的生活中却是瓦片打水漂,一次比一次翘。自从凡一在电视上就此露面以后,凡一的朋友、同事,领导乃至佬乡纷纷打来电话,对此事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和质疑。凡一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只得让双琴去跟她说,双琴把这事说得支支吾吾露头不露脚,越发使那些亲朋戚友发生兴趣。

                              9

  夏天来临,鸟和空气都变得明媚起来。城市季节变换的标致是服装,江州城的大街上,稍微年轻一点的人都换上了亮而薄的衣裳,特别是女孩子,像是迫不及待地展现自己好看的肢体,一会一个的穿露肚脐眼的贴身背心,扭来扭去的,给年轻的江州城装点几份朝气和俏皮。这个夏天不属于萧墙,说不属于是因为萧墙现在是另类。那么对凡一来说这个夏天会拒绝她吗?当然不会,但是不是另类的凡一却一直在拒绝这个夏天。她讨厌出门,上街购物,开会,都讨厌,总之她讨厌人群。“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这个歌谣在凡一的豪宅长久地回荡,搅得凡一心慌又烦躁。凡一经常搬一把滕椅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呆若木鸡。无论想什么事也不能想成这样吧!双琴如果凑上来这样说一句,凡一马上就会发火,凡一的脾气像真正进入了医学上所描述的更年期状态。但是凡一和萧墙在一起的时候,凡一又特别的收敛,而且愈发变得客气了,开始时,萧墙以为是凡一用心,怕伤害萧墙的自尊心,未婚生子毕竟不是光彩的事,虽然在这个海纳百川的年代。渐渐的萧墙发现凡一并非是照顾自己的情绪,而是在关注她自己情绪,这就让萧墙恐怖了――女人真有第六感觉?萧墙在凡一面前无条件地猥琐起来,而且认帐的念头忽闪忽现。两个女人之间明显隔了一层膜,却不是一捅就破的窗户纸,那层膜就是一种粘粘糊糊的东西,越搅越粘,弄是一时两时弄不清的。

  凡一烦躁的时候会冲双琴发脾气,双琴就会把一肚子怨气撒在萧墙身上,说你的脸皮真厚啊,厚颜无耻,我真佩服你。这会儿,萧墙就倍感委屈和寄人篱下,情不自禁地想到远在国外的丁介民,丁介民逍遥法外,这种不公平构成了萧墙心理久蓄的仇恨。萧墙在想,坚持就是胜利,等丁介民回后,这件事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大白天下,大逆不道也不是我萧墙一个人的羞耻。萧墙现在守望丁介民的心境就如同中国宋朝的皇帝被关进北国坐井观天一样,想入非非而又遥不可及。

  萧墙也倍感劳累了,谁也无法理解萧墙心灵深处的孤独和飘摇感。萧墙常在夜晚的校园飘来飘去,魂不附体,江州迷人的高府啊,亲近你,为何要我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萧墙飘到教授楼前,望到那幢楼上一家没开灯的窗子,就想起与丁介民的一夜情。那窗就是丁介民房子的窗,在四楼,朝南。现在人去楼空,黑窗悬挂在摇晃的树梢间,沉静中往事就清晰起来,萧墙不禁潸然泪下。

                              10

  萧墙和尊敬的丁老师非常成功地体验了一次性的奇妙之后,便有如小孩偷吃了邻家院里的果子,心里终日惶惶不安,大白天在公众场所碰到丁介民就吓得身子发抖,于是干脆躲得远远的,可是丁介民对她的躲闪却若无其事。

  片刻一快乐带来的却是漫长的精神折磨,萧墙心里乱七八糟的,这一夜之后,萧墙就不敢直接与凡一见面了,萧墙心里盘算着,尽量少与凡一姐见面,有事在电话里说,避免难堪,萧墙知道自己的弱点,心里有鬼在人面前她是怎么的也平静不起来的。

  萧墙毕竟是乡下长大的女孩,尽管在性方面也敢与尊师来一次冒险体验,但归根到底是疯不起来的。那一夜之后,萧墙再也没有去过丁介民的房间,钥匙一直留在自己身上。

  按理说女大学生与人发生性关系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纵然发生关系的对象有背于社会观念和爱情准则。但这种事对萧墙却是一头雾水,摸不清方向了。起初一段时间,萧墙的精神折磨是因背叛凡一而愧疚;后一段时间,是越来越不正常的生理反映带来的寝食不安,终无宁日。别看现在的女学生花前月下做什么都见功夫,但对自己的身体上的事却了解甚少。萧墙两个月没有用卫生巾居然也没意识到,后来是感到心慌而且吃饭越来越翻胃口,才猛然醒悟,自己身上出了事。

  萧墙按照曾经道听途说的有关知识,去学校旁边一家私人诊所用五块钱偷偷买回一支早孕检测棒。第二天清晨,天刚麻麻亮,萧墙便起床按照检测说明书上做法,用小棒检测小便。等待时萧墙坐到窗前来,边等待边看窗外的天。远处湖边是灰蒙蒙的树影,东方白亮的光映射到湖对面的楼群上,使校园更显几分静色。萧墙心里一直在祷告,希望老天能宽恕她。可是五分钟后面临的结果,小棒上显现的红色线条,却让萧墙真正领略了什么叫报应,什么叫“可怜风月债难酬”。萧墙怀孕了。性,真是人类奇妙的东西。萧墙开始终日魂不守舍迷迷糊糊,要命的是这事不知从何下手去处理。

  正在萧墙迷雾重重的某一天,凡一突然拨通了萧墙的手机问,“你是不是在恋爱呀?好长时间不见泛头影。”萧墙说,“没有。我在忙着联系工作单位。”萧墙的谎言不算高明,因为萧墙毕业后的事凡一早就帮她想过,准备让丁介民在校方找关系让萧墙留校。但凡一没有追究就绕开话题,“你忙什么我就不多管了,这几天太阳不错,你去帮他把壁橱里几件羊毛衫拿出来晒晒。”萧墙电话这头,故意把嗓音提得很高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萧墙觉得再推迟就会露马脚了,便应了。

  第二天气象预报说晴天转多云,可到中午太阳依然是烈烈的。萧墙就独自急急地赶到教授楼,来给丁介民晒衣服。萧墙推开里面卧室的房门时,恐慌起来,丁介民正在躺在床睡觉。好久没有说过话了,萧墙此时心软腿也软,双脚不知道怎么使唤。恰在这时,丁介民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睡意惺忪的丁介民正好看到萧墙。萧墙红着脸说,“凡一姐叫我来晒羊毛衫。”丁介民定眼着萧墙,没有说话。萧墙打开衣橱,拿衣服,整过过程中心跳加速。丁介民起床,经萧墙身边擦身而过,到窗口把窗帘拉开,萧墙闻到丁介民身体的气味,浑身就哆嗦了。丁介民说,“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这话的弦外音是好长时间没见到你。萧墙低声回道,“没,没忙什么。我在找工作。”丁介民摇头笑笑,接着走过来,从背后搂住萧墙。萧墙挣脱开来,“不能。不能这样了。”丁介民眼睛看着萧墙的脸,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贴在丁介民怀里的萧墙恨不得一把搂住丁介民以泄一腔爱恋,但是她还是理智地推开了男人,“不能。”然后就急切地抱着衣服走出房间。

  萧墙晒好衣服,转身要出门。这会儿,就听丁介民在里面大声说,“我要去欧洲,你需要带什么吗?”萧墙当时听到这话以为丁介民在故意撒谎,以此吸引她。萧墙很冷淡地说,“不需要。”随即防盗门就啪地一声响被带上了。

  事后萧墙无比后悔,好不容易碰面,却又被自己的情绪给搞砸了。萧墙对自己怪异反常的态度深表不满,一夜的越轨是两厢情意的事,到头来却把气撒在丁介民身上,萧墙觉得自己非常无聊,同时担心这种无聊会不会引起丁老师的反感和厌恶。

  一连几个夜晚,萧墙被丁介民说的“出国”刺激得神情颠覆,辗转不定,难以成眠。萧墙突然意识到丁介民出国是真的。第二天一大早,萧墙就来到丁介民办公的大楼前的草坪边,故意挂耳机听外语,转悠着,守候他。两年前萧墙曾为复试录取的事,来找丁介民,也是在这草坪边转悠着等他。时间如水,情缘难测,触景生情,萧墙心里不免涌现一股酸涩。

  不一会丁介民就出现在视线的前方,萧墙壮着胆子要求自己主动热情不能让丁老师难堪。“丁老师早!”

  丁介民仿佛为萧墙的一反常态和热烈情绪极度惊喜,“有事吗?”“有事。昨天我忘记去收衣服,不知道……”话没说完丁介民爽朗回道,“我昨天收过了。”丁介民温情地看着萧墙希望还有话问。

  萧墙又说,“你去欧洲什么时候走?”“下周二。”“这么快。”“是的。”“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是讲学,六个月。回来就是明年春天了。”

  萧墙本来是想说出自己已怀孕的事,可一时又找不到话头。丁介民似乎也意识到萧墙有心事,便追问,“有事吗?”“没事,我只是,只是很羡慕你们。”萧墙紧张得手心里冒汗。丁介民笑了,“只要你勤奋学习以后出国的机会多。”那是丁介民出国前与萧墙的最后一次会面和说话,由于场所是光天化日下的系办公大楼门口,他们的交谈便显得紧张而小心翼翼。此后的几天里丁介民奔忙于办手续和打点临行前的琐碎事务,二人没有碰到合适的机会见面。而这几天里萧墙一直活在犹豫与矛盾中,关于怀孕的事说了与不说似乎没什么实质区别,丁介民知道又会怎么样?他会陪你去打胎?他看到你受罪会更加疼你?事情到了关键时刻萧墙突然觉得告诉他是多余,这事最好让它自生自灭,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对萧墙今后的生活多一份威胁。于是,丁介民出国了,一场咎由自取的灾难萧墙独自承受下来。

                             11

  丁介民出国之后,萧墙突然感到生活空洞起来。系里面熟知丁介民与萧墙关系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萧墙,仿佛她被人遗弃。当然人们并不知道萧墙有身孕,否则还不知招来什么样的冷眼呢。孤独的萧墙甚至感到身体里的小生命是她在这个城市的唯一支撑。萧墙每一天机械地生活,上课从来不与其他同学多说一句话。公寓里住同一房间的女同学问萧墙,你怎么心事重重,为就业的事?离毕业还早呢?萧墙说,不是。萧墙很真诚的告诉同学,我想搬出去住,到校外去租房子。同学问,为什么?萧墙说原因很多种,我在这里住久了奇怪的厌烦,想换个环境。另外,因为急需要钱,我在江州教育学院找了一份兼职教师的工作,一周六节课。怕系里有导师知道,怕影响不好。同学听了这番话,定住眼睛看着萧墙,萧墙有些不自在。同学凑上前低声说,“你怀孕了。”萧墙心里咯咚一下,低下头去,很久以后萧墙说,“你要为我保密。”同学说,“你不准备做掉?”萧墙思索着说,“现在还没想好。”

  第二天上午,萧墙在房间里把衣物都整理了好。准备搬家。同学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说,还是让我搬吧,这对我也是机会,我才是真正不想住校的人,住在这里头做什么都不方便。同学果然搬到校外了,她和许多大学生一样,生活太复杂,不光是读书,还要挣钱和恋爱,需要一块自己的领土。萧墙一个人住一间房子,孤独中有种充实。肚子一天天鼓起来,萧墙还在犹豫,晚上的梦里竟然能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前方跑,不断地奔跑,萧墙想喊她停,可萧墙的声音却苍白无力。萧墙醒来一阵惊诧,满头冒零星的汗珠,萧墙真的被自己的肚子吓哭了,这种哭不是恐怖,而是责怪和娇气。

  秋天来临。萧墙很早地就穿上了长长的风衣,因为身材高,一般人,或者说所有的人都看不出萧墙是怀孕的女子。当然,萧墙的行踪也是很收敛的,星期二和星期四上午在教育学院为与她年纪一般大的学生们上课,其余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学校里那间四十多平方的寝室里。萧墙甚至学会了自己在房间起火做饭,这样与世隔绝的时间就要多一些。这个时候的萧墙已经横下一条心了,决定留下小孩。萧墙常常趴在窗口看到远处球场边草坪上玩耍的人群,萧墙会觉得自己像个伟大寂寞孤独的发明大师,正在为世界酝酿一场奇迹。恐慌与幸福让萧墙活得别有一番滋味。萧墙没事的时候喜欢趴在床头边的书桌上作南方周末报上的“小强填字”。萧墙非常讨厌江州的报纸,她说江州许多报社记者连火车都没坐过,这种素养怎么配办报给我们看?南方的报纸和南方的小资生活最让萧墙沉迷,萧墙觉得自己的观念一定要新,要活得比江州人有个性,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这一年寒假的时候萧墙感到应该去见凡一。但是生理反愈发明显,脸上的气色明显不行,而且生了一脸乱七八糟的小红痘。萧墙就在电话里说,凡一姐,你一个人过年不孤单吧?萧墙接就找不想见她的理由,说家中母亲身体不好,想见我,盼我早些回去。

  萧墙回到老家过春节了,过一直过到元宵后学校开课。萧墙回家说的话就为她的后路做了铺垫,和男朋友恋爱两年了,他现在出国了,我的情况他得知后喜出望外,他六月份就能回来。萧墙把这一番话一说出口,自己从此就变得坚如磐石。萧墙已经想好了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那就是寄养在老家。

  江州大学第五号公寓楼里,有人开始注意到萧墙身体上的变化和不正常。与萧墙迎面走过时总要偷眼回头瞅瞅,一个女生说,她恋爱了吧,像要做母亲了。另一个女生说,她们读研的都是这样,先拼命考研,过了道门坎就生下孩子,生了孩子又考博,算得天衣无缝,日程安排的满满的。这个女生满有启悟地点点头,却又故意洒脱的抛了一句,累不累啊!

  萧墙难以掩外界的耳目,索性不管了。有一阵,萧墙实在没情趣做饭,就每次行走很长的路,到校园南门的食堂里去打饭吃,南门食堂里,几乎没有社会系的学生,没有认识她的人。

  这一年三月里,去食堂的路边,新绿的植物都开了花,桃树枝头的花开始一瓣瓣地谢了,一瓣瓣地调落,枝上间隔着冒出三点两星小毛桃,像小女的乳头一样。萧墙从桃树下面走过,感到清香气特别的熏鼻。这些清新的气息让萧墙心旷神怡,萧墙感到自己的身体也被气息涤荡着爽朗起来,神经和血液在涌动。有一天中午十二点时分左右,萧墙揣着饭盒从南门食堂往回走,气流涌动的身体突然肌肉痉孪,肚子一阵一阵痛起来。萧墙满头大汗,痛得再也支撑不住了,苍白的面色引来沿途人的惊诧。萧墙就趔趄着走进了路边的外教宾馆,萧墙行进的门是宾馆的边门,迎面是楼梯口,楼梯下面向左拐有一间女洗手间,萧墙就进去了。萧墙的肚子越痛神经越清醒,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三十分钟以后,卫生间洁白的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滩紫红色的血。萧墙在经历了剧烈痛疼之后,疲乏地仰起身子靠着墙壁坐着。这个时候的萧墙看清了,血滩中泊着的婴儿竟然一动不动。萧墙吓得嘤嘤哭了,泪水和汗水渗透了全身,哭了一会,萧墙拧开水龙头洗了血手和汗脸,起身跄踉地跑出了宾馆。奇怪的是在萧墙急剧搏斗的三十多分钟里,外教宾馆的这间女卫生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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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多日见白胖可爱起来,而且开始识别人。多多哭闹的时候只有双琴能哄住他。多多与萧墙毕竟母子天性,萧墙抱着还算温顺。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多多每回看到凡一,就莫名其妙地不耐烦。这一来凡一突然觉得自己有什么怪异之处,多多的这种择人取宠让凡一极大地丧失了身为女性的某种自信。于是看到萧墙抱小孩,凡一就不住地数落她,你还是让双琴抱吧,我一看到你抱小孩的姿势,就心理紧张,我是担心小孩被你搂得难受。其实我俩都一样,不是合格的中国妇女。双琴在一旁插嘴道,凡一姐这话明显在歧视我。我是中国妇女,我还活在旧社会,你们是被解放的中国女性,是新时代的时髦女性,有文化。再说会带小孩也不算优点,是命。我倒羡慕萧墙只生不养,像母鸡下蛋。看她那样子,就像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要是在我们乡下,生过小孩的女人都是泥巴。凡一对双琴这种神经病式的拦路抢劫,渐渐有些暗自欢喜。而萧墙在这峡缝间愈发感到无所适从了。三个女人围绕多多生活在一起,关系越来越微妙。双琴说话尖刀子嘴,还虎视耽耽。凡一就特别的有分寸感,偶尔来个双响炮,也表现得恰得好处。

  丁介民回国了。下飞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接他。

  头天晚上在电话里丁介民反复说着飞机抵达江州的具体时间,凡一听了显得淡淡的,“早点晚点无所谓,反正家里都有人在,我叫双琴为你备好你最喜欢吃的菜。”丁介民一到家,就看见室内多了个多多,丁介民问,“双琴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就生孩子了。”双琴先含蓄笑笑,很老道地说,“没结婚就不能生孩子,国家不早就有法规政策了吗,单身女人准许生子。”丁介民被双琴弄得脸上都泛红了,亏了双琴还能说出口。回到家里一天一夜一过,丁介民就知道孩子不像是双琴生的,比如双琴骂小孩的粗俗与讽刺话,实在不像是做母亲的骂的,同时言语间还夹杂着对凡一姐的恩德的赞颂,说你闹,闹,闹什么呢,生在福中不知福,也是凡一姐心肠好,要依我早把你送回孤儿院了。

  丁介民问凡一,“那孩子不是双琴的吧,我看像是你收养的,你怎么要搞个小孩回来养?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凡一打趣道,“女人老了,不被男人宠爱,感情无寄托,就养条后路,怎么,不好吗?”丁介民气急败坏地说,“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陌生?”

  丁介民回来后愈发感到家中气氛不对劲,凡一的冷谈与双琴的狂妄非常明显的展示出那个孩的来路不凡。丁介民也惰得追根究底,几天里来开始忙碌着开汇报会给学校撰写讲学带回来的材料。丁介民和萧墙碰面是在五天以后系里举办的小型报告会上,从国外回来的江州大学的两位年轻教授与省社科院研究员;省党校干部;省政府领导共十几位高层知识分子聚集在江州大学搞了个科研报告会。社会学研究生全部到会听报告。萧墙坐在人群中看见丁介民,眼里盛满了复杂的神情,当然更有仇恨。丁介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萧墙溢过来的眼光好像在为他的喜新厌旧或忘恩负义而痛心疾首。丁介民认为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可思来想去还是为这半年来的对萧墙的冷落而惭愧不安。散会后,丁介民拒绝了会议的盛宴举动约萧墙到学校旁边的一餐馆吃饭。

  丁介民见到萧墙第一句就是,“谈男朋友了吗?”丁介民自己也说不好为什么要问这话,大概对年轻漂亮的女子都应该问这类问题,以此博得对方的欢心。可丁介民这么问萧墙,话就变味了,萧墙敏感地认为这话是在卸他曾经做为一夜情人的责任,此外还有讽刺意味。

  萧墙没有回答他这些过场话,而是直接严肃地问,“凡一姐有没有与你谈话?”

  丁介民审视着萧墙,内心有莫名的慌乱。

  萧墙紧接着直言不讳,“你走以后,我生下了一个孩子,男孩,现在就在你的家里。”

  丁介民愣了一会,眼睛里竟然转出一线泪光,泪光闪了一下就被眼神覆盖了。丁介民笑了,“你不是在做家家吧!怎么把孩子放到我家去,这事与我有关系吗?”

  萧墙感到五雷轰顶,萧墙本来主张等丁介民回来将此事摊牌,共商良策。没想到丁介民如此铁石心肠人面兽心,同时她也感到丁介民的这种反应应验了自己一直恐怖的某种预感,男人都是一路货色,丁介民的虚伪和推卸,激起了萧墙的怒火,萧墙的情绪难以自控,“你不承认?你想不负责任。好,这是你逼我做的呵。”萧墙说罢拿起桌上的小包转身就朝门外冲去。丁介明急忙上去一把揪住她,“你想干什么?”萧墙气势汹汹,“放开我,我想干什么,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丁介民再想说什么,萧墙早已挣脱开疯人一般向马路边冲去。望着白晃晃的阳光萧墙仓皇而逃的背影,丁介民感到两腿发软心乱如麻,这一刻的丁介民真正领略了“崩溃”二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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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大学的住宅因为没有时间收拾打扫,丁介民这一阵子都是住在理想国花园,况且久别温馨也能洗涤域外的风尘疲惫。这段时光本该是夫妻二人重温旧情的好机会,没想到屋里的小男孩却搅乱了夫妻之间的融洽,而且他正以一种隐形的力量摇动着丁介民夫妻近二十年的相濡以沫的感情生活。就在丁介民与萧墙餐馆会面不欢而散后,丁介民扭头招了一辆出租车,他倒不是追赶萧墙而是气冲冲直接赶回理想国花园。那时,双琴好不容易将多多哄睡着了,自己搬把椅子靠着阳台门框边打盹。凡一也在里面卧室睡午觉。夏天的午觉,在窗外蝉声的伴奏中,大家都睡得特别香,丁介民进门后,见此情形便坐在客厅里吸起烟来,同时也想让自己平静平静,两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凡一起床,丁介民听到凡一在床上吱吱的翻折声,心里明白她是故意拖着不起来。丁介民来到房门口,和颜悦色,“睡好了吧!起来,起来我有事问你。”凡一睡意朦胧,“什么事?说吧。”丁介民说,“你起来吧,这样不方便。”于是丁介民又在客厅抽了一支烟,凡一才洗完脸坐到丁介民对面的沙发上。“什么事这么严肃?”凡一问。

  丁介民刚才一段时间经过自我克制总算冷静了一会,可此刻见凡一这般若无其事,丁介民潜藏心头的火又冒出来了,“我问你,这小孩究竟是怎回事?”

  凡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以为你早应该知道。这是萧墙的私生子,我是帮助她,因为她已走投无路。”

  “你疯啦。”丁介民突然怒吼起来,他对凡一的这般坦然和轻描谈写深感恐怖,恐怖使他的言形在这一刻近乎失去理智,他站起来手指凡一警惕道,“你这是引火烧身,萧墙的孩子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你赶快给我抱走,越快越好。”
凡一对丁介民一反常态甚为吃惊,心头的怨气也按纳不住,终于两人争吵起来。争吵声把另一间屋里的多多惊醒了,还没有睡熟的多多放纵地哇哇哭闹起来,双琴抱着他满屋子转怎么哄也关不掉他的音量。多多这一闹却把客厅里的争吵平息了。丁介民眯缝着眼睛瞅瞅那白白胖胖的孽种,心里一阵隐痛,丁介民在想,曾经总觉得生活是虚幻的,什么东西都遥不可及,可面前的男孩却让他感到,生活比铁还真实。丁介民见妻子一脸闷气,甚至脸都气青了,又看到可爱而无辜的多多,不忍再争吵,心里悲痛万分又不知所措,沉默地坐了一会,到房间收了几件衣物决定到学校去住。凡一对他的行动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丁介民临出门时用痛改前非的口吻对着客厅中央,补充道,“我希望等我再次回家的时候,那个小男孩被抱走了。”因为丁介民说这句话没有明确的对象所以凡一和双琴都没有回应,丁介民说完后是自己完成的反应,即,啪的一声强烈的关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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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墙在餐馆与丁介民谈话未出结果。

  丁介民的狡黠无赖与无情无意让萧墙从翘首期盼的希望之顶霎时坠于幽暗深渊。几天里萧墙蜷缩在学校公寓的单人床上不吃不喝,脑子里乱乱纷纷的,头痛得一阵紧似一阵,像要炸裂。萧墙一年来所经历的痛苦、煎熬、等待、恐慌、焦虑、憧憬最终换来的是泡影。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生命中曾经经历的那泊血的一幕就会在萧墙的脑海里就永不浮现彻底抹去了,可血的记忆却深入萧墙的骨髓,并且时常谴责她的道德与良知。

  关于血的记忆,城市是萧墙唯一的见证者,这里所说的城市是抽象的,灵魂的――很多时候萧墙都愿意这样去理解城市,感受她所求生与梦想的这座建筑群,她相信城市是有灵魂的。

  萧墙这天从学校公寓拿出当初生育时付用的所有药物包装盒以及在医院复诊时的病历。就连萧墙自己也不明白拿这些佐证物究竟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难道丁介民会因为你吃了这么多药,花了这么多钱,受了这么多皮肉之苦而心疼并且承认一夜情生下的那个孩子?可是萧墙己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只有这样不断地去做,才是自己接近成功的可能越来越近。

  萧墙拿了东西,直截了当跑来冲凡一又哭又闹,现在的萧墙早己天地一片昏黑,知觉麻痹,对世界没有方向,萧墙知道硬着头皮往前闯,“凡一姐,是你害了我,你是罪魁祸首。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表态?生米成熟饭,我却投地无门,丁介民如此残忍,自己做事却要别人承担,高级流氓。都是你,没有你,我当初就不会报考江州,就不会认识丁介民,我是无罪的,我是受害者。你要为我做主啊。”

  事到如今,凡一也不想再熬时间,装糊涂了,人有祸福,说前世报应也罢,说命也罢,事实摆在面前,聪明的女人明白只有理性地接受,才能战胜这场天灾人祸。其实在凡一看到多多第一眼的那一刻起,凡一就莫名其妙地感到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诫她,这孩子与丁介民有关系。凡一将小孩安排给双琴看管,此后不久,就对自己这一举动日渐地不安与恐惧,她非常清楚留下小孩将是什么后果,可事情却水到渠成无法更改,于是索性就这样以假乱真,把小孩留在自己身边。
凡一原以为萧墙会敢作敢当,或者陪礼道歉,以此表示忏悔自己一时糊涂与无知。没想她如此厚颜无耻,竟然将“罪魁祸首”的名份推到自己头上,果真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报应。果然有报应。”凡在沙发里浑身气得哆嗦起来。

  萧墙泣不成声,也心疼凡一承受这份不应之灾的打击,“凡一姐,其实我早就打定注意不要小孩,我不要了,你放了我吧。你若不能让我金蝉脱壳,那你就离婚,让我和丁老师有个名份,这样他才肯接受事实。不进则退,反正我必须有条路啊,凡一姐。”萧墙说罢趴到凡一腿上嚎啕大哭起来,萧墙祈求凡一现在就和她一道去找丁介民。

  现代女孩的坦率和胆大包天真是让人无法理喻,萧墙直言不讳要求凡一离婚,倒让凡恼羞成怒,凡一一把推开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是光天化日下撒野、流氓。”

  萧墙止住哭声,很认真地对着凡一说,“我不知道谁是流氓,我不知道谁将我不知不觉中带进这个怪圈,我饱受凌辱又投地无门,我,我要去告你们。”

  凡一听了萧墙这翻话,气得脸上起筋,她记得当初把萧墙带到江州,就是看中了这女孩的聪慧与清纯,没想她骨子里居然潜伏着农人的狭隘与狡赖,毕竟是没有教养的良家女子,鸡怎么也无法变成凤凰,只怪自己当初雾朦了双眼,而今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凡一站着大吼起来,“滚,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

  萧墙也不服输,抓起沙发上的包就扭头出门,当时双琴抱着多多正坐在沙发边,多多见她要走便欢欣鼓舞地扑上来,萧墙将多多猛力一推,故意撒气,“你这个孽种除了血缘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揪我干嘛,让开。”说罢气冲冲出门,门被哐当一声反关上,吓得屋里的多多哇地大哭起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萧墙,信口雌黄要“告”他们,这话没让凡一生气倒激起了凡一的新想法,几天后,凡一找来律师,商量决定和丁介民离婚的事。关于凡一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也并非感情用事,凡一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接下来所面临的事实,那都是令她难堪的事,乃至奇耻大辱,作为女人还有什么比这更为失败的?战争史上有数不胜数的“走为上计”运用得十分精彩,凡一当前就处在这种敌我力量悬殊的不利形势下,“降则全败,和则半败,走则未败。”若采取有计划的主动撤退,避开风头,寻找转机,以退为进,将是谋略中的上策。凡一并不想以重婚罪为由告丁介明离婚,但她也并非成人之美。凡一是个很注重社会名声和威望的女人,从她第一天知道这件事起,她就在心里盘算了得失,离婚是她身为江州名流最明智的选择,只有这样才不损她女作家的尊严和个性。换言之,这也是走投无路的一条路。凡一的委托代理人,是江州市江淮律师事务所的女律师于杰。凡一告诉于杰她并不想把事情闹成江州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只是想尽快摆脱这无稽之谈的纠纷,所以她希望以协商的形式解决这桩婚姻。于杰说从法律角度来看,那个多多已是构成丁介民重婚罪的严重事实,无可抵赖,协商离婚是可以,但不能改变丁介民的罪行。凡一终于把话说白了,“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他们了,我只想尽快处理完这事离开江州,还自己一个清静。”凡一现在的确意识到人言可畏,自丁介民回国后,她家的社交信息和社交活动也频繁起来,朋友来往多,这个多多的来路也愈发让人们感兴趣,尽管有双琴做垫,但还是纸包不住火。凡一夫妻在江州这个小都市算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夫妻年过不惑却多出一个小孩,真是有伤风景。有朋友干脆掀起面纱给凡一出点子,“你就装孬不舍本,把多多留下吧,这样的事打着灯笼也难找。什么叫好名声?天底下的事从来都是仁见仁智者见智。”这么一说,凡一倒是真动心了。日久情深,尽管多多不贪恋凡一,但是现在凡一愈来愈离不开多多了,白天双琴若抱他外出玩,顺便逛超市买菜什么的,一去一个多小时,凡一心里就悬悬的,莫名地牵挂并坐立不安。晚上,因多多一直跟双琴睡,凡一原来也习惯了,可这阵子,一夜总要来双琴房门里逛几次,摄手摄脚的,用手摸摸多多的脸,给他盖盖被子,心里才踏实。凡一对自己的这种情感变化也深感不易,凡一甚至觉得是多多让她成为真正的女人,她发现自己母性的胸襟竟是如此的丰富温情,多年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可是究竟缺少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直到今天,多多在她怀里乱蹦乱跳时,她才感到缺的正是种温存,她才感觉到孤独的内心深处,有着如此丰盈的感情。有一天,她和双琴一起给多多喂奶,她亲亲怀里的多多,问双琴,“你看多多像不像我生的?”双琴也机灵,翘着小嘴故意生气“怎么?你想和我争位子,不干。”“你那位子本来就我是的嘛。”双琴说,“那我只不过做了回垂帘听政的皇上呵。”凡一亲亲怀里的多多,对双琴的话,笑而不答。

  于杰第二天就把离婚一事转告了丁介民,丁介民立即神经错乱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当晚他就跑回来与凡一面谈,希望她看在二十年粗茶淡饭同甘共苦的份上,原谅他,维护夫妻名誉。丁介民还决定把萧墙送出国去,以此挽回家庭。凡一说,“萧墙已不再是三年以前刚来江州时的萧墙,她现在无法无天难以制服,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凡一说完这些转身抱起摇篮里的多多,心疼抚摸着,道,“说实话,我真敬佩她的胆识,竟然生下这么一个好孩子。”丁介民不禁也偷眼过来看多多,看到多多稚嫩脸蛋,丁介民心里又酸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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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离婚的事,丁介民执意不肯答应。这个时候是检验男人的关键时候,如果是狐狸都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狐狸尾巴。也不知道当下的中国城市男人,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哲学,婚外情搞得塌下了天,仍死活不肯离婚,你说他们是爱老婆吧,毫无根据。这真是一种畸形的社会心态,丁介民也只是千百万中国男人的一个缩影。既然不肯离婚那就一定要尽快摆脱萧墙,萧墙的爱已经成为丁介民巨大的累赘,萧墙现在不再是他们家的门面和锦上添花值得眩耀的标志,而是一个障碍,她极大地影响着丁介民夫妇完美的高知家庭形象,影响丁介民绅士风度。可是萧墙呢,硬是一竿子插到底,非要逼着丁介民离婚。这是萧墙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萧墙之所以产生这个念头,并且逼丁介民逼得愈发疯狂,是受了凡一非主观因素的暗示,况且凡一现在也正付出行动,这在无形中就给萧墙增强了底气。于是萧墙见风使舵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反婚战争。

  萧墙使完各种招术,也没能约到丁介民见面谈话。打手机不接,调换公话打对方听到一声喂就啪地关机,弄得萧墙可怜兮兮失魂落魄。后来,萧墙干脆一到傍晚就准时守候在江州大学教授楼,竭力捕捉。因为萧墙还有这边房子的钥匙,所以她的捕捉程序基本合乎正常逻辑,这让丁介民很容易防范,一连几天萧墙猫在沙发里等到天亮也不见到丁介民一个鬼影子回来。接着萧墙转换了作战方式,傍晚回来躲藏在楼道里,不进屋,不开灯,搞空城计,可是也没有逮到丁介民。萧墙知道在夫妻僵持的特殊时期,丁介民是不会去理想国花园过夜的,他要自尊,要脸皮,要绅士风度。更不会去其他朋友家,可是他去了什么地方呢?萧墙灵光一闪,就跑到校园西区的外教宾馆来找,到总台一查登记本,还真查到了丁介民的名字,住在204房间。

  服务员说204房间的男人独来独往一般是早上七点多出门,傍晚却回来的很早,六点不到就提着盒饭回房间来。现在嘛,服务员看看墙壁上的挂钟五点过四十,说差不多快要回来了。萧墙一听快要回来了,不禁精神抖擞,同时心里也害怕地跳起来,毕竟是女孩子,干事锋芒毕露却又后劲不足,可萧墙还是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丁介民你这个流氓,我倒要看你躲到什么时候,你不离婚,不给我一个交待,你就永无安宁之日。

  丁介民不仅是流氓还是个了事如神的狐狸,萧墙这天坐在外教宾馆二楼楼口的服务室守到十一点多依然菜篮打水一场空。值班小姐睡意朦胧哈欠连天早就不耐烦,说204那男的是你男人?还是那种男人?你也是的,人家不要你,你还赖着人家要,有什么意义。萧墙瞟了她一眼,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没教养?值班小姐笑着讽刺道,哟,你有教养?

  萧墙顶了几句,见事不妙,敢紧忍气吞声离开宾馆,也只有萧墙自己清楚四个月前她在宾馆一楼楼梯口的卫生间里,生下了多多,这事在江州大学闹得沸沸扬扬但没有一人知道是本校学生萧墙所为。今晚萧墙故地重走触景生情不禁做贼心虚,值班小姐一句讥笑话让萧墙两腿发软,萧墙最恐惧的是宾馆有人认出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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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介民也知道回避不是良策,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跑掉了和尚跑不了庙。事情搞到这种地步总得找个处理方法。萧墙不是要个交待吗,按丁介民的想法,他是不会亏待她的,这阵子正忙着找人帮忙,当然是想送出国,可萧墙现在的身份不行,就江州大学来说,学籍未满的在读生根本没有出国理由和机会。所以这一个多星期,丁介民也是焦头烂额,那天下午,在校园北门外的一家茶座,丁介民与萧墙也进行了一次长达四小时的谈话。丁介民真诚劝说萧墙,“你现在还很年轻,总不能为了一口气把以后的一生砸进去吧,值不值得?”萧墙说,“所有的美丽动听的语言都是多余的,都是棉里藏针,都是明修栈道。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离婚?”丁介民手撑腮膀,很平静地看着,始终不回答离婚的问题,只是说,小孩我愿意负担全部的付养育费,暂时送到你老家让你哥兄照看,时机成熟再找更好的地方,绝不会影响他的成长和教育。萧墙说,“你是咙了还是哑了,我在问你离婚的事,你还算男人吗?”这一句搞怒了丁介民,他腾地站起来厉声道,“你在跟谁说话,你真是得寸进尺。无稽之谈。”萧墙说,“你凶谁?你敢做不敢当。”丁介民说,“谁敢做不敢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发生那么多事,谁叫你当初不跟我说清楚。”萧墙说,“无聊。无赖。”说着就声嘶力竭哭叫起来。这时满茶座人都将稀奇的目光投送过来,并且有人嘀咕着向茶座侍女提意见,像什么话,吵架回家吵嘛,你们这样搞会影响别人情绪的。丁介民非常难堪,谈也谈不出什么名堂。干脆一走了之。萧墙在后面大声补一句,“限你三天时间,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就要采取行动了。”

  事情闹得这个地步,就伤感情了,就毫不意义。可是萧墙却做得那么投入,三天以后果真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敲,还要找丁介民面谈。所以有人说,女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茫区,一点不错。

  丁介民一看到萧墙打来电话就是火上加油烦躁不安,那天丁介民在挂断萧墙最后一个电话时说了一句话,“再闹,再闹我找人揍你了。”骂完后丁介民也后悔,觉得自己情绪未免过激了,难怪萧墙一口一个“流氓”。

  这几天,学校几乎所有认识丁介民的人都知道萧墙在找他,说明萧墙像寻食的蝌蚪一样游历了校园的每个角落,人们虽然不明内情,但任着经验和直觉也能猜出八九分,导师和女学生从来就是有瓜葛的嘛,无论丁介民怎样老练,怎样美好的借口和若无其事的笑容,都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焦虑。

  整日躲在追捕的惶惶不安之中,一介书生的丁介民突然间觉得山重水复,天地苍茫,人到中年,多少生活困苦和学术难关都攻克过去,可今天,却有不能承受之轻让他殚精竭虑。

  最近一段时间,丁介民好几次在傍晚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到远郊一位老朋友家去喝洒,通宵达旦的喝。借酒消愁。老朋友叫孔垂成,是丁介民大学的同学,他的年龄却比丁介民大十岁,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年龄悬殊十岁不算稀奇,关键在于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使他们对经验的体悟和生活的看法有很大分歧。在后来,思想上的冲突与互补却使二人交情愈发莫逆。孔垂成大学毕业分到社科院某研究所做学问,因为性格不好所以怀才不遇,辞职下海去海南,挣了一点钱,回来离了一次婚。那都是十年以前的辉煌,现在的孔垂成一无所有,孤家寡人居住在老家的旧房子里,还每月要支付儿子的养育费。

  孔垂成的家虽然简陋却幽静无比,是吃酒聊天的好地方。客堂里两面靠墙壁排着大型书架,书籍成摞成摞的层层摆满;客堂正中墙上挂着孔垂成自己书写的辛弃疾的诗“渡江天马南来,几人曾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每次客人光临寒舍,孔垂成就到斜对面的小饭店要来几盘菜和两箱酒,然后开怀畅饮。孔垂成这种落泊文人的闲逸生活让丁介民很是羡慕,而他的博学和个性更让丁介民敬佩,所以遇到烦恼困惑来向他一吐为快,既能发泄又能获得指点,是一大快事。

  丁介民知道,老同学这些年蛰居在家,所谓运筹帷幄,却把中国的占卜书《易经》弄得滚瓜烂熟。一些商场上的朋友时不时开着华丽的轿车来到他的破屋门前,请他卜一卦。孔垂成一向把占卜做为朴素唯物论和辩证法思想相结合的哲学课题来探讨,以此证实他的占卜技术的科学性和灵验程度。丁介民以往从来就不相信他的那一套,每次一提及占卜问题两人就会争得脸红脖子粗。今天丁介民一通酒喝过后,要求孔垂成为他卜一卦。孔垂成知道他近来一筹莫展,有重大心病。因为丁介民只是抱怨,要痛改前非,却闭口不说为的什么事。现在突然提出卜卦,孔垂成不免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拿出他那一套东西在桌上铺张开来。孔垂成推的是“六十四卦”。他让丁介民洗了手,然后闭目摇铜钱,摇的时候心里一定要想那件事。丁介民十分虔诚地摇起来,摇了几下突然睁眼问,晚上卜卦灵吗?孔垂成笑说,心诚则灵。丁介民就哗啦哗啦摇出一个“损”卦图。本卦为异卦相叠,上卦为艮,艮为山;下卦为兑,兑为泽。上山下泽,意为大泽浸蚀山根之象。灵不灵照书行,本卦象的书面解语是不吉的。丁介民边听边冒汗,此时墙壁上的圆钟哐当一下,敲了下夜一点钟,丁介民不禁打了个寒战。丁介民第一回体会到夏天的深夜里也会让人打寒战。

  孔垂成见他那副模样不禁暗笑一声,教训道,你原来一直不信,今天又这样心急,便宜向善,祷神求安,只要你知过,事情就会自动消解的,这是普遍道理和法则。丁介民问事情有方法破除么?孔垂成说,阴阳变理,机在其中。治水亦治兵,锐者避其锋,如用导疏之法将水分流,就可躲开危险避免冲突。丁介民越听越急,迫不及待希望他出良策帮忙解决,于是就直截说了卜卦的原由。

  在丁介民面前孔垂成从来老气横秋,这下更让他握住把柄了,“所谓女人是祸水,果然没错。”

  这句话让丁介民羞愧地底下了头,丁介民长叹一声,一扬脖子咕嘟咕嘟喝掉一杯干啤,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小事之痒,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

  孔垂成也喝了一个满口,道,“晚年的刘邦就是因为卷进了女人的纠纷而消磨了雄盖天下的大志。你现在一定要冷静理智果断行事,不能儿女情长无休无止。你现在最好快刀斩乱麻。”

  丁介民一定这话不禁脸色发白,他明白了老朋友的劝告,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尽快把她弄到外地去?孔垂成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用什么手段不重要,关键是目的,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丁介民说,我很喜欢她,我的目的是不伤害她同时又丝毫不损伤自己,在这种状态下把事情处理好。孔垂成听了又哈哈一笑,摇摇头道,你想得过于幼稚,这是不可能的。你还是听之任之吧。丁介民急切道,旁观者清,你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之策?

  孔垂成猛喝一杯,一抹嘴,眼睛红了,停顿一会,孔垂成突然痛心疾首地说,“把她弄到外地去。越远越好。”

  丁介民第二天清晨打车回到城内,回想昨夜与老朋友的一席话,他心痛起来,那一刻他似乎动过与萧墙见面的念头,可想到她那气势汹汹的模样,那蛮不讲理死赖活缠的模样,他就不寒而粟。他知道萧墙现在不理智,见面谈话弄得不好很可能会出事。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制服萧墙的办法,于是仍然心无主张,躲避成为安生立命的唯一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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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介民将这个月的研究生班的面授课程和另一个教师进行了调换,那个教师没问缘由就换了。丁介民卖这么大的面子,拐这么大的弯,为的是躲避萧墙。可他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萧墙也可以插班听课,学生交叉听课难道需要导师批准吗,既然不需要那么萧墙就可随时窜到任何一个班上去听课。

  这天下午在A楼302室是02级学生的课,萧墙早就弄清楚了,今天授课的导师是丁介民。教室里包括萧墙在内共有七个学生,在丁介民还没来到之前大家就埋头坐着看起书来,换个导师讲课,同学们觉得新鲜就愈发认真。几分钟后丁介民果然显形,丁介民走上讲台上两手撑在课桌上,摆出一副尊容正要开口对同学们说话,萧墙就在这时十分真切地出现在他视线里。萧墙稳如泰山,目光十分平静地向丁介民投射而来,萧墙的目光似乎有点欲擒故纵的味道。丁介民在一刹那目瞪口呆,但凭着老道还是稳住了场面,没让自己惊惶失措,更没扰乱台前的学生们。丁介民的嘴唇轻轻启动了一下,仿佛说了句萧墙你好,很快他就转过背去,抓起黑板擦,擦起黑板来,狠狠的擦着,丁介民将四块滑动黑板擦得光洁如洗。无论多长时间,混场的动作总归要结束的。丁介民这时突然回头来宣布,今天自修,下午的课不上了。在场的同学们对这一突变惊诧却并无异议,大家非常认真地看起书来。只有萧墙知道丁介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丁介民宣布结束就准备收书走路,萧墙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不可能掉以轻心,“丁老师,我有问题向你请教。”丁介民说,“我现在有事,下次吧,下次上课再问。”丁介民说完就要走,萧墙仿佛手拉风筝一时失控,手忙脚乱不禁大声叫起来,“丁介民,你别想走,你以为躲就能使你的罪过销声匿迹?我要报仇雪恨,你不离婚,我就要把江州城弄翻。”萧墙这一阵乱叫惊起全班人的好奇和恐慌。丁介民骑虎难下,还装模作样,说她是你们班的吗,我怎么不认识她,有没有搞错啊?又说,她是不是生病了?说接就朝门外走去。萧墙感到莫大的耻辱,丁介民你这个流氓,这下子把萧墙气得火冒三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接下来丁介民一直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失去理智的萧墙冲上前抓起桌上的黑板擦朝丁介民猛力砸去,突然间就听到一声闷响,正砸到丁介民的左额头上,因为丁介民朝门外走时,恰好横过脸来向里面看,黑板擦就分毫不差砸到左额头上,算是丁介民积了点德没砸到眼睛,丁介民痛得哎哟一声惨叫,手捂着头额踉跄几步晕在门框上,血,霎时流淌下来。这场面把学生们吓得面面相觑,惊恐万分,几个男生急速拥上来,丁老师,丁老师没事吧。丁介民坚强地摆摆手,这种坚强的手势似乎在尽力掩饰被砸的狼狈,大家蜂着乱成一片,不知谁提出报案,却被丁介民阻止了,“没事,快,扶我去医院。”

  萧墙也被自己的极端举动吓慌了,泪水滚落下来。剩下的两个女同学本想劝说点什么,可这样的事又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大家陪着萧墙沉默甚至呆滞地站在教室中间,以此为她承受痛苦与不幸。

  萧墙的一失足却酿成了弥天大祸,几天后怨气郁结骑虎难下的丁介民,头上裹着白色药棉纱布的丁介民,一张起诉状把萧墙送上了法庭。然而正是那一块黑板擦成为萧墙的罪祸根源,它触及了中国刑法第257条暴力干涉婚姻自由罪。与此同时在这场官司中萧墙还犯有非婚生女溺婴、弃婴等残害婴儿的法律行为(指将婴儿扔在宾馆卫生间)。行为残暴与道德败坏,天理难容,就此,我们的女主人公,才情横溢的大学研究生萧墙,被江州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公正的法律也给了丁介民相应的处分,但这都在丁介民预料的和愿意接受的,根据刑法第258条重婚罪;一审判其拘役6个月。因为丁介民是高校出类拔萃的科研尖子,当前又有省政府交予的重大科研项目在身,且非主观因素造成犯罪后果,固从宽处制,即,缓刑6个月。6个月之内丁介民将定期向公安机关汇报思想改造情况。

  那天在一审法庭,宣布判决结束后,法官摘下帽子,露出慈祥的面孔,他走到萧墙面前异常怜惜地再次提醒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学生,“法律规定如被告不服本判决,十五日内可向本院提起上诉。”萧墙看着他感激地笑了笑,示意就认命了。萧墙根本不想上诉,她觉得她对丁介民够残忍了,自己也已经很疲倦了,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可以解脱的理由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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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久弥新,盛宴必散。公元2003年9月,江州大学新一届学生入学了,丁介民又在忙着填写社会系新生第一学年课程教学进度表。这一年9月,凡一向单位递交了辞职报告。凡一觉得每天上班很累,当“作家”更累。多多越来越可爱,甚至让她爱得有些离不开,她决定和双琴带多多到双琴的家乡,皖西农村去生活,那种世外桃源的生活是她向往已久的。说走就走,在整理行装的时候,凡一激动不己,她一兴奋就给晚报的朋友拔通电话,“快,发一条消息,女作家凡一带着养子多多与她家的小保姆隐居皖西农村。”2003年9月也正是萧墙生育期满六个月,按规定罪犯可以接受法律制裁了。

  江州城对萧墙来说果真一场春梦,雁过无痕?这一天,江州市公安专车将萧墙发配到距江州城八百里的本省南部长江北岸一个名叫白阳湖农场的地方。萧墙将在白阳湖重新接受思想与体力的全面改造与教育。

  九月的长江北岸,秋高气爽,怡人景物中飘散着熟谷物的清香。萧墙站在空旷的农场田野草滩上,突然觉得眼前的山峦、白云,飞鸟的鸣叫是如此的熟悉和亲切,萧墙醒悟这里原来和家乡的山水一样,和家乡有着一样的气息。萧墙生长在农村,对这样的气候有天然的融洽,萧墙突然感到,这里其实比城市更好,广阔的草地会给她带来童年一样的真实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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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来临。风霜漫漫,太阳在天地间洒着冰冷白亮的光茫。丁介民提着新购的衣物来到八百里外的白阳湖农场看萧墙。

  丁介民和萧墙在会见室里隔着长条桌面对面坐下来。萧墙看到仪表依然绅士风度的丁介民,久别思念的浓情突然消失,不禁内心复燃起切齿之恨,仇恨之火。

  丁介民从萧墙眼里看出了自己的罪过,“小墙,你不要太任性,表现好点,争取提前出狱。我己经安排好了,把你送到法国继续深造,你不是梦想去法国吗,校方学籍档案依然为你保存,只要你听话,出来后不再惹事,你的这段经历算不了什么,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萧墙说,“什么,出国?你又要把我送出国,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就容不得我在江州?”

  丁介民急了,“傻姑娘,你不懂,在江州与去法国对你来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前程命运,你还年轻,又有才情,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那为什么把我送到白阳湖来?”

  丁介民低下头来,长叹一声,然后将萧墙两只手拉过来,拢在一起,紧握着,内心隐隐作痛,“很多人都喜欢说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也是没办法,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名声和地位高于一切。你知道,我不这样做,就会失去一切,包括你。”

  萧墙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对他的自私与振振有辞,心里深恶痛绝,“你是流氓。”萧墙破口大骂起来,一腔仇恨,满腹委屈朝着丁介民发泄开来,“你自私,虚伪,卑鄙,你是一个大流氓。”丁介民开始还感到惊诧和难堪,可看到萧墙越骂越痛快,他就低下头来任凭萧墙骂,丁介民似乎觉得萧墙骂的越激烈他自己的秽罪就洗得越干净,丁介民深感自己罪有应得。

  “流氓,你这个大流氓。”萧墙声泪俱下,丁介民掏出纸巾帮她擦眼泪。

  萧墙的骂声引来窗外人驻足,包括几个穿制服的教干都围拢到窗边来看稀奇,“快,快看,有人在骂‘流氓’。”

  (电脑统计字符数34,598)

  2003年05月16日23:40时 完稿于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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