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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辉印象
  最早认识许辉,是在发表在一本什么杂志的照片上,许辉戴了一顶不知什么帽子,微微歪了头,有些自得也有些顽皮的样子。那时我已经看过他发表在《上海文学》上的中篇小说《焚烧的春天》,对他纯美文字所散发出来的纯美气息,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及至见到许辉,发现他和照片上有很大不同,不仅是不顽皮,而且有些木讷。我因为是皖北人,和他同属于那片著名的大平原,有感于他小说叙事中挟带的皖北地域文化信息,异常丰厚,就想写写有关他的评论,然而和他谈话,十分费力,主要是你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说,或是说不出来。而我,则以教师出身,积习难改,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地独白了一个下午,中间偶尔,会听见许辉“噢、噢”的应答,和笑。

  许辉的笑是不出声的。听到高兴外,突然咧开嘴,笑了,是一种无声然而灿烂的表达。

  认识许辉的人回忆回忆,有谁听到过许辉大声笑过吗?

  这时已是九十年代初期,社会渐渐喧嚣浮躁,没有多少人读小说了,许辉在他家乡泗水的河漫滩上渲染出来乡村暖意,也渐渐为人们所忽略。不知那一时期的许辉有何感想,不过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偶尔咧开嘴,笑了。有一回在大街上,遇见从邮局出来的许辉,说到不习惯于城市生活的浮嚣,仍然想回到我原先工作的小城去,许辉吃惊地说:噢?!

  我等着他发表看法,却没有了。

  其时的许辉正要去远行,因为已经是秋天了。许辉出生在秋天。根据他的理论,一个人出生的季节,是他最具创造力的时候,也因此许辉最好的作品,总是写在秋天。我疑惑问是么?他笑。过后我仔细想想,我在冬季,果然比其他时候更为敏锐,于是对这一理论,便也将信将疑起来。

  许辉要去的,是泗水边上,那片属于他的平原,许辉对那里,有一种柔肠雨断的缠绵。每年的秋季,许辉都要回到那片平原上去,看望丰收或是歉收的土地,土地上劳作的人们,和那些叫作东大营、枯河头、归仁集的村庄。许辉对女性的审美,也是属于土地,他笔下的女孩,其实是他倾心的女孩,总是阳光下的麦子一般,健康、朴素和明亮。许辉背着包,慢慢地在泗水边上走,庄稼成熟了,秋高气爽。不知哪庄的一个小年轻,正在河滩上耙地,看见许辉过来,就停下来,等着答腔。

  吃了?

  吃了。

  庄稼咋样?

  不咋样。许辉笑了:不咋样还种!

  这时,刚好又有一个不知哪庄的小年轻,找着锨路过这里,听见他们的对话,插嘴道:就是——老diao叫你种来 !

  这时的泗水滩迷漫着水气,乡村上空飘散着炊烟,不远处的庄子静静站立,一如既往。那也是我熟悉的平原情景啊,读许辉的小说,对于像我这样漂流在城市的人来说,是一次精神还乡。安徽地处江淮之间,北受中原文化、南受吴楚文化的影响,作家很难构筑完全独立的叙事个性,一人明显的标志,就是几乎没有可直接进入叙事的方言,以及由这方言构成的独特的地域文化韵味,而许辉小说,将这一点弥补了。

  然而我们今天,还能够珍惜这种弥补的意义吗?

  时常听到有人说,许辉的东西不好读。怎么会不好读呢?他的小说基本是线性结构,一种正常的时空状态,以我的观点看,最易于接受。但读的人不多也是事实,他们问写了什么?写了什么?每当这时候,我都很难过。我们今天,已经急功近利到只能读粗糙的、充满了官场、情场、商场搏杀与背叛的小说了,在文学的趣味方面,我们已经只能接受粗糙。我们把大众性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许辉优美叙事以及由这叙事所展示的生存和生命状态,因为过于优雅和美丽,已经找不到读者。而许辉还在写《王》,一部以上古文化为背景的,一般人根本无法读得懂的政治小说。然而,《王》是一部多么好的小说啊,它绚烂而深奥的叙事,将上古大黄金时代的文化景观,以及中国初始形态的政治,都完美地展现出来了。我说许辉,我一定要写写《王》。这是指写《王》的评论,我非常非常喜欢这部小说。而我写了吗?我没有写,这些年我急功近利,已经失去了写许辉评论的心境了。

  也说不上是惭愧或是别的什么,反正我再见了许辉,不太和他谈小说。唯一能够知道的,是他仍然在写,至于写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年头,文人都各自忙着抢钱,谁还去管别人干什么?

  知道许辉的《碑》得到陈思和的激赏,是在一个酒桌上,席间有人说,许辉的《碑》入围鲁迅文学奖,陈思和在他编选的《逼近世纪末小说选》序言中,表达他获得《碑》时的心情,是“我们终于找到了!”而在此之关,翻遍了1996年的各大期刊,他一直没能找到一篇让他满意的短篇小说。非常惊诧,还有隐隐不安,似乎是自己丢失了什么。

  此后,这种不安,一直伴随着我,直到这顿饭结束。

  回到家里,我就开始找《碑》几天后,果然在一家小书摊的《鲁迅文学奖入转作品集》中找到。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找许辉要,我至今说不清因为什么。正如人们所批评的那样许辉的《碑》没写什么,没有情节也没有故事,你甚至很难用几句话概括。它所写的,仅仅是一些场景、氛围和一个人在春天买碑的路上,一些细微而隐秘的内心感受,而且是以许辉一贯的极其个人化的叙事,以及他对美丽文字的偏好。然而一些平常人的生死大痛,还是在这些文字中一点一点凸现出来了。你能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季节的律动,还有那种生命在明媚春光下的美好。

  我后来时常读《碑》,那是当我厌倦了粗糙的城市生活,和自己所制造的粗糙的文字的时候。

  现在我再看见许辉的时候,一般都要问:最近在写什么?

  许辉一般都笑,然后说写了什么,或是没写什么。不太能听清楚,许辉说话也太慢声细语了。偶尔在吃饭场合,也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一闰对许辉寄于厚望的前辈作家说:“许辉!”摇头,:“唉——许辉!”痛心得说不下去了。

  许辉好打麻将,听说他在开省政协会议的时候,晚上偷偷溜出去打麻将,半夜才偷偷溜回来。许辉是政协委员。那位前辈,和他同住一屋,所以就痛心疾首得不得了。

  还有一段子广为流传。说是几个人在打麻将,已经夜以断日废寝忘食地奋战了几十个小时了。都很困乏,四分之二的人不想干了,四分之二的人还想干,结果相持不下。其中不想干的一个人灵机一动,说:那好——让许辉来,给许辉打电话!说着掏手机,等他再抬头来,发现一屋的人全没了。许辉是个烂屁股,坐在牌桌前,和坐在电脑前一样,可以几天几夜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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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1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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