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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了很长时间。
没有工作,喻也不着急,整日悠闲坦然。租居的小屋不足20平方米,一个人住着倒是舒坦。屋里一切都过余熟悉,也就罢了,但是近来却冒出件雅致的事情:后面墙壁角下,长出棵梧桐树芽来,黄嫩嫩的,楚楚动人。喻起初没发觉,是那天早晨站在木洗脸架前洗脸,不经意间斜面一瞅,看到的。据女房东说,这小区里梧桐早绝种了。那种树疯长,叶茂,秋冬时节大片大片地飘落,把屋顶都盖了一层。嫌它,就早迟不一的家家都将它伐了。不仅这小区,市内所有的梧桐树都被环卫部门给治理掉了。如此说来,这株梧桐芽是从遗存在城市底层的树根上冒出的,或者是郊外精力过旺的老梧桐树根穿土延伸进来的。这就让喻格外感动和珍爱了。喻每日拖水泥地面总是小心翼翼,唯恐碰了它。女房东看不顺眼,说“折了吧,哪有屋里长树的,这事不吉利。”喻说“养了才好呢!怪难得的。”房东瞅瞅也就不多说了,大概知道喻闲得慌,又没朋友。
这并不表明喻与世无争。应该说,喻还是很讲究生活品质的。正因为遵循这一点,喻才没落入那种什么活儿都干,什么狐群狗党都交往的俗子阶层。喻很清高,交朋友也很强调质量。在喻接识的一些同性中,咪咪算是比较莫逆的。两人情趣互通,就像征友广告征来的一样,非常贴切。平时见面不多,原因之一是因为咪咪身兼数职,经常云里雾里到处奔忙。其二就是喻不喜欢把朋友当物资用品,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不去粘人家,这方面,喻有个性。最近,咪咪来了一次,是关于喻的工作问题。这事对咪咪多少有些压力,朋友嘛。工作是要很好考虑,总不能天天呆在这屋里风花雪月地梦呓。但若想找一份好工作也不容易特别是这年头,大学生层出不穷,研究生满天飞。静下心想想,喻是有些急了,甚至还有被生活遗弃的感觉。咪咪安慰说,“可急不可乱,一要找份体面的有前景的工作。”就这么的又碍了一段时间,直到昨天傍晚,咪咪打来电话来,叫接电话的女房东传信给喻,“明天早上七点钟到回龙桥去与她会面。”
一大早,喻就修饰着装,之后带着急切与兴奋赴回龙桥。喻设想如果今天与某单位领面谈,一定不能拘束,放松些,工作是双向选择。曾经有过几次事例,让喻总结了点经验。一次是在人才市场,本来喻的相关材料和个人长相都无可挑剔的被那家电器销售公司录选了。但是过几日去面试,却没有过关。检考人员说喻语言表达能力不强,不适应搞公关,又说如果站柜台还马马虎虎。那一刻喻感到自己像件削价的时装,被人拿在手里七嘴八舌左捏右捏。回来的路上喻心都气肿了。有了这点经验作底,喻今天来见咪咪,打招呼都有那么点儿洋兮兮的味道,“good morning!”咪咪正倚在桥墩边,架着墨光镜,阳光洒在脸上,艳色明丽。但细看就不怎么艳了,她等得很急。喻问这回是什么工作?咪咪把手一舞,两人就来到桥头无人的树荫处。树林里有几个放鸟的老头,远远的逛着,但没注意两人谈话。咪咪之所以这般神秘是因为她帮喻找了一份令人难以置信的工作。咪咪拿出一张表,叫喻把它填满,咪咪说填满就可以去这家报社做记者。喻说,“做记者!”咪咪说,“是的,我也在做。”
下午,喻就跟着咪咪来到这家报社。报社社址在一家招待所。刚到招待所大门前,就看到一块显赫的铜牌,烙着镀金的报社的名字,底排有一行小字,“三号楼405至408室”。二人上了三号楼。临到总编办公室门前,咪咪却不想抛面,咪咪挪挪嘴旨意喻一个人进去,喻正茫然,咪咪在背后使劲将喻朝里面一推。那会儿,喻失去了知觉,仿佛脑袋全被棉花球堵塞了。喻把那张表格拿在手上,身子是弹进来的乒乓球,一时着不定落位。男性总编四十来岁,小身材,圆脑袋,看人时眼里游碎光,但判断力很强。男人吃惊地质问,做什么的?喻说我想来这儿做记者。男人上下瞄了喻几遍,又看看那表格。十分钟以后,就给喻发了记者证。记者这份工作,就这么的来了。虽然令人惊喜甚至想拧一下皮肤检验一下是不是在做梦,但冷静下来喻心里也明白几分--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天上掉下个大饼不是圈套就的陷阱。果然一切都在后来的并不长的时间里就验证了。
喻做记者做了一个多月了,整天与人吃吃喝喝,时常红着醉脸回来。朋友倒是结识了不少,名片可以作两桌扑克牌耍,但却没有拿到半片纸儿的报酬。喻为了做记者,把原来那点过日子的钱都花光了,还借了咪咪和另外两个人的钱。这些钱大都花在了穿着上,做记者嘛,讲究的是形象,穿的带的一定要得体。喻还花了四千块钱破例去买块表。原来喻是不喜欢要时间的,总觉得人不能被时间所俘,要超脱于时间之上。打这以后喻就进入了计时式生活,并且对时间也敏感起来。现在看看表上的计时日历,又跳到16日了。喻心里开始慌张。没经济来源,生活不好过,每餐吃青菜不要紧,但房租是风雨无可超越的门坎,你就是蛇也溜不过去。女房东,一个五十来岁的小学生,别看她常将“未付”写成“未富”,但帐记得很明朗,每月到期就夹着帐本从前楼到后院,挨个房间收房租费、水电费。喻上个月欠半,这个月又没钱,她并没摆脸色。作为喻的“姨”辈,她还算念情面。
这天早晨,喻站在院里的水池边刷牙。恰好碰姨拎着桶来后院倒垃圾。为着房租的事喻近来一个时期早晚出入都是躲躲闪闪,如同老鼠防备猫。这会儿抵了面,更难为情。喻本想闪身进屋,但是已经来不及。姨打了个呵斥,像没睡足,然后把垃圾倒了,很响地磕了几下空铁桶。然后细着嗓门说,“喻啊,那梧桐芽长高些了吧?”喻先“嗯”了一声,后回说,“天天看,也觉察不出来。”喻在刷牙齿,吐字不清,但姨听得很懂。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姨末了说的一句话,让喻拿人格发誓,绝食也要在这一周把一个半月的房租欠条换回来。姨怎么说的,姨说,“是倒是棵好苗子,心比天高,可命比纸薄啊,又能长多高呢!”喻呆滞的蹲在屋内的梧桐芽旁边,眼睛里溢出一团怒火--生存的危机使喻开始怀疑世界的一切的不真实和一切的低庸与卑贱。
现在的喻又开始想到父亲了。喻想写信叫父亲寄钱来,这念头一闪又压回去了,父亲已经老了,不能再吸他的血,喻只能心里抱怨。喻每每处于生活危难时就对父亲有这种切齿的抱怨。喻总觉得自己的危难是父亲的无能与懦弱所至,父亲如草的生命,使自己用半生时光的努力都挽不回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喻觉得父亲欠自己的太多。父亲在大别山南麓一所乡村中学做教师,穷酸酸的教书匠,父亲却以井底之蛙的满足守着大半辈子。父亲是这个城市的人,当年下放到那个地方(喻一直把家乡称为那个地方)。所有像父亲一样的下放知青,都回城享受着新时代的都市风情,唯独父亲,如一根草,仍到哪里就在哪里活。如果父亲不是草,如果父亲现在坐城市豪华的楼群上,如果父亲权势逼人,如果父亲达官显贵,如果……喻想,只要有一种如果,自己都不会是现在这种模样。父亲一直以微薄的工资向喻弥补他的愧疚,父亲每次寄钱,总要在汇单上附一句“只要你能成才,我就是做牛做马也甘心。”父亲真懦弱,只会做牛做马。时代变了,现代人需要乘坐航空母舰,喻还驾着牛马,喻能飞多高?喻痛苦万分,喻痛恨父亲。喻一想到父亲的欠帐,喻就想到这个城市,城市欠了父亲的生命债,欠了喻一家人的债。喻来要债了,喻想挣回遗漏的家族,喻有远大的理想,但是现实中的喻却飘零如街边的一个废纸团,在行人的脚下滑来滑去。
必需交代,喻干的这份所谓的“记者”工作,其实就是时下鲜为人知的任何人都可以去干的拉广告的事。到某企业去采访,其实就是去拉赞助、谈广告。报社不发人员工资,一律按劳取酬。这就难为喻了。所以对喻来说,“记者”如同一架飘游太空的降落伞,喻是跳伞员,饱览无限风光时心里也打颤,伞与喻的性命息息相关,弄得不好掉到悬崖洞里,那就爬不上来了。不过,喻的跳伞技术还算不错,找了个适宜的地方着地。这一天,喻鼓起勇气去找报社总编。喻要求报社给予一定的底薪。喻说她这一个月来跑了本市多家大型企业,还跑了下面县级企业,虽然广告协议暂时没签订,但签订的希望还是有的。喻说为了跑广告,自己陪了夫人又折兵,现在负债累累处在经济真空时期。无论怎样报社必需发点工资,否则喻就撕毁工作合同,不在这干了。喻这一招还真行,总编当即发了喻三百元钱,说是作为本月采访活动经费。
事后咪咪挑着大姆指夸赞喻,“你真可以,居然能使报社破例发钱。”喻说,“三张票子又能做什么用呢。”于是,如何拉广告就成为两人这个下午的反复商讨的问题。其时,两人是坐在包河河岸边的一片浓荫树丛里。薄云高远,天气不算热,但脚边的草丛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飞来舞去,像是要变天气的预兆。岸上车声刺耳,划过来划过去,使两人商讨的情境变得紧张,有如卧在战地的战壕里说话。广告不好干,特别是现在企业效益普遍不景气,企业的钱要都用在刀韧上,何况这家报纸发行量又少得难以启齿。所以咪咪也觉得棘手。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咪咪决定,带喻一道去找她的一位新朋友。新朋友在一家旅游学校做宣传股长。说干就干,这天下午快五点钟的时候,两人急急地赶到了旅游学校。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时值旅游旺季,学校急于向社会各旅游团体推荐本届毕业生实习,说白了,也就是就业。学校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做广告当然需要。就这么的,机遇加关系,签订了一个整版的广告协议。
此后的几天里,喻又签订了两份,一是农机厂,一是饮料厂,都是季节性很强的广告,喻便把价谈的很高。合计是两万六千元,按报社规定的百分之三十提成,喻就可得七千八百元。令人不愉快的是这两家企业都暂时无钱转帐。喻去催饮料厂尽快转,饮料厂厂长是这样说的,“记者小姐,我们厂连续三年获市‘重合同、守信用’荣誉称号,协议所定的直签订日期起十五日内付清款项,我们决不会拖到十六日。我想你们报社也不至于在乎这点时间和资金吧。”喻心里想,报社不在乎我在乎啊,我现在就差没饿死。当然这话不会说出口,只是喻的一脸甜笑,霎时冻结在嘴角上。
拿人格向自己发了誓,这一周要把房租付清。但是现在把口袋全翻出来数数才二百零五元,不够,再说付了房租,吃什么?借钱己无路。此时,喻真的想骂一句粗话--他妈的。喻茫然地飘忽在回来的路上,没钱打出租车,也懒得坐公交车,就这样边走边逛,恍恍惚惚像梦游。太阳挂在西边的楼群上,光芒淡黄。喻忽然发觉,其实城市的黄昏也只是一种颜色,看不到太阳的赫然与壮丽,因为城市的太阳出来和落下都是钻楼隙。
现在喻走到了芜湖路上,芜湖路再窜上美菱大道,再走一程,再拐个弯就进了喻住的那个小区了。这段历程可在二十分钟内全部走完。但是一看表,现在还早得很,至少离室内亮灯还有两个半小时以上。喻之所以这般思量时间,是因为怕回去太早碰到女房东,天擦黑就不一样了,那会儿前楼人影模糊,喻只要机灵地钻进后院小屋把门一关,就万事大吉。喻成了名符其实的躲债鬼。喻决定再找地方逛逛。路边就是包河,黄昏,包河两岸景观不错,风也很爽。就这么的,喻在包河边散起步来。对面岸上是老环城路,车辆不多,路边闲人不少,提鸟笼的老头儿;情侣;吃盒饭的白衣护士;带小孩玩的保姆,还有一些在衣着上很难看出身份的人。喻逛到这边来,就成了其中的一个。
二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不知不觉中。前头蹲着一堆人,男的,有胖有瘦,叫嚷着。起初喻还以为他们在玩蛐蛐什么的,带着稀奇走过去看,结果发现是在地面上玩扑克牌。几张牌在地上擦来擦去,边上压着钱,谁智囊出巧谁幸运谁就能翻牌赢钱。这玩意司空见惯。不过今天不一样。有个男人,皮肤白白的,手像是弹钢琴的手,不像干这等低档次事儿的,可他十块钱压下去,竟一下翻了二百块。接着一崐个学生模样的人五十块压下去,也翻了二百块。围观的拍手嚣张,喻也激动了。喻这一激动,那叠叠散散的钞票就在视线下发亮,喻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会儿突然有人与喻搭讪,小姐,压一张吧,你气色不错,有运气。喻瞟瞟眼说“无聊”。此时那撑牌的男人煽道,“唯女‘色’与小人难养也,别睬她。”耶,他还知道女子与小人!这话煽起了喻的兴头。就这么磨磨蹭蹭,喻也玩起来。第一次压了十块,赢了五十,开了个好彩头,接着玩起大的,一压就是一百。赢赢输输翻来覆去的弄,结果只剩下十块钱,握在手里皱巴巴的。
为了将那二百零五块钱的本钱赢回来,喻就一口气豁出去,压上了手表。结果反倒又空了撑牌人五百四十块。暮色暗下来,风掠过汗粘粘的脸,凉意渗进了心里。喻开始发慌了。但是面前的残局喻无可更改。这时许多复杂的眼光投过来。喻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玩了。”说罢就去拣地上的表。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恶虎难逃地头蛇,撑牌人抓起表就套在了自己手腕上。喻肺都气炸了。喻大声道,“你们都是骗子,骗局。”可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喻再次大声道,“我要去报警。”这话激起一圈哄笑。就在那圈人哄笑之际,喻真的跑到前面的公话亭拨了110电话。
不一会一辆警车开来,势头凶猛。那伙人还真没在意这女色的厉害,但是想跑却来不及。一时间鸡飞蛋打,哄乱中,逮住了七八个,不过喻也没有好下场,一样被抓上警车。警车开到公安局刑警大队。审询临时设在大队二楼会议室里。大家一字排开,坐在长条椅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撑牌的输钱的都统统填表,个个审问。这会儿屋里声音杂乱起来,个个抢着证明自己的无辜。小警察目光锐利,经验也足,洞察力也强,审了几个确实觉得没什么可追究,就命他们告退。这时开始审问喻了。小警察看到表格上喻只写了个名字,其他没填。就问什么单位?喻回说“与单位没关系。”又问什么职业?又回说“与职业没关系。”小警察啪地一拍桌子,来火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喻也明白多辩无益了,便直言告之是某报记者。小警察在屋里转了圈,就了去隔壁屋里。此时墙壁上的圆钟敲了八下。长条椅上的男人们都想哪里跌倒的哪里爬起来,希望这个“记者”能给他们带来好运,相同的处境使他们有着统一的面容,可怜巴巴的,眼光里是乞求。喻瞪眼看着,心里火苗吱吱直拔节。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惨了,警察们要下班,决定明天审判。那几个男人被一一带上手铐,就着长条木椅铐着,很明显,他们必需在原地一直坐到明日太阳升空。喻被带到另一间屋里,像是什么负责人的办公室,有宽大的办公桌;高背皮椅;墙边是一排沙发。若在这活动一晚倒也无所谓,坐在沙发里倒是很舒坦,但喻的一只手必须坚定不移的高高举着,那只手被带上手铐,铐在了窗户铁杆上。虎落平阳,喻这一夜过得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半夜里,喻看到窗户上那只带手铐的手,心里凉嗖嗖的。喻突然想到作画,觉得灯光摇曳的窗口上带铐的手也是一幅画,后现代绝对写实的,名字叫什么呢,《贫穷或战争的佐证》。
这件小事,却让喻被记者站给开除了。次日早晨喻从刑警大队回来,恰在走廊碰到总编"你昨晚在哪过夜的?"喻心里发笑,“私人生活,有权保密。”总编的脸抽搐了一下,突然他亮开嗓门宣告,“你被开除了,因为你损坏了我单位的形象,使我受到上级批评,使我单位今后的工作开展受到影响。
回到住处,已是中午,房东家的人和那对租居的买水果的夫妻,正笼在堂屋过道上吃饭,聊得很有兴头。看到喻进来,大家目光怪异,可说话却格外绵和,喻也懒得答理。回到屋里,倒头就睡,喻将被子蒙得死死的,仿佛所有的亮光里都弥漫着菌气。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逢顶头风,这话真没错。喻一直蒙头闷到晚上,脑子里乱轰轰的。喻琢磨着这日子难道就这么颠覆地过?很不通情理,喻也算是个才情横溢的时代女子,生活怎么这般挑剔她呢。这个晚上,喻花了一百七十块独自跑到老磨茶楼去了。喻坐在角落的台桌边,品着饮料,吸着烟,袅袅烟雾中,喻眯缝着眼睛,蔑视而狡黠地看那些着装亮丽的男女,一直看到他们病态般挂着憔悴的面容勾肩搭背全部散尽。
是夏天了,临窗漫进的风里夹着热气。几天来,屋角的梧桐芽光泽暗淡了许多,但它依然表现得很执着,萎缩的茎儿直直立着,仿佛它的生长与气候无关。喻看得出它的脆弱,喻心疼地用两个指头轻轻抚摸着说,“等过了这阵子天气就会好的,你要挺住啊。”
三
这一周快结束的时候,喻去了农机厂,喻要求农机厂重新签订广告合同。农机厂厂长莫名其妙。喻就手舞足蹈的做了一番解释,喻决定把广告资料转送到时代画报去刊登。时代画报是本市最具影响的传媒,农机厂厂长听到一半眼睛就兴奋得发亮了。问喻有什么条件?喻说画报宣传,成本费高要求增加广告费,还要求预付百分之三十的现款。就这样喻凭着女子特有的机灵在农机厂拿回了三千元的现金。喻挪用这笔广告款当晚付了房租,又去请咪咪共进晚餐。
两人坐在金安徽旋转餐厅,夜幕撑开了城市的风情,灯火楼群在此时变得格外亲近。喻吐一串烟圈,很得志。喻说生活真像个棉花糖拉什么状成什么形,只要你肯下架势去拉。咪咪连连点头,嘴唇上油粘粘,又笑又吃两样都来得很凶,这时候咪咪就显得有点拙笨像。三天前,喻做了件举止不凡的事,让咪咪顿生一种预感,咪咪就将预感写在了餐巾纸上,推到喻面前,然后醉意朦胧去了洗手间。那是小说《尘埃落定》里摘录的一句话“世界正在变化,当这世界上出现了新的东西时,过去的一些规则就要改变了,可是大多数人都看不到这一点”,可是咪咪能看到。喻把餐巾纸握在手里,握成一个拳头,激动的血液骚红了双腮。过了一会咪咪走过来了,喻猛地一下抱住咪咪,两人一阵颠狂的疯笑,弄得旁边几个餐桌上的情侣都捏了把虚汗。喻的壮举是因为喻一步糟跳得很棒:喻在遭到那家报社的屈辱的辞退之后,在房间里闷睡了几天,几崐天里喻一直在搜索记忆,想着这个城市还有没有人能向自己伸来一根救命草,想啊想啊想啊,喻终于想到了老秦。
老秦是父亲的中学同学,奶奶家的老邻居。现在是时代画报社的常务副总编。喻一共见过两回。第一回的印象很坏并且令喻断言这种人贱极了以后一辈子不要理。第二回印象更坏,但喻却突然觉得有利用价值。第一回是这样的:十年前,父亲患肝炎,来省城住院治疗。当时奶奶家就举家移居新加波,跟着外国人小叔过洋人生活去了。(奶奶家的人只会移居新加波,不会移居大别山南麓,因为大别山南麓的水是往低处流)父亲到省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父亲就带喻去了老秦家。父亲可怜兮兮,想请老秦帮忙找医院。老秦嗯嗯呵呵,表示出又怜悯又无奈又不得不帮的样子,最后老秦在电话里帮父亲找了个医生。父亲住进医院的第二天,叫喻去老秦家借洗脸盆。是中午,老秦恰好在家,喻就这样说了,借洗脸盆。老秦不答理,老秦翘二郎腿坐在那儿面孔板得铁青。那时候喻是山凹里没见过天的小姑娘,黑黝黝的像条刚从田沟里爬出来泥鳅。喻站在门边悲愤又胆怯,泪花在眼眶里直转,终于喻一咬牙扭头就走了。喻从此认识什么叫世态炎凉。第二回遇到老秦是最近的事:有家星级饭店搞周年庆典,邀请省城报界人士捧场,喻也去了。晚宴上喻恰好与老秦同桌。喻认出了老秦,喻不加思索地叫了一声“秦叔”。老秦打量着愣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呵”。因为这时的喻已出落成一只骄贵的天鹅,像是刚从青海湖畔飘来的。老秦两眼一愣一愣的,怎么也无法联想到当年那条泥鳅。相认之后,老秦的神情很复杂。特别是在舞会上,喻舞姿如翼,携着拙笨的老秦滑来滑去,跳了几支舞,老秦就有点酩酊醉意了。老秦一会叫喻,一会又称喻小姐。老秦说“真没想到在这能遇上你”。言语间夹杂几分暧昧的感慨,仿佛曾经沧海。就在那一瞬,喻敏锐地觉察到男人眼里闪电般划过一丝奸淫,一种某些情境中男人眼里特有的贪婪欲念。喻以亵渎的心理送给老秦嫣然一笑,喻什么也没说。那夜临别时老秦递给喻一张名片说,有事请找我。像警察叔叔一样。
男人的那种“花心”情感是炎炎夏日里一块凉爽的雪糕,必需尽快的享用和品尝,存储不得,因为没有什么比雪糕淡化得更快。喻那日就去找老秦了。喻首先用农机厂的一笔广告献殷情。接着喻就说自己是学美术专业的,打个不文明的比喻,在那家报社干,有点鲜花插在坏地方的情形。喻直言不讳准备到时代画报来获取实践经验,提高专业素质。老秦表现出是接纳的敏捷,仿佛抓着飞来横福一般,当即就将喻的情况向时代画报全体领导做了推荐。喻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时代画报的美术编辑。喻心里想这才是锦上添花呢。
四
江淮中部地带,气候比较复杂,属季风区,季风对这块土地上的植物生长有非常大的影响。每年四五月间,雨带随锋面推移到长江流域,在这方天空上摆几摆,便是乍暖还寒阴晴不定。这时节正值梅子黄熟,因此,两代以上城市血统的城市人依然把这叫作梅雨时节。然而这一年梅雨时节天却格外的蓝,像条绵长的弹性很好的蓝色丝绸带子,在城市的上空翻飞起舞,艳光漫溢。梧桐芽在梅雨的气候里情绪不稳定,这段时间又楚楚动人起来。喻每天站在树芽前用各种各样漂亮新潮的衣裳,装扮着白净丰满的身子。红红的太阳伞撑在上班的路上,喻的脸上浮着迷艳的幸福。喻的脸和梅雨时节的天空是一样的轻柔艳丽。喻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行,喻喜欢这个动作,征服影子。喻觉得什么都能征服,唯有自己的影子,越踩越往前跑,喻觉得踩着影子走路是非常快活的事,这都是太阳的旨意,只有梅雨时节的太阳才让你看到这么清晰的影子。
现在,那种为着四毛钱回个传呼而心疼,为着没钱交房租而如鼠般逃避房东的事件,已成为忆苦思甜的生活教材了。钱是宝贝,是人格,是上帝。几个月来,喻深有感受,有了钱,人的确风光了许多,对生活也变得特别的宽容,对什么都看着顺眼。比如说有人在背后闲言碎语说喻与老秦有不正当关系,喻并不计较更不恼怒。吹毛求疵,何必在意。若说不正当,也只是有点商业意味而已。闲言作为一种检阅生活的标尺,却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老秦的举止,这其实正是喻求之不得的。喻并不喜欢老秦更说不上什么“关系”了。记得一个月以前的下午,大家正下班,喻走在一行同事之间,快要走出办公大厅的走廊了,突然听到老秦在后面发出几声咳嗽。那是一种信号,在某些公共场合,老秦总是以君子之形发小人之声,以此向喻暗示。这会儿的一个信号大概是叫喻留下。喻佯装不懂,劲步走进电梯。果然在喻刚走出报社大楼时手机就响了。老秦在那头说“你为什总是要躲避我”。喻挑衅道“我怕有人说闲话”。老秦有点自恃,很动情很认真地说,“你很在意是吧,我们其实又没什么。”喻回说“只要您认为没什么就行了”。这种磕磕绊绊的关系,总会被喻乖巧的嘴给打发掉。尽管对绯闻不屑一顾,但喻总有莫名的恐慌,感到老秦那里始终潜伏着一种危险。
对喻而言,真正形而上的灵性的爱,是非常奢侈的。生命中某些时候的某些男人,其实应该把他理解为物质范畴。喻涉世不深可对男女之事却有非常老道的见解。喻常想中国的爱情道德准则一直提倡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由此也并未排除金钱与美女,你的成功与我的青春,爱是奉献被爱是索取。这都是万物平衡的规律。
不管喻在报社怎么的出色、能干,喻的心里始终无法摆脱老秦这个阴影。这是非常不悦的一件事。现在的老秦的确是多余的了,除了作为阴影而存在。喻已经成为时代画报非常器重的美术编辑。喻每周要编发五个版,编稿约稿,忙得不亦乐乎。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发光点和展示才情的舞台。时代画报是一张以画面传媒为主要形式的报纸,创刊二十年了,现在己不再局限雅而柔的绘画作品和纯艺术的墨香气,而是广罗式的展现纷繁复杂的社会风貌。这很适应高节奏生活的现代人阅读和猎奇心里,现代人心里都爬满了蜘蛛,如果再触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人们就会闷得透不过气来,但是时代画报却以大画面的信息传递方式,满足了人们收获信息的需要。这就是这张报纸能在这个城市呼风唤雨的魅力。喻作为这家报纸的实力编辑自然也就出入不凡了,在某些公众场合或者会议上,总是有不少美术和摄影爱好者向喻投来敬畏的目光,他们都希望能成为喻的忠实作者。文联里的几个历来画鸟画竹的老头,碰到喻总会一拐一挪的上来套近乎,还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小鬼啊,近期报纸上所用的几幅画不错,有生活气息,”“我有一画作品刚刚脱稿,是反映下岗女工生活的,准备给你们报纸用。”喻浅浅一笑,唇角溢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在喻眼里,这些穷艺人都是些可怜的家伙,骨子里隐藏着的是自卑和乞怜,还经常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他们每次在夸赞喻的才情时,总不免要套上老秦的名字--老秦在绘画艺术上虽没成就但是他有发现人才的眼光,也就是说他没有成为金子却挖出颗金子,这就不得不承认老秦,比起某种意义上的画家,老秦更贴近艺术本身。这些人说话咳唾成珠,会让人觉得不痛不痒。听到这类话时,喻的嘴角不是轻蔑,而是凉酸酸的颤栗。
五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是父亲节。这一年省美协举办了一次大型的青年油画作品赛,主题是“我们的父亲”。喻选送了自己的三幅作品。其中一幅是在大学时创作的。作品当时命题《我的父亲》,这次参赛,喻将它改题为《我们的父亲》。没想正是这不经意的举动却获得了意外的震撼,《我们的父亲》荣获此次画赛一等奖。作品塑造了一个乡村教师的形象--教师正站在简陋的教室面对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授课。他朴素、贫寒、沉静,额头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整个画面空间散透着幽静深远的沧凉感。令观赏者沉湎而激动。得知获奖,喻百感交加,这幅油画,使喻为父亲感到自豪,同时又有虚荣欲带来的自我谴责。第二天喻独自来到画廊展厅,静立在画前,重温年少时的艺术激情,喻不禁潸然泪崐下。与此同时父亲又浮现在眼前,父亲苍老的背影,父亲的唠叨,父亲的点点滴滴如同一把刀子在微微削着喻的心,喻一阵绞痛。“我们的”而不是“我的”让获胜后的喻有莫名的憎恨。不知为什么,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喻都不愿见那些因受作品感染而对喻产生膜拜的油画青年。
现在喻开始有后顾之忧了,老秦迟早将成为一个无法连根拔去的障碍物。恐慌使喻心里产生了敌意,于是调戏和捉弄就成了一种渲泄或报复的方式。整个六月城市的孩子都依恋着父亲节的欢悦。一天中午,下班的时候,有个女孩捧着一束鲜花站在报社传达室门前等待她父亲。所有经过鲜花旁的男人都露出羡慕的神情。老秦瞅一眼鲜花,像是自言,又像是对身边的某个人感叹,“我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接到过女子送的花,不论是哪类女子。”说罢夹着公文包,去打开车门,准备上车回家。喻急速地掠一眼老秦的神色,柔着嗓音尖叫道,“秦总,你怎么这么娇情啊,没人送我送,走,我们现在去花店。”众崐目睽睽之下,老秦惊愕地看看喻,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上了车,虽然有司机在,但是老秦还是禁不住对喻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喻说,“我没有误会。”老秦狡猾地盯一眼喻,理志气壮起来,像是胸有成竹地等待又一场游戏的开始。小车在美菱大道上的望春花都门前停下来。无论做情人还是做父亲,对老秦来说,都万般尴尬,所以老秦很有自知自明,只在门口溜达。喻进店选了一大束鲜花,还特意插上一支勿忘我。后来车子又开到一家餐厅。三人坐在临窗的桌子边。喻将花恭敬地举到老秦眼皮底下,喻娇纵地要老秦说出最突出的这支花的名字。老秦很迟滞。司机抢嘴道“那叫勿忘我”。喻心里顿觉一阵痛快,就像在用玩具枪瞄准一个小汽球,正犹豫是否扣板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而这一枪毙中老秦,霎然间老秦的脸上浮出火辣辣的紫条纹。
六
时代画报社雄伟的大楼前每天都会驶来许多漂亮的小轿车,宝马、捷达、富康,这就更加显示了这家报社的财大气粗的传媒实力。车里走出来的人多是政界名流和文化名流,一律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与这座大楼非常协调。喻每次经过亮闪闪小车前总冒出些奇怪想法:若是哪辆小车走下来的人是特来找喻的,那就可以刺刺同事们的眼睛,让他们嫉妒,别以为喻背后没有三爷四叔的官头撑腰。但想归想,除了几个骑破自行车来送画稿的,还有谁来找喻呢。因为老秦的存在,喻在报社时常冒出寄人篱下的心酸。幻想只在喻的脑海闪现过,没想这天却变成了非常真切的实事。一辆豪华的帕萨克风驰电闪般驶到报社门前。车里走出几个人来,全是成功者的岸然派头。来者不善,传达室的人招呼登记,他们睬都不睬,雄赳赳的直上八楼的总编室,是来找喻的。总编即刻将他们迎到接待室,又命人把喻找来。喻在惊慌失措中一眼就辩晰出来,是李朝霞,其中还有咪咪。此时的李朝霞一身艳装光亮灼人,这光亮中散发着浓郁的富贵气息,令喻微微晕眩。喻一时间反应迟钝了,喻根本没想到当年同住一个寝室的老实巴交成绩又差又令男生嫌弃的李朝霞,怎么突然变成了“林妹妹”悄然如流星般滑落在眼前。面对流星喻无法不寒碜。总编把华丽的接待室让给喻,总编告退的时候送给喻刮目相看的一瞟。喻镇定起来。老同学见面分外亲热,话也越说越多,生疏感云消雾散。李朝霞亮出纤细的玉手斜托着下腮,如水的明眸中饱含几分感伤,就像姐姐见到失散多年的妹妹一样兴奋间流露出美丽的感伤。咪咪把舌尖翘得老长,在两人的话题之间来回接茬,屋里的气氛便热火朝天起来。
李朝霞和咪咪一样没考上研究生,李朝霞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一家大型企业。后来与省政府驻上海办的一位同乡男子相爱,两年前恋人回到这个城市。李朝霞也做为上海那家企业驻该市销售公司的总经理,而在此自立门户。现在两人结婚了。去年爱人又去了下面一个县级市挂职,任副市长。成家立业,身为人妻的艳丽洋溢在李朝霞的脸上,恰似葵花向阳。李朝霞是在时代画报上看到喻的名字的,起初有点疑惑,后来就翻出电话簿找到咪咪。李朝霞很念同窗旧友之情。特别喜欢喻。说喻聪明勤快又没心肝,非常好处。在大学时,同一寝室的女孩对李朝霞都有偏见,因为李朝霞高中复读四年才考上大学,年龄与她们相距甚远,人又老实巴交,所以背地里都叫她是成教班的大嫂,唯独喻对大嫂和蔼些,参加校园活动,大嫂穿衣得不得体,只有问喻才能听到真话。喻还经常把变色太阳镜借给大嫂用。这些李朝霞都铭记在心并且有滴水之恩的感动。
李朝霞的出现在喻心里激起了极大的波澜。没想到当年老实巴交的大嫂竟成了市长夫人,人生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喻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喻不再信任变色镜了,喻把生活看得赤裸裸的轮廓分明。可是此时,李朝霞娇巧的鼻梁上却架着副质地很好的变色镜。其实变色镜里的世界是自己骗自己,喻现在有这种彻悟。这一天三位老同学在安港大酒店吃晚饭。需要说明的是,陪同李朝霞来找喻的除了咪咪、销售公司的副经理、省政府行管局负责后勤的小秘书,还有一个就是李朝霞的爱人,年轻的市长。酒席上市长一直劝大家不要让喻多喝酒,说酒不是好东西,尤其是对女孩子,意思意思就行了。市长和他的夫人一样对喻有小妹妹般的偏爱,还有一因素是他们己耳熟心明,喻现在是时代画报的人才,以此类推,喻就是这个城市的人才。市长及其夫人都有荣耀。
喻在夜间十一点多的时候由市长及其夫人,开车送到居民小区。说“good bye”的时候,李朝霞给了喻一张名片,并拿笔在名片上加了住宅多话。这情形显示,李朝霞住宅电话是不随便告诉人的。喻回到小屋,在台灯下,翻来覆去看李朝霞的名片,又看那个住宅电话。喻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幢富丽堂皇的别墅,客厅是欧式设计,家具一律是华贵的,那就是李朝霞的家,李朝霞蒙太奇一样的镜头慢慢展开,整个的人儿有如五月的河面上一朵刚刚出水的芙蓉,体态摇曳。想到芙蓉喻不禁斜面瞅起屋角下的那黄梧桐芽,这世上的事物是需要比的,一比就见分晓。此刻,幽暗中,树芽静立着,憔悴如乞丐,让人想起童话里卖火柴的女孩。它的静仿佛隐含着羞愧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忧虑。喻呆呆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喻忽然冲着树芽说出一句话来,“虔诚和缩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你也没必要自惭形秽。”
七
老秦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在事先没有给予喻任何暗示的情况下,突然来到喻的住处。喻正躺在床上听耳机,耳机放的是一盘老而耐听的磁带,泰坦尼克号。喻在忧怨缠绵的音乐声中正扑促着另一个男子的面容,猛然间听到老秦的叫门声,喻气急败坏,感到破坏了气氛。老秦进来就在屋里来回踱步,四周扫荡。喻坐在书桌边,耳朵里仍然塞着耳塞,喻对老秦的光临极度冷漠甚至心怀戒备,喻自然不在意这简陋的寒舍是否有损自己的形象了。屋里还是老样子,白天和夜晚一样亮着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前窗边一张长条木台,上面堆了一摞画稿。昏灯映衬下,屋内缺乏生活感,倒像是话剧舞台的布景。地面仍旧就是潮湿的,不同的是,这种潮湿是因过于干躁而用湿淋淋拖巴,反复刷洗过的,与当初梅雨时节自地皮内层溢出的潮不一样。老秦漂亮的皮鞋在幽青光滑的地面上踏步,老秦显然很喜欢这动作,喜欢因潮湿而光滑的地面。
关于地面,其实也是喻的一项创作,喻偏爱这种因人为能改变的生存空间。春天和秋季喻用不同的拖巴反复磨擦地面,在磨擦的过程中,喻感到有情绪释放和征服的快感。地面在时间中渐渐显出灵性,充满了润光。喻对这润光有不可告人的赞喻,并且喻居然还暗地为自己这种充满淫秽色彩的赞喻感到一种快活的羞耻。很长时光之后,喻为自己写了一首颂诗题为《城市,你是我的身体》,在写到怀念中的小屋时喻这样描述“亲爱的小屋/落在身体(城市)的中部/阴暗着潮湿着并散发销魂的肉香/一切从那里开始,尔后漫延/她是多么美丽迷人啊/她使接踵而来的男人沉迷、兴奋,颠狂、流泪或者望梅止渴......”
老秦踱了一会坐下来,像很满足了。老秦用试探的口吻问喻,这地方还打算住多久?喻怔了一下,不知道老秦究竟在试探什么。在最近来的一个多月里,喻节外生枝行星出轨有隐蔽的恋情。其实即使老秦知道也只能干瞪眼,但喻总有防范心理,人心难测,喻怕老秦吃酬一时想不开闹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来。喻在感觉上仿佛觉得自己真与老秦有某种“关系”而背下情债。老秦的试问是喻过于敏感,在老秦接下来的话里,喻感到紧张消失并且情绪重又激荡起来。报社为解决职工住房难问题,特筹集资金决定在开发区购地建造十套房子。分房方式,按照职工的工龄、年龄、职称、学历等综合打分评比。国家已实行了住房改革,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老秦问喻有没有兴趣。喻觉得老秦的问话像钓饵。喻兴高采烈说,“秦总,怎么没兴趣呢,我明天就写申请。”老秦瞄一眼喻,狡黠又怜爱地训斥道,“你只要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说什么话,以后别再当着人面前给我送花了。”一听这话喻幡然醒悟老秦此行的特殊关照的由原。其实那天送花时喻根本不知道报社分房的事,弄巧成拙,老秦刚一出门,喻快活得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现在喻开始觉得要换一种思维看待老秦了。总认为老秦居心叵测,太多的事实已验证,老秦的那双眼睛用奸淫、狡猾、狡黠这类词形容,是不正确的,然而那种奇怪的眼神,喻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喻的心开始放松,喻不再有恐慌。房子是梦的归宿。房子意味着家,喻在这个城市有了家,喻就成了这个城市的主人,喻终于可以说这个城市是我的城市了。
八
自从开发区正在建造的新房,亮在脑海里,喻看方泽艺的眼光就大不一样了,这眼光由红色变成了灰褐色,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光就是心灵的折射。书上说,红色是对事物倾注热情,充满憧憬,而灰褐色则是厌恶和恐怖。喻与方泽艺初识于父亲节画展。方泽艺曾是省艺校一名教师,作画,现在搁职在家从事专业创作。小伙子三十出头,仍不为世俗所俘,主张婚姻是一张纸,唯美的生活拒绝纸的约束,爱情才是升华人类一切的曙光。方泽艺视为绘画为生命飞翔的方式。那天当他在画廊看到喻的作品《我们的父亲》时,身心震撼,觉得那是最为少见的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的作品。方泽艺后来对喻说,作品引起他心灵回响的首先是静穆美,静穆是生命和智慧,是力的飞翔,需要心灵的纯净,一个沾污的灵魂是很难进入这种境界的。方泽艺就是在对静穆的探测中走进喻的。两人的相撞激起一串细长的火花,但很快火花就化为一缕青烟,袅袅游离着。方泽艺颇有儒气,儒气并不能给男人带来张力。也就是说喻比较欣赏方泽艺的才华,但不爱他的人。因为他身上所承载的男人应具有的东西太少,比如,钱、职称、地位、权力等等,在今天这是衡量一个男人最起码的价值标准。方泽艺没有,至今居然还和弟弟、弟媳挤在一套房子里住。没有,方泽艺便开始在喻灰褐色的目光的挑剔下打转。
与方泽艺的来往一直是隐密的行动,这隐密曾给喻带来过,新奇、激动和快乐,只因有老秦的存在,才使喻获得这隐情的刺激。喻现在明白,老秦心比海宽。有几次,老秦亲眼目击喻与方泽艺在报社旁边的小店里一起吃早餐,老秦的面神始终都是那般和蔼从容。紧张的情绪一消失,方泽艺的份量就在喻感情的天枰上减免了许多。
方泽艺不是雪糕,这一点喻非常自信。但方泽艺会不会成为一块粘手的奶糖呢?喻又一次陷入了莫名的恐慌状态,并且感到某处有潜伏的危险。事情有时候很奇怪,越是想疏远显现的频率越高,这一阵子方泽艺的电话特别密,仿佛是个摇控器在时时左右着喻的行动,平常三天两头的来喻的住处,并且每次都要求一起过夜。喻有些烦燥了,喻说,“过于喧嚷影响不好。”方泽艺说,“我们是恋爱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影响不影响的。”喻无话以对,于是喻只得有气无力的任凭粘乎乎的奶糖在身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在这个男人身下的时候,不知怎的,喻再也装不出缠绵忧怨的美丽呻吟。现在的喻整个儿就是一根干巴巴的梧桐,怎么的弄都没弹性。喻呆滞地瘫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屋顶的水泥脊檩,水晶吊灯把瓦屋顶和墙壁隔断成两种颜色,幽紫和银白,喻的视线里是幽紫色,青瓦和竹椽在幽紫中显现出变幻不定的线条,那是二度平面上立体的静穆,静穆正活动着缓缓下移--喻只要躺在床上,这景象就会准时出现。今天喻突然感到它非常逼近了,伴着男人贪婪的吼叫,咄咄逼近,像是将要把喻覆盖。喻异常惊悸,喻坚强地想,不会的,它不会将我覆盖,不会的。
九
天冷了。下雪了。过年了。
咪咪在这个黄昏,下雪的黄昏,坐着出租车来到喻居住的小区。车子辗着雪泥浆拐弯抹角一直开到后十排东头的屋檐下。咪咪钻出车来大叫喻的名字,激奋得很。弄得房东家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车箱里搬出一码纸箱,有酒、糕点、咸肉咸鱼咸鸭等等,全是惹人眼亮的年货。女房东嘻皮笑脸,说喻一个人哪能吃下这么多,是买回家孝敬她父亲的吧,人一有钱心也就慈善了。喻这时已经出来了,喻惊异地问是哪里弄来这么多东西。咪咪说,“全是市长夫人送的,托我带来。”女房东听到市长夫人几个字,脸都惊得发白了。接着大家就抗洪抢险一般,一股劲地帮喻将一车年货搬到后院的小屋里。搬到最后,外面还剩两箱咸鸭,喻琢磨得出女房东眼热,就对姨说,那个你就拿去吧。女房东连连点头哈腰说谢谢。见此情形,咪咪和喻相视着偷笑起来。过后,两人坐在屋里来,喻说,“这种人真是软骨头,两箱咸鸭就能压弯腰。”咪咪应和着道,“是的,人的骨头就是软,只不过程度不样罢了,有人被一把椅子压弯,有人被一幢房子压弯,有人被一张文凭压弯。”喻一听这话,顿时紧张起来,“谁被房子压弯?”咪咪知道出言不逊,有些沮丧,就不再言语了,自个儿吃起花生糖。咪咪说话从来都是矿泉水不带任何杂质,但今天喻却有抵触感,喻心疑身边每个人都潜藏着嫉妒。因为喻觉得自己正走到令人嫉妒的时候了。
分房的消息正式公布了。布告是一张大红纸,贴在一楼电梯口旁边的大黑板上。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看看他们企盼已久的结果。分房面积按职工考评的总分计算。而且这次报社还将老宿舍区的房子纳入进来重新分配,从总编到职工综合考评。最高分自然住进了环境优美的开发区,分数底的人就接了老房子。喻的总分是七十分,分数排序在中等偏上,按规定喻可分到一套总面积为八十三平方米的房子,并且是开发区的新房。喻看到这个数字,心里升起一股暖流,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而截止此日,喻到这家单位才八个月零十四天。喻的兴奋很难克制地浮在脸上。但是这个数字却在报社里引起不小的非议,非议如同燧道里闻香涌出的蟑螂,嗡嗡嗡在喻身上周旋,在喻的衣袖角下嗖嗖地舞来舞去,非常恼人。蟑螂的出现完全能理解,红眼病是中国人特有的生理特征,况且这次同等待遇下甚至有工龄与年龄的同等。但是有点你们必需清楚,现在是知识经济时代,学历和才干居上,活得时间长并不能证明什么。喻这样一想就越发洋洋自得了。喻的自得表现得非常坦率,这年春节的茶话会上,莺歌燕舞,男人激奋,女子缠绵,众人都各现风骚唱了一些极令公众耳顺的歌,喻却来了一首郑少秋的《天大地大》。歌词火辣辣的,什么“注定一生与天争,注定一生假假真真”;还有什么“丢不开名利缠身”。高昂的旋律中夹着刀光剑影的侠气,令在场的同事们、蟑螂们不约而同产生由衷的畏怯。
十
春节一过,建筑民工又立即上马,开发区的这幢大楼就进入了竣工装修阶段。此时大家都拿到房产证了,并且按规定交付了数目不多的购房费。现在的喻判若两人,不再是寄人篱下了,相反还有一种鹤立鸡群的争霸感。房子意味着经济上的独立,在今天经济的独立就意味着人格与尊严的独立,这是不争的事实。朋友们都为喻感到高兴,方泽艺更是兴奋。有一次方泽艺跟着喻一道到开发区看房子,整个过程都是醉意熏熏的。房子在六楼,两室一厅,造型设计都是当下最前卫的,阳台是花条纹磁砖铺设,上面是草绿色的玻璃推开窗,站在上面看风景,非常雅致。据说这套房子按时下的商品房价格,价值在十五万多元。方泽艺一边看一边说棒极了。他的眼睛也被华丽的建筑映得透亮。两人静立在阳台上,黄昏的风拂过来,心爽神怡。方泽艺上来搂着喻的肩,很动情地对着远方摇曳的柳林,说,“这下好了,你的房子梦已经变为现实,我们终于可以结婚了。”喻扬扬头莞尔一笑,“结婚?你不是说婚姻是一张纸吗。”方泽艺认真地辩驳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张纸,我们不同,我们有爱情。”喻听罢又笑了,是一串轻蔑的冷笑,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现在的方泽艺不是艺术的,艺术是功利与唯美的结合,他不具备这些,他很可怜,他只能算是喻生活的油画架边一条带着汗味的皱巴巴的旧毛巾,可用可扔。
看完房子,两人下楼来的时候恰好碰到老秦。老秦也是来看房子的,老秦家的房子在二楼。三人在楼道里相遇。方泽艺因为无知而坦然,但是另外两个人却很矜持。老秦主动打招呼,问喻什么时候搬家。喻回说还还早呢,连设计装潢的人都还没找到。喻下楼的脚步很急促,喻希望能尽快结束这场面,喻不想看到这样的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这样喻会觉得自己是个投机取巧的商人。不争气的是方泽艺却与老秦搭讪起来。方泽艺问,“秦总,你家的房子是不是装修啦?”老秦说,“也还没有呢。”又问,“准备弄个什么档次。”老秦应付道,“随便修饰一下,居家过日子嘛。”说这话时,老秦早就摇晃着钥匙埋头开门去了。在埋头扭钥匙的一刹那,老秦眼光与喻的回目一瞅形成对峙,在幽暗的楼道里撞击出一道蓝焰。喻依稀感觉一种非常复杂也非常真切的仇恨在蓝焰里交溶了,喻不觉毛骨悚然。
十一
李朝霞来过几次电话,叫喻和咪咪,无论怎么忙,都必需去她家作一次客。春节各自都忙,没相互走动,现在年过了,业务也不紧张,应该好好聚一聚。这个上午喻和咪咪就决定出发了。为了不失礼尚往来,二人很入俗地在百货大楼选了一大摞吃食,鼓囊囊的几大塑料袋。之后,喻又特意到淮河路上的花卉市场买了两只鹦鹉。喻觉得礼物对李朝霞的家而言,是世俗的污垢,唯有这能唱歌的精灵才能与华贵相配。喻用心良苦,只图李朝霞的一份欢心。
李朝霞的家住在南苑新村,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房子,装潢简单,家具、电器一律是工薪阶层的档次。这多少有点令喻失望,喻为了来参观想象中的华贵居室,还提前做了精心的布置,早晨就在电话里约了方泽艺到南苑新村门前来等她们。喻想带方泽艺来见世面,看看李朝霞的家和丈夫。感觉一下什么叫贵族氛围。和李朝霞比,喻的学历、年龄优势都高她一筹,凭喻的资本,日后必定超过她的水准,你方泽艺能和喻拉成平衡吗。这样就会使方泽艺产生做为男人应有的自卑。就知道什叫天高地厚,就懂得爱是需要资本的,没资本就干脆敲退堂鼓吧,但是进了李朝霞的家一看,喻就凉了半截,没想到是这般的清寒。客厅里一张木方桌;一组沙发;彩电是二十一英寸的老式“黄山”,早过时了;墙壁上白光光的,除了一副挂年历没有任何装饰物,李朝霞在家也穿得格外朴素。这一切倒像是个下岗职工的家,而喻就是来慰问下岗女工的。喻坐在滕椅上半晌沉默。李朝霞非常热情,在厨房里一边忙碌一边和客厅里的人说话,问喻春节过得可好,送去的那些东西喻是不是喜欢吃,那都是家中购买的年货中划拨出来的,也有爱人的一番心意。李朝霞还叫喻以后经常来玩。李朝霞的殷勤在喻眼里突然间变成了讨好的恭维,李朝霞真没名堂,市长夫人,原来也只是一张脸。这一餐饭,喻吃得不怎么投入,话语间喻不断地在室内扫来扫去,喻觉得这样的地方似乎不应属于自己今后经常光顾之地。
午饭后,从李朝霞家出来,喻昂头望望天空,嘘了口气,喻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属于这个城市的中产阶级了。在这里一个年纪非常轻的女子拥有十五万的固定资产,是个小奇迹。喻可以通过一位市长的家做为衡量自身阶层的标准。喻终于有了一种满足和心安理得。
但是喻的心安理得不到两周就消失了。这时有人帮喻找到了一家装潢公司,老板来与喻谈价格。喻和这个老板坐下来一算,吃惊了。按照喻所设想的装潢标准,材料和工钱总计起来需要五万才能成功。喻说,“我的房款都没有花上这么多钱。”老板说,“是的,现在装潢的资金就是和房屋身价差不多,如果你想让你家的装潢很时尚的话。”喻当然要赶时尚,喻静想了一下咬咬牙就和老板签下了五万元的装修协议。一时从哪去弄那么多钱呢,茫然之际。一位过从甚密的朋友给喻出点子,说你有李朝霞这种大财神做后盾,还怕弄不到钱。喻说李朝霞也是很穷的,家里穷得连吸尘器都没有,和我住的小屋一样,整天用沉甸甸的拖巴拖地。朋友卟哧一笑,“你有时像很老练,有时又幼稚得可爱,谁不知现在那些政界官僚的家底子,他们郊外有别墅;银行有存款;股市有股票;国外有读书的子女,床底下长年睡着十万美金,他们只是不外露而已。”喻将这话反复地一琢磨一推敲,李朝霞在心中重又亮堂起来。喻猜想李朝霞那温和谦虚的性格中像是隐藏着十万美金的底气。真人不露相嘛。
现在喻自然来找李朝霞了。喻把借钱的原因一说,李朝霞细细思量起来。喻心想你还装什么蒜呢,你只是不外露而已,平日对我那般亲热,是铁是纸,这就考验你了。想到这里眼睛不禁朝房间瞄去,想看看床,只可惜房门关着了。李朝霞想了一会抬起眼来,很平静地说,“你先拿两万过去,好吧,让装修尽快动工,剩下的我再想办法。”看着李朝霞沉重而不卑不亢,喻的感觉失灵了,喻不知道,这是做作还是真实。李朝霞家床底下有十万美金,只是一个神秘的传说。话又说回来,就是有,也是她的,她家又不是慈善机构,她凭什么给你雪中送炭,这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喻捧着两万元现钞,眼角泛出潮湿,感动了。
十二
父亲从那个地方(家乡)托人捎来几斤茶叶和一封信。信上说,这是谷雨前的新茶,在家乡县城正卖一百多块钱一斤,茶叶是学生家长送的,父亲舍不得喝,特捎来送给老秦。父亲用了两页写对老秦的感激之情。父亲也知道喻得到了老秦的帮助和关爱,为此要喻一定转告他的谢意,感谢恩人对女儿的栽培,父亲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老秦的恩。喻把信看完就扔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茶叶也没给老秦。喻觉得父亲的多情很滑稽,没意义,反到给自己心里套了层麻网,很沉闷,很不舒服。知道喻现在生活上台阶了,父亲言词间似乎开始索取什么。捎包裹的人明明说信是昨晚父亲送来茶叶后,又转念回家写的,但父亲却弄点心机,在落款处写五天前的日期,农历三月初三。这是一种暗示,喻懂,那个地方的人都喜欢唱黄梅调,喻小时候也唱,其中有这样的流行小曲“年年有个三月三,学生放学把家还,一来是回家把衣衫调换,二来是回家把父母观看。”父亲在计较喻对他的冷漠,父亲原来也是自私的,父亲的牛马之劳开始进入史册。
房子正在装修,喻三天两头要去逛逛,掂着脚,在屋内乱糟糟的装饰材料中走来走去。一会问还有几天能完工?一会说这种装饰漆能使墙壁颜色持久吧?面对无知而高贵的女主人,民工们很耐性,一一作了准确无误的回答。喻为民工们的劳作而感动。喻就觉得只有这些人才是世上最真诚,最朴实的,生存的最底保障保持了他们朴实的人格,喻甚至能想像他们家,很平安,很温情。喻想,像老秦、方泽艺、父亲这些类型的男人都患有灵魂虚肿症,他们对生活付出的始终是一条急待索取的长长的绳索,他们没有创造,只有欲望。他们是阴谋的,这种阴谋构建了男性的权衡,也使他们咎由自取。
方泽艺这一阵子精神很好,创作的兴头也很大。最近和一家酒店签订了十二幅作品的协议,画一脱稿即可拿到六千元。六千元对方泽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他可以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告别看弟媳的脸色过日子的历史。还可以请喻吃肯德基,至少可以做一回男人,展示一下从口袋掏钱的动作。酒店老板是喻的朋友,方泽艺这笔破天慌的业务也是喻给他介绍的。确切的说是打着喻的招牌做成的。作为男人,方泽艺应该引以为耻,而不应引以为荣,但是方泽艺的不聪明就在这里。三天前,酒店老板开着漂亮的奔驰轿车约了喻一道到方泽艺家看画。车子停在楼下,叫了好一阵喇叭,方泽艺才按开楼道口铁门。进屋后,喝茶,看画。方泽艺在整个过程中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和扬眉吐气的骄矜作派,仿佛是动物园里新来的票价昂贵的大熊。如此执拗不驯,使喻非常反感并且产生腻味。出门后,酒店老板问喻,“小方是你什么人。”喻说,“什么人都不是,普通朋友而已。”酒店老板说,“你很赏识他的才华?”喻说,“我只是可怜他的处境。”喻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从这天开始喻决定实施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了。
天开始热了。黄昏,走在浓阴的马路边,能听到蝉或者不知名的小虫的叫声。街边的买摊上出现了许多与热有关的商品。一切都在预示又一个夏天即将来临。喻又想到老秦。喻推测唯有老秦能帮自己顺利实施计划。于是喻就约了老秦今天傍晚来自己的住处。今天的天气有些闷热,喻就这样走回住处的,一路上散了内心的很多躁气。屋外的暗色一层层压下来,小屋里的灯便越发通明亮堂,有肉色的馨香。喻在房间里放起了音乐,凯丽金的爵士乐《永恒的爱》,喻环顾四周觉得真像个舞台,好戏就在这里上演。
老秦准时到来了。老秦弄不懂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习惯性的设防凝结在眼睛里。在老秦看来,喻所有的行动都隐着目的。喻的表情有点妖艳和娇纵,开始喻坐在窗户前的桌边,和站着的老秦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就将座位让给老秦。老秦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喻就坐在床沿上。床和桌子是紧挨着的,喻和老秦之间的空间距离就可以用厘米计量。
音乐声缓缓荡漾,置身这块舞台会让人感觉看到一片山峦托着红色雾霭正缓慢泛起,一切都那么从容散淡,机智、阴谋和焦虑已被红雾淹没。老秦的脸被熏得红红的,老秦的视线不敢看喻,而是偏向屋角的梧桐树芽,此时那株小芽也格外的滋润,还有含羞的笑。
这情境维持了半个小时,喻起先还不住地看表,后来喻也不看表了,喻渐渐目不转晴地看着老秦的脸。那张脸成熟里充满着雄性的气息,它在无声的扩张和侵略。这个男人与自己接触过的任何男人都不一样,喻暗自感慨。不知不觉喻沉浸了自己设制的游戏之中,理智唯一存在的地方是--门,喻警戒自己--门没插闩,不要插闩。男人坦然大方,但是心律的波动早己表露在脸上。这种情境和状态对男人而言,肯定只是第一回。山峦上的红雾越来越浓,越迷离--喻的一崐只手从桌上慢慢往前挪动,慢慢挪到了老秦的手背上。霎然间,一股热流淌进了喻的身体--如果与这个男人在一起不使自己想到父亲那该多好啊,因为与这个男人在一起使自己想到情人,一个具有侵略力的情人。喻有种无能为力的感伤。但销魂的状态最终使挣扎着的可怜的理智退崐缩一旁,喻觉得需要,忍无可忍的需要了。喻不禁扑在了男人的怀中,双手慢慢插进了他的衬衫,在健壮的腰部缠绕起来。男人坐着的身子很稳健,激动的信号是呼吸,喘息。喘息使男人的嘴唇散发性感,引诱着喻无可克制的冲动,喻慢慢将脸送上去......人类是多么幸福啊,每块世界都充满着无穷的魅力,只要你我暧昧,道德就会变成博爱的上帝。喻将唇凑上去,喻即将忘形地吞蚀一顿饱餐……突然间,门被撞开了。
方泽艺走了进来,惊恐的脸色由红转白转变成幽暗的绿。这边两个人的情态怦崐然止住,就像一把绑紧的弓弦,剑还未射出弦就訇然断裂,尔后,杯盘狼藉。一切都明白了,老秦岿然而立,脸上浮着被愚弄的羞耻表情。方泽艺眼里冒火,嘴唇哆嗦。方泽艺用手指着喻质问,“原来你和他……你和他有关系。”老秦道,“这是误会。”老秦辩驳得很诚恳。方泽艺恨恨地看看老秦,发出几声讥笑。然后像一只落水后挣扎而起的熊--傲慢而悲壮地离去。
这场戏演得不是太理想。喻弄得里外不是人。喻想,我怎么动了真呢。喻觉得在方泽艺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自己应该发出歇斯底里被强奸式的耻辱或者淫荡的尖叫。
结 尾
季节进入盛夏了,城市的燥热浓得铿锵作响,蝉和野虫在楼群丛林里沙哑而沉闷地轰叫,声音也是浓得划不开,叫声使人们的生活变得平淡甚至枯燥。时代画报的办公大厅里一切都显得无精打彩。这天上午,大厅突然骚动起来,有个小记者手里高举着崐一张报纸兴奋狂喊“性感盘点,比足球更性感的性感”。人们都蜂拥上来,原来是晚报上刊登的征婚启事。耐人寻味的是,一般征婚启事都刊在报纸中缝,和什么房屋招租啦、车胎出售啦、性药广告啦竖排着刊在一起,而这则征婚却刊登在头版下方,字体显目。看来征婚者派头和风头不小。于是年轻的记者们惊叹不已“哟,开盘价不算高嘛”“性感,绝对性感。”老秦也禁不住走过来拿起报纸看稀奇。启事是这样写的:
某女,27岁,身高1.67米。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毕业。健康,漂亮。记者、画家。品貌修养以美女、才女居称。拥有良好的事业前景,拥有十五万元的固定资产。觅:四十以下,硕士学历,婚否不限,事业有成的男子为偶。特别强调对方应具有处级以上的社会基础;资产在三十万以上的经济基础。条件符合者勿失良机,请传呼1298004051,手机13956024226。
这则征婚启事,在所有人看来都像电视里的足球一样奇丽、充满着暴力的柔情,而又不可及。所以大家在情绪上获得一阵满足和快感之后也就各自散去了。唯独老秦,握着那张晚报,不知怎的,站在那中风了一般,呆滞着,脸色煞白煞白的。他的喉咙也仿佛被什么硬东西堵塞了,坚强地咽了却发不出声音……
(全文约两万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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