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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切的物,在诗中获得生命,这是我在诗歌创作时的追求。
一切的物,都是有生命的,一棵树,一只小动物,一块石头或黑夜里的一点灯火……它们都有自己存在的特征和生命的属性。可许多时候,我们把它们移到诗歌里却扼杀了它们。这不是物的问题,而是我们诗人的问题。
土地是一切生命存在的基本形式,文字是一切生命存在的高级形式,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在追求活到文字中来,诗人应该通过艰苦的劳动,把"最后一片原始森林"移植到作品里。当一个生命进入了一首诗时,便开始对一位诗人的语言表现力和想象力的检验,这是一位优秀诗人与一位鳖脚诗人的根本区别,而不是诗歌流派的区别。
诗行的显现,不应当是孤立的,而应当是诗人内心的情绪与身边外在生命形式的重新融合。如何使一切的物都能在诗中获得生命,它超越了一个诗人的冥想能力。"凡我见到的,我都亲手触摸过,凡我触摸过的,我都用心体会过,我多次重复我的观察,我也相互比较过各种现象。"这是德国哲学家费希特说他对周围世界的认识,也应是一位诗人写一首诗的情感背景。我赞成"诗,要有难度的写作。"因为有生命的东西生长都是有难度的,我虽没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精神,但我把写诗看作是在让一个物的生命在诗中获得重生,而不是去亵读它们。我的诗写得较慢,我在写一首诗时,常被一首诗拽得不安才开始。我身边有一些诗人,我们有时在一起聊聊写诗,有的人用写日记的方法写诗,每天写一至数首;有一位诗人在旅行中,他从上车到下车,两个小时的路程,写了十多首诗。这些快手使我望尘莫及,他们的作品我也读过,不敢恭维。
一首诗对物的生命的表现,是钻之愈久弥之愈深的。我追求对物的生命内倾性的深入,使它既是自然界里原始的物,又超越了它日常性的生命,而表达出我内心里"诗的神性"。我的大多数作品都可说"是自然物象的生命和潜意识心象的结合",因为一个物的生命可以更好地使我展开想象,寄托我内心里复杂的情绪,唤醒我沉睡的灵感。我写一首诗通常要修改数月,修改的过程便是对物的生命不断发现的过程。有些词本身就具有生命遗传的的信息,在使用它们时,我为挨近了另一些陌生的生命而欢欣而忘俗。我要剔除那些平庸的词,选择那些有活力有力度的词去抵达当下写作中一切物的生命内部,去弄响它们。生命是令人敬畏的,同样在一首诗中,一个词为表现物的生命,进行着遥远而孤寂的探索精神,也是令我肃然起敬的。
我在写作之余还有一个习惯,每在城里住一段时间,就要到乡下去寻访山。选一个好天气,坐在农用车里,一身灰尘满耳乡俚土语地在广阔的土地上行驶。遥远的地平线上,看到山的剪影了,然后越来越近,直到山黑黝黝地扑面而来。车子终于在山脚下戛然而止,人成了山的一粒小沙子。一个人,也不选择道路,踽踽地清静地爬山,再回到城里。山带给我的是隐秘,是与空白相对的丰富,一种对生命原始感觉的魅力。它使我在诗句枯燥时,又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新鲜的生命状态。
生命是个词义宏大的、又似乎很陈旧的词,选择这个词来写创作谈,给我的思考带来了很大的危险,我没有一口气哗哗啦啦地写下去,而是写写停停,有时甚至想放弃,最后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这是我理想中诗歌的优良种子。
我的诗句应当是我接近一切物的生命的一把梯子,如果有一天,这把梯子不能承载我攀登的重量,我宁愿把它拆了,用它的木料生一冬的炉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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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风》2004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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