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蝴蝶(中篇)

写在前面:

  两千年前庄周以《齐物论》阐述了蝶是人类精神世界中的化石;几乎在同一时期,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柏拉图的学生)的作品《动物志》也将蝶作为人的精神实质或精神状态来描摹。人的物化,或说人和动物的互变在历史和神话中显得那样生动,透过现文明,我们探逆远古会对人类原始生活,有深的依恋。


小说梗概:

  小说情节模糊,人物背景淡远,具有丰富生动的事故性。作者采用时空交错的叙述、回忆、想象、幻觉、梦境等艺术手法和平实的叙述语言展示了一位城市知识女性寻求精神归依的独特的心路历程--黄蝴蝶的象征意味深远。小说以两个对立世界:城市与村庄;K与蝶儿的不同的经历、观念、情感、心理与生存状态揭示出现代与传统,两种文明的对立与交容。从而提出一种思考:新文明发展在古文明的毁灭之上;现代社会物欲横流给人带来的精神蜕变;蝴蝶(精神梦想)的孤单与飞逝展现了现代人的茫然;个性与热情的泯灭和人文精神的失落。


               Q 城

  K接到表兄从Q城打来那个电话的时候,正是K坐在假日酒店的旋转大厅里与北京来的书商讨论长篇小说《黄蝴蝶》改稿一事的时候。这种奇怪的巧合,是一股暗流或者冥冥之中早就设定的契机--

  K在简短的应答中,体验到了生活中那种突如其来的微妙的震撼,挂断电话,K变得有些神情恍惚和倦意了。K向书商摆摆手,独自下了电梯,出了酒店。灯影重重叠叠的抚过K修长单薄的身子,并不温暖却有强烈的视觉刺激,在这熟悉得近乎陌生的世界中,K时常会产生奇怪的感觉,遗忘自己。因为在城市的灯火中行走 ,人从来看不到自已的影子。

  去Q城的班车较多,为了挤出些时间去杂志社处理公务,K选择了上午较晚一些时候出发。

  车票上清晰地印着本市至Q城的文字,K握着这枚车票有轻微微的酸楚和幸福的感伤。Q城有K的童年,Q城的名字便成为一种情感的符号。

  这是一辆开往九华山景区的豪华大客,途经Q城。时值农历四月,这个季节的乘客稀少,车内氛围比较明朗,K刻意选了个可以看风景的位子。汽车悠然地奔驰于辽阔的丘陵山峦中,沿途的景色越往南越蔓青,扑窗而来的空气中带着枝叶和草的气味,令人心旷神怡。K很明晰自己此行所担任的角色。K理了理头发便认真的思索起表兄的电话内容以及一切与之有关的往事。

  表兄在电话那头告诉K,江北老家石家凹,还有一位九十高龄的奶奶,K是她唯一的亲人。奶奶渴望树高万丈水流百川莫忘根基和源头,她在有生之年想见到K。并说石家凹有位族下的四爷已守候在表兄家,急等着带K回石家凹见奶奶。K在一天之后回想这段话,怎么的也感到有点玄乎。

  K知道自已老家在长江以北,那个地方叫石家凹。传说祖父是经商离开那里的,祖父在生意落泊之后就停泊在九华山山脉下的一座小镇上,那就是Q城。所以K很愿意说Q城是自已的家乡和故乡。父亲在文革后期去逝,母亲带着K熬到了初中。母亲是省城的人,母亲嫁给父亲的故事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故事。K十五岁那年,母亲终于又回到省城和她的青梅竹马结了婚。从此K就做了K梦寐以求的大城市的人,可是做了大城市的人之后,K却发觉这并不像梦--K无法与继父共同生活,母亲就把K送到舅舅家。K和舅舅一家挤在一幢老房子里,昏暗拥挤,住得像鸡笼,舅姆是个知深寡言的大学教师,K与她很难融恰。K不堪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从此就长年住着学校潮湿拥挤的宿舍里。K就在这种颠波和不断迁移中长大。从K开始意识到人和故土的关系的时候,K就把这种情感寄托在石家凹,虽然从未见过那个村庄甚至没有听过那里的方言。但是人性特有的那种对家园的臆恋情结是不可泯灭和与生俱来的。K记得,少年时曾有那么一段时光,跟着当时所居的Q城的一位街坊老人学画,老人教K要先学素描和物体勾图,可是K每每提起笔,总是浓墨重彩地刷出许多近乎于山峦和房舍的图案,各种各样的房舍。这些都是石家凹,K想。从那时K便发现自已对石家凹有着浓厚的情感和深刻的向往。

  但是现在,在今天,石家凹突然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K有这种感觉。早年常听母亲讲起家史讲起祖父如何离乡背井的浪漫传说,可从来没听说过老家还有人,而且是位九十高龄的奶奶。K不知道自已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离奇的女人。

  汽车进入Q城,时近黄昏。五六个小时的颠覆使K四肢酸软发麻。表兄早就开着小车守候在站口。

  表兄西装革履装饰得分外耀人,架着一副墨绿色的眼镜,整个的人儿显得特别精神。两年多没见,有种生疏感在两人之间游离了一会。表兄说,恭喜你。K急切地问,那奶奶究竟是我什么奶奶。表兄粲然一笑,等会你就知道了。言外之意隐蔽几许神秘,K愈发心急。现在表兄开着豪华的奔驰将K送往Q城最高档的宾馆。

  K在宾馆里梳洗完毕,也无心休息就催着表兄要见江北来的那个什么族下四爷。表兄说你先喝点水,驱散一下旅途疲劳,别急,四爷其实早就在楼下大厅里候着呢。说着表兄拿手机按了一个号码。K坐在沙发上,神经绷得很紧。

  不一会就听有人敲门。K的目光随着表兄的一声请进无比投入地朝门口射去。门隐隐推开,进来一位老头,七十岁模样,头发花白,皮肤腊黄,穿着件青布薄袄,背有点驼。如果能背上一只粪箕,那就成了小时候在课本上看到的亲爱的农民爷爷,可是四爷手里拎着一只黑色人造革皮包,于是街头算命看相的老头形像在K的脑海掠了一下。

  没等表兄作介绍,K就站了起来,你是四爷?四爷回了一声嗯,驯顺的坐在K对面的床上。K说,可是我奶奶早就去逝了啊。出言不逊,K有点后悔,K不知自已怎么突然说出这话。

  四爷叫了声姑娘,而后道,你莫急,四爷也琢磨了一会子,不晓得从哪讲起,这事说起来话长。四爷说罢将包打开,从包里摸出毛巾、袜子、烟筒之类的东西,最终摸出一本大开张牛皮纸面封的书。那是一本家谱。

  K开始意识到这位四爷将要讲述一段与K有关的庄严而有趣的家史。可是四爷翻开家谱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问表兄这里能不能抽黄烟。表兄说可以抽。四爷就拿起竹管烟筒和烟袋。地面是不能吹烟渣的,怕烫破地毯,四爷也懂,就叫K与他换个座,这样四爷就坐到了圆桌边的大沙发上,就着玻璃烟灰缸,吸完一眼就朝缸里吹一眼,烟雾慢慢散开来。

               曾祖父

  石家凹是一个非常闭塞的地方,去石家凹要翻过两道枫树坡才能望到屋脊。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火柴盒般交错排在山脚下。村西有条自然河,很窄,没有正规的桥,凸滩上填着十几块石墩,便是当桥行走,涨水的季节行走要卷起裤脚。村里人对桥的关心是不平衡的,有那么两年,每到春节,村里几个健壮男人会从后山伐来一码大树,三五棵并列着排在石墩上,两沿钉上大木桩,如此这般就建成了一座稳固的木桥。这样的桥对水是无所畏惧的,问题是难以抵御人,过不了一年半载树会一棵一棵的少,又被村里的另一些男人弄回家做木料,最后依然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墩。进村就是在枫树坡上向左,拐过一片春栽油菜秋种山芋的旱地,然后再窜到河边,宽一步窄一步的踩过石墩。K的老家落在村的东头,前后两幢,左右配有厢房,中间是个大天井,天井里有棵老枣树,弯弯曲曲的,树枝遮了半个天井,有一枝伸上了后屋靠西的屋沿。前幢正中为厅,门外立着两尊一米来高的石狮子,后幢正中设堂,后幢才是正屋,地基较高,石阶直堂屋门前而下,两侧是紫红柱撑起的廊沿。这幢恢弘宅院是曾祖父起家之后,重新建造的。当年家中在石家凹算得上大户,田产多财禄丰厚,加之曾祖父又是石家凹一带叫得响的私塾先生,因而曾祖父对家宅也特有考究,请了十里八乡最高技的砖木匠,花了半年时间建起了这套房屋,建筑风格是那个年代最前卫的。气势雄伟的家宅自为曾祖父在族下频添了几分霸气,遗憾的是世上的事从来就不尽人意,曾祖父婚后连生几胎都是丫头。曾祖父开始犯疑,莫非命中无子?曾祖父要面子要名份要威望,自不愿听从家人的劝说干那种抱别人的儿子来传宗接代的事。曾祖父夫妇就这么愁眉不展的磨磨擦擦的走到三十六岁。曾祖父日渐感到江河日下,在石家凹面临虎落平阳之境。于是一日就托学生去后山几里外的村庄里偷偷找来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手托罗盘在房屋周围转了几圈,解曰,贵府的厅堂是坐东北朝西南,西南方为“坤”方,“坤”是女子的卦位,以坐落方位及门前山脉所推测,贵府的地基,阴盛,荣及女子。曾祖父听罢眉头一皱,那男丁呢?风水先生理了理小胡须,略有思索地说,你莫急,方法是有的。曾祖父就把风水先生安置在西相房,好肉好酒相待。之后,风水先生就在那忽明忽暗的油灯下又算又测又命曾祖父将生辰八字报来又翻风水书又推八卦图,弄了一通宵,曾祖父也守在旁边心惴惴地看了一通宵。至次日寅时风水先生方大功告成,将扭坤转乾的方法条款有序地写在纸上,交给曾祖父。临出门时,曾祖父还是忍不住扯了下风水先生的衣角,怀疑地试问,可行。风水先生一拍胸膛,红纸黑字是我写的照着去做,没错。曾祖父就命家人提来一壶菜油让风水先生带上。

  农历五月蝉开始叫夏了。那天上午石家凹的媳妇们三三两两蹲在村西的小河边洗衣服,家长里短正叙得油滑滑的,忽见对面的枫树坡上踽踽走来狗伢嬷嬷。狗伢嬷嬷手里拎着红绸包,一路走一路笑,老远就喊着媳妇们来接米糖吃。媳妇们问又是为哪家作红媒啥?狗伢嬷嬷指指后头。媳妇们迷着眼巴巴望去,见坡上又踽崐踽走来哑巴狗伢,怀里抱着一女孩。狗伢像走了很长的路抱得很累,走几步就用身子将女孩向上挺一下。女孩瘦精精的,很精神,两手不停地扰扰,吵着要捉路边麦朵上翻飞的蝴蝶。狗伢边走边嗷嗷地说些哑语哄着,蝴蝶是难捉到的,可还在崐女孩头顶来回飞舞,舞得女孩眼亮亮的,异常动人。于是有个精明的媳妇一撅嘴,是东头那家引来的等郎媳。

  曾祖父给三岁的等郎媳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蝶儿。曾祖父是精读四书五经的鸿儒先生,对蝶自是有过一翻研究。偏偏这蝶儿生来也特别喜欢蝶,平日逢花见草总要站下来瞅瞅,瞅到黄的红的蝶便喜得小手直拍。那一年进了私塾跟着曾祖父读书,曾祖父说蝶儿公公先教你写蝶字,蝶儿抢嘴道,我会写,说着就去门外拣来根麦草,染墨在宣纸上画出两只蝶,曾祖父看罢笑弯了眉,连声说好,曾祖父断定这媳妇聪慧,便又试着问蝶儿只有一个为么事要画一对呢?蝶儿回说一个太可怜,一对才能飞起来呀。曾祖父一听这话就愣了。之后曾祖父就将蝶儿安置在后房学针线活,不让读书识字学诗文。不是为别的,因为曾祖父心里发虚,时常想起风水先生的话,荣及女子。

  曾祖父是满信服那风水先生的,事实已经证明。聪慧的等郎媳蝶儿抱来之后,家中果真添了男丁,蝶儿不仅等到了她的郎而且还引出个弟弟。中年得子,犹为宠爱,曾祖父把两个儿子视为命根,潜心抚养。转眼间长子已满十六岁了,长得如白笋一般又长又鲜活。媳妇蝶儿自生得比水葱儿更灵秀。曾祖父琢磨着这长房的婚事该办了,于是拿了二人的生辰八字请人看了婚期,婚期就定在那年八月十五。长房的婚事定要办得隆重显赫些,曾祖父要面子要名份要威望。提前半月就开始张罗,碾米磨麦熬糖作粑打鱼宰猪杀鸡炸油发请柬备婚袍买红烛饰洞房……这都是命啊!后来曾祖父在临终的病榻上想起风水先生的话,发出这样的感叹。

  清风悠悠的早晨,石家凹的一群媳妇在村西的小河里洗衣。河滩不知从哪年开始慢慢地高了些,潺潺的河水下再也见不到小鱼虾了。有个媳妇赤裸着三寸金莲,走到那水中央去清洗衣服,惹得旁边媳妇们前俯后仰,笑她爱出风头。爱出风头的媳妇正嘻笑着,不慎将衣裳泼到河心去了。八月的水流得很活,衣裳随水漂去。岸边的媳妇赶紧帮着打捞,一女子拿起竹杆匆忙往下游追去。追一段捞一下,努力几次仍没捞着。追到石墩桥下游不远处,却发现芦苇丛边泊着一只贴有大红喜字的箩筐,再往前几步又看到水中荡漾着一只男鞋。女子不禁疑惑起来,莫非是淹死人啦? 淹死人--罗,女子终于果断地尖叫起来。随着女子的一声尖叫石家凹的天像划开了一道裂缝,顷刻间寒光掠面人流翻涌,山地田畈干活的男人们都相互吆喝着朝村西河岸疯狂奔跑。

  此时,人们已经从芦苇丛里拖上来一躯湿淋淋的男尸。还没成人呢,为么事就走了啥。围观的老妇们又哭又怨。几个男人推推攘攘撇开人群扛来一架门板,将尸体拉到门板上,抬着进村朝东头那家走去。蚂蚁队一样的人群渐渐涌进那家大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盘旋而起,如一堆焚烧的草木升起的青烟弥漫了石家凹的天空。

  这个时候,堂前天井里的枣子树下,正站着个女人。女人衣饰整洁,面若芙蓉,神态异常镇静。墨绿的枣叶伸张下来,在女人面前轻轻摇动,摇得那玉体风姿分外动人。女人,就着堂边的弄套口正朝后院疯狂嚎哭的人堆望着,泪水布满眼眶,目光带着仇恨的锐气。人们哭喊着谁也没顾及女人,这时候的女人是翻船的河床上一根被遗弃的杆,无人问津。这女人就是蝶儿。

  三天以后就是农历八月十五,这天曾祖父起得很早,衣冠整洁地出席了长房的婚礼。两幢大门彩灯高挂,上堂内红烛摇曳满壁生辉。蝶儿披着红绣盖头迤逦而出,在堂上牵着长长的红绸缎子与狗伢抱来的长子的灵牌拜了天地祖堂。曾祖父看着这景象脸上浮起一层幽青的色泽,如同一尊出土的铜佛像。

  从此,曾祖父整天躺在卧室的木躺椅上,双脚平平放着,不吃也不喝,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屋顶的红漆木梁。狗伢比划着说曾祖父病了,家人就请来郎中,郎中进屋来,试着上前去按手脉,却被曾祖父斜目的一瞅吓得吸了口冷气。曾祖父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人们开始在曾祖父有力而悠长的叹息中依稀感觉一个家的衰竭。学生们渐渐离去,族下来串门的人也少了,屋里屋外冷落了几分。只有狗伢依然如故地忙碌。狗伢是曾祖父偏房的堂弟,自幼家里就穷得没油撑灯,五六岁年纪的时候狗伢嬷嬷笑嘻嘻的来找曾祖父,想让狗伢进来做工。曾祖父思量着肥水是不能流外人田,一年的工钱若落到别人家去是有点心疼,狗伢虽是个哑巴,但是自家人好管教,于是就应了。狗伢勤奋又驯顺,忠心耿耿几十年,家里家外的事从来就管得谨慎利落。可就是这回在长子这件事上出了天大的差错。那日狗伢回来扑通一下就跪在曾祖父面前,悔恨的眼泪断了线似地流,曾祖父见这情形心里又怜又恨又寒心。家门不幸也怨不得仆人,曾祖父明白狗伢是无辜的--那日天刚麻麻亮,狗伢就备好了一担彩礼,带着长子去蝶儿娘家报婚喜,狗伢按风俗办事,让长子挑彩礼。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村,过桥。翻上枫树坡狗伢走着走着发现后面没人影儿,狗伢嘀咕着,这小子大概喜事冲头耍戏儿从哪棵枫树后拐上前了。狗伢就又双手靠背大步流星往前走,一直走到八里外的蝶儿娘家,才知事情不妙,狗伢两脚一蹬嗷的一声撒腿就往回跑。

  接下来那年时事开始变了,枫树坡上时常人涌马达行来一溜烟的鬼子兵。终于有一次鬼子扑盖了整个村庄,闹得村庄浓烟翻滚人嘶马叫一片狼藉。曾祖父的房间里一片静穆,十五岁的次子站在床前急切地叫着爹。次子想背曾祖父跑。可曾祖父依是岿然不动。最后次子无奈,用一条梅花毯将曾祖父从脚直头盖了起来。全家拎包卷袱向后山跑去。两天以后回到家中,发现曾祖父已经去了。曾祖父去的时候形态很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直直的盯着红屋梁。

  从此以后,这个家似霜后的黄叶渐摇渐萧瑟。到狗伢去逝的那年,整套宅院只住着两个人--上堂东边的屋里是长房的媳妇蝶儿,靠西的屋里是次子。

  那次子就是K的祖父。四爷说。


                《黄蝴》

  对面那家窗户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则关于本市电视台第七届业余女主持人竞选的新闻。K懒散的坐在那,睡意惺松。女主持人的演讲和城市早晨的市声混杂在一起萦绕于耳际,K的思绪却循环在另一个地方--K记得自己是坐在一列火车上,向西的火车。车厢内挤满了赶程的人,K被挤得如蝙蝠趴在车窗上。窗外是浑沌无际的水浪,还有形状奇怪的石头、冰块满空旋转,火车仿佛是在苍茫可怕的宇宙天体中飞行。后来火车又钻进了一条山地燧道,K眼前一片昏黑,K只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K万分恐慌,K使劲挪着双臂,索性抓住什么,这时K却发现自己被遗漏在隧道里,火车带着长鸣奔驰而去。隧道里有很多岔口,有一个道口溢出光亮,K就朝那边踉跄走崐去。这时K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棵形状稀奇的植物,修长,浑身长满了叶子,头上是一团浑黄的火光。不是莺尾花,向日葵或者别的什么,那是一种奇特的K从未见过的植物。恍惚间,那团火光变成了一张脸,在向K微笑,K终于认出,原来是自已小说《黄蝴蝶》的女主人公。K劲步过去,决定与她对话。她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第九年的女子,她有三个情人和一群孩子,但始终没有婚姻。她长期带着她的孩子蛰居在原始森林的小木屋里。K在进行创作构思时主张让她与第二个情人结婚并在海边拥有豪华别墅。但是写着写着她的性格出来了,有很多事情也就由不得K了。后来书商建议改稿,K就决定把她改回来,她才二十七岁,她应该享受技术时代的都市风情。可是她现在怎么又跑到这隧道来了呢?K决定与她对话,K强烈的叫着她的名字。眼看就到了她面前,突然,植物身摇晃起来,她灿烂的笑靥一闪即逝,她的脸变成了一只猫脸。猫眼发蓝光,娇小的鼻子下两翘胡子竖起来,很狰狞,朝K猛地凑过来,K吓晕了,恐惧地跳起来。突然,K醒了,是一场梦,醒来了的K吓出一身冷汗。

  K习惯于在每一个早晨的窗前回想梦,那种趣味妙不可言。但是今天K却为那只猫的来龙去脉感到不安,猫在K的意识里是非常奇怪的动物,它温驯又机灵,既漂亮又狡黠,敏锐的触觉使人对它比传说和文字刻画出的任何动物都难以把握。猫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呢?K极为迷信弗洛依德,所以K常沦为梦的囚徒。K坐在出门的车上,猫仍然在脑海里翻滚。

  这个时候乔早就来到了假日酒店。看样子乔已经等得不奈烦了,乔两手插着裤袋,在大厅门前反光的水磨石地面上来回地走动,皮鞋擦得雪亮,更显步伐的矫健有力。K走了过来。K见到乔第一句话就说,我昨晚梦见一只猫。乔两眼一瞪,怎么没梦见老虎呢。K说,是真的,我真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乔不冷不热道,要发生的事已发生了。平白无故多出个老女人。K一听这话,没有语言了,K不知为什突然对乔说起梦,K自讨没趣。如果是以往K定要撒娇般的予以反击,现在K在乔面前早已没有那种撒娇取宠的情致了。而乔,蝶儿的出现,突然使乔猛增了几分男子的傲骨与气度。K对乔极度的充当和做作心里反感,但是乔的这种角色在下面与书商的谈话中表现得尤为生动。现在两人入电梯,直上十楼去见书商。

  与书商的洽谈应该在两天以前结束,只因K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个蝶儿奶奶,所以才把事情拖延到现在。书商窝在房间里看了两天电视,时间就是金钱,K心里当然有愧疚感。不过书商在意的好像不是时间而是昂贵的房价。早晨在预约电话里,就叮嘱K,说他下午回北京,无论如何得在十二点以前把事情谈妥,以免多交一天住宿费。

  K向书商介绍乔,这是我男朋友,在日报社上班。书商看到乔,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书商笑说,小帅哥嘛,年龄不大吧?乔说七二年的。书商笑笑,又说,七二年的人其实也不怎么年轻罗。乔说,是的是的。三人就坐。

  小说出版一事的洽谈,在乔的参与下,气氛变得有些僵硬。这使书商出乎意料,于是书商今天的态度就显得不怎么迁就了,包括对K。其实为了这部小说,书商已经做出了许多,这是书商第三次来看稿。至于书商是怎样与K相识的,说起来话长。

  书商并不是莫名来拜访的,而是相遇在南京一次同仁聚会的酒席上。这种形式相识并发展成合作关系,也不属偶然。在这之前书商零散的读到K的一些作品,便有一定印象,这次在朋友的介绍和生动具体的形象刺激下,书商对K突发亲近起来。记得那天席散后两人去了金陵饭店,坐在雅静的茶座里,书商用刮目相看的口吻试问K,最近在写什么。K说我目前正在进行一部长篇,女性题材。书商问叫什么名字?K灵光一闪,黄蝴蝶,对,黄蝴蝶,蝴蝶:翅膀宽大而美丽,黄:向日葵一样的颜色。书商一听崐即刻说好,这名字有意蕴,能撩拨读者的想象力。其实K说这话的时候小说并未创作,仅是在脑海中浮现的一些模糊影象,如海底摇动的带状的植物。接着K就谈起小说的内容,K精彩的描摹引发了书商浓厚的兴趣。叙说也是一种创造,而K在描摹的同时,小说的人物和情节也就变得形状清晰和生动起来。K为自已即闪的灵感而感动。临别时,书商问K,小说完稿后由哪家出版社出版。这话使K顿时语塞,尔后说,暂时没定。书商当即说我愿意承接,书商还戏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吗。K有一点小小的旋晕,不过当时表现得很镇静。K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就这么简单,K从南京回来后,激情迸发,开始了四十万字的小说创作。K像一部机器,整日蜷伏在房间里写,K感到手指击电脑键就像小鹿踏步,走着走着便飞扬旖旎进入了一个庞杂的世界。那阵子,K也老是做梦,梦见《黄蝴蝶》出版了,巨大的宣传画上印着自已的头像,书刊市场上到处都挂着。

  小说在书商的催促和相互讨论下进展得非常快。书商是老书商,懂得时下大众的需求品味,每次看稿都要提出一些修改建议。K积极配合,尽量做到既让书商满意同时也不失自我创造性。

  稿件已全盘定局,什么都不成为问题,终点又回到起点,还是钱的问题。小说最初的出版协议定为在北京一家很叫响的出版社出版,书商在签订协议三天后极守信用的给K汇来二万元定金。但是书商这次来取稿时,却变卦了。书商不再是北京那家出版社的代理人,原因为何K不清楚。书商决定将《黄蝴蝶》列入他正在着手策划的《红蜘蛛》系列文丛。对此K不怎么挑剔,K只希望长篇处女作尽快出版。但乔却表示极大的不满,便和书商讨价还价地争论起来。

  乔说,如果不能按当初协议执行,就必须一次性买断小说。

  书商说,本来稿酬就已经定得很高了,小说也是一般性的爱情故事,还不知发行后是什么样的一个效果。一次性买断?这违背我的职业准则,我是商人,我必须考虑我的利益。

  乔说,商人,就应该遵循原则,你违约你该清楚你的责任。

  书商说,我在第二次来看稿时,就已经告诉了K谈妥了这个问题。

  乔说,当时我不在场。

  书商重重的看了一眼乔,你是著作权人?

  乔说,K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书商笑了,在这个年代用这个名词,新鲜。

  乔无言以对,敌视的眼光里溢出一团火药味。

  书商意识到气氛的紧张,便独自诙谐几句转弯,然后又说去买香烟,就出了房间,门随即嘣的一声被带上。

  房间里只剩K和乔,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茶几。许久。

  乔说,你舍不得放弃这次合作,是吧。

  K目不斜视,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小说搁浅。

  乔说怎么会搁浅呢,有作品还怕卖不出去。

  K说,那就失去了意义,因为这个题材是在我们的共同探讨下进行创作的。

  乔说,我们?你真懦弱,几个月的时间全转在书商设定的套子里。

  K说,我不是在赚钱,我是在创作,进行艺术创作。

  乔浅笑一下,艺术不能自己证实自己,如果《黄蝴蝶》攀不上一家名气较大的出版社,就只能达到变成铅字的意愿,到时你还指望拿到全部稿酬?当然,也许会被套上极为煽情的封面成为还算抢手的地摊小说之一。

  K痛切地掠了乔一眼,正想反驳,突然书商进来了。

  书商问,考虑好了没有,如果没变化我就将稿件带走。

  房间里一片沉寂。

  这个时候K发话了,K说,还是取消协议吧。

  乔一听这话,惊奇看了看K。

  K没有理睬,继续说,你预付的两万元定金我现在就去银行打回到你的帐号上去。我们取消出版协议。

  书商神情骇异。

  乔说,你疯啦,劳动是有偿的,那两个月的时间不就白贴了吗。乔心里一急话便说得很不体面。

  K一句话没说,拿起小包,毅然而去。K很惊讶为什么自已突然变得这样果断和慷慨,这样的不卑不亢,在这之前K连做梦都在渴求《黄蝴蝶》尽快出版。

  书商走了,书商拒绝了那两万元定金。书商在临行的机场候机大厅里还这样对K说,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取消协议呢!如果我一次买断性《黄蝴蝶》怎样?我不希望我们就这样结束,其实我们还有太多的合作机会,即使这次不能,但以后相信我能为你找到更好的出版社。最后又说一回,我真不希望我们就这样结束。书商说到结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凝重且略带感伤。K抽回书商紧握着的一只手,说,只是我现在不想出版这部小说。我说不好这是为什么,我需要给自已一个空间。书商看看K,眼里溢出几分怅然。

  明天就要起程了,蝶儿一定在等待。

  这个美丽的九十三岁的处女(是这样,从K第一次听到蝶儿的名字时K就认定是这样--一个美丽的九十三岁的处女)真够伟大的,太浪漫了,浪漫得令人畏惧。K突然感到一种胆怯--K将要带着一个血统的廷续;一个男人的气味;走近蝶儿,K觉得自已将成为一种符号,一种情感的符号。

  K坐在窗前的桌边,用笔反复地划着一些村庄房舍的图案反复地写着蝶儿,蝶儿,蝶儿,突然一种气味弥漫开来,气味在涤荡着K浑身的血液。

  阳光温和地从窗口漫进来,是四月下午的阳光,颜色非常明朗,洒在肌肤上,肌肤异常光滑和健康。K坐在窗前,两眼迷糊,但K却感到自已在城市的心脏深处里流亡,树荫,老巷,隧口尽是那种无人涉足的地方。K又觉得好像是在寻找什么,曾经遗漏的或者是等待很久的。K在旋转的时候依稀感到自已的脸,手胳膊都是非常光滑,像带着阳光或露珠,这些无人涉足的阴沉角落因K的到来充满光辉。

  K不觉用一只手抚摸着另一只手胳膊,再抚摸脸,富有弹性,非常光滑,令人顿生自恋感。K在进行着这种动作的同时,那个男人的形象--堤岸男人,也即刻出现,就在身边,K闻到的气味就是他身体上的气味,是的,那种非常熟悉的凝重的男体气味。

  就在这个时候,K怔住了。K猛地耸耸肩,像刚从雾水里爬起来一样,很重地摇摆着头。

  这是下午,取消《黄蝴蝶》出版协议,明天要去见蝶儿的下午,气候非常正常。K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笼在房间里。

  乔已经到汽车出租公司定好了明天去Q城的车子。K是在黄昏接到乔打来的这个电话的。那时乔好像是坐在回他住处的车上,电话里有很重的杂音。乔还说了些什么K没听清。K挂了电话之后,过了一会,又转念拨通了乔的电话,K说,乔,晚上来我这儿,现在就来。乔在那头语气很惊讶,问什么事。K说情况有变化。

  现在K就这样躺在沙发上,等乔。此时,夜幕低垂,窗外什么也看不清,没有星星,灯光又没完全亮起,所以空间也就没有层次感,物体混淆一片。

  乔来了,急促,面色惊慌。乔进门就说,不是定好了明天去Q城会那个四爷,然后再去T县的吗?怎么又有变化?

  K定睛的看着乔,上下打量,再看脸,年轻的英俊的脸,目光粲然,鼻子大而笔直,是令初恋少女最销魂的那种鼻子。

  K说,我想你。乔先是一愣,尔后松弛下来,松弛得如同一条起皱的沾手的绸缎,不再有弹性。

  乔慢慢的坐到K身边,怀疑而且考究地问,你肯定又是梦见猫了。

  K说不是,我想你,不是猫,与猫无关。K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搂住了乔的脖子并且吻了起来。

  乔也迫切地抱住K,接下去两人就像影碟里常放的那种镜头一样,而且是黄色影碟,表现得非常投入和贪婪。

  这是黄昏,日月的交界线上,两人进入了那种超常规的亲热领域。K体验了一次非常全新的感觉,无论它产生在怎样一种心理背景之下或者有没有给K带来什么,但它却成为K的一种爱情佐证。


                表 兄

  表兄与K应该说是相互看着长大的,年少时的表兄很招人厌,简直是个小痞子,粗野、调皮、不懂礼节。那会儿表兄来省城作客,K都不想陪他上街玩。有一次两人在舅舅家楼道口买冰棒,不知怎的表兄和卖冰棒的老太太吵了起来,声音高而洪亮,弄得几家窗户都探出头来看热闹。K的脸顿时彤红,彤红的原因在于,当时K敏感地意识到有邻人怀疑他俩在谈恋爱,K怎么能与这样一个小痞子谈恋爱呢。所以K决定与表兄分道扬镳,所以就直接了当地对表兄说,真是个痞子,我以后不再与你做朋友了。表兄也很脆弱,自那以后有好些年见到K都不说话,直到上了大学,友好的局势才慢慢恢复。表兄毕业后分回Q城交通局工作,没几年就当上了副局长。事业真能塑造人,现在的表兄是气度非凡的新时期的建设者,他那种兄长特有的关爱就表现得尤为深刻,而且因为爱一个人,对她的每一段历程以及与她有关的一切包括一片土地都有着特独的情感。这次发现蝶儿,就是表兄。

  去年秋天,一条国家级高速公路工程指挥部成立了,表兄作为年轻精干的交通干部,被抽调到指挥部任重职。公路横跨长江途经十几个县市,其中包括Q城和T县。前不久,省工程总指挥部下文,要求各县部抽调人员组成检查队,对本省全段工程进展情况进行互相监督、检查。就这样,表兄到达T县。

  T县段全长三十多公里,工程基本拉出大框架,但是某些偏僻乡镇迁移工作还没完成。

  那日下午,调查队抵达一乡政府。分管县长解释说,只有这个乡段稍慢一些,目前已成为他们工作的重点,只要这个乡段建设动工了,T县全段进程就快了。该乡乡长将大家接到简陋的会议室,命人发香烟,泡茶。高声说了一段热烈欢迎的开场白,然后向大家做汇报。乡长说建设公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哪届领导碰到都会将它当作自已为官一任福造一方的运气。所以上面文件一下来,全乡立即响应,大会小会紧锣密鼓地筹划。目前该迁的村庄都在迁,只是--行动较慢,问题是多方面的。钱是根本问题,空嘴说话,农民不信任,有些农民房子还没拆就到乡政府伸手要补偿费。此刻,斜对面坐着的县长突然发出几声强烈的咳嗽。乡长熟视无睹继续说,其实上面的工程资金早就到了县里,只是我们打了几次报告,县里都没批一点下来。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农民的思想问题。该乡资源困乏,村落偏塞,农民有着根深蒂固的呆滞守旧思想,他们觉得要他们离开祖祖辈辈生活过的村庄,拆毁他们家族的祖堂,是昧尽天良的事。接着,乡长就例举几个典型,说某村庄一户主为防御乡里人来测验房屋,特地从外地买回一条猎狗,拴在家门前;某村庄一位九十高龄的孤寡老奶奶,为抵御房屋拆迁,以沉默抗议,将自已封在里面,任凭人家怎么叫喊都不理睬。这是个致命的问题。乡长振振有辞一本正经。在坐的人群中,有几个听着听着开始交头接耳,并发出小声的笑。乡长看到有人在笑,就对应着说,是的哟,家丑是不能外扬,传出去有损我乡形象,但丑归丑问题归问题,不扬也不行。乡长话音刚落,激起一片哄堂大笑。这回县长没有咳嗽,只是脸涨得通红。笑声平息后,乡长清清嗓门,理志气壮地宣告,我们乡的工作汇报完毕,下面诚请诸位到后面政府食堂就餐。

  一行人窜过大院来到后排低矮的瓦屋里,所谓的食堂其实就老政府的礼堂,六十年代的建筑,屋子中间还立着木柱。有人从口袋里摸出餐巾纸,拣较光滑的桌椅擦着坐下。调查队,多数是年轻人,他们并不因环境差而扫兴,反倒觉得有趣,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可以体会革命年代的感觉。酒桌上众人互相敬杯,边吃边聊,气氛非常。这时后面桌上不禁又有人谈及乡长说的那几个农民。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荒唐愚昧的事;有人说,越闭塞的地方,文化越深厚;有人接着道,的确不错,据说那位以沉默抗议迁移的孤寡老奶奶,还是位一生没结过婚的等郎媳。是吗?一听这话,好些人立即发出稀奇惊讶的感叹。接着就像小孩听故事一样不停地追问,那是个什么样的老奶奶?她没有亲人吗?那村庄叫什么名字?大家自问自猜,也没人说得准确。正聊着,那边桌上的乡长发话了,乡长说,那个村庄叫石家凹,离这里不远,你们哪位要是感兴趣明天可去看看她,就说你是她江南回来的亲人,一则可以帮我们做好她家的迁移工作,二则可以使你们自己发现一些好故事。众人一听,来了兴致,为什么要说是江南回来的亲人呢?乡长饮了一杯酒,很干脆地回道,她男人解放前去了江南。这句话,惹得全场人哈哈大笑,连县长也笑了。晚饭过后,夜幕降临。检查队一大排小车浩浩荡荡回到县宾馆。现在谁也没把下午参观检查的事放在心上,跳舞,下棋,各自休闲去了。

  唯独表兄。自乡政府回来后就一直陷入沉思中。表兄被乡长酒桌上那句随意的貌似荒诞幽默的话激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石家凹”“解放前去了江南”。表兄思想里反反复复地咀嚼这几句话,一些遥远而琐碎的记忆牵扯着纷至而来,搅得他一夜翻来覆去不能成眠。

  生活,有时候比戏剧更赋有戏剧性。

  次日回到Q城,表兄顾不及去单位,急忙赶回家,表兄想把T县检查时发现的事告诉姑妈。时值中午,姑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午饭。表兄匆匆的放下背包及衣物,冲进厨房。姑妈见他这般慌张,便惊异地问发生什么事啦?表兄一见这情形,不知怎的,翻涌的心潮,顿时平息下来。表兄突然觉得那是件天大的事,表兄不知从何开口。表兄一直沉溺在那件事情里,心里七上八下。直到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妻子和儿子都各回房间去了,客厅里只有姑妈在看电视,表兄感到自已也放松了些,就坐下来找着话茬与姑妈聊起家常。很快表兄便故意将话题拉到祖父身上。

  表兄问姑妈,外公是哪一年来到Q城的。姑妈说,好像是四八年。表兄说外公老家那个地方是不是叫石家凹?姑妈说是的,你外公在世时经常说起那个地方。表兄又问,外公当年为什么要跑出来,老家还有没有亲人呢?姑妈说,那个时候,老家穷,据说穷得连饭都没得吃;稍大年龄的男子都要被政府抽出当兵。你外公大概是因为这些跑出来的。老家是没有亲人的,那年头兵荒马乱,亲人都在几次日本兵进村中先后去了。

  表兄说确信一个亲人都没有?姑妈说,常听他讲起几个名字,但不是直亲关系。姑妈说完转念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事?

  表兄就一五一十的将这次去T县听到的事给说了。

  姑妈听完后也陷入了沉思。过了很久,姑妈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外公是到Q城后认识外婆并且结婚的。听说老家只有一位寡妇嫂嫂,他离开那里的时候,嫂嫂也改嫁了。其他的,都是偏房兄弟,比方说叫什么贵根的。从未听说过还有什么女人。也许是搞错了,那年头跑到江南来的人很多,当时这里经济就比江北活,木料和茶叶生意做得都很红火,你外公只是其中一个。

  现在表兄悄然失落,他甚至觉得那一场鲁莽冲动有些滑稽。表兄再也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晨,表兄正准备去上班,姑妈叫住了他,坐下来再讲起昨晚的事。姑妈说我昨晚也想了一夜,总觉得这事有点凑巧。姑妈直言不讳,我有种预感,石家凹那个孤寡奶奶,定是你外公当年常提起的嫂嫂。记得你外公每次对我们讲起老家嫂嫂神情都很沉湎,快要去世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说混话,也不住地念着嫂嫂的名字,蝶儿蝶儿。

  表兄愣了。半响,表兄兴奋地说,如此看来,我外公果真是石家凹那老奶奶当年去了江南的男人?姑妈说事情不那么简单。依我看无论如何也得去T县看看,即使那位老奶奶与我们没有关系,即使那里没有我们任何亲人,只要找到了石家凹,也是一种欣慰,那地方一片瓦砾一把黄土,都有我们祖辈的印迹,那是我们的根……姑妈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四 爷

  两天后,表兄再次去T县。

  首先到T县公安局。根据户籍管理科提供的情况,确定有个石家凹自然村,也有一个叫蝶儿的户主。再到民政局。有关人员,翻出材料查阅了一下,发现没有叫蝶儿的五保户。这就表明蝶儿,不是孤家寡人,定有子女或其他扶养人。民政局对此很重视,副局长当即决定携两位科长,陪同表兄去石家凹所在乡政府。表兄想起前几天在政府的事,觉得还没摸清情况,现在就见乡长有点不妥。便提议直接到所在行政村。

  行政村和该村小学建在一起,落在种满茶叶树的山毯上。小车拐下柏油公路,吃力地碾过一条坑坑凹凹的山地埂道,到达村址。此时正值学校下课,孩子们衣着不整,脏兮兮的,蝌蚪一样散散游着,看到停在校门前的小车,都围笼上来,相互嚷嚷。院内逛着几个乡村教师,嘴里吆喝着孩子,别乱翻,眼睛却也不时地往这边看稀罕。

  副局长叫住一位穿啤酒广告衫的教师,问村长办公室在哪。教师用手中的教棒朝右边顶头一间木门指指。四人来到门前,门边挂着一长条木牌,上面写着行政村的名字,大概村办公地点,就只在这一间屋里。门上了把小锁。副局长说门锁了。穿啤酒广告衫的教师在后面大声道,村长平时都在家,只有乡里人来了,他才在。

  表兄一听,有点沮丧。副局长忙问教师们,上午哪位没课,帮我们去把村长找来,我们是县里来的。有个小伙子赶忙自告奋勇说我没课我去帮您找。

  村干部都是农民,除了开会听报告,多数时候是在家耕作农活。村庄离这都不远,找人很方便,邻近的几个村庄,站在茶树坡上喊一声就能听见。

  所以很快村长就来了。村长一路小跑,气喘喘。不仅村长来了,而且还来了村支部书记;村宣传干事;村计生干事;村妇联主任;村联防队长;村财务会计,来了一大串。

  村长人还没进院子就嚷嚷,县里人在哪?县里人在哪?待他看到县里人,神色霎时拘谨起来。

  开门进屋,里面灰尘厚积,霉味难闻,像很久没人进来过。大家磨磨蹭蹭先后坐稳。副局长作了自我介绍,接着就讲起表兄来寻亲的事。村干部们驯顺地听完后,脸上露出骇异和失望。村长轻呵了一声,转脸对旁边一个低语,原来是来寻亲的。副局长说,寻亲也是你们的工作,无论如何你们要尽力办好这件事。村长嘻笑道,那当然那当然,现在就办。说罢命人,去石家凹把贵根找来。

  原来村长就是石家凹的人,因而问及蝶儿和贵根,村长并不陌生。

  表兄现在感到踏实了许多,雾里寻路终于探到了口子,四爷的出现无疑是条极为可靠的通道。表兄掏出手机像一个身负重任的侦察员,如实地告知了姑妈一切,最后说,就这样,等见到贵根后我与您联系。

  村长斜眼瞄着这一切,一脸的疑惑。村长说,那蝶儿是石家凹一带大人小孩都晓得的老寡妇,怎么又冒出你这个外甥啥?当着众人的面,表兄被问得不知所措。副局长补充道,蝶儿是他外公的嫂嫂。村长听罢卟哧一笑,其他人的眼光也因此又将表兄上下扫了几遍。

  外面又下课了,小孩趴在窗户上叽叽喳喳,里边的人全都静默。

  这个时候四爷来了。村长耳朵很精,老远就听到四爷的声音。村长急忙出去,拉着四爷像要嘀咕什么。四爷摆摆手劲步往里面来,四爷慌张地扫视了一圈。副局长问,你就是贵根?四爷点点头。

  副局长开始从头至尾重复刚才的内容。四爷像未卜先知,在副局长重复内容的时候,四爷的目光早已毫无选择的落在了表兄身上。

  这趟寻亲过程非常顺利和简单,三代以上的亲戚,半个世纪没音信,表兄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据的情况下,就确定了四爷就是四爷。然而四爷也是如此,从看到表兄的那刻起,泪花就在眼眶里打转儿。

  中午,村长特意安排学校食堂开火。碗不够用,命教师到就近村子里去借,同时将村里两个会做菜的女人也唤了来。饭局就设在行政村的办公室里。

  四爷咽着饭,老泪纵横。四爷说,家谱是逢甲子年一大修,逢甲午年一小修,这一批上谱你表妹正好能赶上了。表兄听得模棱两可,表兄忙碌着应酬大家的敬酒。四爷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关于家谱的事。

  原安排下午去见蝶儿。但是在超负荷的惊喜中,面对神圣时刻即将到来,表兄忽然有些犹豫和茫然。表兄改变主意说,待他回去将这喜讯告之K,然后与K一道来,这意义就重大多了,毕竟K是石家凹的正宗后裔。

  副局长感到言之有理,采纳了表兄的意见。四爷较为急切,巴不得马上就将这两根断了头的亲缘线联接起来。四爷说那你们么会再来呢?表兄说两三日内。四爷说那我就跟着你们一道去,先看看孙女。表兄觉得这想法正合其意。

  四爷磕磕绊绊一路小跑回石家凹打点行程衣物去了。表兄等人与村长做告别。副局长就该村发展情况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村长奉笑着依次向四人发了一遍烟。

  此时校外涌来许多围观的农民,扛锄头的,背粪箕的,还有几头牛遛哒在前边的草毯上。农民们站在远处嗫嚅着,又不敢靠近,看着那亮刺刺的黑包车,七嘴八舌,是台湾回来的,回来寻亲人呐。台湾人有钱,村头头都巴结。怕是又要拿钱来办厂。大概是准备建学校吧!闲言碎语,众目睽睽,表兄站在那儿浑身直起痉挛。

  半个小时后,四爷来了。四爷特意换了件新衣,戴一顶双耳黄军帽,浑身收拾得利利落落。四爷后面跟着一群人,全是石家凹的。随着四爷的行动,石家凹即刻掀起轩然大波。大家都为蝶儿老来添喜激动得哭红了眼圈儿。现在自然巴望看到这家的后人长的是什么模样。一个老女人走上来,异常痛爱地拉着表兄的手,未语先泪,悲欢离合的情形表现得特别热烈。

  四爷坐进车里,四爷儿媳妇艾芝走过来,将一只黑色皮革拎包交给四爷,又嘱咐一番。汽车上路。护送的人群拖了很长一段,一直拖到柏油公路上。


                猫

  汽车进入T县境内,已是下午。和谐的阳光将两侧山峦涂上一层淡薄的黄,像油画掺了青汁重染的板块。风吹得很轻,徐徐的沿窗掠过,令人心怀舒畅。这是故乡,K想。故乡,多么激动人心的字眼,多么令人沉迷的土地,K看着望着突然有种想拥抱这片山水的感觉,K想将眼前这个世界揽过来,收成一枚邮票,收进胸怀。可是K太渺小了,K很快被这山水融入其中,微小的生命,和容纳昆虫没有区别,只有K自己的思想和心灵依附于K自身。故乡不可顾及,流云的走向,牛群的阵势,小树摇晃的姿势,没有什么因为K的到来而改变。

  傍晚时分,T县宣传部王部长、T县报社的主编小周及民政局相关领导,早就聚集县宾馆等候K。他们不仅是因为执行公务,而且还有一些私人关系。K和乔都是省城的新闻工作者,与各地县领导都很熟,比如王部长就是老朋友了。这次得知蝶儿事件,王部长等人都非常关心和高兴,昨天,王部长在与乔通电话时还开玩笑说,你是T县的未来女婿,以后T县的宣传报道定要多加关照呵。

  车子驶进宾馆大院,王部长等人即刻相迎上来,一一握手问好。待王部长看到车里钻出的四爷,脸上露出疑惑。民政局副局长连忙上来解释说,这就是石家凹的贵根,正是他的无私奉献和任劳任怨的付出,才使蝶儿老人有着幸福的晚年。王部长听罢做出异常惊叹的表情,赶忙上来握住四爷的手,哎哟,原来你就是贵根老人家,辛苦了辛苦了。与此同时小周举起像机咔嚓咔嚓抢了几个镜头,四爷受宠若惊,一时说不上话来。

  晚上王部长要尽地主之宜,安排了丰盛的酒席。吃罢饭,众人又上了东楼的舞厅,四爷也跟去见识了一番,四爷蜷缩在舞厅一角的座位上,灯影将四爷的脸掠得一黄一绿,花花的,像聊斋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

  次日,在王部长等人的陪同下,K的寻亲认祖开始了。这一天,天气不怎么好,薄雾浓云,烟雾间显出一条细长的丘陵山道,汽车穿越了多少地方,几条河流,K并不知道,石家凹在K的感觉中遥遥在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幢新式三层或两层的楼房,楼群座落无序,一直沿路边立着。楼房中间也夹着一些土砖瓦屋;墙壁上用红油漆写着计生标语;靠路边建起的房子多数开设的是杂货商店、家电摩托车维修部、录像厅等等。K的目光吃力地搜寻着,渴望能找到四爷所讲述的“东头那家”气势宏伟的家宅。但是眼前的一切却堵塞了K的想象力和乡情依依的感觉。这就是石家凹吗?K有点失望,古老的枫树坡早就铲平了,沿河建起了一条马路,一座石桥横河而跨。狂噪的流行歌曲和警匪片嘶叫声村庄弄得不伦不类浊气弥漫。与K想象的石 家凹大相径庭 。K觉得,在这里找不到童年学画时那浓墨重彩的画面。不过过了桥再往村子后头望去倒是能看到几丛老瓦房屋。

  两辆小车一前一后徐徐向村子驶去。

  刹那间,飞来一颗小石头不偏不斜地砸在车头上,随即发出一声金属被击的尖响。把K和表兄都吓得打了个冷战,还没回过神来,只见前方窜出一群小孩,个个凶猛,手里拿着棍子、锄头,嘴里叫嚷着,后面有女人的尖叫声一同响应。打死这些杂种;贪赃枉法的东西,砸,砸……一时间叫喊连天,石块,泥团乌云送冰雹一样朝汽车涌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K惊慌失措。表兄两手急速扭转方向盘,同时朝后面大喊,调头,快,前面危险。王部长的司机对前面险情不知,还径直超前而上,待石块飞进车窗才狼藉而回。表兄将车一溜烟开到马路上来,刚停下,伸出半身来,主张回看王部长的车,就听啪的一声一团黑泥正冲头颅。表兄气得哭笑不能。于是启动又跑。一直跑到半公里外,大家才虎口脱险。

  现在个个神情慌张,一头雾水摸不清头脑。再看车子,都被泥巴巴满了。王部长漂亮的桑塔纳前窗玻璃被砸下两道裂缝。王部长擦着惊吓出的汗珠气愤地问,贵根呢,把贵根叫过来。四爷狼狈地从车里爬了出来。四爷也慌了,语无伦次地叫骂着,这些狗啃的,吃了豹子胆,也没看见老子坐在车上。王部长把四爷叫到跟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四爷罗嗦着也弄不明白。众人嗫嗫嚅嚅的商议了一会,最后决定去乡政府,找该乡的乡长。

  事情很快就弄明白了。原来那日表兄将四爷带走后,这事就成了石家凹一大新闻,那天傍晚,洗菜的女人们都在河堤边议论。突然,河对面那家楼房的平台上站着个胖乎乎的小男人,大崐声道,哪来的蝶儿外甥,那是县里派来动员蝶儿搬迁的,你们懂个屁,被人卖了还跟后面数钱哩。说罢昂脸一串冷笑。女人们都愣了。四爷儿媳妇艾芝听了这话,脸上乌云顿起。艾芝将湿手往屁股上擦擦,就奔河对面那家去了。那是村长家,刚才站在楼上说话的是村长儿子。艾芝一进门就叫着村长的名字。村长不在家,村长儿子见说话招了祸,就躲在房里不出来。艾芝赖着不走,说要问个究竟。一直等到晚上亮灯,村长才回来,艾芝赶忙揪住村长,问这事么回事,你儿子为么事说那话?村长回说哪话?村长感到纸包不住火,就把事情说了。村长说,那天乡里来了高速公路检查队,乡长汇报情况,说我乡基本完成搬迁任务,就差蝶儿这老奶奶思想工作难做。吃晚饭的时候乡长又当作众人面说要想做好蝶儿搬迁工作就得套出个江南亲戚。村长说我亲眼看见,来找贵根的那个开黑包车的就是那天在乡里吃饭的那个交通干部。村长说罢面色惭愧,又道,我也是里外两难啊,我也不晓得上面为么事要采取这种措施,我也只能积极配合就唤了贵根去了。艾芝听完朝地重重的啐了一口痰,转身疯一般跑回家。艾芝拖着长长的哭音嚷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们给人耍了。四爷儿子一听因果,气得耳根起筋。于是两人又到村长家去闹了一回。后来艾芝就咬牙切齿地说,再瞅见那黑包车来了,就把它砸成烂泥浆。狗日的东西。

  彼时,K等人都坐在四爷家堂屋里。连乡长、村长在内十来个人,堂屋坐无虚席,像开村民选举会。屋外围满了看新鲜的人。大家都不吱声,只听一个人说话,就是艾芝,讲述为何要砸车的原因。艾芝坐在门槛上,面朝门外,手里捧着个葫芦瓢,边说边撒米喂鸡。艾芝有强烈的自责感,艾芝认为,姑娘回家来认亲,我该放鞭炮,没想还挨了我的泥块,真作孽。所以艾芝脸不敢往里看,说到难堪处便吆喝几崐声鸡,拿鸡打岔。王部长认为艾芝行为虽粗暴,但不属主观伤害他人罪,故而不追究。乡长说这事传出去有损我乡形象,硬要村长当众陪礼。村长陪了礼,但表情不顺畅。乡长就指责村长说,你为么事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难道我说话就不该成为预兆?就不能成为传奇?乡长说罢亲昵地拍拍表兄的肩。众人都笑了。一屋子人就把这场虚惊,视为好事多磨,一时烟消云散,不在话下。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来临。时间与空间;半个世纪的翘首期盼;一生的寻根梦幻,就象麻麻花花五颜六色的线条终于理顺了并且拧到了一块,接下去是如何将花线编织成秀丽的花瓣。

  众人如同那首歌唱的一样“我们为了寻求美,排成一条队”。由艾芝带头直往蝶儿家去。

  房子已经很老了,青砖墙壁,脚基泛着苔迹,门窗都变成了黝黑色。前排屋,那年头划分给了别人家,也早拆了,现在只能看到曾经建过房的屋基,屋基上散堆着树木和稻草垛。门前的石狮子,只剩一个,独立着,面部有残缺。枣子树,树叶葱郁还开了白花。树沿地面凸出几条粗细不一的根。一只猫,被一条长绳系着拴在树根上,绳子很长,猫的活动范围就也很大,猫正在忽东忽西地窜。见到这行人猫咪咪的叫着,眼睛圆溜溜的。整幢屋宇似一座幽深残存的野栈土庙,孤寂,静穆,很能让人想到死亡的字眼,如果没有猫。

  老屋的景象,令K心头聚涌一股酸楚。

  但是那只猫--K第一次这么全面的具体的真切的看到猫,K血液萌动。K说,猫。乔也说,猫。K和乔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别人也没注意到K在窥视猫。

  四爷上前叫门。四爷说,老奶奶开门呐,江南人回来了,你孙女回来了。叫了几遍,屋里没反应,跑到窗户边来叫,还是没反应。四爷边叫边拍门,你孙女回来看你了。四爷嗓音里夹着几分悲凉。

  此时突然听艾芝在屋子后院说话。大家一齐转到后院的墙脚下来。四爷大声道,艾芝开门呐。艾芝在里面道,老奶奶病了,说今天不能见贵客。说着话,就见艾芝从围墙的一处稍凹的地方翻了出来。原来艾芝见四爷叫不开门,就独自儿转到后边来,唤两个小孩帮忙垫脚,爬上一棵桃树,翻墙进去,窜到里屋去看了蝶儿。其实在表兄来到的那天,艾芝就向蝶儿报了喜讯,蝶儿即时兴奋不已,还托艾芝去买布,说是要做套新衣服穿着见孙女。可不知怎的前天夜里突然的发了病。艾芝说,老奶奶还病得不轻哩,瘦弱得很,两天没吃,就昨夜泡了碗米花。老奶奶怕自已那模样见孙女不得体,所以想推迟两天,待她能起床走路,脸上有些气色,再见。

  众人听罢不约而同发出惊叹。乡长说她可能很注重形象。四爷说都盼了半辈子又何必要个模样呢!乔说那我们还要等两天啊?王部长说亲人近在咫尺,又岂在两个朝暮。

  此时天色已晚,大家站在墙脚下商议一番,决定各自回程,王部长等人回县城,K想感受这乡村风情,就决定不回县宾馆了,和乔、表兄三人崐住在四爷家。一行人又沿墙壁转到大门前来,上路离去。这个时候K又偷眼搜寻那崐只猫,猫正俯瞰于枣树丫上,K瞟眼瞅猫,猫也瞅着K,四目对峙,猫眼发着绿堂堂的亮光,像释放着一种语言,一种警惕和义愤。K不禁一阵心悸。


                 蝶 儿

  石家凹这些年变化特别大,有钱人家都迁到河外面,就着马路盖起了新楼房。那种严谨的古朴的炊烟袅袅的原始风貌,早就看不到了,加之近来又因建高速公路要全村迁移,所以家家都在拆墙伐树,村庄就显得更散乱了。高速公路就是沿着这山脚 开过来,正穿村子心脏。也就是说再过不久,这座几百年的老村庄将被钢筋水泥磊建起来的雄健宽广的高速大道所覆盖。那是人类的又一轮文明,而村庄只能镌刻在历史的车轮之上。

  K、乔、表兄三人沿着村子逛了几圈。再来到老屋边。石墙峭立,缝隙里还长出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昂首望去,里面树荫稠密,几棵梧桐瘦枝伸出墙外来,这个季节梧桐正泛青,枝节上冒出许多手掌大的叶片。K伸手摸着那墙壁,仿佛触及到一些久远而质朴的生命,心头油然产生一种惆怅,泪水潸然而下。

  太阳诚挚的普照下来,远处拆迁的拖拉机轰轰隆隆,后山不时传来候鸟的鸣叫,一声一声的,将这幢老屋映得更加的单薄和孤寂。现在K坐到老屋旁一堆高高码起的干树木上。目光依旧在不断地探寻,里面的动静包括树叶摇晃都牵动着K的心--老屋如一座神秘的城堡,令人窒息和神往。

  许久。乔说,我们还是回四爷家去吧,反正呆在这也看不到老奶奶。于是三人跳下木堆,顺墙往回走。

  突然间,K的眼睛如同被天边划来的一颗流星点亮--蝶儿奶奶,蝶儿奶奶。K心潮激涌,大叫起来。只见西墙壁上的一扇木窗,打开了半扇,窗栏上放一束鲜艳灿烂的映山红。

  K拉着表兄急切地跑过来,趴在窗栏上往里看。里面没人,窗户正对着一条弄道,近乎于陕窄的走廊,阴暗潮湿。再往前若几十步弄道分岔向两边伸开。所以站在这里只能望到弄道顶头那堵腐朽斑驳的壁面。蝶儿奶奶,蝶儿奶奶。K兴奋而焦急地叫着,但里面毫无动静,K只能听到自已悠长的回音。带露的映山红在K的回音中微微颤动。

  彷徨之间,忽听远处有一小女孩说话,别动花儿,那是蝶儿的花儿。女孩十来岁,模样乖巧,一根小辫,盘旋于头顶,上面扎着两个蝴蝶结,风一吹蝴蝶轻轻摇曳玲珑可爱。K走上来,俯身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女孩眯眼一笑,娇情地转身朝那边跑去,女孩跑到屋前的枣树下,抱起那只猫,依然笑意盈盈。这情景让K感到惊恐,K做出宠爱的情形哄着女孩,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女孩眯眼笑了好一会,这才开口,我和蝶儿做了好长时候的朋友,你就叫我小蝶儿吧,蝶儿也这么唤我。

  女孩的出现终于使人感到离群索居的老女人充满了生活的迹象。女孩说,她很早就认识了蝶儿,记不清早到什么时候。女孩常来同蝶儿玩,也跟蝶儿到厨房做饭,到后院的菜地里,锄草、种菜、打井水、洗衣。蝶儿还教女孩唱黄梅调,唱“江南江北风光好”,女孩也教蝶儿唱歌,唱“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女孩说,蝶儿爱花,她就帮蝶儿采,桃花、梨花、荷花、菊花,这个时节后山开了映山红,蝶儿自是更加喜欢。

  夜里。四爷一家人在堂屋里围着那架旧式黑白电视机,看台湾连续剧,看了一阵各自睡去了。K和表兄一直窝坐在隔壁房间的地铺上,这是四爷专为三人打的地铺。屋内灯光微弱,昏沉空荡,像地道一般。乔嫌这里冷僻,早跑到河对面的村长家找村长吹嘘去了。现在只有两个人相对默坐,气氛消沉。K说,不知道这蝶儿奶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奶奶,我现在有些莫名的害怕,特别是上午看到那扇半开的窗户。表兄说,我也有点。两人相互看着,良久沉默。K咳嗽几声。表兄说,睡吧!当心身体,同时又帮K盖好被子。K应着躺下身来。K脸对着土墙壁,渐渐的仿佛看到无边的昏黄海岛,苍茫空旷,耳际不时划来鬼泣般呼啸的细风。K挪了一下,说,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叫。表兄说,那是风吹树林的声音。K说,我想家。表兄说,等见过蝶儿奶奶就可以回省城了。K说,省城?不,我想家。说着泪水霎时间缺堤而出,依在表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我要家,我要你带我回家。表兄紧紧搂抱着身躯纤弱的K,手足无措地呵护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蝶儿的病仍不见好转,一连几天,艾芝给她送饭还是翻墙进去。K仍旧盼不开老屋的大门,K心里百思不解,烦躁不安。在这期间,四爷带着K沿着弯曲的山径去后山冲里看了祖宗坟墓,K跪在那一块块陌生的黄土堆前,烧了香纸,异常虔诚的鞠了躬。村庄里不断有人来看望K,和K套近乎,送来鸡蛋;花生;茶叶什么的,还有个白发老奶奶举着拐杖一步一挪的给K送来一双针纳的布鞋。K一一应付着,思绪却始终游离在老屋之上,老屋和屋里的女人,才是K唯一的寻故情结。而老屋给予K的却是坚硬沉默和孤僻,像是在设防和抵御什么。K自是不敢亵渎老屋,K只能在怅然若失中企盼。

  上午,没什么事,K、表兄、乔就跟着四爷一家去后山冲的麦地里割麦子。表兄还能凑合着干,手持镰刀的情形也很像。K和乔都不会做活,就在地埂上转悠着,采些马尾花什么的,乔转了一会又钻到山林中寻鸟去了。艾芝边割麦边说些村里的奇闻趣事,K听了也倍觉新鲜。

  这会儿,就听前方的塘坝上有人喊四爷。是村长,另外还有两个人,四爷认识那是乡里负责拆迁的干部。三人一股劲朝这边走来。村长说,贵根佬,你真发狠,快进棺材了,还这么死干,怕儿子媳妇不给你吃?四爷笑应道,田地多,趁着老骨头还能撑一把,就帮着干点。艾芝又和村长打情骂俏的戏了几句。大家都停下活来,坐在地埂上说话。四爷儿子将黄泥壶里的茶给村长等人各崐沏了一碗。甲乡干部说,今天来找你们是关于蝶儿房子拆迁的事,现在石家凹就剩下蝶儿的房子没有测量了,这事得赶紧完成,以免影响全局。四爷说,老奶奶病还没好,又不肯搬到我家去住。乙乡干部说,由不得她了,我们这一大帮人被她一个给耍了。村长也说,今天我们就是来彻底处理这事,她不答应,我们就来硬的,把门给砸了,将她拖出来。艾芝说,这样恐怕不行。村长说不行也得行。

  其时,乔已从山林中窜出来了。乔听说准备去砸门,异常快活,并气愤地埋怨,我们都等了三天了,就是见慈禧太后也不是这样难,真折磨人!

  众人来到老屋前。那个小女孩正在枣树下逗猫。看到这帮人,小女孩抱起猫一溜烟跑了。

  村长命令砸门。两个即时唤来的健壮男子,抬起旁边一棵粗树木,直朝大门撞去,哐,哐,哐,哐,哐……坚固斑驳的紫红大门发出残亡破裂的回响,震耳欲聋。

  哐,哐,又是几下,残声回荡。

  这时突然听里面有人回话,声音苍老,精气悠长,有如苍穹云端中传来一般--是哪个啊?唤我唤得这样急。

  是我,是我。K被那声音激发着,心都快跳了出来。K知道那是蝶儿的声音,K兴奋而惊狂,大声叫道,是我。是我。

  此时里面的声音却顿然停止,回音淡云一样消散。

  听到蝶儿的声音,不知为什么,霎那间个个惊愕无比,都感到身子骨发软。门不再砸了。大家散回。

  众人来至四爷家。商议着如何将蝶儿弄出。甲乡干部双手靠背来回踱步,感到无可奈何。这会儿艾芝走了进来,气喘喘的,热汗直冒。艾芝说刚才我又翻墙进去了,老奶奶发了怒,说我们是催她早死。依我看还是不能硬来,怕气坏她的身子,要真把她活活气死了,那可就要遭天打雷劈呀。艾芝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故意凑到甲乡干部面崐前,甲乡干部叹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就此罢休。

  测量房屋的事决定暂搁几天,等蝶儿病愈再进行。艾芝精明,就着两位乡干部在场,向K和乔提及蝶儿以后住房和赡养问题。乔赶忙说,这事很好办,蝶儿奶奶的田地都一直由你家耕种,实质上你们就是一家人,过去怎样,以后还是怎样,我们只不过是客人而已。艾芝说,这话么样讲?村长解释说,以前是一家,以后还是一家。蝶儿的房屋补偿费及财产都归你家所有,你们家新屋盖起来崐后,让一间给蝶儿住就行了,这还不划算吗,反正蝶儿也活不了几年的。艾芝脸上露出喜色,你说话算数?甲乡干部说,法律上有这个规定,这叫代位继承。


              堤岸男人

  书商在K回到省城后的第二天夜晚K正准备出门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又来电话了。书商说他还是舍不得放弃《黄崐蝴蝶》,希望K能支持和配合,决定将《黄蝴蝶》作为系列文丛的第一部以高质量的印刷和最精美的装帧推出。K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包括一次性买断,还打算后天来取稿。K听了后思量了一会,回说,出书的事我暂时没心思顾及。书商很惊讶,怎么?你不是一直盼着《黄蝴蝶》出版吗?K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规范外的爱情,至今没有经典。网络年代最绚丽的爱情景观是飞扬而质感的碎片,而所有的碎片都是在模拟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的。K在庸碌的人群中重复前人的脚印,但是在K看来,生活中还有另一种规定我们的暗流,一种力量和规则,比如巧合;背叛;演变;距离;死亡,又比如社会观念所确立的正常健康的红男绿女。这是社会意义上的人无可抗拒的,K时常囚困其间,变得焦灼、忧虑、犹豫、畏缩不前,K因此感到个人的卑微和渺小。

  尽管如此,今天夜晚,K还是又一次迫不急待的去了那个幽会地点。

  这是城市中心唯一的一条公园化的河流。四月的夜晚,月光淡远,气候怡人,岸上不时划来刺耳的车声,灯光急速的掠过河面,显出一道道白光,将河水搅得清浊难辨。长堤掩映在人影骚动和舒卷的喃喃柔情之中。夏虫叫得正浓。不一会那个长期泊在堤岸上的男人--情人,将向K走来。

  河心石亭上有着比往昔更深的孤独。K就在这个地方以自已的青春生动着男人的目光,而K的内心却被抽空了。K心甘情愿的用自已的容颜作一篇冗长的祭文?

  K的思绪在道道白光的河面上跳跃着,白光将K提升起来,使K无可逃遁。堤岸男人的脸;石家凹蝶儿半开的窗户;女孩;枣树下的猫;梦中的猫,纠缠着K,一起在河水之上紊乱狂舞。K想竭止那些情结物化的狂舞,但K在无力自拔之后就爱了上这种狂舞--蝶儿,蝶儿,K看到蝶儿在白光之上,K就跟着蝶儿向白光尽头的地平线走去--蝶儿,生得白静静的,瓜子脸,眼睛是水灵灵的那种。年轻时候的蝶儿,喜欢穿一身青色的布衫,头发盘缠得又圆又紧,发鬟花网套子上插着银钗,蝶儿窈窕如四月吐刺的柳枝。村里人经蝶儿身边走过,嘴里都会打一串啧啧,男人们看到蝶儿心里发痒,蝶儿是石家凹一带最亮眼的媳妇。蝶儿心慧手巧,纳鞋底、绣花、纺线、织布样样做得精粹。村里几个媳妇,做事马虎,布织得粗糙,心里嫉妒蝶儿嘴上又说奉承话。临近年终,家家都要做新衣过年,有个媳妇怕男人嫌弃自已手艺拙劣,就拿自家布来跟蝶儿换,说只换一匹,做外衣用,让男人穿出去,得体一些。蝶儿就换了。那家男人就穿上蝶儿织的布。大年初来亲戚拜年,亲戚看了那家男人身穿纹条均衡光滑的青布褂,就说你家堂客怎么现在手巧了。那家男人说是东头那家媳妇织的布。亲戚笑了,并说了几句戏谑话。那家男人一脸荣耀。后来村里常有媳妇来与蝶儿换布,蝶儿的布也就织得越发的好,可是自从那年元宵节蝶儿出了事之后,村里就再也没人来与蝶儿换布了,村里的几家媳妇甚至不让男人穿当初换的布做成的衣裳。

  蝶儿倒底出了什么事?四爷说不清楚,那会儿四爷还不怎么记事,这些都是从大人那儿零零碎碎听来的,据说是丑事,伤风败俗的事。元宵节夜里村里历来有种风俗叫“走灯”,村里的男子在吃夜饭之前要敲锣打鼓放炮挨家门前走一趟。走灯的队伍走到蝶儿家门前,见蝶儿家没人出来放炮迎“灯”,就有人朝里去看,不一会就听那家男人嘶着嗓子叫唤起来,接着一班人就把蝶儿推拉着拖到村庄的祖堂上,残暴的惩罚。村庄祖堂上中下三幢,他们让蝶儿跪着磕头,从下幢磕,一直磕到上幢,蝶儿两膝跪得血迹斑斑。全村的人都来看,沿大堂两侧站开,人们唾沫训斥。那家男人虎视眈眈,揪着蝶儿的头发,骂蝶儿是贱货,下流货,小娼妇,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从此蝶儿不再亮眼了,村里人遇到蝶儿就拐弯。祖父去了江南,此后的岁月里蝶儿幽禁在那幢深宅内,长年累月,独自做活。蝶儿自己织衣自己穿,穿了新衣裳总是要独个儿照照镜子,蝶儿依旧将自已打扮得漂漂亮亮。那些年头石家凹的人都在背后嘀咕说蝶儿是妖精,克星,克尽了东头那一家子。只有四爷家的人说蝶儿是好人,是守规尽责的好媳妇。四爷是狗伢的儿子,是狗伢的儿子就看蝶儿看得确切,所以四爷一直都说蝶儿是好人。

  好人终究有好报。蝶儿一生没破身,为东头那家长子守了一辈子寡,撑了几十年的门户,若是没有蝶儿,那家早就晒屋基了。艾芝对蝶儿满是敬重,艾芝还说,撑门户是石家凹的人眼睁睁看得着的,那事也是真的,我跟蝶儿朝夕相处,处了三十个年头,我清楚得很。

  蝶儿现在老了,脸色腊黄,但是眼睛仍旧亮堂有神只是参了些浊丝。头发全白了。如果病好了起床走路,背是有点勾搭,精神却很充沛,长长的白发向后披散开来,蝶儿到窗前来拿花的情形就是慧星显影的情形。或者蝶儿的脸色并不腊黄,肌肤仍然柔和,只是多了一些黄腊腊的色斑,下部微微显出凹型,因为牙齿已大部分脱落,蝶儿笑起来的时候是九月风中一朵消瘦诡谲的葵花。

  可是K始终无法见到蝶儿,所以K想象的翅膀就永不折翼。

  昨天夜里,K梦见自已又回到石家凹了。K和堤岸男人在河心石亭上分手后已经两点了,打车回到家,K仍旧没睡意,昏昏沉沉的一直到凌晨才进入梦乡,可就在那短暂的梦境中,K进了石家凹的老屋。K感到自已就是从那扇半开的窗户里进去的。走廊像一条长长的绸带,K飘忽若仙,在老屋内滑行。时光流逝,宅邸丝毫无损,富丽堂皇,豪华的景象浓得划不开轮廓。后院的草丛、水池、盛开的鲜花、树荫在梦幻的月光中闪闪发亮;窗户里发出灯光,是红灯笼发出的光。K看到年轻的祖父站在灯光下,穿着四爷描述的那种青布长衫,目光炯炯,饱含风情。K记得自已进去和祖父对话了,说些什么K醒来后一点记不清。但是始终没看到蝶儿,K连做梦都没见到蝶儿。

  K翻过身,迷惘的视线里出现的是一枚淡白的太阳和城市早晨特有的冷漠洁净的天空。梦境是永不褪色的记忆,K对老屋的向往一直由梦的色彩所牵引,但是K现在却慢慢意识到,冗长的白昼中那种从未体会的珍贵的平实和温情其实比梦更加奢侈和璀璨,包括濒临崩溃的老屋。

           
                 乔

  艺术学院的朋友美美,在一周前就给K邮来请柬,美美今年生日准备举行一个隆重的舞会,什么也不因为,就为了快乐,找这样一个切实的理由把老朋友都引到一起疯一回。K把这事给疏忽了,下午美美又打电话到杂志社。美美说你一定要到场呵,否则就不够朋友。请柬上端正显赫地写着K和乔的名字,K再次看一回的时候心中溢出腻味,俗不可耐的排列和称谓使K感到城市市民化风俗正乌烟瘴气的潜入她们的年轮,但这是无可抵制的,只要自已的年轮在这块土地上拔高旋转。所以K也无法不投入。

  夜晚七时,市郊一座临水而立的酒楼上,灯影摇晃,人声喧哗。美美的二十多位朋友同学以鲜花和欢笑把美美烘托得神采飞扬,着酒的美美,如晚霞里一朵起舞的蒲公英。K与乔进入厅内后,喧哗声悄然平息,K敏感地意识到自已肯定有与众不同之处--两人的出现使如此奢华的舞会黯然失色。美美向众人作隆重介绍。不一会美美的父亲举杯走了过来说,小作家,你们真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乔没有说话。K矜持一笑。一双双羡慕的眼光投送过来,将K染了一脸红晕,但K却觉得自已是站在水泥板上感受炽热的阳光,只有自已知道,内心发冷。

  舞曲响起来。

  K和美美有半年没见面了,跳了几曲,两人来到外面的楼台茶座聊天。前面是一片幽静的湖,树影婆娑,清风拂来,略感寒意。悠扬的音乐缓和如丝。这边屏障上挂着文森特.凡.高的一幅画--《夜间星辰》,天空是一颗躁动的心脏,浓郁的色彩勾出急流般巨大的漩涡,强烈的艺术语言使K在久久凝视之后,不禁浑身微颤。美美说,我很喜欢这幅画,它那么真实的表达出人生境遇的感受,那么执著和狂热,这就是生命,充满个性的金灿灿的生命。K说,我欣赏凡高本人,那种独特的耕作方式和自虐的力量。

  美美一笑,美美很洒脱的作了个手势,人不能在挣扎中泯灭了个性。K定睛的看了看对方,惊慌道,不,我不是那样。

  两人都沉默,许久,互相笑笑,举杯喝起冰茶来。

  美美又问起小说出版的事情。K说,我在开始创作时满有劲头,现在却犹豫了,只是不放心那个书商,他们纯粹以盈利为目的。美美说,盈利是今天文学的一种价值体现,迟疑什么,准备出版就马上行动啊。

马上行动,对K来说是属于非常鲁莽的行为,但是次日书商的准时到来却使K以卒不设防和无可抵制的形式进入了实质阶段。书商又住在假日酒店,书商快嘴利舌,向K做了决不误事的保证,并道,我毫不吹嘘地说,《黄蝴蝶》准能使你一炮打响,只要你诚意配合。接着,K就伏在茶几上签字了。《黄蝴蝶》列入文丛,K的创作稿酬在小说发行总额中收取一定提成。这次,乔不在场,乔也根本不知道书商的这次到来,这使书商与K的会面增添了浓郁的友好气氛,签字完毕。两人来到酒店顶层的旋转大厅里吃午茶。

  黑夜与白昼,城市是截然不同的面孔。而此时,K与书商,内心世界也是截然不同的活动。K感觉到书商在端详自已,包括毛孔在内的每一处。被端详已是一种习惯,K对书商会产生怎样的内心活动并不在意,K的面部表情不时被城市的景物所改变--车辆在阳光下统一都是褐黄色的,横竖缠绕像一条条蛇在脱身换皮时一样,依稀能听到它们痛疼的挣扎,粗暴的呻吟与喘息,而城市,白天的城市就是一片垃圾场,腐烂的颜色传递出的气息使K突然间皱起了眉头。

  这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也就是这一年初秋时节,《黄蝴蝶》问世了,K仿佛是冰冻了一个夏天之后又迎来了生活中第二次情感的撞击,小说经书商精心操作,上市十分畅销。文化圈的朋友立即为K锦上添花,做了广泛的宣传。那天,秋阳明媚,K站在书店门前巨幅红标语下签名售书。K面对小说封面设计精美的蝴蝶图案,脑海里反复地掠过石家凹残塌的老屋景象,K眼里闪烁着凄凉的泪花。

  关于蝶儿,K从石家凹回来后就给姑妈、舅舅和母亲分别通了电话,告诉了那边的情况,亲人们都为K找到老家深感欣慰。母亲和姑妈还约好了等蝶儿康复后一同去石家凹,来个亲人大团圆。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是K幻想不曾抵达的。

  K回到省城后的第三天,拨通了石家凹唯一的一部电话,村长家电话。K询问蝶儿奶奶病情是否好了些。村长却在电话那头说,我们正准打电话告诉你呢!蝶儿的病已经康复。K喜出望外,决定明天就回石家凹去看望。村长说,不必回来了,蝶儿决定去省城。K听到这话,霎然瞠目结舌。村长又说一回,是的蝶儿决定去省城,是蝶儿自已做的决定。K惊讶的不是蝶儿来省城,而是蝶儿为什会决定来省城。但是村长在那头已经进一步明确了--蝶儿康复后,精神特别的爽朗。昨天蝶儿去镇上,准备办些迎接孙女的吃食,路过茶馆时,听喝茶的老头们介绍,说省城有专门安排老年人住的地方,叫什么老年公寓。所以蝶儿就决定去大城市生活,和孙女一起度过晚年。

  K在与村长通完电话后,感到窗外的太阳像变了种颜色,是红色的,把城市涂得薄薄一层,同时又有白色的像纤维丝一样的东西飞扬了一天一地。K重重地呼吸着,有如在梦中狂呼,却听不到自已的声音。K不知道自已凡胎肉体为什么会飞进充满神奇的纤维之中。

  之后,K欣喜地去了省城最豪华的一所公寓,为蝶儿办了入住公寓的有关手续。

  得知这一消息K的亲人们也异常兴奋、急躁和不安。表兄带着姑妈从Q城赶来了,驻扎在公寓附近的宾馆里;母亲一天要往公寓跑几趟,一回送棉絮一回送生活用具;舅舅也不时地去逛逛。就像为一场地震作准备一样,只不过地震是灾,而蝶儿的到来是喜,与那种在平静生活中掀起轩然大波的力度所带来的情形是一样的。

  K和乔之间的恋情断裂就发生在蝶儿来省城的当天早晨。其实断裂只是到今天才正式呈现在生活表层上,K心里明白,危机的阴影在很久以前就潜入了两人之间。尽管如此,訇然断响,仍使K卒不设防。这阵子,K因蝶儿的事情弄得情绪恍惚,早晨坐在上班的车上,K突然意识到乔自从参加完美美的生日晚会后就销声匿迹了。K便给乔拨了电话,乔所有的通信设备都没反应。最后又打电话到乔的报社。对方说乔早就辞职了。K一怔,问怎么回事。对方说不知道,反正乔已经辞职了,对方还说了乔具体辞职日期。

  现在K迫切地赶到乔的住处。

  屋子里的情景令K大吃一惊,家具都已收理起来,满地是残乱的书刊和纸箱,人去屋空。搬家还是远行?K一头雾水訇然洞开,终于弄清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真理--当爱作为一种符号而存在时,被爱必定也会背叛。而乔辞职的日期恰恰就是K与乔超常规的亲热的那个黄昏的次日。那个有着“黄色影碟”般亲热的次日。

  K呆滞地坐在一只皮箱上。生活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惩罚或告诫人?一种巨大的空洞笼罩下来,K感到自已像突然滑落在烟雾重重险峰叠障的岩峭之上,上下茫茫。

  白色的太阳,慢慢的升入正空,光芒燥热而有力。没有光芒照射的房间里,却也格外的沉闷。

  K在乔的房间里一直等到中午,乔依然没有回来。这个时候门口走来一人,是美美,那么自然洒脱,纯真里透着一种不可企及的风骨。K说,乔好像要远行。美美说,是的,他已经走了,去了南方,上午十点的航班。K仿佛被远山一声断裂的巨响所震撼,接下来是树木断裂后残存的余音,K在余音里狼藉而消沉。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走?美美以严惩的口气道,问你自己吧。K静静的望着美美,没有再说话。

  乔没有给K留下问为什么的机会,没有与K当面辞别,却托美美交给K一封信。这封信使K顷刻间改变了心境。乔的确是在陪K去石家凹之前办辞职手续的,准备去南方。乔想以出走的代价来获取爱的心理平衡,但是乔为了表示出自已的大度和关爱,陪K办完了关于蝶儿的事,直到昨天得知蝶儿要来省城了,乔才松下气,觉得可以走了。乔收理好房间的东西之后,就给K写了这封异常自尊自爱和充满个性的信。K读完乔的信后,K内心的活动,是乔包括美美都意想不到的。K对乔刻意的制造和娇情的离去,表现出的不是愤慨而是可怜。现在的K是有极大的懊丧和失落,但其定义,对K来说非常明确--K遗憾的不是失去乔的本身而是自已生活中的一个符号,而这个符号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取代的,如果说K今后仍然以这种方式生活的话。这就是现代爱情的特殊性和不可言喻的魅力,K想,K忆起了那次全新的感觉。

  美美为K的寒碜,嗤之以鼻。美美拂袖而去。

  几根青藤爬到窗台上来,因了绿色便能触到一丝微风轻动的感觉。K不禁来到窗前,树木和蔓延而上的青藤,在白色炽热的阳光下一动不动,静态中各种鸣虫却喧叫不止。K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蝴蝶,白色的蝴蝶,不知从哪飞舞过来,在K的面前打了个极其优美的旋转又模样孤傲地飞远了--蝴蝶从眼角划过的同时翅膀重扇几下,扇出一道灼人的光焰,使K不禁打了个战兢,K感到精疲力竭--这时K突然又想起了与那个女孩的对话。

  K记得那是黄昏,黄昏的太阳很大很圆,挂在遥远的山坳上,光芒金黄,黄里透红,如同血液,将老屋涂上了重重一层。残照中,肃穆孤零的老屋是废墟之上一只苍老衰竭临近死亡的秋蝶,有一种悲壮的冷艳的美。就在这时候K看到女孩轻舞而来,停在老屋后院墙外边的草坪上--

  女孩问,你从哪来的?

  K说,我从城市里回来,回来看蝶儿奶奶。

  女孩说,蝶儿是你奶奶?可蝶儿常说她哪个的奶奶都不是,她就是蝶儿,是她男人的女人。

  K笑了,蝶儿对你说过她男人?

  女孩抿嘴一笑,娇气道,蝶儿常说她有两个男人,一个睡在后山的坟墓里,一个在元宵节夜里去了江南。

  K问,告诉我,她男人怎么要去江南呢?

  女孩说,她男人怕挨打。

  K问,谁打他?

  女孩说,村里人。

  K说,村里人怎么会打他呢?

  女孩说,元宵夜男人来蝶儿屋里看蝶儿绣花,恰逢村里人来“走灯”,村里人说他俩在做丑事,就拉着蝶儿出去打,男人胆小怕死,就独个儿跑了,也不管蝶儿。

  女孩又说,她男人还会回的,真的,蝶儿天天都这么说。蝶儿叫我替她多撷些花,她要将自已打扮得好看些,等她男人回来娶她。


                火车站

  下午两时K终于等到了石家凹村长打来的电话--蝶儿已经独自乘上奔赴省城的火车。

  蝶儿穿着利落干净,脸色红润,还涂了淡淡的胭脂粉。手里拎着个装满衣物的荷叶边红绸布大包;怀里抱着那只朝夕相伴的守门的小猫。一路春风,带着饱满的憧憬离开了石家凹。上午,石家凹全村顷巢出动,欢腾相送,艾芝还放了鞭炮。一大群男人女人把蝶儿送到镇上汽车站,尔后又有一小群男人女人把蝶儿送到县里的火车站。

  马上,K就要与蝶儿会面了。

  在这十天的时间里,K过得独特非常,生活哗然,情绪颠覆,K对有生以来最为壮观阶段的体验到了最后时刻,突然膨胀起来。

  K用颤抖的手写了一副大字“热烈欢迎蝶儿奶奶”,备好去火车站接蝶儿。K担心蝶儿识不全这一行简单的文字,又特意在上面画了只色泽浓烈的蝴蝶,蓝眼睛,紫头颅,七种彩笔涂染的翅膀。

  按约定时间,K兴冲冲的准时赶到省城西站。不一会,广播里话务员开始报告火站到达,站口的人流黄虫出洞般涌了出来。K将迎接的标语高举于头顶,高昂洪亮的音乐声中,K激动得心头发酸。K的目光一个不露地过滤着走出来的老女人。象想中的蝶儿的形象,在这里已变得无法确定了。眼看着老女人们一个个从标语下走过,却没有一个被蝴蝶吸住,最后人流散尽。K这会才意识到事情不妙。情急中,K抓住乘警,要求帮忙寻找。乘警把蝶儿的名字报到播音室,一连唤了几遍,却也没找到名叫蝶儿的。

  K把没有接到蝶儿的原因,归结为与村长说的车次有误。K又在火车站上等了四个多小时,迎了几列火车,仍没接到蝶儿。现在已是晚上十时,所有途经T县来的火车今天已经没有了。K认定,蝶儿今天可能没有启程。这时,恰逢一列车开住南方的火车途经T县。K情急心切,渴望尽早见到蝶儿,就上了这列车,决定接到T县去。

  人在最忙碌兴奋的时候会忽略最简单的问题,其实是K接错了车站。蝶儿乘坐的那列车,终点站是省城中心火车站,而K却去了省城西站迎接,因西站是靠T县方向的火车站,过份的急切错过了与蝶儿会面的机会。当K醒悟车站有差错时,K已经披着晨晖来到了石家凹。


                    结 尾

  红晕的雾霭隐蔽游离于山野树梢之间,云霞高远,着不定太阳的具体定位,一枚淡月却清晰的镶嵌于顶空。清晨的乡村世界幽静而深远,比哲学家的思想更具几分平实和跳跃的韧力。K朝着石家凹走去,渐渐的K感觉自已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国度,是人类不曾抵达的遥远和奇异,甚至连空气都是那么独特。K觉得像第一次抚摸异性成熟的身体,像第一次与男人亲吻做爱,气息,奇异的气息深入骨髓,K沉湎于颠狂激奋之中,K感觉在异乡,K狂喜的向异乡迎去......

  古朴的家宅,迷人的城堡,已在这块土地上崩裂。民工们用火药炸毁了沉重坚固的老屋墙基,正在人嘶马叫地撬砖拆瓦,尘埃飞扬,老屋基上一片拆迁的繁忙景象。

  光天化日之下,K终于确切地看到了老屋的真面目,老屋是一堆变色的瓦砾和朽木。K走进拆迁的人群中,探寻祖辈生命的迹象,但是K什么都没找到,什么也没有--也许老屋本身只是一幢砖木构造的空框?也许蝶儿以及幽深的家史仅是一场蝶香迎鼻的酣睡?

  一切在K到来之前是否真正存在过?K坐在飞扬的尘埃中,思想一片空白,K想象的翅膀飞逝了,K感到就像什么人把自已的血液都吸干了一样,K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尘埃纷纷沉淀下来,风变得清爽了,像是秋天的风中,K依稀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声音,是那个女孩用甜美的嗓音吟唱前人的那首诗: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
         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远。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
         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

  (全文完 约四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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