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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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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一次与诗歌有关的聚会上,都有人问我:什么叫散文诗?有这种文体吗?这使我想起法国诗人拉康在写给夏普兰的信中提到的马雷伯的一个比喻——散文是走路,诗歌是舞蹈......
那么散文诗呢?我想,散文诗应该是散步——孤独者优雅的散步。
红杏就是这样一位散步者。他时而穿行于命运的腹地,时而穿行于现实与梦幻的边缘,自我放逐般地行走着,用轻描淡写式的叙述,抒发着内心世界的愁情苦绪......“终于成功了/他停顿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沾了一下口中滚热的唾液/在完美无缺的利刃上/轻轻擦拭一下/擦得我泪流满面”(《刃的叙说》)。红杏把砍铁处、剁铁丝所承受的皮肉之苦和用强硬的骨头与残酷的铁质撞击的心智之苦,交给了一面闪着寒光的利刃去述说,美丽的语言在刀刃上行走,让人不敢去触摸。其实红杏也是在叙说自己——一个人的品格是需要在苦痛中去铸造的,就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要在反复的淬火中不断地锤炼和锻打,才会重新具备价值。类似这样有语言张力、穿透力(渗透力)的篇章,在集子中还有许多,例如他的《哭泣的骆驼》、《玻璃》等。玻璃同样是一种容易闪着寒光的物质,红杏在诗中把它隐喻成完美的家庭。生活的手指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擦拭着这面玻璃,但“简单的生活往往在玻璃的后面”,红杏看到了玻璃背后的东西,这玻璃可以是碎片,可是是利刃,也可以是破碎时发出的尖锐的声音;红杏在玻璃密度里的这种发现,正是缘于他心灵的敏感,而用漫不经心的方式去诠释,实际上是在体验“化血为墨的阵痛”(T.S艾略特语),是“在一盏聚光灯的强光之下,展示着诗人被撕裂的灵魂。”(勒维尼语)。红杏经历过生活的磨难,也许正是这种磨难,使他脆弱的心坚强了起来,成就了他刚柔相济的、不甘屈服于命运的坚韧的品质。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尤其是为美好的事情而活着;活着,同样是一件艰难的事情,但只有在艰难中活过的人,才更有机会接近上苍的恩宠。他挣扎着,抵御着,前行着,甚至要用一座大山作他的脊梁——“这是一堆好钢啊!”在他眼里,那些缄默不语的石头是一堆好钢,红杏要把它们融入到自己的命运之中,用它作脊梁,这是对生命的渴望、热爱和敬畏,也是对生命版图的精密策划。他的这些看似普普通通却蕴含巨大震撼力的诗句,也是红杏人格魅力的展现。读着这样的句子,我想起台湾诗人席慕容在《诗的价值观》中对苦难的理解:
“我如金匠/日夜捶击敲打/只为把苦痛延展成/薄如蝉翼的生命”
我整体上不喜欢席慕容的诗,但这首小诗却让我格外喜欢;其实日夜敲打的过程,就是对生命进行再创造的过程,有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快感;在这个过程中,长期积郁在心中的垒块不知不觉地被消解了,席诗对生命的理解,在红杏的诗作中同样得到了呈现。人生而痛苦,衣食无着时为饥寒所苦,爱情无着时为思念所苦,名利无着时为欲望所苦,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所幸的是诗人手中有一支笔,这支笔成为诗人能够救赎自己的唯一和可能。
在红杏的这迭诗稿中,我看到他更多的时间是散步“在爱情的歌谣里”,或密疏相间的林间,或流水潺潺的溪畔,偶尔也伫立在虚掩的门前和蓝色的窗帘下,聆听寂静,聆听如泣如诉的琴声......读他的这些爱的絮语,既能感觉到白朗宁夫人十四行爱情诗的热烈、奔放,又能体会到李清照寻寻觅觅之中的哀伤冷冽,给人一种灼烈和凄美之感。“......我寻觅已久的爱人/就如此开放在朴素的篱笆之内。”这种发现让诗人的心灵为之悸动,他不知这场散步已持续多久了,以致于有些疲惫,当倔蓦然回首看到自己的爱人,那种激动之余的狂喜,从笔端流淌了出来:“让我采撷你回家吧/或者做你勤劳的花匠/一辈子牵手啊!”“让我在今夜的月色里/为你沐浴/为你梳妆......”如果 说红杏的《致一朵花作我的爱人》这首诗,是他悲伤而朴素的灵魂在寂寞中生发出抽呼唤;那么他的长诗《在爱情的歌谣里》,则是一声声泣血饮泪的呼唤之后,对穿心蚀骨之爱淋漓尽致的抒写!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爱人的面颊开始,诗人就彻夜难眠了;他的爱人像他的每一个“呼吸”一样,须臾不可缺少;他把爱人的名字含在口中轻轻一唤,万物便神奇地涂满色彩;他甚至愿意放弃鲜花,伏在爱人的肩膀痛哭一场;甚至愿意每日粗茶淡饭,敲木鱼如歌,供佛以香火,祈求佛祖保佑他的爱人......《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说过这样一句话:“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尚尽,其行乃弥远.......红杏当属后者,他不以哭泣为哭泣,甚至以哭泣为歌唱,这使我想到几位苏利.普品多姆,失恋后对女友的爱仍难以释怀,在极其悲苦的同时日夜写作,写出了《献词》、《不幸的情感》等不朽之作;另一位是智利女诗人,同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米斯特拉尔,在欲爱不得所爱又不能忘其所爱的境遇下,写出了诸如《死的十四行》等一大批撼人心魂的力作 ,被誉为抒情女王。......我举起这些例子,只是想说明,爱情的力量一旦被注入到诗歌之中,爱情也就得到了慰籍和提升,红杏心中有爱,他的爱也因为绵延在诗中而变得“其行乃弥远也。”
我和红杏许多年前就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他写诗,我也写诗,生活中交往不多,报刊上倒是常常“碰面”;现在我和红杏又来到了同一个城市,生活在此处也罢,生活在彼此也罢,还都在坚持中写作——有可胜利可言,挺住就意味一切——写作是愉快的——
“愉快的写作/不朽的可能/来自一只必死之手的补偿......”
这是波兰女诗人,199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薇丝拉娃.辛波丝卡《写作的愉悦》一诗中的诗句,我在写作中常常用这句诗来激励自己,现在我也把它送给红杏——让我们共同用属于肉体的必死之手,努力去写出属于灵魂的不死之诗吧!
(作者第青年诗人、《诗歌月刊》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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