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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兰兰跟着同村的黑皮来省城将近一个月了,就在这么短暂的时光里,兰兰觉得比在村里长到十五岁见到的人和事还要多。城市真是好地方,汽车,楼房,纯净水,烤鸭,保龄球,电梯,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连垃圾箱都那么坚实漂亮。
兰兰现在是当保姆,兰兰晓得这是村里人和城市人都瞧不起的最不体面的差事。但是做被人瞧不起的人也只是暂时的,再过一段时间,兰兰就会变成正式的城市人。像所有十五岁的城市女孩一样,戴墨镜,坐小车,吃肯德基,用IC卡打电话。这一切都是真的,在短暂的将来。
兰兰现在在老余家当保姆。老余家房子在五楼,三室一厅,有个很漂亮的阳台,养了十多种盆景。三口之家,儿子上中学,长期住校,这个暑假学校组织在炮兵学院军训。家里比较清静,活也不多。兰兰每天做的事就是:早晨起来,给老余和他的妻子各人冲一杯麦片;给老余冲两个鸡蛋;再给老余妻子冲一杯牛奶;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头天备好的蛋糕,这是他俩早餐之前的吃食。接着做早餐。上午,除了洗衣,拖地,擦皮鞋,就是去菜市买菜。买菜做饭是一天的中心任务,兰兰每天要气喘喘的从菜市拎两次沉沉的大小塑料袋回来,由此兰兰很羡慕城市人能吃。如果碰到哪餐要做鸡、鱼、黄鳝、这类活蹦乱跳的食物,兰兰不敢动手,总是去将黑皮唤了来,黑皮是专门对付这类家伙的大杀手。
这个下午,兰兰买回几大袋菜,右手还拎了两只咯咯叫的老母鸡。晚上家中有客来,老余早晨吩咐过,多备些菜,最好弄个八菜一汤。兰兰将菜扔进厨房转身就下了楼,踩着火烫的柏油马路,去太阳城饭店,找黑皮。
黑皮是太阳城饭店的“餐饮部主任”,名片是这样印的。黑皮能做一手好菜,老板很器重他,给他高薪水,黑皮自从来省城学了这手艺就在省城攒了不少钱,前年回家过春节给他娘买了五行哈磁针,去年又给他妹妹带回了永华外语复读机。村里人都说黑皮有出息,虽没考上大学但能攒钱。这社会,黑皮是人才。
黑皮穿着大白褂,正在大厨房里挥铲摇锅忙得大汗淋淋。兰兰站在窗户边喊黑皮哥黑皮哥,黑皮斜面瞅瞅,不奈烦地挥挥锅铲叫她先走开。兰兰就闪到饭店边的小巷口,同时兰兰也意识到又将黑皮的名字叫错了,黑皮最讨厌兰兰的就是这个,在众人面前喊他的小名。其实黑皮皮并不黑,而且还有个很出众的名字是上学时他表爷给他取的叫永亮。过了很久,黑皮才出来,晓得兰兰每次来找他都是为着同一件事,黑皮说今天饭店承接了一个大婚宴,实在走不开。兰兰揪着不放,说晚上老余家的饭很重要,是做给客人吃的,若是菜做得不对胃口,怕老余不高兴,说着就露出了撒娇的哭脸。这一招黑皮最难抗,于是,唤出两个同事,将厨房的事务安排一番,就脱了白褂跟着兰兰来了。
老余家晚上果真来了稀客,男的女的个个穿着亮堂。一堆人先垄在门边换了鞋,然后就把客厅的沙发,椅子都坐满了。众人翘腿嗑瓜子,有说有笑。兰兰来往穿梭轮流泡茶,削水果,侍候一番,又到厨房帮黑皮忙碌一阵。看得出来,老余今天请客出意很不一般,说话特别谦虚热情。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们谈论的尽是让人感到新鲜的。黑皮见多识广,也觉察得很具体,说那都是学校的干部,老余请客是有求于人,像是为了哪个亲戚孩子上学读书的事。于是兰兰就感到这城里人办事也跟家乡人一样。但是不少人都说村里人办事请吃,土气,俗。看来那也不是俗。
不到一个时辰,丰盛的酒席摆上来。众人拉拉扯扯互相推座,老余声音很高,家常顺饭,只望诸位尽兴,这类话说了一通,客厅里的气氛立即高升一腾。吃着说着便有人赞叹这桌菜不错,这就发现了厨房里的黑皮。老余知道是兰兰挺不过这桌菜专请黑皮来帮忙的,但在这个场合老余把话说得很漂亮,老余介绍说,黑皮是某某饭店的餐饮部主任,有三星级的烹饪水平,今天是他特意请来的。众人一听都咋舌,说余处长你真是太客气还专门请来厨师。老余嘻笑着向厨房里的黑皮递来一支烟。黑皮将烟夹在耳朵上,老余刚转身,黑皮就朝门边狠狠地吐了口痰。
若不是帮着兰兰干活,黑皮才不会进老余家门呢。黑皮常说他最讨厌老余那种人,官不大不小钱不多不少奉上欺下老奸巨猾。黑皮这些年在饭店做厨师,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所以他与老余接触几次就说,不是好东西。
在兰兰眼里老余是个好人,善良,懂得关心他人。那次偶然事故,幸亏老余相救,并且收了兰兰进来干活,这些都是充足的证明。
事故发生在兰兰来省城的第十一天傍晚。那时候兰兰跟着黑皮住在黑皮在市郊租下的一间小平房里,屋子中间隔着布帘,两人一里一外地睡着。白天黑皮上班,初来咋到,兰兰也不敢跑远,就在屋里帮着黑皮做点洗衣扫地晒东西的小事。那天,从中午开始屋外下起了大雨,到傍晚仍是瓢泼一样沥沥的下个不停,而且响起了隆隆的雷声,忽长忽短,让人胆颤心惊。黑皮每天都是骑车上班,今天没带雨衣,兰兰心里惦记着黑皮哥,就鼓起勇气,把隔壁那个常和黑皮一起下棋的鞋匠的载重自行车借了来,骑上车就冒雨往市里奔,给黑皮送雨衣去。
雷雨交加,一路上雨水泥泞。到黑皮的饭店有十来里路程,兰兰骑得很吃力,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苦,兰兰的眼睛被汗水和雨蒙了一层,兰兰感到有些晕头转向。就在一个小巷口拐弯时,迎面猛速驶来一辆小车,灯光刺眼,兰兰感到眼前花花的,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伴着杀车的一声尖叫,汽车停下来。此刻水泥地上的兰兰两腿己痛得不能弹动,自行车压在身上。车里下来的两个男人将兰兰扶起来,问兰兰家在哪,兰兰只是哭。后来他们就将兰兰送到小巷边的一家私人医疗室。
女医生将兰兰两条细腿抓起来,使劲的抖了抖,又涂红花油又贴跌打止痛膏,折腾一阵,才将兰兰平瘫在低矮的钢丝床上。那个瘦高个,四十五六岁模样的秃顶男人,又问兰兰家在哪。兰兰这才抽泣着说自己是刚来省城的,只有黑皮是唯一的亲人。两个男人相互看了一眼,傍边那个较年的就扔给兰兰一张百元钞票,说兰兰伤不重,休息一下就可以自己走路了。接着向顶头男人使个眼色,意思说赶快走。出门时,秃顶男人又怜悯的回头看看床上湿淋淋的兰兰,最后还是决定帮忙找来黑皮,兰兰就告诉了黑皮的传呼号码。
秃顶男人就是老余。好人就是好人,其实兰兰摔倒并不是老余他们的车撞的,严格地说,只是车灯照的,但是老余还是坚持把好人做到最后。黑皮匆忙赶来后,首先对老余一阵质疑,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们撞的,还是她自己跌倒的?兰兰就说了事情的真实经过。黑皮这才拍拍老余的肩,说真是感谢你们,有缘相识大家就是朋友,硬要请老余二位晚上去太阳城吃饭。老余摆摆手,说免了晚上还有事呢。黑皮很懂礼节,命兰兰向这位余叔叔道谢。兰兰吃力地挺起疼痛的身子说,谢谢余叔叔。老余定睛看着兰兰,眼里溢出几星泪花。老余说,这女孩怪纯朴的!傍边那个年轻人也就是小刘,忙接茬问,你生活上可成问题?黑皮赶忙上前说,她还没找到工作。
就这样兰兰进了老余家。老余让兰兰来干活,一则看着兰兰诚实又没生活来源,二则减轻家务琐事,但最最主要的,是为了调节家庭气氛,家里平时单调沉闷,添个外人热闹一些。一举三得,这些兰兰后来才知道。老余在机关上班,官职像也不小,常有人上门请他帮忙办事。黑皮说人家喊他余处长,证明老余是处级干部,在省城,处级干部满街都是,不怎么了不起,还不知老余是正处还是副处呢,告诉兰兰在他家干活散漫一点无所谓。
客厅里烟雾缭绕,敬酒吃菜热闹的不得了,空调的凉风搅着烟气,令几个漂亮女人不时打出很响的喷嚏,情形恰似寡妇哭丧。
一桌人正摇头晃脑,突然开车的小刘来了。小刘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全是烟酒和精品糕点。一进屋小刘就说,对不起来晚了。老余帮着解释说小刘今天送厅里两位领导去江苏开会,本来是不能回来的,但听说今晚诸位光临寒舍,傍晚特意从南京返程赶回来。众人一听都放下筷子同小刘握手说小刘真是太辛苦了。小刘上桌向众人敬了一圈酒,说了一大堆客气话,又敬第二圈。看来那要上学读书的,是老余和小刘共同的亲戚,黑皮在厨房里悄悄跟兰兰嘀咕。
兰兰对老余家的事情不怎么敏感,这么长时间兰兰脑海里形成的总体印象是,老余是干部,老余家来的人都是大干部或者小干部,都是要办事的。
酒足饭饱之后,个个脸红红的,说笑声也放荡了些。黑皮己经走了,赶着回饭店了理婚宴。兰兰一个人收拾一桌子残局,有女人起身帮着往厨房里送了两趟盘子,大家的目光就落在了兰兰身上,兰兰有些慌乱,晓得此刻自己正在做被人瞧不起的人。一个穿黑花格衬衫的男人花哩胡哨的,问老余,多少钱一个月?老余说,一百八,另外包她吃住。男人说很划算嘛!老余说,小账倒是没算过,关键是这孩子老实,不像一般农村人。男人又道,长的也满青秀的,过阵子让我给带去,我那小饭店快开业了,正要人。边上那女人忙伸手在男人肩上使劲拧了一把,翘着红唇骂道,花心。这话激起一屋哄笑,笑得兰兰心里像装了小兔一样乱蹦, 兰兰将碗盘扔进池子,扭开龙头哗哗哗猛冲,想冲跑心里那该死的小兔。
这个晚上老余家一直闹到十一点多,饭后的时间里,是这样的,一邦人围在客厅的桌上打麻将。而老余和小刘,则陪着个叫吴书记的胖老男人在书房谈事。兰兰就坐在书房与客厅之间的门框边的小椅上,守着侍候里外的客人。
吴书记在一邦来客中像是说话最当家的人物,老余对他格外客气,在书房谈事那会儿,小刘还神秘兮兮的硬将一个信封塞给吴书记,吴书记推了几回就过意不去地笑着插进了裤腰后袋。三人一会吃几块西瓜一会又喝饮料,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叫人听着不明朗。
老余说,贾校长那里,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吴书记说,他年轻,比较有个性,其他方面不需要考虑,若是能找到一家国家级大型刊物的编辑向他约几篇论文稿,还差不多。老余说,发文论不难,问题是能否向他约到稿子。
小刘扭开一瓶红牛冰茶送到吴书记手上,说,只要学校愿意接收,省、市教委是不会有干涉的吧?吴书记说,干涉不会有,但路子还是铺得越宽越好,H中不是一般的中学,省级重点啊!教学质量和升学率都是全省一流,以前招生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老余说,做什么事,都没例子,关键看老吴,能否为我们破例啊!说罢亲昵地拍拍吴书记的胖肩膀。这下三人都笑了起来,吴书记挺腹呵呵呵,笑得如野鸭寻食,干巴巴的没什么精气。
吴书记跟老余说话始终都有点回情不开的客气样子,我虽是学校党组书记,但也是个形式主义者,说罢就叮嘱老余,有一个人,应当去下点功夫,就是省教委职办的贾主任,他虽然是负责职业教育那一块的,但学生进H中他是能做好工作的,贾校长就是他的胞弟。是吗!老余二位都很吃惊。接着吴书记就叫小刘拿来本子写了贾主任的电话。
三人又喝冰茶,又说些话,又吃西瓜,又笑了一回。客厅里的麻将声正嚓嚓嚓地响。兰兰坐在那渐渐地想打瞌睡。
二
银白色的太阳,光芒炽热,将阳台上的盆景都烤焦了。兰兰一天浇几次水,仍不见花草有润色,温度实在太高了。城市的夏天不像家乡,家乡的夏天是凉爽的,每年暑假都是兰兰感到最快活的时候。白天和孩子们一起,坐在村前古老的大枣树下,或是玩知了,或是帮奶奶撮草绳。有时兰兰也跟着男孩子们去村西的小河里网鱼,抖米虾,皮肤晒得红红的,也不感到热,因为那是一年中最短暂快活的时光。
在那个几十来户的小村子里,兰兰是最幸福的女孩,不需要像别人家孩子一样去种田,做很重的农活,因为兰兰和舅舅家人一样是吃商品粮的,村里孩子都很羡慕。村里只有奶奶的两亩田地,奶奶舍不得付给人家工钱,就将旱地留给自己耕种。奶奶虽然年纪老了,但身子骨还挺硬,刨地担水,样样精练,奶奶说她干了一辈子农活,种这点旱地算不了什么。兰兰常跟着奶奶去后山沟的菜园里帮忙干活,奶奶总是不肯要兰兰做,怕扭坏了胳脯腿什么的,不好向爸爸交待。自从妈妈去逝后,兰兰就跟着奶奶相依为命,那年舅舅要把兰兰接到镇上去同他一家人生活,奶奶不肯,奶奶说兰兰是她黄家的根,怎能倚着别人家屋檐长。兰兰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奶奶希望兰兰发奋读书考上大学,将来像爸爸一样做城市人,当大干部。奶奶还对兰兰说,以后做了城市人,别忘了奶奶呵。
兰兰站在阳台上,望着烈日下来往如梭的汽车,高大的被日头反射得刺眼的水泥建筑群,心里酸酸的。奶奶,现在一定在后山沟的菜地里锄草,带着麦草帽,汗水把她的青蓝布褂都渗透了,皱皱的贴在背脊上。兰兰仿佛还听到奶奶哼哼的呻吟,兰兰想着想着不禁掉下了眼泪。于是,就转身去厨房,端来一盆水,将盆景又浇了一遍。
老余妻子,在一家医院工作,这个星期上夜班,每天要到吃了晚饭才去医院。这位不怎么年轻却穿着时新的名叫小爱的女人,早晨去小区的草坪上扭了几圈身子,回来就一直呆在家里,看看电视,一会又到房里试试衣服,照照镜子。中午也不吃饭说天太热,没胃口,只吃了几块西瓜。现在又在看电视,像是很无聊。看到兰兰那么关照盆景,这会儿就伸头朝阳台上望望。望了一会自言一句,农村孩子真勤奋!接着就喊,进来吃西瓜吧,老站在外头小心中暑。
兰兰就进了空调凉爽的客厅。电视频道在女人手中的摇控器的指挥下不停地调换,兰兰跟着看一会电视剧又看了一会球赛又看了昆虫介绍,后来有个台在放厨师做菜,女人就没再换了,伸伸懒腰,叫兰兰看说这是你的专业,然后转身进房去站在健身机上扭起来了。
兰兰坐在那,房里的女人使她感到不自在,还没独自一人呆在这套屋里好。这个小爱性情古怪,整天绷着脸,说话语气生硬,没老余那般让人感到亲切。我是做医生的,长期戴白口罩给人看病打针,对痛苦麻木不仁,冷漠是我对生活的一种语言。有一回她躺在椅子上叫兰兰帮她糊面膜,像是对兰兰也像是对她自己突然这样说。
时到傍晚,兰兰又要开始做饭了,刚打开水龙头,小爱突然来到厨房门前,瞅瞅餐台上的几样菜,说,那些菜我都吃厌了。兰兰有些茫然。小爱到阳台上无聊的转了一下,回来告诉兰兰,我晚上去久久隆,你也别烧了,跟着一道吧。
久久隆是个饭店,有各种各样的菜随便人吃,叫自助餐,小爱经常去那地方,兰兰也曾跟着去吃过一回。小爱说话从来是算数的,兰兰不敢待慢。就跟着小爱下了楼。小爱出门总要换衣裳,现在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衫,下半截扎进裤腰,撑着红色太阳伞,小包是没有带子的那种,拿在手上很好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踩着一字步像在寻找节拍,夏日黄昏,在太阳伞的映衬下女人的确精神亮丽了许多。
才五点多钟,久久隆的人比较少,很多台子都空着。小爱选了七八样菜,又端上一碗绿豆汤。兰兰只夹了一碟清淡的素菜。两人在靠街的这边餐桌上面对面的吃起来。日头仍然很烈,小汽车蜗牛一样成群接队地爬,屁股后面冒着细长的浓烟,城市像落在蒸笼上,半空弥漫着闷气。玻璃隔成两个世界,餐厅内异常凉快。两人吃着,偶尔斜脸瞅瞅炎热的大街,就感到更凉爽吃得更有劲。
兰兰不想再吃了,捧起杯子喝水。小爱看看兰兰,边嚼边道,你长得很好看,没文化也不要紧,就在合肥好好干,以后嫁个有钱的男人,就可以经常来这样的地方吃饭。小爱说话总是很突然,十五岁的兰兰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话当然令她不知所措和不是滋味,兰兰浅笑一下没吱声。小爱又问,呵,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兰兰回说,叫兰兰。姓什么?姓……姓,兰兰一时答不上来,小爱大声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姓石,兰兰立即回答。小爱剔剔牙,为兰兰的拙笨而失望,后来就说,有机会,给你介绍一个,去,给我倒杯红茶来。
其实兰兰不姓石,就因为到老余家当保姆,才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和真姓。这些都是黑皮的主意,黑皮说以后做了城市人怕这段当保姆的历史传出去不体面,影响自己的面子更影响爸爸的名份。进老余家时,老余也没多追究只管兰兰干活,所以兰兰急中生智套上了舅舅家的姓,为了以后的面子。
红茶捧来了。大厅里吃饭的人渐渐多起来。
就在这会,兰兰不经意发现门口一辆汽车里,走出老余和一个女子,两人朝餐厅来。那女子二十三四岁模样,眼睛很亮,嘴唇涂得乌紫,短裙下两条腿又白又丰满,非常好看。秃顶的老余跟在后面,像父亲护着女儿,二人进来后四周逛了下,说笑着也往这边来。兰兰急忙亲切地喊起来,余叔叔。小爱本是背朝那边,听兰兰这么一喊,便回头望。老余听到喊声神情紧张,转身想回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女子己走到兰兰她们的桌边。
女子连忙收步,问老余这两位是……?老余像闻到了辣椒味却不敢打喷嚏,脸憋得通红。小爱却很大方,站起来和那女子握了手说我叫方小爱,这是我的小朋友兰兰小姐。那女子也很老道,扬声道,原来是处长夫人!走,那边一起吃去。小爱谢绝说快束了就不打扰二位。老余红着脸始终没吭声。两个女人装腔作势热情一番,老余就跟着女子朝那边去了。小爱冲着老余的背影骂了句,老骚。兰兰也懂事,看得出来老余和那女子的关系像是见不得人的关系,兰兰有点悔悟不该喊老余,让他夫妻俩难堪。可是小爱却不以为然,只说出那个两字,就又埋头吃起来。像什么也没看到过一样。
三
你那个黑皮哥第一次见面时不是说要请我到他们的太阳城去吃饭吗?这个傍晚,老余下班回来,刚进门钥匙还在手上就对兰兰说。告诉他一下,我今天晚上去。兰兰一头雾水,弄不清老余为什么突然愿意接受黑皮的请吃。同时兰兰也感到受宠若惊,连忙呼了黑皮的传呼,但是呼了几次也不见黑皮回电话。老余就说先给饭店总台打电话,订一个包厢,兰兰就照办了。
六点,老余收拾妥当,赴太阳城。因为没与黑皮直接联系上,就把兰兰也带上了。
太阳城饭店不大,进门一面大玻璃镜,后面是厨房。吃饭上二楼,中间是个小舞厅,顶上掉着旋转的彩灯,沿边共六个房间,写着茉莉厅、樱花厅、睡莲厅等一些好听的名字,兰兰他们进了水仙厅。
怪不得老余那么匆促,原来今天他请客,请的是省教委职教办贾主任一家三口。小刘有事没来参加,老余一个人陪一对夫妻在长条茶几上打扑克。命兰兰去寻黑皮。兰兰到厨房没找到,又转了一圈,问了几个端水送菜的女子,都说不知道黄永亮去哪了。兰兰回来就这样告诉老余,老余说不要紧,吃完饭再找他也行。
这会儿兰兰就坐在那边,有点缩手缩脚。三个人打扑克也很热闹,女人的笑声如同下蛋后的母鸡,又脆又亮。那小男孩一会看打扑克,一会又凑到兰兰跟前做个习武的动作,扁鼻上架一副远视眼镜,眼睛便显得如牛眼一样。兰兰想笑却不敢出声。
开始上菜喝酒了,这时贾主任夫妇发现兰兰,问老余这位小姐是谁?老余忙说,我介绍一下这是太阳城的兰兰小姐。话还没完,正往桌上端菜的女子瞅瞅兰兰,有些惊奇。老余赶忙加强语气道,这位兰兰小姐我刚介绍到太阳城来。那夫妇二人立刻点点头,送菜的女子也出门去了。
那贾主任人高马大一副官僚派头,脸上却生的是一双贼眼,嘴里和老余说话,目光却不时地朝兰兰身上瞄。兰兰拘束地拿着筷子也不知夹哪盘菜才好。
女人只喝饮料不喝酒,说酒后脸红难看。老余说酒红是淡妆,喝了酒才显得更漂亮。女人亮笑一阵就咕嘟咕嘟干了一杯龙津啤。之后三人就聊起女子的肤色与年龄问题。女人看看兰兰,说,我们只有重新投胎才能有她这种皮肤。老余和贾主任连忙安慰,说你又不老干嘛那么自卑。接着又说了些令女人亮笑的话。
一箱啤酒喝空了,又搬来一箱。也没听到提老余要办的事,一餐酒吃了近两小时,全是拉家常。贾主任的妻子,刚下岗。下岗不落志,笑声很亮的女人说她在长江路上租下一个门面,准备开化妆品专卖店,规模不小,正在筹划,还问老余工商局,税务局那一摊可有朋友。说着说着女人像触了电,筷子一搁问老余,这个兰兰小姐是你什么亲戚?干嘛要进太阳城呢?让我给带去。老余就说了实话,是保姆。女人一拍大腿,打着灯笼也难找,我正烦着呢!女人的化妆品专卖店要招营业员,目前物色了几个长相不理想,女人说要的就是兰兰这种清纯温柔看着叫人着迷的模样儿,卖化妆品准吃香。老余看看兰兰,有点舍不得的无奈样子,对女人说,也行,你喜欢就带去,这孩子老实,不像一般农村人。女人说就这样定了,过一阵子我来领人。接着碰碰她男人,老余那事你出点力。那贾主任很遵命地点点头,贼一样的目光又将兰兰上下扫了一遍。
兰兰感到自己就像个东西,随便人给。兰兰心想,过一阵子,我就要成为城市人了,不再当保姆,谁给你买化妆品去?这话当然不会说出口,因为在这兰兰本没有说话的资格。兰兰只是心里很气,并且觉得面前这个红脸女人非常丑。
那一次请吃老余特意选了太阳城,其实是想沾黑皮的光,主张让黑皮结帐。没想到事不凑巧,饭店一副经理吊儿郎铛地告诉老余和兰兰,黄永亮跟总经理坐上午九点的火车去无锡订冻货去了。老余说我先签字行吗?副经理板着面孔说店里没这规矩。老余只得很痛心地付了五百二十元现钞,还是打八折的。出门时老余自怨道,要知道黑皮不在,后那两箱饮料真不该拿。后那两箱饮料,也是老余过份多情,在贾主任三口钻进出租车时,硬要塞上车的,说是带回去让孩子喝。
没沾到黑皮的光,反倒给黑皮饭店做了生意,老余回来带着一肚子窝囊气,在那以后的好几天里,兰兰说话他都不怎么理答。
四
在老余家,司机小刘是经常窜门的人,平时电话也多,老余与他好像心有灵犀,有时老余不在家,兰兰接了电话,后来转告老余,老余问几点钟?兰兰说了时间,老余就说,呵,我知道了。时间一长,兰兰也就发觉了一些他俩的关系,小刘并不是老余的司机,而是专门为他们厅长开车的,小刘跟老余同乡,说着一样的方言,所以走得密切,单位不用车时,就把车开来满足老余办私事。
这个傍晚,小刘又来了,行色匆匆。老余正在卫生间洗澡。小刘只得在客厅里踱步。不一会小爱回来了,看到小刘脸一沉。小刘连忙老鼠一样钻进了老余的书房。
卫生间的门开了,老余一边扣裤子一边说,你股市上的资金不能想办法转一点出来吗? 话音刚落,发现沙发上坐的是妻子,于是磨蹭了一会也进了书房,门啪地关上了。
小爱去冲了澡,之后又坐着喝水。
很久以后,老余穿着整齐打了花领带,同小刘一道出门去了。小爱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始终没说话。
这个晚上老余回来很晚,很晚才回来的老余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九点。起来后梳洗一番就躺在客厅沙发里,眼睛肿肿的。老余说他上午不上班,在家等一个人,叫兰兰把空调开大一些,把西瓜和饮料备好。
快到十二点时,门铃才响。老余急切地迎上去。来者也是个打领带的男人,很胖,箩筐一样粗的腰上挂着手机和传呼机。男人还拎了个袋子,说这些东西是带给少爷吃的,小意思。
两人说笑一些客气话,坐下来。男人笑问,不知余处长有什么指示?老余说,别急,先吃点瓜吃点瓜。胖男人狗咬月亮一样吃起来,声音哄哄地响。老余说,小朱啊,近来饭店生意不错吧!男人说马马虎虎。老余挪了一下,将二郎腿反换了架势,说,我这阵子有点小事需要钱,想在你那周转一下。男人一愣,立即放下西瓜,借钱?要多少?老余伸出四根指头。男人脸都变白了,真对不起,店里资金非常紧张,最近又购了两台冷冻机,外帐一时两时收不齐,像交警大队那样红火的单位,前年的饭帐都没结清。老余说,两万呢?不成问题吧。男人为难地摇摇头。老余说就一万吧。男人说,店里平时只能买当天的菜,手头上只几千块钱在转。
话到这个地步两人的情形都很难看。老余起身走动起来,男人也立即跟上来,可怜巴巴道,余处长,要不,缓一缓,可行?到九月初。老余说,到九月初我就不需要了。男人一时说不上话来。
借钱的事最终没使老余如愿,男人也不好意思在这吃饭,只吃了两块西瓜就灰溜溜地离去。中午,小爱也没回来,一桌较为丰盛的菜就只有兰兰和老余两人吃。老余揉揉浮肿的眼睛,吃了一会,就放了筷子。到阳台上去站了一会,后就瘫在客厅沙发上,像掉了魂一样没劲。
晓得老余为着借钱的事烦恼,兰兰便不敢催他午休,收了桌子,自个儿回房睡崐午觉。
老余那么大的干部竟然也有难办的事,说到钱,家里像是最有钱的人家,每天经兰兰手上过的买菜钱就有几十块;夫妻俩出门就打的;小爱每周都要去做美容;逛商场,回来总是大包小包的拎;她的房间更是摆设得精致的不得了,仅糊脸的东西就摆了满满一桌子,有一回兰兰帮她收拾房间,她还送一瓶给兰兰,说我用的化妆品最差的也要一百多块钱一瓶。这么有钱的人家还问别人借钱,兰兰没想到,但更没想到是老余居然还拉兰兰的关系向黑皮借钱。
事情就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后。兰兰正迷糊,老余突然磕着房门把兰兰喊了起来。兰兰以为又是来客要侍候,老余却说,兰兰啊,你先洗完脸,等会,余叔叔有事找你商量。兰兰乖乖坐下来,老余笑眯眯的问兰兰,你那个黑皮哥,好像在那家饭店混得很不错吧。兰兰说,黑皮哥是太阳城饭店餐饮部主任。老余说,下午去把他喊来我有事找他。兰兰忙说是不是借钱?老余咳嗽了两下,道,兰兰很聪明,余叔叔还没说,就知道了,不过不是向他借,你先把他找来就行了。兰兰一听也笑了。之后兰兰就接过老余给的二十元打的费去了太阳城。
到饭店,把事情一说,黑皮也是大吃一惊。兰兰说是的,要四万呐。黑皮扯着小胡茬,在屋里踱了两圈琢磨一响,就决定随同兰兰去。黑皮觉得一个大处长请他帮忙借钱,非常稀奇和刺激,黑皮有种自豪感。
老余原本主张托黑皮向他们饭店老板借钱,知道黑皮是那家饭店的“台柱子”,但是话说到一半,老余就发现了新内容。黑皮说,借钱不难,用不着找老板,关键是余处长要这笔钱做什么用?老余眼睛一亮,急忙抓住黑皮的手,小兄弟,你说话当真?黑皮吐了几口烟圈摆出一副傲慢样子,道,若真要办正经事,就先给你三万吧。老余握着黑皮的手连连地抖,正经事正经事。老余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后来老余就聊了急要用钱的正经事,老余发现黑皮很精,就从那天晚上请吴书记等人吃饭的地方开了头。老余说的确是为孩子上学读书的事,又要转户口又要交学费又要请人吃饭,花钱像花水。不过,老余严重声明,那孩子也不是我的亲戚,是一个在西藏工作的干部的女儿,我做这些完全是出于对干部子女的关心。
黑皮很慷慨地从自己的定期存单上取出了三万元现金。这些钱黑皮也积了好几年,准备给他姐夫买汽车。姐夫在镇上砖瓦厂开拖拉机,黑皮打算买辆半成新的夏利让姐夫到省城来跑出租,这样比在家乡攒钱多些,人也省力。
老余自从借了黑皮的钱对兰兰的态度就大不一样了,早晚吃饭总拉些话说,那个周六下午还特意叫小刘开车带兰兰去逛了和平广场和逍遥津公园。
但不知为什么,也就在这之后小刘每次来找老余谈事,老余总是要兰兰避开。比如这一回吧,晚上十一点多钟小刘来了,兴冲冲的。老余和兰兰正在客厅看电视,小刘将一张纸递过来,说,下午到公安局把户口迁移证拿到了。老余问迁移原因一栏怎么填的?小刘说,投父。小刘又问,是专程去趟那边呢还是等过几天和学籍档案一道转? 老余说两下一道转吧,行动太多不好。这下老余瞄了一眼兰兰,就叫兰兰出去买点新鲜的下酒菜和几瓶啤酒来,他想和小刘喝两杯。
兰兰果真去了。午夜,行人稀少。兰兰磕磕绊绊睡意朦朦,走了若一站多路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商店,又走了两站多路才找到几家排档点。
回来后,发现老余和小刘早把冰箱里的东西翻出来吃起来了,两人侃得正尽兴。
脸被酒熏得发紫的老余,呃了下嗓子,道,这么多年,还就这件事真让我费了一身劲!小刘说,值得,事成之后你在厅里的威望和局势就不一样啦。老余摸摸秃顶说,应该是这样。又叹道,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在世不就这么忙嘛。年纪不饶人啊,快要到顶了,若在老黄手上不能迈一步,以后就没多大指望了,不像你,还年轻。小刘说,这是哪里话。也语气感起来,当初转业进厅,多亏了您,日后还得靠您扶持。老余说,目前的局势你能看到,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你还来得及,再挺两年吧。小刘温驯地点点头。
话到这里老余一愣,像是到现在才发现兰兰,于是赶忙道,兰兰你去睡吧,这里没你事,碗筷等会我来洗。
五
兰兰在这家干了一个多月的活,只是在客厅墙上的相框里看见过这家的儿子。这一天,在炮院军训的儿子回来了,家里的气氛立即风起云涌。儿子名叫余灿。夫妻俩唤他就像港台电视剧里的人唤儿子一样,叫他阿灿。这个阿灿和兰兰一般年纪,虎头虎脑胖敦敦的,一点不像他父母那般身段青秀,皮肤原本很白,一段时间的军训被太阳晒得像个紫皮茄子,滴溜溜的眼睛便显得格外亮堂和怕人。下午,老余亲自去菜市选了菜,晚上,小爱伸张着白藕一样的胳脯亲自下厨。小爱说军训比他爸当年插队种田还耗力,一定要多弄些好吃的给他补补身子。
有妈的孩子是个宝,孩子就是全世界,这一晚屋里热闹得像过大年三十,夫妻二人把个阿灿疼爱得又亲又摸。又问伙食可好,一天要训练多长时间,课间可有水喝?小爱还命令她男人,明天给领队的教练打个电话,托他关照点,怕孩子身体吃不消。那阿灿被宠得如打了胜仗的日本鬼子,言行举止狂妄得很。儿子回来,小爱变得奇怪的娇情,说话还不时拍一下老余的瘦肩,一会说,阿灿,我的儿啊,一会又叫,老公,给我揉揉腿啥,老公。声音又甜又尖,兰兰听着怎么的就感到浑身起麻点点。
第二下午,从长江剧院看完立体电影回来。夫妻俩都有点失魂落魄,阿灿吃罢饭又要去炮院赶着明早点名训练。给儿子做最后的晚餐,小爱话就不怎么多了,兰兰怕惹了屋里人不愉快,就独个儿躲到阳台上来。阿灿仍是那么快活,口哨吹得徐徐响,这会儿也窜出来。两人一头一个背对着背看街景。
街面上车来车往,男人挽着女人走路,厨房里油气味扑过来,很香。兰兰想,这城市人每天除了做菜,吃饭,逛街,坐车,会客,美容,上厕所,还做些什么呢?想不出来。就在这会,街面上走过一女子,穿着大红纱裙,上身露出半截胸脯,白白的晃动着,兰兰瞅着稀奇一阵,就羞得不敢再看了。
阿灿趴在那头栏杆上,吹着口哨,不时回头瞄瞄兰兰,眼里也是稀奇,好像这会才发现家中的保姆。
a poor little girl。兰兰正想回屋,阿灿突然这么说。兰兰听了这话心里聚涌一股酸涩味。最恨人家说可怜两个字,自从母亲去逝后,兰兰就变得特别脆弱和敏感。兰兰心想,你说这话无非看我是个保姆罗,无非说我爸妈不在身边罗,你有爸妈你也不是幸福的孩子,她们都是在演戏,根本就不是夫妻,别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呸,兰兰气坏了,回道,a sad little boy。
阿灿一听这话,猛然一怔。扭过胖胖的身子,凑到兰兰边上怀疑地问,你也会说外国话?兰兰不甘示弱,你以为就你会。阿灿考问道,你知道什么叫“一般将来时?”兰兰回说,指即将发生的事。你知道什么叫“现在完成时?”指发生在过去影响着现在的事。你知道什么叫“现在进行时?”指当前正在发生的事。
啪,阿灿拉过兰兰的手兴奋地猛击一掌,高声道,原来我们读的是一样的书!情形真有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味道,兰兰也弄激动了,还真没想到两人读的是一样的书呢!兰兰脸红红的一时半时不知说什么好。
现在,阿灿就去屋里拿来两瓶娃哈哈,两人着像老朋友一样站在阳台上聊起来,声音很畅。阿灿说他们学校如何的大,阿灿还说,我们班上方震一到周末就邀女同学去做京戏票友,其实哪是做票友呢,太早熟了,不好。兰兰说,我们学校还从没有过这样的事。阿灿又问兰兰有没有看过《花季雨季》这部小说,兰兰说正看着呢就被三班的张根苗硬是借去了。
正谈得起劲,小爱在厨房唤阿灿喝绿豆汤。阿灿要他妈上两碗,给一碗兰兰。小爱很听儿子的话,照办了。喝了汤又吃晚饭,饭桌上阿灿不住地往兰兰碗里夹菜,把那夫妻俩都搞愣了,后来阿灿就如实说了。这下俩人才知道原来兰兰也识文化。老余就问兰兰为什么不继续上学?小爱又问是不是家里要你嫁人,你就出来逃婚。老余说现在农村也开放了,婚姻自由,兰兰不会属于那类事例。夫妻二人又问又猜,把个兰兰弄得吱吱唔唔,后来干脆躲到阳台上去吃。还是阿灿懂女孩子的心事,大声道,每个人都有保守自己密秘的权利,探测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这下夫妻俩赶紧转了话题。
相识恨晚,阿灿临行时面带惋惜,拍拍兰兰的肩,说等开学了一定崐把搁在寝室里的《花季雨季》带回来给兰兰看。
阿灿一走,屋里立刻就变了。小爱坐了一会,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老余靠在沙发上,默默的流下了眼泪。像刚开过追悼会的灵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壁边的落地钟哐铛哐铛地响。就在这会突然见老余握着脸嘤嘤嘤地抽噎起来,儿子啊,你一定要争气呵,别像你爸活的这样窝囊,我的儿子啊……声音苍凉而深幽。吓得兰兰直打寒颤。
兰兰躲进自己睡觉的小屋,心慌意乱,此时的兰兰有点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样的地方。兰兰泪汪汪的望着窗外的天,想家了。其实兰兰也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每每思念时,就像不小心被谁撕坏了的心爱的花手帕,非得一块一块地拼才成一个完整。
那时候,有两个非常相爱的男女青年,在乡中学当教师。后来,也就是国家歇了好些年以后第一回招收大学生那年,男青年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而女青年仍在中学教书。有情人终成眷属,四年后男青年毕业在省城有工作了,就回乡娶了他的心爱女人做了妻子。又过了些年,他们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家乡人个个称赞男青年,人品好,没做陈世美。奶奶说那男青年就是父亲。
兰兰会走路的时候,父亲在单位也有了房子,父亲打算把母亲调到省城去工作,创建团圆的家。可是不久,母亲生病了,母亲一病就是好些年,住了几个城市的医院也没治好,后来又拖了一段时间就去了,母亲去的时候兰兰才五岁。父亲想把兰兰接到身边,可奶奶和舅舅都不同意,怕父亲娶了新妻子不喜欢兰兰。
后来父亲果真娶了新妻子,其实是很喜欢兰兰的。有一年春节,父亲带她回了村。父亲叫兰兰喊她阿姨,阿姨是大学教师,长得很好看,身子段长长的还带了眼镜。那回她给兰兰买了很多衣服和玩具。就那么几天时间,兰兰和阿姨处的非常熟,阿姨留给兰兰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她比较喜欢吃鸡爪子。那东西在乡下最不稀罕,村里人杀鸡都将鸡爪扔掉。一连几天,奶奶带着兰兰到村头小河边去,沿着河坝拣,春节期间,每天都有人家杀鸡,一次能拣回一小篮。河坝上过路的人都笑说,城里女人嫩皮嫩肉的,为么事偏爱吃鸡脚啥? 拣回来的爪子,阿姨亲自动手做,用她自己去镇上商店买回来的各种各样的配料。做出来的爪子,香喷喷的,味道奇特,连奶奶都馋上了,奶奶碰到人就眩耀,说新媳妇回来让我长了大见识,活了一辈子到今朝才晓得,鸡脚也这么好吃。
父亲公务忙,好些年才回乡一次,逢年过节都是给舅舅来信。舅舅说父亲是干大事业的人,不能拖他后腿,家里事情他都担负着,也不肯别人去省城找父亲麻烦。因此对父亲,兰兰非常敬畏也非常陌生。前年正月十五,父亲抽空回来了一次,父亲坐着小汽车,经镇上带着舅舅一道,回家吃了一餐元宵饭当晚就又走了。当时,看到兰兰长得很高了,父亲很高兴,摸摸兰兰的头,叮嘱兰兰认真念书,说等念完了初中爸爸就把你接到省城去上学,以后就可以在省城考大学。
从此,兰兰就盼着这个日子。今年一放暑假,兰兰就天天去村西的河坝上望,一连十来天,也不见父亲开小车回来接兰兰,兰兰心急了,晚上常做些乱七八糟的梦。那一天,黑皮回来了。兰兰就缠着黑皮追问省城是什么样子,黑皮一一说了。兰兰就吵着要黑皮带她去省城。黑皮先是不愿意,奶奶也说,不行啊,她爸爸上半年给舅舅来过信,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派人回来接。兰兰说开学的时候我就直接到爸爸家去。奶奶摇着头同黑皮使眼色,不同意。第三天早晨,兰兰蹲在河边洗菜,望见黑皮拎着黑密码箱过了桥,正沿河坝往前走。兰兰晓得黑皮是去镇上乘车,去省城。就跑着跟上来,嘴里喊着黑皮哥,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黑皮看着这情形就停了步,有些舍不得,思量了一会便说,先去适应适应城市的环境也好,免得到时去爸爸家生活,弄个摸头不知脑的乡巴佬样子,你阿姨会嫌你太土气。
六
夏天里,老余一直在忙一件事,那件事把老余弄得焦头烂额。近两天好像办得有点眉目了,老余情绪也好起来。这天吃晚饭,老余突然对小爱说,如果你真打算离婚,我也可以考虑,不过再维持三年两载更好,一则阿灿考上大学,二则我社会地位硬一点,社会地位硬经济就会硬,这样财产方面你就可以多占点优势。小爱瞟眼道,看在儿子的份上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陪葬,还想拖?呵,你只管考虑你的社会名份,我呢?你也太卑鄙了。老余嘻笑道,夫妻一场,这样安排也是为你好。小爱砰地一下将筷子朝盘中一甩。菜油溅进兰兰眼睛里,辣得兰兰差点叫出了声。老余不以为然,扔条毛巾给兰兰擦脸,然后双手靠背哼着小调逛到阳台上去了。
八月二十三日上午,小刘来电话,老余呵呵呵应和着,之后又说,什么,要兰兰也去?行,行。挂了电话,老余像冲了彩票一样,和容悦色将兰兰上下打量了一番,命令道,晚上我有饭局,你也跟着一道去,把那件新红衬褂穿上。
傍晚,天空飘起了蒙胧细雨,兰兰就被小刘和老余带着来到了天都大厦。吃饭在一个大房间里,墙壁装饰得亮堂华丽,第一回进这种华贵的场合,兰兰心里怯怯的。有人三两不齐地来,又是领导,有区教委的市教委的省教委的,也有学校的,十来个,像开会。今天好像又是老余请客,老余点头哈腰见一个笑一回。来客中有兰兰面熟的,比如吴书记和那个贾主任。
热乎一阵,老余就把兰兰推到贾主任面前要兰兰喊贾叔叔好,兰兰有点慌。贾主任却道,什么叔叔?老哥嘛,你这样说兰兰会不高兴的。这话把老余弄笑了,是的,老哥老哥老哥。
贾主任不正经的样子,将一根香蕉送到兰兰嘴边,笑眯眯的说,兰兰这些日子过得越发白了些。兰兰不敢抬头,接过香蕉自己一口一口地吃。贾主任也不崐和众人说话,只管眯着笑眼看兰兰吃,兰兰有些生气了,也不理答他。
香烟水果把茶几堆满了,众人笑着吃着,好不热闹。约莫过了半小时,小刘说贾校长怎么还不到?老余也问。吴书记说再等一等。
大概这些人都不算人物,唯有那个贾校长,早就说得让人耳熟。找人办事也像唱戏一样,必得敲锣打鼓闹一阵主角才出场? 时候也差不多了,真人仍然不露相,连兰兰都急了。
突然,贾主任一拍脑门,对老余说光顾着欣赏兰兰小姐差点把正事忘了,接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老余接过瞟了一下就递给兰兰。是什么东西呢?一张关于“时尚化妆品经营公司”雇佣员工协议,上面写着,本公司对员工实行聘用制,试用三个月,生活自理,期满合格正式签订工作合同,月薪四百元,享受公司女经理同等生活待遇,九月八日上班。兰兰一看就急了,我九月八日哪能去卖化妆品呢?老余要兰兰在乙方后面签字,兰兰说我不能签,贾主任脸色立即乌下来。老余将笔塞在兰兰手上,按着她的手腕硬要她签。老余说卖化妆品比当保姆轻松又来钱,余叔叔不会骗你的,快签。兰兰快要掉泪了,真的挺不过,就在那上面写下了兰兰两个字。此刻兰兰脑海中浮出一些景象,那是跟舅舅在镇上看的电影《鸦片战争》里的事,英国人强迫中国人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中国人签了,是不得已。我现在签了,也是不得已。
现在老余再问,贾主任怎么还不到,不会是……?老余心里像悬了个东西。吴书记说催一下吧。贾主任很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到门外去给贾校长打了电话。
贾主任打完电话回来,扬扬手道,别等了,大家上桌吧。最关键的话还是没有说。老余急了,问,你们倒底是怎么安排的?
此时,屋里静下来。吴书记看看贾主任,贾主任点然一支烟也瞅瞅吴书记。贾主任说,他好像对这件事还不怎么清楚。吴书记做出很吃惊的样子,不会吧,我前天晚上在电话崐里就己经讲得很明确了,孩子成绩和条件都很符合H中的招收要求,而且是余处长的亲戚。说罢又添一句,你不是答应与他当面谈吗。贾主任辩驳道,我是说今晚如果他到场,我就跟他当面谈。
老余气得蹬脚,你们真不像话,推来推去的。接着手就抖起来。小刘碰碰老余狡黠地说了句,看来只得把王牌甩出来。老余怔了一下,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坐下顿顿肩,底气很足的样子,说,贾主任,你给贾校长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余某办这件事,是受黄厅长委托。贾主任不紧不慢,老余啊,我懂你一番苦心。孩子,我可以帮忙转进本市上学,但要进H中,话说白了,会让你失望,这所重点中学!莫说你们黄厅长委托,就算是黄厅长女儿恐怕也进不了。
小刘一听急忙抢道,我就不信,众所周知,黄厅长功绩可畏而且是我们省当前最年轻最有前景的厅级领导。他的孩子进H中,这点事,我想,H中必需考虑吧。
吴书记摇手道,别把话题扯得太远。小刘厉声道,我没扯远,这是实事。
什么?一句话,把一屋人都镇住了。
老余又激动了,抖着手说,是的,这是实事。省里这次组织黄厅长等领导赴东南亚考察,历时要几个月,黄厅长临行时,托我办理这件事。现在孩子户口进城的手续也办好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学校一批准,户籍和学籍马上就可以转过来。
接着吴书记就把贾主任拉到门口嘀咕去了。这边老余和小刘志高气昂,小刘手指在大腿上不停的弹着,小兔跳步一样快活。许久以后二人进来,神色很好。大家在那二人脸上看到了光亮--贾校长马上就要到来。
老余真了不起,就像打扑克一样,先把大王遮掩着,关键时候啪的一下甩出来,就赢了。
没过二十分钟,贾校长到。同来的还有一个人,说是省政府的赵秘书。二人脸上雨水淋漓,神情慌张,一进门贾校长就问谁是余处长。
赵秘书和老余像很熟,握手时没有什么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抱怨老余,这件事,老黄出国前怎么不说一声呢?他不说,你也该跟我通过气啊。老余激动得舌头打颤,说,也是不想打搅你们。
说话间,赵秘书看到兰兰,就过来关爱地问贾主任,孩子是什么时候来合肥的。贾主任拢着兰兰的肩解释说,这是我们的兰兰小姐。众人笑道误会了误会了,赵秘书也笑了,同时瞟了一眼贾主任,又瞄一下兰兰,目光里溢出些怪怪的东西,兰兰感到很不是滋味,就将身子朝这边挪了挪。
贾校长态度严肃,向老余询问了一些情况,尔后,贾校长就对赵秘书说,我明天以H中名义向省政府打一份报告。赵秘书点点头,要抓紧时间,以免误了孩子上学。说罢二人就告辞,也不吃饭,说是有事。
这件事,是哪件事呢?就是那个孩子上学的事。可是那孩子究竟是个什么孩子呢?老余神秘兮兮的,一会说是他亲戚的孩子,向黑皮借钱时又说是西藏干部的孩子,现在要贾校长出场又变成了一个叫黄厅长的人的孩子。兰兰转在中间都弄迷糊了。感到好奇的兰兰现在想起了一些事。
那会子兰兰刚来老余家,星期六下午,小刘和老余在客厅聊天,小刘说他最近股票翻得不错,老余说工作之余挣外块,你真行啊。小刘说小人干小事,无职一身轻,不像余处长,日理万机。老余笑道你别刺我,我现在越来越感到举步惟艰。小刘说黄厅长上任,这一届厅内在人事上肯定有些变化。老余摸摸秃顶,伤感地叹道,变来变去,也变不到我身上,他原来在广电局任局长,工作上没有直接接触过,私人情份更是扯不到一块。小刘说这回他孩子转学可能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至少户口手续要你们人事处经办。老余急忙问,你怎么知道他有孩子要转学?小刘说,我也是听他随便说了一句,那天送他上飞机,他说此行不知要多久,还急着回来赶着处理孩子转学的事呢。
老余猛地站起来,问,这事厅里还有谁知道?小刘说当时就我一个在场。接着老余扫了一眼这边沙发上看电视的小爱,就向小刘做了个手势,两人进书房说去了。
二人在房里聊了小半天,兰兰和小爱围在电视前吃了一盆西瓜壳,也没见房门响动。直到天擦黑,小刘才出来,老余把小刘送到楼梯口,又叮嘱道,这边路还没开,去他家乡,不要涉足太深,只把学校名字和孩子户口所在地打听清楚就行了。
七
老余忙了一个夏天的事取得胜利。此时这些区教委市教委省教委的领导,突然对老余寡目相看了,个个都敬酒说奉承话,余处长你真可以,黄厅长那么器重你,把私人的事托给你办,你俩的关系不一般吧?老余说,这是哪里话,一起干四化,家庭问题总得有个相互照应吧。
吴书记说,余处长为了这件事做出了大量的工作,叫我有些惭愧,来日方长,今天这桌酒我来买单。贾主任点头应道,既然走到了一起,就别客气,晚上,我请余处长去一个好地方潇洒潇洒。老余也不客气,就应了。众人擦擦嘴准备开路。小刘的传呼突然叫了,小刘有事不能参加去好地方潇洒。吴书记也不参加,说年纪老了,不好意思。
一行人出了天都大厦,招了两辆出租车。沿着湿漉漉的大街拐了几拐,进了一条老巷,车子在一家叫天天快乐的茶楼前停下。茶楼门面很低矮,像镇上的私人旅店。老余探头看看,不自在地笑笑,来这里,不好吧,传出去难听。贾主任责备道,还是处长呢。然后就推着老余上楼。兰兰走在一行人中间,重一脚轻一脚的,很难受。好地方其实并不好,过道上铺着红地毯,灯光很暗,气味香得令人恶心,不过里面比较热闹,刚上楼就听到各个房间里有唱流行歌曲和说笑声。
进了一个大包厢。服务的女人立即上了茶水,还点起了红烛,明晃晃的,把五六个男人的脸都映得像唱戏的。不一会进来两个小女人,妖艳得很,挤到老余他们中间就喝起啤酒来,一女子还献了贾主任一首《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贾主任接着也唱“想你想得我心疼”。老余开始还有点拘谨,后就笑得很爽了,像换了个人。这会又进来三个女的,屋里就笑得有些热了,男人们都把衬衫口拉得开开的,老余秃顶上冒着汗珠。
兰兰起身想出去透透风。贾主任醉熏熏的,一把将兰兰拉到怀里,说,乖,要到哪去?兰兰吓得想哭,便叫余叔叔。老余晕乎乎地说了句你也是的,孩子还小呢。就不管了。不一会,老余就被那女的拉到里去了。这房间中央隔着大花屏障,里面是什么样,不清楚,只听到老余他们进去又是疯笑。
里外的男女都缠得快活,让人看着不顺眼却又有些稀奇。就在这时,老余皮包里的传呼响了,嘟嘟嘟一连串地叫。兰兰挣脱出来去喊余叔叔,可是老余那里理睬,正闹得热乎呢。十一点多了,兰兰想着或是小爱催他们回家,就独自出来回机。在茶楼里逛了几回没找到电话,就来到门外小巷的公话亭。雨仍然下得很大,还起了风。电话那头是小刘。小刘像火烧了屁股一样扯着嗓子叫,出了大事,拖也得把他拖下来。兰兰一听吓坏了,急忙又来找老余,站在花屏外跳着脚喊,弄了半天总算把老余喊出来了。
老余昏头昏脑的同兰兰来到公话亭。老余握着话筒,听着听着神情紧张,嗯?黄厅长昨天下午三点钟下了飞机,什么?派你到太阳城找女儿?什么,啊?阿?.....
搁下电话,老余死死的盯住兰兰,脸慢慢变白,青筋慢慢凸起,眼球慢慢透出来,面前的余叔叔突然变得奇怪的狰狞和可怕。兰兰吓得后退了几步。
老余盯着盯着猛地抱头嗷叫一声,我的天哪……便蹲在雨中抽泣开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老的菜坛里传出来。
风雨刮过来,夹着初秋的寒意,兰兰站在雨中,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兰兰不知道今夜这个城市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很久,巷口开过来一辆小车,是黑皮和小刘。小刘站在远处看着狼狈不堪的老余,脸上露出苦巴巴的神色。黑皮兴奋地走过来,说,兰兰,你爸爸派人来接你来了。
汽车带着兰兰上路。黑皮拍拍兰兰的小肩,兴高采烈,黑皮说,你阿姨刚放暑假不久,就把你的户口和学籍转到了她们的工业大学,到九月一日,你就可以进工业大学附属中学读书了,现在你己经变成了城市人。被雨淋透了的兰兰,己没有力气去想象自己变成城市人,是什么样子。现在兰兰只感到脑袋都麻木了,记不得自己是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出现在前方的,是夜雨中的楼群,灯火三点两点地闪,像哭泣着无家可归的乞丐。
(全文二万一千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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