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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常潮对常潮说,喂!我回家跟我妈讲,我们系里有个男生也叫常潮,我妈说这是缘分。常潮听罢道,呵?!然后吊儿啷铛仰脸对天空,但我始终把你当我妹妹看。女常潮神情有些腼腆有些臊红又有些气急败坏,低声骂一句,混帐,便扭头走了。
当时常潮和常潮的宿舍之间,隔一小球场,大部分傍晚,女常潮和其他女生从食堂打开水回来,会看到男常潮在球场打球的娇健身影。男常潮特爱篮球,校园比赛中是常胜将军。
平时有事没事都会出现在篮球场上,没人与他结盟,他就一人抱着球在那练投篮。见此情景,大部分时候,女常潮会傍若无人地驻留在操场边。女生们认为如此行为,天经地义,于是某女生会说,常潮,水瓶我给。大家就此离去,留下男常潮和女常潮围绕一个球又叫又笑一直打到天上冒出星星。渐渐的前后宿舍楼的人习惯了,会经常将圆脑袋挂在窗口上看--帐一词由来于此,因看到两个叫着同一个名字的男女生和球搀杂不清,便说那是片混帐的风景。女常潮为了剥离出来,就将“混帐”独赠给男常潮。男常潮也不介意。其实男常潮是格外喜爱女常潮的,尽管表面总是吊儿啷铛。那种感觉是男子青春期特有的萌动,当看到录像里男女拥抱或接吻的镜头时,男常潮脑海立即会出现女常潮的笑靥。女常潮的身体总是给人带来幻觉,特别是那两条修长的腿,常在男常潮即将入睡的时款款走来,撩拨着男常潮飘飘欲仙的征服欲。记得有那么几回,男常潮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画册胡乱涂着,不知怎的,却划出个和女常潮接吻的画面来,也就在那会儿,男常潮感觉到自己下面那东西悠悠地勃起--男常潮闭上眼晴出力吹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特难受。白天,男常潮远远看到纯洁的女常潮,还有那丰满白晰的腿。男常潮有种犯罪感。男常潮便在心里严厉地说一遍,但我始终把你当我妹妹看。
经常拿妹妹二字来掩饰关系,女常潮有些不高兴了,毕业以后你还将我当你妹妹看?男常潮说,当然,而且我还会带你远走高飞。说话算数?不算数我就是混帐。
毕业了。男常潮果真决定带“妹妹”南飞。那个时候,南下的热潮依然不减。去广州、海南这些被称之为“南方以南”的前沿城市发展,意味着一种激情的选择。两个常潮向往南方,没想这蓝图却被现实搅碎了,男常潮的农民父母发动亲戚朋友八面锣鼓一起敲,硬是将他催到分配单位去报了到。相比之下,女常潮要坚强得多,颇似上世纪二三年代深宅大院里具有叛逆精神的闺秀,对传统观念不屑一顾,决定自个儿高飞。遗憾一时没找到飞的目标,只得跟着男常潮在安庆城里乱逛。
振风塔下的一棵老槐树粗大的树根上,每到傍晚就坐着两个常潮。从长江浑浊的水面上吹来的风将他俩的脸涂了一层火辣,四只眼睛始终眯缝着遥望面前的灰色建筑。黄昏的年轻的脸上布满了焦虑和无精打采的厌世感,不知情的人看上去会以为他俩的表情与轻一下重一下拂过来的江水的腥味有关。这样的两个人也是很有意思的,父母辛辛苦苦供养他们上完大学,终有出头之日,却放弃正式工作不要,这样会不会有好结果呢?男常潮有时心里也嘀咕。所幸他的那份工作己去报了到,名副其实的铁饭碗,只要他准时上任就能拿到工资。可是你呢,他似乎很为女常潮担心。女常潮心里也没底,只说,等待奇迹。
暑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奇迹真发生了,省报上一则招聘启事给女常潮带来了选择命运的新契机。女常潮是在那天中午,独自趴在宿舍房间的桌子上喝稀饭时发现奇迹的。桌面上垫着报纸,女常潮意懒心灰地吃着不慎将勺中的稀饭晃出几粒掉在桌上,而且恰好掉在报纸中缝那则启事上。她索性用勺柄扫掉它,霎时,新闻纸上潮湿优美的图案中显现的文字锁住了她的目光。启事的内容是省某报社急需要数名编辑。遗憾报头被撕了,无法确定启事刊登的确切日期。大概是个把月以内的吧,因为垫桌的报纸一般是十天半月换一次。无论如何,女常潮依旧感到手上抓着的是个非同凡响的生命航标。女常潮拿着报纸飞一般跑到男常潮宿舍,急切地要告诉这一消息。男常潮正叉着大光腿,呼噜呼噜睡午觉。女常潮就上来拼命地推醒男常潮,喂!喂!......
次日早晨,两个常潮便火速赶往合肥。按启事指定路线,二人乘7路公交车到双岗再转4路到亳州路再坐12路到达濉溪路60号。毕竟是文化人,乘车认路不费劲,很顺当的就找到了报社。报社在60号大院是租用的办公室,而且是在后面的招待所里。领导听说是来应聘的,立即热情的不得了,没要任何证件就接收了他俩,领导说两张纯真的面孔就是最好的证明。两个常潮万分感动,特别是女常潮,鼻子酸酸的,感动得要哭了。此后两个常潮就在距60大院不太远的四里河区域用50块钱租了两间小平房。各一间,在男常潮房间还起了煤炉,早晚回来两人就在屋里烧的吃。
这种相依为命的日子对于他们而言是新鲜而难得的。但是九月一日的逼近却宣告二人时代的终结。男常潮家里特请了族下两个健壮的房兄来到合肥,硬是像押罪犯一样把他给押回去了。做人要讲良心,两个老黄牛辛辛苦苦把你供上大学,你现在丢掉铁饭碗不要,你这不是忘恩父义吗,你!
女常潮依旧一个人在报社上班。两个常潮拉开了空间的距离,感情愈发浓烈。孤独加思念使女常潮像片风中的叶子,飘零又不安。看到男常潮用过的刷牙的杯子,她就鼻子发酸;玻璃窗被风暴刮破了,找不着东西堵塞,她鼻子也会酸,酸着酸着,就会嘤嘤哭泣起来。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真不容易!男常潮心也不好受,于是每个星期来一次电话,听到女常潮在这头嘤嘤的抽噎,他就心如刀割。一次长途话费也要十来块,足够跑一趟合肥,于是在那年秋冬时节男常潮跑合肥跑的比较密。考虑到钱的问题,女常潮从不让男常潮去开旅社。夜里,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说些海阔天空的话,女常潮在那气氛中显得格外矫情。15瓦的电灯泡,恰好,朦朦胧胧。聊着聊着,总是女常潮先打哈斥。男常潮说,睡吧,我倒无所谓只怕影响你明天上班。女常潮说,不要紧,声音软绵绵的就进了梦乡。男常潮每到这时神质就愈发清醒起来。一会,就听女常潮翻了个身,随之钢丝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女人奇妙的身体语言,使男常潮心律加速。男常潮立即做出反应,他也翻了个折。可床上的人却没动静了,男常潮尔后又按原先的姿态睡下。一夜无话。
两个常潮之间,真的是那么清白纯洁吗!不可能,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在接下来的那年二月,两个常潮在一次回安庆的夜晚的汽车上,搂抱了,接吻了,肌肤相触,使两颗年轻火热的心,在那一刻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使夜间的合安路变成一道彩红。但谁也没想到开始即是结束,女常潮鲜红的唇印,为二人的关系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愈发叫人遗憾的是,这还不是女常潮的初吻,据女常潮透露,在她与男常潮相吻之前,她已和另外一个男人交换了身体。因此,男常潮在女常潮已后的情感生活中,并没留下如诗的记忆。感情是会变的,越来越有些水性杨花的女子终于为自己找到了措辞。变的原因当然是复杂的,女常潮现在已和单位的一男一女两个同事合租了亳州路一套民房。自从搬进这套房子之后,就与朝夕相处的男同事产生了暧昧关系。
男同事对女常潮的关爱,并不像男常潮那般琐碎和寡味。他是一个能激发女子欲望的男人,浓密的胡茬和颇具风度的笑,让女常潮愿意奉献一切,无怨无悔。从此男常潮就黯然失色,来合肥,再也无法继续那种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的日子了。女常潮说有同事在怕影响不好,叫他睡客厅。男常潮睡在客厅里望着三间房里各自温暖柔和的灯光,他突然有种寄人篱下之感。更有趣的是,夜里。男同事三番五次借故往女常潮房间跑,一会找字典一会又进去问有没有指甲钳。妈的,都快十二点了还剪什么趾甲呢,你小子想女人想疯了吧。男常潮卧在沙发里,如一只急待捉鼠的猫,耸立着耳朵窥听,但怎样努力也弄不清房间里那对狗男女到底在说些什么,半掩蔽着的门缝里传出的是声声断断互相戏谑的淫笑。这笑声使男常潮有强烈的耻辱感。男常潮终于按纳不住内心复杂的情愫,随之发出几声咳嗽,表示自己的疲倦和抗议。里边的两个人似乎早就意识到男常潮的反应,他们不紧不慢地终止了戏笑声。过了好一会,男同事才出来,经过客厅时他对着室内半空说了声,对不起,晚安。声调明显充满傲慢,像个亲临监狱视察犯人的警官。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猫在黑暗中的男常潮起身按亮了灯,光亮下他有些颤抖的身躯挥之不去地挤进了男同事的视野。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要休息了,男同事的对白干净又锋芒。就一句,本人从来不说废话,男常潮也很干脆。请讲。请你以后不要骚扰她。男同事听罢轻蔑一笑,这话应该我对你说,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显然男常潮没有心里准备,对这个男人如此坦率的反应。
客厅里开始散发火药味。于是,另一间屋里的女同事,又乖又温情的小红站了出来,小红出来劝阻--有话好好说。但两个男人似乎怎么说也说不好。这会儿,女常潮发话了,她交叉着胳膊,斜倚门框,矫情造作,看到两个男人在为自己吵架,眼角露出一丝奸笑。到底是你影响了别人睡觉还是别人影响你睡觉?混帐。说罢扭身进屋去,门啪地一声随之被关上。“别人”无疑将那位概括为“自己人”,聪明的男常潮突然意识到多说一句都没意义了。
男常潮回到安庆,从此一个时代结束了。对于那段感情男常潮甚至如释重负。是的,他太爱她了,爱得好辛苦。所以当那天她与他说决别时,她说的话虽然尖刻,乃至令他心里流血,但他突然有高声狂喊的洒脱,解放了。决别就是在那个“指甲钳事件”的次日早晨。男常潮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出了门,女常潮礼节性的送别至楼道口。男常潮不见棺材不掉泪,我问你一句话,你必须真诚的回答我。女常潮一甩长发,神态坦然。男常潮问,你到底爱不爱我?爱,女常潮很真诚,接着加上,但是,我一直把你当我哥哥看。男常潮猝不及防,两眼一愣一愣的,心里说,女人果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有人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岁,时间就像在飞,其实对男人而言,容颜易逝的感触一样很重。两个常潮互不相干地生活了很多年,男常潮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男常潮在经历工作,生活,情感的多层蜕变之后,英俊的脸上布了一层不可言状的疲倦,忧愁或喜笑时,眼角开始出现鱼尾一样晃荡着的纹丝。要命的纹丝爬在脸上,痒在心里,它给三十岁的男常潮带来了事业与婚姻的双重压力。这个时候的男常潮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都市中,都市大龄青年特有的性格和忧郁在他身上日积月累地堆积。
男常潮在省某研究所上班,并且有好几年了。当初他在安庆北郊也是干得兢兢业业,但看到周围人都拼命往大城市迁,大城市是天堂,诱惑无穷。有机会的调动,没机会的埋头考研,仿佛走不掉的都是没本事的,男常潮不甘堕落,就憋足一股劲考取了北京一所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三年后,拿到了响铛铛的硕士学位。人的一生会发生很多事,很壮观,苦难也像是开花,回过头来看什么都美好。男常潮经常在细细品味生命中妙不可言的蜕变时,尽力想象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有生之年竟能在北京名校读取硕士,这是年少考大学时梦幻不曾抵达的。将来呢,还会发生些什么,潜意识里总感到,在自己的将来会遇上女常潮。可能性无可抵御,因为女常潮就在这个城市。
两个常潮的关系,仿佛从一开始就被设置在一个即定的模式之中,尽管两个常潮的相别相逢如同生活一般朴素、从容和毫无戏剧性。可能读者会觉得不过隐,写小说的人似乎也有兴趣去虚构离奇,但任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向我们面前走来的两个常潮都年近而立,这种年龄的孤男寡女,少有激情,多是忧虑和对生存状态的格格不入。梦幻、激情、厚颜无耻、风花雪月或大胆的性行为连同青春一起都在岁月时钟的磨损中耗竭了。现在的男常潮背脊有些微微的驼了,像劳改刑罚释放的人,孤独使他越来越胆怯,走路、说话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即使曾经相处过甚的人,路途相遇也很难一眼认出他。
但他能一眼认出别人,尤其是潜意识里一直的渴念。那天,他上班,正走到单位大门前的石阶上。突然感到左眼视线有红色在摇晃,那是左边文星阁洒店门口走来的一个女子,那女子身材较好,穿一件红色T恤,很靓很动人。男人特有的本能使他忍耐不住偷偷瞄起来。那不是小红么!男常潮对她印象太深了,那晚发生“指甲钳事件”多亏她从中劝阻。她崐怎么在这?她越来越漂亮了。常潮呢?男常潮突然紧张起来,他甚至觉得酒店里接着走出的将是女常潮。小红的出现是女常潮出现的迹象,他有一种乡近情更怯的感觉。
男常潮主动上前和小红相认,小红拍拍额头,好半天才回忆起来。尔后眼里溢出一丝怜悯,她似乎为面前这个三十岁的小老头悲欢离合的情感故事而感动。于是,小红就请男常潮又来酒店茶座,两人叙起来。
这地方原来叫嘉顿酒店,后来才改叫文星阁的。男常潮懂得怎样展开氛围,先说些闲话,想尽力放松自己。小红应道,是吧!卫岗这一片我平时来得少,即使来过,也没什么具体印象。我也一样,这片只不过天天在眼皮下,就看的清楚,其他地方多少有点分不清门号。合肥变化太快了,小红说。男常潮说,变的变了,没变的还是没变。小红深情地看了男常潮一眼,显然,她在小老头忧郁的神色中猜测出,没变的还是没变,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于是小红直接了当谈起女常潮。
男常潮早就有女常的消息,两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是谁也不愿主动去找谁,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在与小红近两个小时的交谈中,男常潮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女常潮身上扯,终于他心满意足地获了关于女常潮生活工作及未婚待嫁的种种确切消息。奇怪的是,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依旧不打算去找她,而心里那份隐隐的牵挂愈加浓郁起来。
女常潮在三里庵租的一室一厅的房子,前天晚上又闹贼了。不过还好,贼只是将沙窗划破了,大概想伸手在桌上摸点东西,结果桌上什么也没有。这使女常潮有足够的理由气急败坏地去跟老总谈话,当然又是关于房款。老总代表杂志社承诺,下半年这件是一定落实到位。老总说完顺便戏了一句,怎么就你住的地方经常闹贼啥?我看那贼不是窃财而是窃色吧。女常潮娇贵地瞟一眼,都什么地步了还开人家玩笑。女常潮真的有些沮丧,她在想如果当初不离开濉溪路60号那家报社,说不定早在市中分到房子了。水涨船高嘛,那家报纸发行量逐年加剧,在开发区建了办公大厦, 据说员工月薪能拿到三千元。三千元是多么叫合肥人眼红的数字。女常潮到这家杂志,是三年前老总把她挖来的,因她是学美术的,人又勤快,老总就把她挖来做美编。绘画艺术和铜臭离了十万八千里,女常潮认为没有铜臭的气息艺术也优雅不起来,女常潮后悔上了强盗的船。
这天下班,女常潮心里很不快活。她甚至看到马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心里都有莫名的怒火。城市人在阴雨连绵中行色匆匆,拖泥带水,脸上挂着复杂的焦虑的表情,但无论怎么复杂他们的目标都是相同的,为了生存而奔波。唉,多么的俗啊!女常潮突然发出莫名的由衷的感叹。阿姨,你在说谁俗?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谁也不会注意谁的嘴,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坐在旁边,圆眼睛却一直看着女常潮的脸上。女常潮听罢愣了一下,她自己也不知道说谁俗。接着她感到不知所措了,被一小孩盘问说明这事不正常。女常潮起身甩开小孩往车后崐门口挤,但小孩好奇的目光却紧逼上来。后来她干脆一猫腰钻进了两个男人之间,那边男人高大的身躯终于挡住了那个好事的小孩。接着又发生了事,她在进行这个动作时不慎踩了那边男人的脚,男人发出真诚的呻吟,哎哟。对不起,女常潮边道歉边抬眼瞅他。男人压根没计较,很平静地看着窗外。女常潮瞅了一会,心里就慌崐乱了 而且越来越慌乱,这个男人是常潮!
女常潮本来应该在三里庵站下车,她看到男常潮在这里下了她就没下,恍惚着一直坐到七里塘。她怕被男常潮认出,自己这天穿的极随便,因为房间闹贼几夜没睡好,面色憔悴,眼袋肿得像茄子似的,整个模样儿男常潮见了会吓得吸一口凉气。但男常潮看上去很倜傥,紫红色丝绸领带夹在西服里,很伸士,因太贴近没发觉他背驼。留给女常潮的是气味,男人雄性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到女常潮的鼻孔前,熏得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这气味在此后的一个星期里仍旧萦绕在女常潮的鼻孔前,久久不散。一触到气味女常潮就想给男常潮打电话。话筒拿起了又放下,又拿起来,仍是反复无常。掘指一数大概别了也有七年多了吧,上帝用七天的时间创造了一个世界,试想一下,七年,这世界会发生多少变化?男常潮会发生多少变化?量没变也有质变。
女常潮最终还是没给男常潮打,而是将电话拨到了一家信息台,接通了心灵不设防热线。对方小姐用细腻的声音问,您有什么感情障碍。女常潮未语先泪,那小姐连忙安慰,慢慢说,说出来心里也许要好受一些。女常潮就从两人初识的大学时代说开来,说到七年前“指甲钳事件”,女常潮抽噎的声音更响了,她觉得委屈了男常潮,分手全是她的错,是她没良心。信息台心灵不设防热线女常潮一个星期要打好几次,奇怪的是,不旦没疗冶好感情障碍,反到加剧了心理创伤,往日的恋情现实的失落全都压上来,弄得她整日神情恍惚,头重脚轻。小红听说常潮打信息台的那种低调热线,气得骂了起来,你也是的,那些人没经过专业训练又没几多文化,就声音腻一点,怎么能给你排忧解难,蒙你的,骗你电话费的。女常潮说,算了,别提,传到常潮那边去了,他会觉得好笑。小红说,你真不愿传到他那边去。女常潮有些紧张,不能,女常潮接着又抱歉地补一句,其实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一个单身女子生活的确不容易,周围的人经常发出这种怜惜的感叹,女常潮听了很不快活。单身怎么啦,单身不比你们这些身体变了形的黄脸婆好一百倍吗。后崐来女常潮不再说房间闹贼了,改说是混帐男人骚扰。这就表明她身边的男人像蚂蚁一样成群接队。不过,三十岁了,仍没结婚,是不太好,女常潮心早有隐隐的危机感。
每当这隐隐危机潜入心头,女常潮总会不争气地想到男常潮,他还好吗,听说也还没结婚,估计能看上他的女子也少,他那混帐东西。听人说,夜里做梦常梦见谁,就说明谁在想你,而并非是你的思念,这是一种宇宙信息发送与接收的特殊方式。男常潮近来开始琢磨这事,虽无科学根据但他有些相信。他是不想见女常潮的,过去的都过去了,再说,这女人也挺贱的。为了走出那段感情旋涡男常潮曾经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做人要有个性,男常潮坚强地坚守着自己的原则。
研究所的人渐渐的都熟悉了男常潮的精神生活,除了看小说和上网,他从没触摸过有血有肉的女人。至于那个从未露面的同名女性,大家的态度是惋惜的。听说她是画画的,她一定很漂亮吧?男常潮没有回答漂亮与否的问题,而是说,都快三十岁。听了这话,二十五岁的女美协会员,脸上即刻泛起两朵红云。女美协会员和男常潮都是研究所的单身宝贝,研究所就那么几个人,有两个单身就己热闹得不得了了。后来突然有人建议,别对外通恋爱电话了,你们两个单身干脆面对面的谈起来,这样省事。女美协会员脸上的云朵开得更艳了,红唇一翘羞涩抱怨道,他那人怪怪的,目中无人。
城市没有交叉路口,两个常潮在各自的轨道上行走。一种宇宙信息发送与接收的特殊方式使他们偶尔对相,笑和哭都是那么的奇异,那不知道是地狱还是天堂,变幻不定的背景中女常潮的裙带,红色的裙带飘扬在面前,他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他记得是下身那东西直挺起来,并且隐隐的搔痒唤醒崐了他,他用抓红色裙带的手猛力抓紧它,他才感到好受一些,后来他哭了,像小孩一样地哭。终于有一天男常潮感到,女常潮在他生活中,如同网上那些叫着奇怪名字的女人一样,只有灵魂的交流,没有身体,像死了的人在天堂约会。
两个常潮七年后真正意义上的相见,是在他们共同的朋友,小红的葬礼上。
这是一个极为残忍的实事,病魔的袭击使人类再次遭殃,年轻漂亮的小红患突发性疾病医治无效,匆促而永远地去了。据说她去的时候神质很清醒,要她妈帮她把那件红真丝的衬褂给她穿上。她喜欢红色,红色不孤独,带到堂天就能与她相依相伴。宾仪馆的葬礼上亲人们也将红色都装点满了,像婚礼礼堂。光彩夺目的红映在亲人们悲痛而憔悴的脸上,有几分苍凉。七年后,就在这片葬礼的红艳中,一个常潮向另一个常潮走来,他们的第二种生命就此诞生了。七年空间与时间的距离如一只膨胀的汽球,瞬间啪一声破碎。男常潮对即将发生的传奇毫无觉察,此时的他只看到眼前一片耀眼的红,红中开花,那是女常潮的脸,她的神情很平静,她的面颊苍白而有些干燥,但是她的眼眶里积满了水,她的眼睛在下雨。
女常潮在男常潮高度近视眼镜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反影,也是红色,像魔,诡谲而奇艳。
女常潮来到男常潮身边坐下来,他们像今天早晨从家中一道出发的恋人一样平静而默契。他们什么都没说,静静的默坐省略了七年的时光。哭喊声和绵长的哀乐萦绕着他们,渐渐地他们有着同样的感觉,有点饥饿了。男常潮伸过手来,握了握崐女常潮的手,男常潮不禁小镇一下,她的手冰冷的。男常潮想问早饭吃了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因恰好这时,有人高声宣布葬礼结束。
可怜的小红一个人走了,在没有交叉路口的城市中,她把两个常潮引到了一起,然后她一个人去了天堂。她孤独吗?女常潮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担心。男常潮说,有红色,她是不会孤独的。
很深的夜里,男常潮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口边,把灯关掉,静静的抽起烟来。幽深的黑暗中一点红火,使他第一次发觉了,红色果然不孤独。他的房间里平时都开着一百瓦的电杆,亮堂堂的空间反倒使人倍觉渺小和孤单。他厌烦那种白的乏味的夜晚,日反一日的孤单。男常潮突然感到一个人躲在黑暗里比一个人坐在亮心里要充实多了。他真的很佩服小红,怎么就知道红色不孤独呢。男常潮来这个城市很多年了,从这房子,到研究所的办公室,循环着的始终是两点一线的生存空间。再者就是三个女人,美协会员;小区门口卖香烟的老奶奶;小红和活在精神里的常潮。现在小红去了,常潮又见到了真面目,还是三个女人。男常潮发觉自己也算得上活在城市内核里比较富有的人。
美协会员终于见到了她的偶像,她在见过之后反倒更激动了,因为她的期望值起先放得很小,她说,没想到,作画的女子不仅漂亮还不抽香烟不沾染男人,好难能可贵耶。这是女常潮第一次走进了男常潮的单间宿舍的上午,美协会员帮忙买来香蕉萍果等吃物。女常潮像回到阔别很久的家中一样,在屋里来回地看。女常潮突然说,还记得四里河住的那小屋吗?可惜那样的日子往后不再有了。过去的就别再提了,男常潮似乎对怀旧毫无兴趣。女常潮便委屈地坐到圆桌边的塑料椅上,目光饱含感伤地对着男常潮上下看起来。随着女常潮这个情境的展开,聪慧的美协会员连忙拿了根香蕉到门外廊沿下去吃去了。
男常潮把水果削好了全部放到桌上,趁新鲜的吃,不吃马上就会变颜色。女人并不理答变不变颜色的问题,目光肆无忌惮在男人脸上收索,又像在探测什么。男常潮也沉默下来,他两手托着后脑勺和对面的女人相看起来。这是检验与被检验状态,女常潮在准备结束检验的时候突然惊恐地发现了一个密秘。她从男人弯着托后脑勺的一只胳膊间,看到了门口廊沿上那个女人的胸。桔黄色的紧身T恤较好地显出身子优美的线条,那丰满的胸在初夏的阳光映衬下显现微微的动感,让人看着心慌。女常潮将目光再移回到男常潮脸上,以捉奸式的狡黠问,她多大啦?二十五,男常潮补充道,她也画画,是美协会员。女常潮没说任何话,眼睛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自卑,湿润起来。
二十五岁女子的胸对女常潮产生了威协。终于有一天女常潮对男常潮说,我们结婚吧。男常潮有些迷惑,什么?你说什么?我们结婚,女常潮加重语气,我们做夫妻,我们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男常潮有些惊喜,有些措手不及,还有些恐惧,复杂的表情重叠着堆积在脸上,最后男常潮说,什么时候?女常潮说,就在中秋节吧。
初秋的夜风清淡淡的,在城市较高的楼层上,倚窗站着,能闻到随风夹来的果实的清香或者远郊田野里那种熟谷物的气味。常潮和常潮的婚夜就是在这种气味中开始的,毫不夸张。常潮和常潮在芜湖路一幢新落成的宿舍楼的六层买了一个套间。婚房里也是一屋子的红,床上到墙壁上再到浴室洗脸的毛巾、刷牙的杯子,都是红色。红色的婚房是男常潮的创意。男常潮还说,若在家乡,这个时候我俩应该一人吃一个染红了壳的熟鸡蛋。女常潮问,吃红壳鸡蛋是什么意思?男常潮说,我也说不清,反正是好,是好的象征。女常潮嘴角轻轻扯一下露出无声而娇纵的笑。这个时候的女常潮,没作几多过分的艳妆,很简单的衣饰,却衬托一张幸福的脸(结婚当然是幸福的)。她半靠在婚床的床头,静而深情地看着男人,醉意朦胧。白亮的灯光和女常潮迷艳的脸,有些混淆不分开层次和线条的美,男常潮就把大灯关了,按亮台灯。现在隐约迷离的女人的脸便是屋里最生动的内容。男常潮情不自禁,若是在家乡,我俩该是儿女成群的人了!女常潮笑骂一句,混帐!又道,yes,child也该会打酱油了。
男常潮又说些话。女常潮也说些话。女常潮斜躺着的姿势很诱发人,在她奇妙的身体语言的催促暗示下,男常潮就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试图上去抱住女常潮,进行性事。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现在的男常潮,越来越慌乱了。心里慌,手脚就不听使唤。
此中情境,力不从心。男常潮觉得奇怪,这感觉是熟悉的,如同半醒半梦之间,手压在了胸口上,让人恐怖和急迫。他记得他是抚摸过女常潮的手的,在小红的葬礼上,尽管她的身体凉得惊人,但那一刻却是女常潮在他生命里最真实的存在。
男常潮突然说,我上来啊?男常潮终于抱住了女人的身体,他想用自己发出的声音来调动自己的下身,使之活跃起来。女常潮等得有些急了,混帐。女常潮的脸依然在台灯的光辉中孤傲而娇艳地绽放。男常潮听到女人笋子拔节般的声音,下身果然动了下,可一会又不行了。我上来啊!男常潮再一次努力。再一次枉然。
再后来,屋内一片死寂。女常潮沮丧地转脸对墙壁睡着。男常潮蜷缩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打盹。远处,大钟楼洪亮的钟声间隔一会就传来一阵。后来钟声越敲越长,一长串,把男常潮敲醒了。男常潮疲倦地抬眼看看窗户外的天空,天亮了。钟声过后,空旷的屋内弥漫些许熟谷物的气味,男常潮猜想,这气味或许就是女常潮身上的气味,远郊那么远,熟谷物的气味怎么能飘到这里来?
(全文约11000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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