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路以内(短篇)

  那束玫瑰,光闪闪的。虽然是插在室内,又隔着玻璃门,但仍然能让人在遥远的地方感到它带些露珠的轻轻摇曳的味道。那情景真是有些醉人了。喻每个傍晚都要站在自己的阳台上呆看一会,心里乱七八糟地想些事。

  江州城一直在扩建,梧桐树在城里也找不到多少了。原先的老环城路拓宽了约莫60多米,现在改叫一环路。路两边新盖了很多高档大厦,放眼望去叫人心里舒畅。

  喻和那束玫瑰之间就隔着这条宽阔的新扩建的一环路。玫瑰是插在一环路以内一幢漂亮的别墅里的二层客厅里,华贵的客厅,灯火辉煌,客厅大门正对着喻住的房子。花就这么隔着一段空间给喻送来美好的感觉。

  喻居住的这幢老楼是自来水公司的宿舍楼,六层高,夹在高档大厦中间,看上去有些不协调,不过,这也就很像城市了。喻和男朋友住在1幢604号,紧挨着马路边。一室一厅的老式结构房,上世纪80年代初的建筑,来租居的时候,房东家见喻是个年纪轻的女子,爱体面,就请民工将房子马虎地涂脂抹粉了一回。住进来最初一阵子倒是还行,日子一长,喻就觉得这老房见不得人,朋友同学来从不往“家”带,尽是到饭店去打发。

  平时喻过日子也是很节省的,下班回来一般都是自己做饭吃。烧液化气比较麻烦,用完了还得去灌气,从一楼到六楼两人往上抬罐子,很辛苦。求人帮忙也只能一两次,不是长久之计。后来男朋友就说,烧煤球吧,又安全又经济,天冷还可以取暖。最重要的是卖煤球的人可以将煤球送上门来,不用自己操心了。就这么的烧起煤球来,烧了一阵子,房子里就有一些气味,喻就开始常往阳台上跑了。到阳台上看一会马路对过的那束玫瑰,又顺便吐吐气,又看一眼,再回屋继续做饭。

  厨房的空间窄得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活动,喻就和男朋友换着做菜。喻做菜的时候,男朋友就靠在门框边和喻扯些闲话。喻只是嗯着应和,心里却掂记着马路对过的那束玫瑰,喻把菜铲到盘子里,将菜盘放到靠窗的餐台上。这一瞬,喻集中力量,用眼朝那窗外瞅一眼,很遗憾,厨房纱窗被油烟薰了一层,看外面看的不是很清楚,只发觉那家客厅的灯亮了。喻又在餐台上拿来一个空盘装菜,借机会又出力瞅一眼,这回看清了些,好像那家主人还是没有回来,客厅里仍然只是一束玫瑰。那富丽中透着几分孤寂和阴气。那家主人怎么长期不归家呢?为什么客厅的灯每到黄昏就准时亮起?喻猜想不透。

  做饭都是捧到客厅里来吃,这客厅和马路对过那家客厅就没办法比了,让人叫幸的是与之共用两个中国文字。这客厅七八平方米,又陈旧,陈旧又总和阴暗联系在一起,喻就格外的不想到在这屋里呆了。把饭捧到卧室里去吃吧,也不是事,卧室虽有木地板,虽亮些温和些,但在卧室吃饭会把地板搞脏乱的,也不文雅。最好就是把饭捧到阳台上去吃,空气也好,还可以看风景。

  男朋友看着有些不耐烦了,吃个饭也要东跑西跑的,像个什么样子,阳台上有风,当心喝了风。喻也懒得理答他,搬过板凳,坐在屋外自顾自的吃起来。喻每到阳台上吃饭,就吃得特别慢,总是让男朋友候着洗碗。

  喻到阳台上吃饭,就可以全心全意地看那家的客厅了。

  主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玫瑰一直盛开着,在大厅中央的红木茶几上,宁静高贵。双环玻璃大门面朝阳台。阳台上摆设各式盆景,十几种开草摇曳着。阳台周围掉着彩灯,映得那些花草格外华丽。那阳台也大,大得足以在上面做女子健美操。那家的女主人一定也很喜欢那阳台,假若有女主人的话。

  知道英国首相布莱尔有多高吗?有一回喻突然这么问男朋友。不知道,多高?我也不知道,喻调皮地笑笑,我只喜欢他的那种高身材,他的鼻子,呵,我特别喜欢他笑,那种淡淡的笑,很从容。喻说这些话的时候,男朋友正扒在阳台上看一环路上跑来跑去的车,表情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喻一点不觉害羞,仍自我陶醉地说布莱尔。你说布莱尔的家会是什么样子?我是说英国唐宁街的首相府。不知道,男朋友对这类话题明显蚩之以鼻。喻说,那你就猜吧,据说布莱尔夫妇年工资是30万英镑,你猜他们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男朋友将脸下巴朝马路对面的别墅伸张一下,大概和那种房子差不多吧。喻一听这话,突然的紧张起来,乱扯,人家是首相,是贵族耶!会住那种破房吗?那算什么,那是什么人住的,顶多是个高层平民。男朋友也急了,那是江州最好的住宅区,住的全是有钱人,据说什么港商、还有台湾人都到这里来买了房子,平民住得上吗,白日做梦差不多。喻抢嘴道,那你也不能把布莱尔家房子和这相比嘛。男朋友改口道,布莱尔家大概要比这好几倍吧。好几倍?几?好十倍,行吧。十倍也不止。一百倍,好吧。男朋友生气了,不想和喻争,转身朝里去。喻停顿一会也觉没趣,也跟着进屋,在离去那一刻,喻再朝那家客厅偷瞅一眼,主人还是没有回来。

  卧室里倒是挺温暖的,也是喻装饰的功劳,搞了些色彩缤纷的画贴着,还挂些模样怪异的玩具,又有小巧的几件家具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喻把房里的大掉灯关了,按亮了床头小红光娃娃灯,这屋就有童话世界的味道。男朋友就因刚才说布莱尔的事弄起了火,早早地倒头睡下了。喻卧在床上,无心入睡,坐着呆望墙壁又恐男朋友猜她想什么歪心事,就随手拿来一本书,故作深沉。喻的眼睛在文字上行走,心里却在犯老毛病,马路对过那家客厅里的玫瑰就在喻眼前晃起来。

  喻每天傍晚看到的客厅,是平面视觉图,平面和立体当然是有区别的。喻靠在自己的床头上看书时,那家客厅就立体起来。这是纯欧式的建筑风格,客厅在复式别墅的二层,站在客厅中央,你就觉得自己置身在英国皇家某间华室。用富丽、华丽、华贵、贵族、宝贵这些词来形容也可以,用阔气,气派,气魄、气势磅礴也可以,或者富丽堂皇也可以,还有霸气啊、霸权啊,也可以,反正这类词都可用来形容这家客厅里的摆设和氛围。靠西的一面墙全是玻璃墙,用雪白的纱帘隔着,坐在客厅里,透过纱帘隐约能望到男主人的书房,豪华的不得了。长条红地毯从这边门口一直铺张到那头阳台,客厅里的宽大沙发一律是仿虎头图形制作的。一般的平民不敢坐上去,只有权利者或者底气很足的有钱人,坐上去才不感觉畏缩。男主人应该是一个绝对权势者,至少是个私家资产过千万的中国成功人士。成功的中国男人一般都喜欢西方的文化,因为他的成功与西方有关,比如学术思想、比如管理模式,技术等等。由此说来,喻站在自己阳台上,往这室内望到的墙上的那副画,不该是中国画,而是油画。

  也不是凡高之类的名家手笔,名家的东西主人只为收藏不会装腔作势的挂在壁上,那样好俗啊!这油画可能是主人专请人为自己作的,或者是他自己画的。

  客厅中央那束玫瑰,是下人每天准时换着插上的,很艳的色泽,很新鲜,不喷射香水,由它自身的香味在室内飘散。可是那玫瑰怎么的老是一种姿态呢?喻觉得,如果她是这家的主人,她会叮嘱下人,每天早晨插花的时候,应该将花的姿态换一种。这样就不显单调和乏味,对整个客厅来说。喻突然觉得为了插花的事,她应该去找那家的主人了。喻想到这里,又觉得果真那么做是多此一举,而且不现实,人家与你素不相识,毫无关系。

  花怎么插,管你什么事。喻感到好像有人在这样说,就不再想花的事了。这时候喻才确定,自家厨房的门像没有关严,卧在床上,依然能闻到那边屋里的煤炉上散发出来的煤球气。

  事情又过了几天。喻照例惦记着那束玫瑰,时不时的到阳台上来望一会,行动较隐蔽,关键是怕男朋友知道了笑话她。至于那家的主人,从来没有出现,一直没有,喻像是泄气了,也就放弃了想看那家主人的念头。但无论如何那插花的姿势实在有伤风景,应该去说一下,正好主人不在,跟他家的下人(可能是保姆也可能是请的钟点工)说一下。

  就在喻这天傍晚准备去找那家保姆的时候,非常奇怪的事发生了。喻在自己的阳台上惊恐地发现,对面那家豪华客厅里插的是一束塑料花。没错,这是绝对真实又可怕的事实。喻在发觉的一瞬间,差点要哭起来,不过喻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第二天黄昏,一束新鲜的艳丽的玫瑰花捧在喻的手上。冬季黄昏,江州城的一环路上似乎被这束花点亮许多,散布着些许暖意。喻捧着鲜花无所顾及横行霸道走在马路中央,开车的司机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捧花过马路,像是知道个中内容,好生羡慕,自然会刹住车耐着性子让她过道。车灯的光亮映射在玫瑰花上,花的艳丽又和灯光一起交织成彩色光,映在喻的脸上,那情景非常迷人。

  从自来水公司老宿舍楼,穿一条一环路来到这边的新建别墅群,理想国花园,喻就觉得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或者从地狱到了天堂。理想国花园大门前站了几个身穿制服的门卫,个个英姿得很。喻捧着花走过来,门卫们并没拦着询问什么,鲜花在这种地方能起到出入证的作用。捧鲜花的都是有钱人,或者是给有钱人家送花的,所以不必去警惕。喻捧着花朝右拐,沿着绿色草坪中间的鹅卵石子路,草坪上有三三五五的雕像,有动物有人,还有一个是白色的“七仙女”,下凡到人间的姿态很像。走了一截再绕过一个喷泉,到了这家别墅门前。大前门紧关着,也是玻璃做的。门前建有两大柱子,好气派。从外边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因为别墅的窗帘几乎都是拉下的。喻又转到院后面来,站远一点,踮起脚跟,能透过二楼的阳台望到那间客厅,还是没有人。

  喻又转回到前门来。喻觉得应该问问人,这家人哪去了?长期出远门?出国了还是在国外定居了?那么他家的保姆呢?有没有别的什么亲戚住在这里面。喻东张西望了一会,那边有几个人在走路,但不是往这边来。这会,喻看到旁边草坪边大广告牌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也写着些字,什么十年按结、十五年按结,三十年按结啦,现代理念啦,美在理想国,与国际同步啦等等。

  喻捧着玫瑰,就这么等着逛着,心里也没了主张。灯影中,花园华贵的别墅群显得很寂静,而旁边的一环路上却是车水马龙,正置行车高峰。喻逛了一会,又发觉一行文字,这家大门上面挂着一条巨大红色的匾幅,上面写着白色大字:理想国花园售楼中心样品展览。喻看第一回没有反应,扭头踱了几步,猛地转身再看一回,才明白过来……

  彼时,有几个人在走路,像要从这里经过,喻感到羞愧万分,生怕那些人看当自己手上的花,转过身去,用风衣护着花,过了一会。待那几个人走远了,喻才转过身来,也朝花园大门走去。过大门之前,喻主张将手中的花扔掉,怕门卫们见了生疑,以为她是求爱遭拒绝,喻又有些舍不得,觉得这花带回自己房间兴许还能驱赶几天煤球气。喻就又握紧了花。出大门时,喻装着很坦荡的样子。门卫们,看到喻,也没上前询问什么,捧鲜花的都是有钱人,或者出去给更有钱的人送花的,所以不必去警惕。

  出了理想国大门,喻捏捏手心里的虚汗,有种获胜感,这事就像男人一夜越轨的艳遇,没有被任何人发觉,谁也不知道,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喻心里一阵快活,加速脚步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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