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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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月圆,星稀,雾浓。
天地间的一切在迷离的浓雾中若隐若现。
凄凉黯淡的月光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此情此景谁能不伤春悲秋,除非他是一个无情的人。
这世上有谁能真正的做到无情?
沈枫能。
沈枫就是一个无情的人。他的人就和他的剑一样,锋锐凌利,冷酷无情。江湖上已经有无数的人死在他剑下,可沈枫从不蹙一蹙眉头。
他的剑会随时出鞘,刺进每个对手的胸膛,让纷飞溅落的鲜血与嫣红的枫叶共舞。
沈枫喜欢漫天的夕晖如血,映着一山的通红枫叶,这时的他会对着一座秋山的枯叶痛饮夜光杯中的葡萄酒。
夜光杯如血,
葡萄酒如血。
斜阳与漫天的枫叶也如血。
沈枫需要血的刺激。
现在,星月黯淡无光,沈枫立在浓雾中,劲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远处的高楼上传来飘渺的歌声,宛转美妙,幽远绵长,象是怨妇思恋远征的归人。
沈枫怔怔地听着那歌声,象是痴了。
歌声渐渐低了,浓雾慢慢聚合,沈枫的身影也消失在浓雾中。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一个能在午夜的如露浓雾中怔怔发痴的人会是一个无情的人吗? 没有人能知道。
连沈枫自己也不知道。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
骆方平有一把鬼头刀,背厚两寸,刀长六尺,重达五十多斤。青幽的刀身上闪着森寒的光华。
现在,他在灯下看着这把刀,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
这把刀叫做“鬼王刀”,骆方平在江湖上也被人称为“鬼王”。骆方平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死在他的刀下了。可他清清楚楚地记着三个人的名字。这三个人也是死在他刀下。
无忧和尚,清欢道人,“飞雪”柳青。
这三个人的名字刺在骆方平的左臂上。那是名闻天下的巧手何三娘所刺。何三娘妙手无双,冠绝天下,绣出的刺绣,富商王候,江湖大豪争相抢购,一幅刺绣往往卖到四五千两银子。骆方平让何三娘在胳膊上刺了三个人名和一个骷髅头,花了白银五万两。骆方平觉得值。杀死这三个人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他要让江湖上的人都知道。
无忧和尚是五台山佛光寺的主持,成名于二十年前,一身“铁布衫”的功夫刀抢不入,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七年前,骆方平用“鬼王刀”斩无忧和尚。清欢道人杀人如麻,是黑道上的巨孽,一手“清风弄影剑法”少有敌手。五年前,骆方平于华山杀清欢道人。“飞雪无痕”柳青是中原柳家武功数一数二的好手,轻功精妙,两只峨嵋双刺不知坏过多少江湖好汉的名头。两年前,骆方平一刀劈开了柳青的脑袋。
中原柳家在江湖上势力甚大,府中好手如云,这两年居然不能杀骆方平为柳青报仇,更是骆方平最为得意的事。因为中原柳家有所顾忌,因为骆方平是七星堂的右护法。如果骆方平死在柳家人的手下,七星堂一定会全力报复,柳家在江湖各处都有生意,七星堂如果想和柳家过不去,柳家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七星堂的堂主是罗天河!不止柳家的人怕罗天河,江湖上的人都怕罗天河。
罗天河是江湖中近百年来绝无仅有的枭雄,他的武功、他的计谋,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提到他的名字,江湖中的人都会退避三舍。没有人敢拂他的虎须,因为罗天河是近年来江湖第一的高手。
(二)
现在骆方平躺在香玉院最豪华的床上,绣着鸾凤花草的绸缎被子拥在他身旁,雪白柔软的褥子垫在他身下。
想到中原柳家居然不敢为死自己刀下的柳青报仇,骆方平不由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坐在床边的翠玉姑娘。她娇笑着问道:“骆爷,你笑什么?”
翠玉是香玉院中最红的姑娘,腰很细,胸很挺。她一晚要收三百两银子。
骆方平不在乎,因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好色的男人。
看到翠玉薄衫子下高挺的胸,骆方平丹田中又是一阵火热。他一把搂过翠玉,用充满酒气的嘴向她脸上亲去。
翠玉娇笑着道:“您好坏,总是要个不休……”最后的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她的嘴已被骆方平堵住了。
屋外,白雪飘飞,大地一片苍茫。屋内,炭火正旺,春意暖暖。
都说男人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就不会再需要女子。可现在骆方平的欲望已经得到了满足,他还是想着那个女子。骆方平虽然是个色鬼,阅历过无数女人,可他从来没见这么漂亮的女人。当那个女人从福寿客栈门前的桥子中袅袅婷婷地走下来,带着馥郁的香气穿过客栈的前厅,向楼上的客房走去,骆方平的魂魄都被她勾走了。
那女人和家人进到客房有半个时辰了,骆方平还在客栈的前厅怔怔地站着。眼前晃来晃去都是那个女人花一般柔嫩娇美的面容。他想着这个女人在他身下娇喘呻吟的样子。一颗心都像是飘荡在云团中。
骆方平清醒过来,向客栈店小二打听到这个女人是位官家小姐。她爹是个退了职的浙江巡台。巡台大人退了职,便携着属家资告老还乡。只是江湖多风波,巡台大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是以请了镖局的人保护。那保镖的镖行是顺天镖局,四个镖师武功都是平平,对付一般江湖宵小还可以,如果遇到真正的武学好手,那是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何况骆方平是武学好手中的好手?
骆方平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是哈哈大笑。
明天,明天那个女人就是他骆方平骆大爷的了。那镖行的几个镖师当然要死在他的“鬼王刀”下,巡台大人和他的家眷个个都碍手碍脚,当然也要死。只有那个鲜花一般的女人不能死,他要留下来慢慢享用。
三天前,七星堂的议事大厅里。烛火通明,照得四周纤毫毕现。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中。这男人正当中年,面容俊美,一双眸子中寒光四射。他用两个手指轻轻地叩着整块白玉雕成的桌面,对骆方平说道:“你去一趟江南,杀了‘铁笔判官’康国亮,十天后带着他的人头来见我。”
骆方平毕恭毕敬地答应了,立即乘着七星堂最好的快马赶往江南。他没有问要杀“铁笔判官”的理由,便立即在滴水成冰的隆冬,从河北马不停蹄地赶往江南。因为这个面容俊美的男人就是七星堂主“七星剑”罗天河。罗天河的话别人只有奉命执行,不能问为什么。
要是不来杀“铁笔判官”康国亮,哪里能见到这个女子?骆方平虽然在马上奔波了三天,驰出了一千多里,他还是庆幸自己运气好,居然遇到了一个仙子一样的女人。
(三)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四天四夜,天地间苍茫一片。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四合,鹅毛般的雪轻盈地飘落下来。人在这其中行走,渺小到如一粒微尘,不由得让人心生惶惶之意。
一行车马在官道上慢慢行进,留下一串零乱的车辙与马蹄印迹。马车上的门窗都挂上了厚厚的布幔,用来抵御风寒,是以从外面看不到马车中坐了些什么人。
马上的乘者都头戴竹笠。四个精壮汉子劲装结束,腰中挂着兵刃,走在队伍前面。一名鼻梁塌陷的汉子道:“这冰天雪地,这样紧赶慢赶,真是要了人的老命。”另一名汉子笑道:“这一趟镖抵得上往日走三趟镖,只要有银子赚,你回去才能找你的老相好。”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道:“大伙儿小心在意,总镖头临行前嘱咐大家一定要把这趟镖平安送到地方。如果路上出了意外,咱们镖局可要吃官司。”一个腰挂单刀的汉子哈哈笑道:“有你‘黑铁塔’朱兄在此,几个剪径的小小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刚落音,只听得唿哨连连,从前面林子中窜出十余个人来,手中各持兵刃,在车马前一溜排开。当先一名汉子又矮又瘦,手中擎着一柄短刀,喊道:“把镖银珠宝快快留下来,就饶了你们性命,要不然休怪大爷刀下无情,嘿嘿!”
那名身材粗壮的镖师姓谭名庆,因他身高力大,江湖人称“黑铁塔”。武功在顺天镖局中仅次于总镖头。他见有人拦路行强,取下马鞍旁的镔铁齐眉棍,问道:“不知是哪一路的江湖朋友?顺天镖局徒经贵地,尚未向各位朋友问好请安。”这“黑铁塔”人虽生得粗壮,但江湖经验老到,心眼甚细,办事依足了江湖规矩。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马车的布幔后探出头来,颤声问道:“谭英雄,道上的朋友要是手头急,咱们给他们些银子便是。”这老者正是那退职还乡的巡台大人。他听到有人意欲劫镖,不由吓得手脚发软,只想出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打发了强贼们了事。
那矮小汉子单刀一挥,忽忽作响,笑道:“我们要得不多,一万两银子就够了。”巡台大人听得出口便要一万两银子,心疼不已,向谭庆道:“谭英雄,老夫一介清官,哪……哪里有这许多银子?”
那矮小汉子单刀又是一挥,道:“没有银两,那便取了你们的性命。”谭庆心中怒火骤起,他在镔铁齐眉棍上浸淫了十余年,向来少有敌手,先前客气,只是依了镖行的规矩。听那矮小汉子如此狂妄,大声说道:“朋友有什么高招,尽管上来便是。”
矮小汉子叫道:“弟兄们,咱们上。”十多名强人奔将上来和四名镖师斗在一处。那矮小汉子刀法精妙,舞动一团雪花,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柄单刀时刻不离谭庆的双腿。谭庆武功虽好,但那汉子在地上滚动和他相斗。镔铁齐眉棍上的功夫只发挥了一半,倒给那矮小汉子单刀迫得险象环生,不住倒退。余下十余名贼人武功虽是平庸至极,但四五个人斗一名镖师,倒也是不落下风。
谭庆与那矮小汉子斗了十多招,被逼得不住倒退,心中焦躁,见那汉子施了一招“并蒂双莲”砍向自己小腿,当下便不再退避,齐眉棍一横,直向那汉子后心打去。扑的一声闷响,齐眉棍法实实打在那汉子背心,那汉子嘴一张,吐出了一口鲜血,便在此时,那汉子也一刀砍在谭庆小腿上,创口及骨,鲜血长流。谭庆受的是外伤,虽然疼痛,但远比那汉子伤势轻许多。谭庆精神一振,忍着腿上的疼痛,齐眉棍舞出朵朵棍花,向那汉子打去。
忽听的马蹄声得得,一匹快马从镖队来的方向直奔而来。众人眼前一花,那马已来到众人之间。只见耀眼的刀光一闪,那正在相斗的塌鼻梁镖师和三名强贼已被从腰间劈为两段。激斗不休的众人惊呼声中,已各自离开对手,向后退去。那耀眼夺目的刀光又是一闪,血光暴现,又是五名贼人被劈成两半。鲜血溅在皎洁的白雪上,鲜艳夺目,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谭庆与矮小汉子见来人武功奇高,心中既惊又惧,早已停手不斗。那使刀的马上乘客又高又瘦,象是一根竹篙一般,脸色黝黑,两颊深深的陷了下去,甚是削瘦,整张脸看上去就如一副骷髅头。只是他肤色黝黑,看上去像黑色的骷髅头,又平添了几分诡异。他手中持着一把鬼头刀,刀身上赫然也刻着一个黑色的骷髅头。谭庆久走江湖,对于江湖人物知之甚详,一见那刀身上的黑色骷髅头,惊吓之下,脱口而出:“‘鬼王刀?’你是‘鬼王’骆方平?”
来人嘿嘿一笑,骑着胯下马匹左突右冲,但见刀光纵横,惨叫声此起彼伏,瞬息间余下的几名贼人和两名镖师已死在他刀下。谭庆和那矮小汉子对望了一眼,知道自己两人受伤在身,想逃已是绝无可能,为今之计只有和骆方平一拼,或许能侥幸逃得性命。两人对望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心思,当下两人挥动兵刃,一上一下,齐眉棍与单刀分向骆方平胸膛与腿上击去。
骆方平鬼头刀递出,砍向谭庆肩膀。乘他身子一侧,伸手抓住了齐眉棍棍梢。谭庆感到一股大力从棍上涌来,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齐眉棍。骆方平顺手一掷,黑光闪闪,那齐眉棍直飞出去,从那矮小汉子的前胸插入,把他硬生生地钉在地上。谭庆刚听得那矮小汉子的惨叫声,脖子上一凉,鬼头刀已把他的头砍了下来,谭庆晃了一晃,一个无头的身子扑倒在地。
骆方平听谭庆喊出了自己的名号,素性一做二不休,把余下的趟子手车夫,尽数杀了个干净。然后来到一辆马车前,打开布幔,巡台大人和一个姿色尚存中年女子正在车内发抖。骆方平挥刀杀了两人,纵马来到另一辆马车前。马车中,在福寿客栈见到那少女正缩在车厢一角,漆黑的大眼睛正惊恐地盯着他,一只雪白的手掩住自己的嘴,拼命不让自己喊出来。
骆方平从车厢内拿了一条绸缎被子,把这女子裹在里面,横放在马背上。策马来到余下几辆马车前,把巡台大人的家僮奴仆一一杀死。看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骆方平哈哈一笑,一提缰绳,正要离去。远处马蹄得得,一匹马从骆方平来的路上驰了过来。那马来到近前,看清楚坐在马上的是一个少年。一身青衫洗得隐隐发白,眉宇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拓意味。
一人一马来到近处,落拓少年的目光一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骆方平脸上,淡淡地道:“人是你杀的?”这落拓少年见到如此多的尸体,居然毫不惊慌。骆方平一怔,有些摸不清这少手的来历,他哈哈一笑道:“人是我杀的怎样?不是我杀得你又能怎样?”落拓少年冷冷一笑,道:“很简单,杀人偿命。”他的目光掠过骆方平腰畔的鬼头刀,停了一停,道:“想不到‘鬼王’骆方平也做这拦路劫镖的勾当。”
骆方平又是一怔,这落拓少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号?更奇怪的是他知道自己是杀人如麻的“鬼王”,居然大刺刺的有恃无恐,便似有莫大的靠山一般。骆方平奸笑几声,道:“小子敢是活得不耐烦了,敢管骆大爷的闲事?”单刀一伸,向那少年坐上的马匹砍去,想要在杀这少年之前,好好羞辱他一番。
叮的一声轻响,少年手中已多了一柄剑。隔开了骆方平的单刀。骆方平竟没看清这少年是如何拔出剑的。世界好像总是这个样子,你觉着自已某样功夫很得意,可总是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世界上已经成了铁的规律。
现在骆方平就碰上了这样的事。那少年盯着他马鞍前卷成桶状的被褥。被褥中露出巡台小姐如丝缎一般的乌黑长发,。落拓少年忽然冷冷地道:“你在江湖上威风了很久,也该死了。”
耀眼的白光一闪,也没见那少年如何动作,一柄长剑已经刺入了骆方平的咽喉。鲜血一滴滴落在皑皑的雪地上。骆方平眼珠暴起凸出,喉头格格作响,嘶声发出一串不成调的声音:“你……你是‘无情剑’……”
落拓少年抽出长剑,骆方平从马上扑倒在地,已经死了。那少年跳下马,解开骆方平马鞍上的包裹,那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连嘴唇都在轻微的颤抖着。她如星星一般闪亮的大眼睛中满是泪珠,战战兢兢地道:“谢谢英雄救了小女子。”落拓少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重又把她裹进被褥内,放在自己马鞍上,纵马急驰而去。马蹄到处,溅起团团积雪,朔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在他身后。那少年唱道:“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歌声在苍凉的大地上传出很远,凄楚哀伤,让人闻之潸然泪下……
(四)
七星堂总堂内的一间隔密室内,吴华推门走了进来,把一封密函被放在桌上,然后静静地立在一旁。
罗天河并没有立即打开密函,他如鹰一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在吴华脸上。吴华不为所动,眼睛看着前方,仿佛眼前没有罗天河这个人似的。罗天河坐在黑暗里,室内悬挂着的灯光只照到他前面的桌子四周。吴华就处在这雪亮刺眼的灯光之下。他脸上那道刀疤从左边太阳穴一直连到右边嘴角,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红光。
罗天河看着这条刀疤,心里很满意。他要求手下对他能绝对服从。一个良好的领导者不仅要手下人要绝对忠心,更要他们绝对服从。
吴华就是这样一个手下。
三年前,吴华初入七星堂,因他武功高强,任“玄机分舵”舵主。当时正碰上七星堂与青旗门的一次厮杀,罗天河进行了周密的计划,最后算准敌人败退之时必从一山间小路退走,便命吴华带领“玄机”分舵精选取出来的武功好手把守那条小路。
一场血战下来,青旗门的人知道不是七星堂的对手,败退而走。正逢上吴华等人。吴华率领众手下浴血奋战,一干手下死伤殆尽,吴华身中四刀,仍然死命拖住了青旗门的四名好手。待七星堂大批人马赶到,一举杀了青旗门的四名好手,吴华因失血过多,已经晕了过去。吴华脸上的那道疤,便是那时留下来的。
罗天河打开了火漆封成的密函,神色一动。用左手的食中两指轻轻叩着桌面,缓缓地道:“‘鬼王’骆方平死了。死在‘无情剑’沈枫手下。去找个人杀了沈枫。”
吴华仍然目视前方,像一座石头刻成的雕像。这是罗天河的规矩,他说话的时候,别人只要听着就行。
吴华也知道,罗天河要杀一个时,这个人等于已经死了。
红颜多祸水
(一)
落拓少年在漫天风雪中赶了一天,傍晚来到一座城镇。那城镇名唤周口,属河南境内。河南又称中州,谓大河以南之地,《尔雅释地》中记载:河南曰豫州,即内蒙古境古鄂尔多斯,《史记秦始皇纪》录有:三十二年,使将军蒙恬将兵三十万人,取河南地。如今圣上置河南布政使司。
落拓少年打马进了城,天色昏暗,已到了掌灯时分。城镇的街道上竟仍是人来人往,大都是腰跨兵刃,神情粗豪的武林中人。落拓少年寻了一家名唤“聚英楼”的大客栈,在门前停下马来。早有店小二赶了过来,接过缰绳,连道:“客官里面请。客官里面请。”
少年跳下马,把裹着那女子的被褥从马上取下。店小二见他从马上取下一床被褥,不由一愣。待见到那个女子从被褥中钻出来。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这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何止万千,他居然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那少女默不作声,跟着落拓少年进了客栈。
客栈一楼二楼是饭厅,后院是住宿的客房。落拓少年到账房处要了两间上房,掌柜的连连道歉:“英雄一定也是给马老爷子前来贺寿的。这两日客人太多,现在上房只有一间,还是刚刚有个客人有急事,退房走了。英雄且将就着住上一晚,明日再做计较。”
少年也不多说,付了定金。带着那少女向楼上饭厅走去。这客栈的饭厅分为两层,楼下的饭厅摆设简陋,疏疏落落的没有几个食客。楼上的饭厅陈设高雅,桌椅精致,这会儿正挤满了食客。这些食客大都带着兵刃,看来都是武林中人。那少女一走到楼上,正在喝酒猜拳的食客忽然都静了下来。原本喧嚣吵闹的声浪瞬间消失不见,大家的眼睛都怔怔地看着那少女。这些人原本都是久走江湖的豪客,美女不知见了多少,可是看到这个少女,都觉着以前见到的那些美女连给她扫床叠被也不配。
那少女在风雪中颠波了一天,脸上大有倦色,本已冻僵的肌肤在楼上炉火的热气薰蒸中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星星一般的乌黑眼睛配着娇嫩的肌肤,有一种超越凡俗的美丽。落拓少年与那少女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也不说话,静候酒菜上来。
楼上那十多桌食客见这少女衣着华美,与她同行的那少年一袭青衫甚是破旧,有些摸不清两人的来路,俱都默不作声地低头吃菜喝酒,眼光却都偷偷地盯着那少女。邻桌的四个汉子都喝得醉醺醺的。一个汉子斜睨着醉眼,向那少女看了过来。另两个则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女,通红的眼中好像要喷出火来。那斜睨着眼的汉子向同伴道:“啧,啧,这样漂亮的女人我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能和这样的女人睡上一觉,我情愿出一千两银子。”
一名双眼通红的汉子道:“大哥,我愿出两千两银子和这女人睡一觉。这样的女人,值。”那被称为大哥的醉汉站了起来,道:“我去和那小子说说,让他把这女人让给了咱们。”余下三个汉子轰然叫好,欣喜异常。
忽听一人的冷笑在这三名醉汉身边响了起来,一个身材高瘦的锦衣中年人冷冷地道:“你‘浙东四狗’何德何能?也配得到这美貌女子的青睐?”这四名醉汉在浙东一带横行无忌,被称为“浙东四虎”,也算得上独霸一方的江湖人物,此刻被人当面直呼为“浙东四狗”,不禁都是心头火起。
那大虎转头向那锦衣中年人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是活得不耐烦了”话未落音,啪啪四声响处,大虎已被给人打了四记耳光,又清又脆,两边脸颊立即高高肿了起来。大虎眼前一花,只见那锦衣中年人已退到桌边坐下,好像原本就坐在桌边,没有动过一般。
大虎怒吼一声,拔出单刀,向锦衣中年人当头砍去。余下三虎见大哥受辱,纷纷拔出单刀向锦衣中年人砍去。锦衣中年人不慌不忙,一拳打在三虎脸上,又一脚踢在大虎小腹。跟着伸筷子挟住二虎的单刀,最后一个肘拳打在四虎胸口,只听扑通扑通,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于耳,瞬时之间,“浙东四虎”已被打倒了三人。那二虎单刀被锦衣中年人挟在两根竹筷中,奋力拔了几次没有拔出,满脸涨得通红。忽然那中年人筷子一扣,二虎正在奋力向回拔刀,哪料到筷子忽然一松,单刀急回而至,刀柄重重撞在胸口,他翻起白眼,慢慢地瘫倒在地上,竟是晕了过去。
锦衣中年人道:“还不给我快滚?”“浙东四虎‘从地上爬起来,知道家人家功夫比自己高出太多,再打下去徒是自取其辱,相互搀扶着,灰溜溜地下楼去了。锦衣中年人站起身来,走到落拓少年桌前,道:“我这手功夫如何?”落拓少年自顾自的喝酒,不去理他。锦衣中年人见他不理不睬,心中恼怒,道:“在下徐俊伟。”落拓少年又喝了一杯酒,这才冷冷地道:“久仰。”
那徐俊伟号称“花蝴蝶”,是江湖上有名的花花公子,生性风流,一身武功甚是不俗。他一见与落拓少年同来的少女,心痒难搔,便想找个由头上前结识一番,哪里知道落拓少年冷冷淡淡,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一个胖大头陀自靠窗的桌子边站了起来,手中持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禅杖。他将禅杖在楼板上重重一顿,直震得整个饭厅都晃了一下。他喝道:“‘花蝴蝶’你也算得上正派人物,为了一个女子如此下作,可让人看不过眼。”那徐俊伟虽近中年,但生得玉树凌风,俊秀异常,向来自命风流。见那少女低垂着眼,对他看也不看一眼,本就讪讪的下不了台,听到有人出言相讽,再也按捺不住,蓦地站起身来,道:“我与你‘铁头陀’无仇无怨,我自和这姑娘说话,与你何干?”楼上食客都是江湖中人,听得这胖大头陀便是五台山的“铁头陀”,登时都肃然起敬。原来这“铁头陀”行侠仗义,济人所难,是正道中的英雄好汉,在江湖上名头甚响。
“铁头陀”拖着禅杖,来到徐俊伟面前,道:“和尚看不得这般色迷迷的样子,要教训教训你。”徐俊伟在江湖地位与“铁头陀”的相仿,听他大剌剌地教训自己,心中如何不恼?冷笑一声,道:“要教训我那也使得,只是要看看和尚有这本事没有了。”话刚落音,从腰畔抽出两只判官笔,一招“左右逢源”,迅捷无伦向“铁头陀”左右胸分别点去。“铁头陀”见他上来便施杀着,心中大怒,精钢禅杖一抡,架过长剑,跟着一招“老树盘根”,忽忽生风,禅杖打向徐俊伟腰间。
两人一动起手,楼上食客纷纷向两边让去,空出中间老大一块地方来,以供两人过招。“铁头陀”与徐俊伟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两人一动上手来,但见兔起鹘落,劲风激荡,瞬时间已过了十多招,直瞧得旁观众人眼也花了。
“铁头陀”天生一身神力,兵刃上又大占便宜,徐俊伟判官双笔走的是细密小巧的路子,不敢和他禅杖硬碰硬撞。两人再斗了二十余招,徐俊伟已渐落下风,眼看再斗下去就要落败。
(二)
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五个人来。当先一名少年身着青衫。那青衫也不知是什么质地,但见亮光闪闪,显得华贵非凡。上面绣着一只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便似从要从衣衫上飞下来一般。
这青衫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神情举止中显得甚有气度。他在楼梯口一站,目光一扫饭厅中相斗的两人,眉头一蹙,道:“‘铁头陀’怎得与‘花蝴蝶’动上手了。”
“铁头陀”与“花蝴蝶”斗得正自激烈,无暇顾及到楼梯上来了几个人。青衫少年伸出手去,从腰畔抽出一柄长剑,忽然间楼上青光大盛。当当几声兵刃相交之声过后,相斗的两人已经分开。“铁头陀”脸现惊愕,“花蝴蝶”神情萎顿,齐向青衫少年看去。原来那少年出极快,在瞬息间便将两人的兵刃架挡开来。青衫少年缓缓把长剑插入剑鞘,吟哦道:“青天现狂龙,旌旗舞神威”。
“铁头陀”躬身合掌,揖了一揖,道:“原来程少门主到了,老衲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花蝴蝶”也施礼道:“少主年纪轻轻,剑法这等了得,在下佩服佩服。”
楼上有些人少在江湖走动,听得那少年吟哦的两句诗,又见“铁头陀”与“花蝴蝶”对这青衫少年如此尊重,有些不明所以。坐在落拓少年旁边的一个老者低声向同伴道:“这是青旗门的少主人程玉龙。”
那青旗门是江湖中的大门派,门中好手如云,以实力而论,能与之相抗衡的唯有黑道上的霸主七星堂。落拓少年听得这青衫少年便是青旗门少主,不由心念一动,但他脸上不动声色,依然喝酒吃菜,恍若无事一般。
程玉龙微微一笑,对“铁头陀”与“花蝴蝶”道:“两位客气了。”他目光一扫楼上众人,沉声道:“现在周口城已禁止任何人外出,青旗门与马济民马老爷子的家人门徒已封锁了各个路口。”众人一呆,不知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青旗门与“金刀无敌”马济民要如此兴师动众。
程玉龙的脸上蓦的一寒,冰冷的目光从楼上众人脸上一个一个看了过去。众人和他冰冷的目光一接触,只感到一股杀气直入心底,不由都低下了头去。程玉龙慢慢地道:“今天是‘金刀无敌’马济民马老爷子的六十六大寿之日,马老爷子热情仗义,生平最爱结交英雄好汉,江湖上前来给马老爷子贺寿的人着实不少。”他停了一停,又道:“今天便是马老爷子过寿的大好时辰,可是马老爷子却给奸人害死在自己家中。”
“金刀无敌”马济民是河南有名的江湖名宿,不说他一身武功之高,便是他六个徒弟,四个儿子,江湖上能胜他们一招半式的也没有几个人。此刻楼上的众人,倒有一大半是他的子侄后辈,这些人或受过他的恩惠,或是父辈与他交好。猛然听到马济民给人害死了,登时乱成一团,有几人当时便叫了出来:“查出凶手是谁没有?咱们将他碎尸万段,给马老爷子报仇。”
“铁头陀”昔年曾蒙马济民出手相救,这才活到今日,听得马济民给人害死了,悲愤异常,把精钢禅杖往地上重垂一顿,喀喀一声,将楼板打了一个大窟窿,他大声叫道:“马老爷子是如何死的?到底是什么人杀了他?”程玉龙缓缓摇了摇头,道:“马老爷子给人一剑穿喉而死。凶手杀害了马老爷子后,立即逃之夭夭,到现在没有找到丝毫线索。”
他说到这里,双拳紧握,神情激动,大声道:“马老爷子与家父义结金兰,在下向来对之尊敬若父,今次马老爷子惨死在小人之手,我青旗门誓要为马老爷子报此大仇。”楼上众人听得青旗门誓要为马济民,心中都感宽慰,齐声叫道:“一定要查出凶手,将他一刀一刀割了,以慰马老爷子在天之灵。”
一个红光满面的道人越众而出,问道:“敢问程少主,马老英雄死时,有谁在他左右?”这道人背后插着一柄拂尘,鹤骨仙风,是马济民生前的好友之一,唤做不归道人,乃是青城派的好手。程玉龙身后一人躬身行礼,眼含热泪,道:“当时爹爹正在沐浴薰香,只待吉时来临,哪知天降横祸,给人害死在浴盆中。害死爹爹的奸人心狠手辣,连侍候爹爹洗澡的两个童儿也不过,都一起杀了。我和二师兄在院外相候,并没见到有什么人进出。”这人是马济民的大儿子,叫做马景风。他口中所说的二师兄是马济民的二徒弟张如春。这两人一是马济民的亲儿子,一是他徒弟,断不会下手加害于他。不归道人道:“那定然害死马老英雄的凶手武功极高,才让你们毫无所觉。”
程玉龙道:“我们一发现马老爷子死去,立即派人守住了周口城各处。马老爷子身上余温尚存,凶手定然还在城内。咱们在城中慢慢找,定能找到凶手。”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盯住了一个腰悬长剑的汉子。那汉子给他盯得心中不安,低下了头去。
程玉龙道:“从伤口上看,凶手使的是长剑,剑身长四尺,剑锋狭窄。”他向那汉子道:“拔出你的剑来。”此话一出,楼上众人都向那汉子看去。那汉子拔出长剑,那长剑正是身长四尺,剑锋狭窄。那汉子给众人盯得惶恐不安,忙道:“在下王广城,衡山派弟子,师父闻听马老爷子大寿,特命在下前来贺寿,并备上寿礼一份。”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包裹,打了开来,露出一匹玉马与一盒寿桃。
程玉龙身后一人道:“这人确是衡山派弟子,我在衡山与他师父谈拳论剑时,他曾在旁边侍候茶水。”说话之人是个中年人,自上得楼来,一句话也不说,显得甚是沉稳。王广城见有人识得自己,有如溺水之人捞住了一根稻草,立即紧紧抓住不放,慌忙道:“‘追风剑’卢师伯在衡山盘桓了三日,我侍候了两日,有幸听到卢师伯的教诲,真是得益匪浅。”
众人听得这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便是江湖六大剑客中的“追风剑”卢毅,不由得都是耸然动容。那卢毅说过话之后,又垂手站在程玉龙身后,渊停岳峙,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程玉龙摆了摆手,让王广城退了下去,目光一转,盯在正自喝酒吃菜的落拓少年身上,道:“拔出你的剑来。”落拓少年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不酒杯,淡淡地道:“为什么要我拔剑?”程玉龙道:“因为你的剑长也是四尺,剑锋狭窄,和凶手用的剑一样。”落拓少年道:“我的剑不能出鞘。”程玉龙一怔,道:“为什么?”落拓少年道:“因为我的一出鞘,就有人要死。”程玉龙见他狂傲无礼,心中不悦,哈哈笑道:“兄弟很有自信,可惜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本事。”沈枫不去理他,从酒壶中倒了一杯酒,又慢慢喝了起来。
程玉龙身为青旗门少主,在江湖上处处受人礼遇,自是心高气傲,几曾受过别人如此冷落,刷得一声,拔出长剑,指向沈枫,厉声道:“拔出你的剑来!”落拓少年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冷冷地道:“你真让我拔剑?”程玉龙冷冷一笑,道:“如果你怕死,就不用拔剑。”
落拓少年慢慢从桌边站起身来,缓缓拔出剑,那剑长四尺,剑锋狭窄,果然与程玉龙说的一模一样。剑尖低垂,斜斜指向地面。程玉龙厉声道:“是你杀了马老爷子。”沈枫冷冷地道:“马济民不没死在我剑下,可惜你就要死在我剑下了。逼我拔剑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程玉龙心中狂怒不已,长剑在左边划了个圈,跟着直向沈枫右胸刺去。铎铎两声轻响,两条人影一接触,立即向左右分开了,跟着两条若有若无的影子再一接触,又立刻分开了。落拓少年站在桌边,长剑低垂,剑尖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到楼板上,滴答作响。
程玉龙咽喉上已多了一个血洞,鲜血正急涌而出。程玉龙愤怒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快的剑,竟然能一剑洞穿自己的喉咙。落拓少年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表情,就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原本闹哄哄的楼上登时静寂一片,变得鸦雀无声。唯余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剑尖鲜血滴落在楼板上的声音。程玉龙身子晃了一晃,向前扑倒在地。落拓少年转身把那少女抱在胸前,身子跃起,直向东面的窗子撞去。众人蓦地惊醒过来,或掌或拳,或刀或剑,一起向落拓少年背后打去。落拓少年右手长剑在背后一挥,冰冷的光芒过处,各种兵刃都被架在圈外。长剑与各种兵刃的撞击声还没停歇,他的身子已撞破窗子,落到街道上。
适才众人出手攻向落拓少年时,“追风剑”卢毅没有出手。此刻见落拓少年单人独剑竟从楼上一众江湖好手中突围而出,不由惊骇无比,知道自己再不出手,众人难以拦下这剑法绝顶的落拓少年。脚尖一点,犹似一只大鸟般从众人头上越过,轻飘飘地落在街道上。他身子甫一落地,已是刷刷刷连出四剑,分刺落拓少年脸颊胸膛与小腹。这四剑刺得快捷无伦,便如只刺出一剑一般。他快那落拓少年也快,但听当当几声响,落拓少年已挡住了他刺来的四剑。跟着一跃而起,抱着那少女已来到一所房屋顶上,身形一晃,已向远处掠去。
卢毅见这少年手中抱着一个人,仍然有如此轻功,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佩服。身子一纵,仗剑从后面追了上去。一众江湖豪客从楼上纷纷跳下,跟着追了过来。
落拓少年在雪夜中辨明方向,直向城外掠去。众人大声喊叫,各持兵刃从后面追了上来。这么多人在屋顶上纵来跃去,城中的江湖中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跳上房顶询问,得知在追赶杀了“金刀无敌”马济民和青旗门少主的杀手,自是都责无旁贷地加入了追赶的队伍。瞬时间,追杀的落拓少年人从几十人增加到二百多人。
卢毅号称“追风剑”,一是说他出剑快捷无伦,二是指他轻身功夫卓绝非凡。落拓少年轻功虽然也是一流,但怀中毕竟抱着一个人,是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在他们身后二十余丈外是不归道人,“花蝴蝶”徐俊伟和“铁头陀”。余下的江湖豪客武功平平,被五人远远拉在身后。
众人再奔得一会,卢毅与落拓少年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五丈。忽听得落拓少年一声清啸,身子陡然拔起,落在城墙的楼梯上,跟着又是几跃,人已来到城墙上。卢毅心中暗喜,那城墙高约十六七丈,纵是再高的轻功也不能一跃而下,落拓少年奔上城墙,正是把自己逼入了死路。哪知落拓少年来到城墙的旗杆处,那旗杆上竖一大旗,上书“周口”二字。落拓少年长剑一挥,将旗杆斩为两段。跟着飞足踢在断落下来的上半截旗杆上,旗杆向城下去。他飞身一跃,从城墙上落到旗杆上。待旗杆堪堪落到地面之机,脚尖一点,身子飞出,人已平平稳稳地落在城外的官路上。
卢毅旋及而至,学着落拓少年的样子,长剑挥处,把余下的旗杆砍断,将旗杆向城下一抛,跟着飞跃上去,在旗杆上一借力,人亦平稳地落在地上,展开轻身功夫,向沈枫追去。
两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如星丸跳跃,一前一后向茫茫旷野中直奔而去。凛冽的北风卷起团团雪花,从两人脸颊直刮而过,便如刀割一般。又奔了一会,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再这样奔下去,卢毅终究会追上落拓少年。
蓦地里,那落拓少年一声清啸,正在快速飞掠的身子骤然一停,把怀中的少女放在道旁,转过身来,静待卢毅过来。这般快速的飞掠之势,落拓少年说停就停,竟没有丝毫勉强之势,端的是干净利索。卢毅心中暗暗吃惊,手心里不由全是冷汗,知道自己武功比这少年颇有不及。
落拓少年站在道路中央,长剑微扬,斜斜指向卢毅,卢毅在他身前三尺处停了下来,道:“‘无情剑’沈枫?”落拓少年冷冷地道:“是我。”卢毅道:“你杀害马济民马老英雄与青旗门少主,已成了武林正道的公敌,江湖白道英雄必欲得你而诛之,还想逃到哪里去?”
沈枫道:“程玉龙逼我拔剑,他当然要死。马济民不是我杀的,如若你们硬要算在我头上,也自无妨。”卢毅道:“你出道江湖一年,便闯下偌大的名头,可惜了一身好武功,却走上了邪路。程少主虽年轻气盛,逼你拔剑,也是为了追查马老英雄的死因,你怎能不明不白便杀了他?”
沈枫冷冷一笑,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什么事,谁逼我谁就要死。你拔剑吧,能胜了我,要杀要剐随你。”卢毅见他狂傲自负,知道多说无益。长剑一伸,一招“秋风落叶”疾向沈枫腰间削去。沈枫不架不挡,一剑疾向他左胸刺去,这一剑后发至,快捷难言,不待卢毅一招施出,沈枫的剑尖已到他左胸。卢毅长剑一挑,削向沈枫右肘,沈枫右臂一缩一伸,直向卢毅手腕刺去。卢毅暗道了一声好,伸剑架开。
两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已交手三招,卢毅见沈枫出招如电,剑法精妙,自己大有不如,心知遇上了生平从所未见的大敌,打起精神,将七十二路“追风剑”使得淋漓尽致,在身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罗网,只盼能拖延时刻,待后面的追兵赶来相助自己。
沈枫见他只守不攻,知道他心意。长剑上青光闪动,一剑快似一剑。堪堪斗到第十招,沈枫一剑削去,卢毅闪避不急,腿上给他长剑削出一道五寸余长的伤口。沈枫一剑得手,手不更不容情,剑光霍霍,连出四剑,将卢毅罩在剑光之内。卢毅腿上受伤,武功大打扣折,再斗四五招,沈枫长剑一刺一转,已将他手中长剑绞得脱手飞出。雪花飘舞中,沈枫出手如电,一剑向卢毅咽喉刺去。
忽然远处火光闪动,人声喧杂,一群人正向这边赶来,正是那一班在后面追赶沈枫的江湖豪客。待他们赶到城墙上,沈卢二人已下城去了。众人轻功不及他二人,只得绕回到城门处,让守城的兵卒打开了城门,又追了上来。
沈枫见追兵骤至,哼了一声,刺向卢毅的剑收了回来。转身抱起那少女向前奔去。便在这时,前方蹄声响动,两匹马驰了过来。沈枫长剑刺出,正中第一匹马的头部,那马长嘶一声,跪倒在地,马上汉子摔倒在路旁。
沈枫跟着跃到第二匹马上,扣住那马上乘客的肩膀,挥手将他抛下马去。马上两个汉子从雪地里爬起,大声叫骂:“直娘贼,有种的留下万儿来。”听这两人口气,到也是江湖中人。沈枫对两人叫骂不做理会,打马急跑,瞬时之间便去得远了。一干江湖豪客既无马匹,知道追他不上,大声咒骂中,纷纷停下了脚步。卢毅裹好腿上伤口,带着众人返身回城,商议如何追杀沈枫之事去了。
江湖风波恶
(一)
这是一间破败陈旧的寺庙,香火早已断了不知多少年,狭小的殿堂中供奉着几尊落满灰尘的佛像,四边的墙角处都结满了蜘蛛网。北风从少了窗户的窗洞中卷进团团雪花,不时吹到沈枫和那少女身上。
殿堂中生着一堆火,红红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不停。那少女忽然道:“公子为什么要杀死程玉龙?”
沈枫道:“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
那少女道:“公子为什么不和他们解释一下,马济民不是你杀的?”
沈枫道:“没有必要解释,就算是我杀的好了。”
那少女道:“公子这般愤世嫉俗,想来心中一定藏着莫大的痛苦。”
沈枫冷冷地道:“我很快乐,没有什么苦痛。”
那少女将一只干柴丢进了火中,轻轻地道:“公子表面上冷酷无情,内心中却藏着一团烈火,便是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子,公子也甘冒大险出手相救,真是可敬可佩。”
沈枫道:“‘鬼王’骆方平武功平平,我这才出手杀他救你。如果他武功在我这上,我不会冒险救你。”
那少女道:“公子言不由衷,说话有虚假之处。公子在聚英楼上杀了程玉龙,众多江湖好汉必欲杀你为程玉龙报仇,公子从那楼上逃出之际,为何还要带上我?公子武功高强,虽然不惧那一千江湖豪客,可带上我多了一个累赘,总是多上几分凶险。”
沈枫道:“他们人虽多,但没有一等一的武学好手,杀不了我。”
那少女道:“如果你逃得慢了一步,给他们围住了,双拳难敌四手,总是有万分的凶险。”
沈枫冷冷地道:“说不定我垂涎你的美色,这才救了你。”
那少女抬起头,看着他道:“公子人中龙凤,如此武功人才,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你青睐有加,怎么会看上我这样一个蒲柳之质的女子。”
沈枫转过头去,看着门外飘飞的雪花,陷入了沉思之中,竟然不再理她。一时间,小小的殿堂内静寂一片,唯有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之声。那少女拥着身上的缎被,和沈枫一样看着门外的飘飞的雪花,想着家人惨死,自己不知流落何方,不禁怔怔地痴了。
温暖的火光都暗了下去,两个在寒风中的生命是不是也将暗了下去?
人在这渺渺的人世间,或许还不如这堆火光燃烧的时间长。
江湖上势最大的两个帮派就是七星堂和青旗门,这一堂一门,一个是黑道上的霸王,一个是白道上的领袖。现在,黑白两道的人都要杀沈枫,单人只剑的沈枫能支持多久?
沈枫坐在那里怔怔地发呆,是不是在想这件事?
(二)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庙外响了起来,一个人大踏步从庙外走了进来。这人又高又壮,比沈枫足足高出了一个半头,犹如一座巨灵神一般。他进得殿来,四处看了看,道:“咦,这么冷的天,怎么能不生火?”说着走到殿中的佛像边,单手抓住了一尊佛像的肩膀。喀嚓一声响处,那丈余高的佛像竟被他从中硬生生的折为两段,神力端的是惊人。那壮汉单手提着半截佛像,返身走了回来,盘腿在火堆边坐下,皱眉道:“没有刀斧怎么劈柴,这真是让人好生难为了。”
忽听得庙外脚步声响,又一个人大踏步走进了进来。这人竟和先前那人人一模一样,又高又壮,一张脸隐隐泛着红光。这人来到先前那人身边,盘膝在他身边坐下,道:“我有刀斧,特来帮你劈柴添火。”
先前那人向他浑身上下看了一遍,见他身上空无一物,哪里带有什么刀剑,道:“你身上既无刀子,也无斧头,何必打谎骗人。”这人哈哈一笑,道:“刀在斧头也在,你没有看到?”先前那人摇了摇,道:“没看见。”这人伸出一只巨灵般的手掌,用手掌边缘在佛像上一斩,佛像已从中分为两段。这人一掌斫出,跟着掌出如风,只听得嚓嚓之声连响,六尺余长的佛像竟被他在瞬息间劈成一根根的小木棒。这些小木棒个个长约尺许,宽约寸许,便是木匠用墨绳打了线,再用锯子锯,也没这般精准。
先前那人笑道:“你果然带有斧头,恰好我带有火种,我来生火吧。唉,这天寒地冷的,没有火怎么成?”他拿起一根小木棍,放在两掌之间搓了几搓,那木棍先是青烟直冒,继而火光一亮,竟然着了起来。他跟着添柴生火,一会便在殿内生起一堆大火。
这两个壮汉自进殿来,从未向沈枫与那少女看一眼,便似眼前没有这两个人一般。沈枫抱膝坐在火堆旁,呆呆地看着跳跃的火光,也不向两个壮汉看一眼。那少女见沈枫不说话,拥着缎被,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也不说话。
两个壮汉生得一模一样,就连衣衫打扮也是一样,便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所不同的是坐在火堆左边的壮汉额头上生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白斑。生白斑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肉脯来,放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烤。他也不用刀叉叉肉,竟直接用手拿着,仿佛他的一双手不是肉做的。过了一会,殿内香气弥漫,肉脯烤的熟了,油脂冒了出来,滴在火上嗞嗞作响。生白斑汉子的手已变做了红褐色,光泽隐隐,好像烧红了的木炭一般。另一名汉子笑道:“雪夜无李白,何人可对酌?这样的雪夜怎可无酒?”他从背后取过一个大酒葫芦来。这酒葫芦宽一尺,长三尺,里面足足可装下五六十斤酒。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大多带有酒葫芦,但如这般大的酒葫芦却是少见。
那汉子拔掉塞子,仰起头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赞道:“好酒啊好酒。”那生白斑的汉子道:“既有好酒,如何能独饮?我也来喝几口。”从那汉子手中拿过酒葫芦,咕咚咕咚也喝了几口,夸道:“好酒好酒。”将自己手中烤熟的肉脯递给了那汉子,两人大吃了起来,直嚼得吧唧有声,口沫四溅。
这两名壮汉一进殿内便各露了一手极高深的功夫,这会旁若无人地又吃又喝,显然是冲着沈枫来的。可是沈枫恍如未觉,仍是呆坐在火堆边。生白斑的壮汉又喝了几口酒,忽然将酒葫芦递给了沈枫,说道:“你喝不喝酒?”沈枫道:“喝。”伸手接过了酒葫芦,仰头喝了几大口,又递还给了那壮汉。生白斑的壮汉将肉脯递向沈枫,道:“吃肉。”沈枫也不作声,接过肉脯吃了起来。
三人将酒葫芦传来传去,不一会儿将五六十斤酒喝得干干净净,沈枫身子虽瘦,竟不比两个壮汉喝得少。那生白斑的壮汉哈哈一笑,忽然挥掌向沈枫肩头拍去,道:“公子这儿有些灰尘,我替你拍一拍。”
沈风肩头一沉,袖袍拂出,随即坐正身子,那壮汉手掌在肩头两寸许处停了下来,再也不能前进分毫。那壮汉微微一怔,他适才一掌拍出,暗中藏了三种变化,不论沈枫如何闪避腾挪,都有后招应付,哪知沈枫竟然不闪不避,以“流云飞袖”的功夫,直取他右胸,他右胸略缩,左掌拍出的掌力便弱了几分,沈枫胸口一缩,他手掌便再也拍不到沈枫身上了。
另一名壮汉笑道:“我弟弟一片好意,你这般推卸,岂不是让人心寒。公子如若嫌他粗手粗脚,便由我来替公子拍去灰尘。”身子一长,左拳右掌一齐向沈枫右肩打去,这招有个名堂,唤做“日月无光”,拳中带掌,掌势变拳。他拳掌还没近沈枫身子,一股灼热之气已逼了过去。沈枫两手齐出,左手拿他手腕,右指点他掌心,那壮汉掌变为拳,拳变为爪,内力催动之下,双手已变为赤红色。沈枫左右手食中两指一并,便似两柄短剑,在空中划过,嗞嗞作响,与那壮斗在一处。
顷刻之间,两人坐在地上已过了十余招,劲气激荡的火光不住跳跃。那少女身体娇弱,抵御不住两人的内力劲气,慢慢向后退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激斗中的两人,生怕沈枫出了什么意外。
那壮汉连攻了十八招,在沈枫双手指剑面前,竟然迫不到他身前尺许之处。不禁心中焦急,叫道:“好剑法,老二,咱们一起上。”那白斑壮汉见沈枫武功高强,知道哥哥一人不是他对手,也不顾得身份,忽得一拳向沈枫背心打去。沈枫抽出长剑,刷刷两剑刺出,跟着又是两剑刺出,这才挡住了两人的合击。沈枫道:“‘江湖龙虎’,不知两位怎么赏脸找上我?”
生白斑的壮汉哈哈一笑,道:“‘无情剑’沈枫果然名不虚传,认出了我们兄弟。我是虎若龙。”另一名壮汉道:“我是龙若虎。”沈枫道:“你们与程南清十多年的交情,看来是找我为程玉龙报仇了。”龙若虎道:“我们自小看着程玉龙长大,向来视若已出,此仇岂能不报?”虎若龙跟着道:“青旗门已传言江湖白道,誓欲为程玉龙报此大仇,你便是大罗神仙,也难逃一死。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三人边说边斗,瞬息间便已斗了五六十招。龙若虎、虎若龙内力深厚,“赤阳手”的功夫在江湖上不做第三人之想,寻常遇敌,便只其中一人出手,已能从容料理敌人,此刻两人合力出手,斗了五六十招,居然耐何不了一个少年。两人心中惊讶,催动内力,四只手掌变作深红,挥动之际,灼热的气流笼罩三人身周丈余的地方。
沈枫每剑刺出,使感身上一热,再斗几招,在这隆冬的寒夜竟然是满头大汗。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甚是焦虑,“江湖龙虎”既然能找到他,另外的江湖人物也必能找到此地,如此这般纠缠下去,对他甚是不利,只有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就在这时,龙若虎左爪抓向他肩头,虎若龙右掌击他背心。两人与他斗了许久,已摸清了他的招数,以为他定然闪身避过,跟着长剑回刺。哪里知道沈枫对前爪后掌竟然不闪不避,长剑疾刺而出,从龙若虎右胸刺入,剑尖背后露了出来。
便在此时,龙若虎一招“龙爪手”抓在沈枫肩头,内力到处,已封了沈枫左半边身子的穴道。跟着,虎若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沈枫背心。沈枫身子一晃,哇得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背心的衣衫给虎若龙灼热的内力烧得焦黑了一大块。虎若龙一掌得手,更不容情,忽忽又是两掌劈了过来。只想快点杀了他,去救龙若虎。沈枫长剑刺出,但见寒光点点,气流涌动,已将虎若龙罩在剑光之下,他虽受了重伤,但剑势内力犹自甚是惊人。
虎若龙惊呼道:“‘十面埋伏’你是……”话未说完,沈枫的长剑已刺入了他右胸。这一剑深入肺叶,伤势甚是不轻,虎若龙手捂右胸,慢慢地坐在了地上。沈枫还剑入鞘,伸手解开了被龙若虎封住的穴道,穴道刚一解开,他身子晃了两晃,倒在地上。
那少女本来缩在殿内的角落,一见沈枫摔倒在地上,慌忙奔了出来,连声道:“沈公子,沈公子,你……没事吧?”沈枫招了招手,低声道:“我没事。”虎若龙手抚胸膛,勉强站起,来到龙若虎身边,也连声道:“大哥大哥!”龙若虎呻吟了一声,虎若龙见他没死,欣喜欲狂,出指封了他胸前背后的穴道,撕下衣襟给他裹住伤口。
虎若龙见他伤势虽重,性命却是没有危险,心中稍定,站起身向沈枫这边走来,要杀了他为龙若虎报仇。沈枫推开那少女,踉跄着站起身来。虎若龙走到他身前三尺之处站定,厉声道:“你脏腑受伤,还能挡住我几招?”沈枫微微一笑,道:“或许一招也挡不住,或许你会死在我剑下。”
虎若龙道:“好狂的小子,你中了我‘赤阳手’,武功不过剩下三成,还想杀了我?真是痴人说梦!”双掌一错,分拍沈枫面门胸膛。掌到中途,突然软绵绵地垂了下来。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盯着沈枫,嘶声道:“我中了毒?”
沈枫微微一笑,道:“是的。”虎若龙道:“酒中有毒?”沈枫道:“好象有。”虎若龙道:“你何时在酒中下了毒,我怎么没有发现?”沈枫淡淡地道:“是你带来的酒中有毒,与我无干。”他目视殿外,冷冷地道:“这下毒的人要杀死咱们三个。”
忽然,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自殿外响了起来。随着笑声,一个幽灵般的人影飘了进来,三人借着火光看去,只见那人一袭紧身黑衣,又瘦又高,一双绿豆大的小眼闪着恶毒的光。那人又是阴恻恻地一笑,道:“毒是我下的。”虎若龙嘿了一声,道:“这等卑鄙无耻的手段,只有你‘千毒灵蛇’使的出来。”
那人阴恻恻的一笑,道:“‘千毒灵蛇’正是在下,卑鄙无耻这美誉可不敢当。‘江湖龙虎’、‘无情剑’沈枫居然被我一举歼灭,嘿嘿!这可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这人虽然阴恻恻地在笑,话语中仍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沈枫道:“你怎么知道我便中毒了?你又怎么便认为能杀得了我?”“千毒灵蛇”一怔,继而笑道:“中了我‘灵蛇七步癫’的人,任你武功再高,也是内力全失,腹中痛如刀绞。便是行走的力气也没有。二十四个时辰内没有解药,那便毒气攻心,任是大罗神仙也解救不了。你剑法虽精,现在可是一招也使不出来。”
虎若龙道:“我兄弟二人也算得上老于江湖,却不知你什么时候在酒中下了毒?”“千毒灵蛇”哈哈笑道:“你们在周口城的老王记酒铺打酒时,那酒铺中的每一坛酒都有毒,这会儿周口城不知有多少人中了毒。”虎若龙切齿道:“你为了对付我兄弟,竟然害了这许多人,手段也太过毒辣。”“千毒灵蛇”吃吃笑道:“‘江湖龙虎’内力深厚,‘赤阳手’天下无双,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那些平民百姓能和你们一起死,也是他们莫大的福份。”
虎若龙听他视人命如草芥,气得血脉贲张,若在平时,便动手取了他性命,只是这时他丹田中空荡荡的,与常人无异,哪里有上去动手的力气。“千毒灵蛇”看到虎若龙满脸怒容,阴笑道:“你们兄弟与青旗门主程南清关系非同寻常,我是七星堂的人,咱们势不两立,杀了你们那是意料之中的事。”他转头向沈枫道:“你杀了‘鬼王’骆方平,七星堂当然不能放过你。这就请三位一起上路吧。”说完,纵身来到虎若龙身前,挥掌向他拍去。
虎若龙武功原在“千毒灵蛇”之上,见他一掌拍向自己右胸,左肋下露出一个破绽,若在平时,自当出掌拍他左肋,但此时内力全无,手掌甫动,“千毒灵蛇”一掌已打在他胸口,虎若龙仰天喷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千毒灵蛇”一掌得手,飘身又来到沈枫身前,向沈枫右胸挥拳击去,笑道:“小子,去死吧。”话未落音,忽听得一声惨叫,但见血光四溅,一只手掌给人斩了下来,凭空飞了出去。
“千毒灵蛇”面色铁青,伸手封住小臂上的穴道,阻止鲜血流出,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盯着沈枫,嘶声道:“你……你没有中毒?”原来“千毒灵蛇”打向沈枫胸口的那只拳头,竟被沈枫一剑斩了下来。沈枫哈哈一笑,道:“‘千毒灵蛇’,咱们现在到底是谁杀谁?”“千毒灵蛇”厉声道:“你就是没中毒,和‘江湖龙虎’斗了这许久,又中了两记‘赤阳手’,武功不过余下三四成,我一样能杀得了你!”沈枫冷冷一笑,道:“是耶非耶,你上来试试便知道了。”
“千毒灵蛇”怪叫一声,软剑灵蛇般刺了过去。他软剑方到中途,只感咽喉上一凉,低头看去,一只长剑已刺入了自己的喉咙。“千毒灵蛇”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一会才抬头,嘶声道:“你……你是江湖第一快剑。”然后便倒了下去。
沈枫还剑入鞘,身子晃了两晃,也倒在地上。原来他确实中了毒,只是以内力强行压住,不使它发作出来,适才一剑斩断“千毒灵蛇”的手掌,一剑刺入他的喉咙,看似轻描淡写,实是他毕生功力所集。此刻便连一丝力气也没有,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那少女奔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手在他鼻端一试,见他气息尚存,心中稍定。在他人中上用力按了两下,沈枫这才悠悠地醒了过来。强撑着站了起来,拔出长剑,向“江湖龙虎”兄弟走了过去。但他既中了“灵蛇七步癫”之毒,又受了极重的内伤,体力衰弱至极,没走出两步就倒了下去,那少女生怕他摔倒,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身子一晃,忙抢上去扶住了他。
沈枫气喘吁吁地道:“拿住我的剑。”那少女依着接过手中的长剑。沈枫又道:“过去杀了龙虎兄弟二人。”那少女一怔,她自幼生于官宦之家,养尊处优,从小只学些刺绣书画,连鸡也没杀过一只,蓦地里要她提剑杀死两个人,自然是又惊又怕。
沈枫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坐了下来,断断续续地道:“去……去杀了他们两人。”那少女犹豫了一阵,嗫嚅道:“我……我不敢。”沈枫厉声道:“他们一能行动,就会过来杀了你我。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
那少女又犹豫了一阵,终究是没有杀人的勇气,道:“沈公子,咱们现在不杀他们,他们过会儿定然也不好意思杀咱们。”沈枫听她说的天真,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不要啰嗦,快去杀了他们。”那少女道:“我……我害怕。”她又道:“咱们有马匹,我带你逃了出去,他们就杀不到咱们了。”沈枫见她执意不肯杀人,也不勉强,只道:“好,快牵马过来。”
那少女从殿外牵来马,扶着沈枫跨了上去,自己坐在他身后,双手圈住了他,以免他摔下马去。两人尚未驰出一里多路,沈枫受伤甚重,竟然昏迷了过去,任那少女如何呼唤,就是醒不过来。两人一马又驰了一会。听得前方马蹄响动,四匹马从后面奔了过来,不一会越过两人。马上一名汉子回头向两人看了一眼,看到那少女清丽脱俗的面容,不由得大喜过望,叫道:“大哥,这少女便是‘聚英楼’上那美人。”余下三人一听,慌忙勒住了马,向那少女看去。
这四人正是聚英楼上的“浙东四虎”。他四人见这美貌少女和一个伤重昏迷的少年同行,心中欢喜无限,一齐跳下马来,拦住了那少女的去路。大虎色迷迷地笑道:“美人儿,这么深的夜,你要往哪里去?”二虎道:“大哥,这美人想来是巴巴地找咱们兄弟四个。”余下三虎一听,俱都淫笑连连。
少女吃了一惊,一双手紧紧握住了缰绳,惊叫道:“沈……沈公子,那四个恶人又来了。”沈枫双眼紧闭,听到她的呼叫,并没有醒转过来。三虎笑道:“敢情这公子哥儿见到我们兄弟四人,吓得昏了过去。”他边说边笑,伸手抓住少女所骑马匹的缰绳,道:“美人儿,快快下马跟着我们去吧。”少女看看四人满是横肉的脸向自己逼了过来,又是厌恶,又是害怕。连连摇晃沈枫的身子,喊道:“沈公子,沈公子,快快醒来啊!”沈枫在昏迷之中,哪里能听到她的喊叫?
四虎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得心痒难搔,抢上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道:“三哥,上次那雏儿让你拔了头筹,这次可得我……”说到这里,忽然声音一停,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二虎伸手扶住了他,惊道:“老四,你怎么……”话未说完,和四虎一起倒了下去。
大虎三虎见他两人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心中惊骇莫名,知道有大敌在旁,紧紧护住了全身,叫道:“什么人施暗青子害人?”忽听得头顶上怪笑连连,笑声未停,一条人影已站在大虎三虎面前。两人见来人武功甚高,心中惧怕,一齐向后退了一步。大虎见那人四十来岁,又干又瘦,突然叫道:“你是马济民的二徒弟张如春。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我兄弟?”来人嘿嘿一笑,不作回答。
大虎忽然又道:“是你杀了你师父马济民。”大虎原也不知道马济民是他所杀,只是看到他目露凶光,一双眼睛说不出的恶毒,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这件事。他话才脱口而出。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是马济民真的是此人所杀,也是万万不能说出口,本来自己兄弟二人尚有一线生机,这话一说出来,哪还有活下去的道理?
来人目光闪动,道:“你如何知道是我杀了马济民?”听他话中意思,确实杀了自己师父。大虎惊吓之上,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来人哼了一声,知道以“浙东四虎”这样末流的江湖人物,断断不会知道自己杀害师父的事情,再说他已决定不再回到周口,便是有人知道也无妨。他想到这里,左手一挥,两点寒芒射出,分钉在大虎三虎的额头,大虎三虎哼也不哼一声便倒地毙去。两点寒芒原来是是两只袖箭。
张如春向少女道:“美人儿,跟我走吧。”左手挥处,一只袖箭射向马背上的沈枫。他要杀了沈枫,这才带那少女走。哪知那少女手一伸,纤纤玉指到处,已轻轻巧巧将那枝袖箭挟在两指之间。张如春大吃一惊,万万料不到这弱不禁风的少女竟有如此武功。
那少女轻轻一笑,忽然道:“以你这般武功,马济民也要到五十招之外才能胜了你。只是你深藏不露,没有人知道罢了。”张如春见她说得丝毫不错,惊道:“你……你到底是谁?”那少女将手中那枝袖箭一晃,道:“虽然你办成了交给你的事,却逼我出手接下这枝袖箭。我的身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你只有死了。”手中袖箭一挥,也不见动作如何快捷,以张如春的武功竟是避不开,笃地一声轻呼,那枝袖箭已钉在他额头正中,深没箭羽,张如春叫道:“你是……”话未说完,人已经死了。
那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取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盖在沈枫身上,纵马而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直伸向远方。
昏迷中的沈枫不会知道曾经有人那么细心地给他盖过斗篷,以抵御冰天雪地中的寒意,如果他知道,会有何感想?
这清丽绝俗的少女是谁?为何先前一副丝毫不会武功的样子?竟然在举手投足之间,杀掉了武功不俗的张如春?她和沈枫在一起又有什么目的?
这些疑问象寒风中的雪花一样,追随着两人一马渐渐远去了……
枭雄们的心机
(一)
沈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家小客栈的客房中,一床粗布棉被盖在身上。这时天色已明,淡淡的雪光从窗外透了进来。那少女坐在床前,见他睁开双眼,喜道:“你……你终于醒来了?”沈枫勉力微微一笑,觉着浑身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随即闭上了眼,那少女道:“沈公子,你中了毒,不碍事吧?”
沈枫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闭目静养了一会,这才重新睁开眼,问道:“咱们现在在哪里?”那少女道:“这个镇子叫春野镇。”沈枫眼睛一亮,支撑着坐起身来,道:“你没有听错?这里真的是春野镇。”那少女道:“我向几个人都打听了,他们都说这儿是春野镇,那是不会错的。”沈枫道:“快扶我下床,让小二准备好马匹,咱们这就动身。”少女奇怪地问道:“你伤势未愈,怎么一醒来便要动身?”
沈枫道:“这附近不远的山谷中有一位名医,我身中巨毒,只有他能医得好我。”少女起身去开房门,准备结付房钱,让店小二备好马匹。她刚走到门,忽听门外一个粗豪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人大声问道:“店家,有没有见到一个少年男女结伴同行?洒家找他们有急事。”
沈枫与少女对望了一眼,那粗豪的声音两人听过,正是那聚英楼上的“铁头陀”。他找寻沈枫,自是为了给程玉龙报仇,想来他也不会孤身独行。那少女反应倒快,顺手从墙角抓了一把灰土,在两人脸上脖子上涂抹了一遍。随即来到到床上,与沈枫躺在一起。拉过棉被,盖在两人身上,跟着伸手解开两人发髻,让头发散落地披了下来。
嗵的一声响,房门被人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一人秃头赤足,手中持着一根粗大的禅杖,正是那“铁头陀”。他借着窗外的光向两人看了一眼,见两人肤色焦黄,蓬头垢面,只当是一对乡下少年夫妻,哈哈一笑,道:“掌柜的太也鲁莽,这样的乡下少年哪里会是洒家要找的人?”
沈枫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沙哑着嗓子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铁头陀”向他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洒家要找的人不是你。”自领着几个人走了出去。待那几人走的远了,那少女下床关了房门,又坐回床前的椅子上。道:“那些人便在外面,咱们现在走是不走?”沈枫道:“这镇子不会太大,他们找不到我,一会自当去了,待他们走了,咱们才动身。”少女点了点头,想到刚才与他同床共枕,不由得脸上一红。
沈枫躺在屋中静养,“铁头陀”与十多名江湖豪客将镇子四处都搜了一遍,直忙了两个时辰,也没找到沈枫,这才带着众人离去,沈枫与那少女待他们去得远了,这才牵马出了客栈,向镇子北面而去。
两人走出了四五里路,少女见沈枫呼吸粗重,知道他伤势疼痛,便停了坐骑,扶着他下马,在路边歇息了半个时辰,这才重又向前行去。好在积雪虽厚,但大雪已止,两人这才少了许多辛苦。这般走走停停,直到天色向晚,方来到一处山谷之中。那山谷长约里许,宽十多丈,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淡淡的异香随着轻风飘过来,弥散在空中。此时正当隆冬之际,草木凋零,天寒地冻,这山谷中却是百花缤纷,草木青葱,端得是一件异事。
两人闻到那异香,只感胸臆间说不出的舒畅,精神都为之一振。走完这狭长的山谷,尽头处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环形的巨大山谷,谷中绿草如茵,花树繁茂,竟是一片春日的景象。
山谷中的草坪上有几座竹子做成的小屋,二人来到近前,沈枫上前敲了敲门。良久竹门方才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童儿立在门内,沈枫道:“请问李先生在否?”那小童道:“先生修心养性,久已不见外客。”沈枫道:“李先生妙手回春,针到病除,在下身中巨毒,想请李先生援手相助。”那童儿道:“先生心厌世事,久已不动手为人医治,两位还是请回吧。”吱呀一声,竟把竹门关上了。
沈枫也不多言,返身上马,招呼那少女一同回去。少女站立不动,道:“你身中巨毒,如今晚解不了毒,那可怎生是好?咱们苦苦求这童儿,说不定这先生心一软,便动手为你医治了。”沈枫摇头道:“李三针铁石心肠,若非是与他相识之人,他绝不肯出手相救。多说无益,咱们这便走吧。”
少女默然不语,牵着马匹向谷外走去。走了一会,两人想到沈枫将不久于人世,都是沉默无语,又走了一会,那少女忽道:“沈公子救了我的性命,如今你伤重难治,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沈枫嗯了一声,也不说话。那少女又道:“我姓唐名雪景,原想一生服侍公子,哪知我福缘浅薄,竟是没这缘份了。”她刚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那童儿的声音自后面远远传来。“两位客人且慢,我家主人有一事相问。”
两人停下马来,沈枫道:“不知先生有何事相问?”那童儿道:“我家主人有一个问题,如果客人答对了,他便能给客人医治。”沈枫笑道:“天下的问题何止千万,他随便提一个绝无答案的问题,我如何能答的正确?”那童儿道:“客人腰悬长剑,当是江湖中人,我家主人出个招式,客人如能破解,我家主人自会给客人医治。”
沈枫听他竟是要自己破解一招武功招数,微感奇怪,道:“这倒有点意思,不知是什么招式?”那童儿从路边折下一根树枝,道:“这是一招剑法,客人请看。”他右手持着树枝,权当长剑,先向上方刺了三下,跟着长剑下掠,在中间划了个圆,最后长剑从那圆子中直刺出去。沈枫略一思索,拔出腰畔佩剑,先在左侧额头处自左到右一横,然后长剑斜刺向前,最后划了半个圆圈,停在了胸前。
那童儿在心中默记了一遍,道:“我去回报主人,两位请在此稍等。”转身向谷中奔去,不一会他又奔了回来,向两人躬身为礼,道:“恭喜客人,我家主人有请。”唐雪情大喜,牵着马匹跟在那小童身后,又回到山谷之中。三人进了竹屋,童儿请两人在竹椅上坐定,奉上两杯清茶,请两人稍等,迳入室内请李三针去了。
(二)
两人坐了不一会,听得脚步声响,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从内室走了出来。他进得门来,向沈枫脸上看了一眼,道:“你中了的‘千毒灵蛇’的‘灵蛇七步癫’两力全失,如不医治,今晚将不久于人世。”沈枫见他一眼便瞧出自己中了何毒,暗自佩服,道:“先生目光如炬,妙术惊人,不知在下这毒可解否?”李三针道:“区区小毒,有甚么了不起。只需我针上三针,再服一剂汤药,便可无碍。你且随我到内室医治。”
沈枫随他来到内室,脱下衣衫,在一张竹榻上躺了下来。李三针取出三枚银针,分从沈枫“合谷”“肺俞”“云门”三穴刺了进去,跟着分别将三枚银针或快或慢地提插了几次,随后拔出了三枚银针。道:“再喝一剂汤药,你便能痊愈如初。”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一低,道:“公子破解那‘云龙三现’的招数是否家传?”
沈枫道:“我是从一本剑谱上学到的,与家传一般无二。”李三针点了点头,道:“公子姓沈名枫,是沈君平大侠的公子。”沈枫道:“你识得先父?”李三针道:“沈大侠昔年出手相救,我才能荀活到今日。沈大侠遭奸人暗害之后,我便四处找寻你,故此才立下了这谁能破解‘云龙三现’方才医治的规矩。”
沈枫道:“‘云龙三现’的招数虽然算得上精妙,但江湖上所破解此招的人可不在少数。”李三针道:“能破解‘云龙三现’的人是很多,只是能和沈大侠施出同样破解招数的人,天下间只有他的传人才能办到。十年来,为求我医治的人多半都从他人处学得了破解‘云龙三现’的招式,却和沈大侠的招数不同。我只想有一天能见到和他一模一样的招式,那必是他的后人。”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沈大侠的血海深仇,便落在你身上了,他是被……”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惊叫声变成了惨叫,蓦地里又止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听那声音,正是适才应门的清秀童儿。
李三针跳起身来,向门外奔去。那小童和他名为师徒,情若父子,李三针听他出了意外,自然心急如焚,要奔过去救他。沈枫叫道:“且慢!”李三针心急如焚,哪里会稍作停留。他刚奔出内室,忽然扑嗵一声倒在地上。手脚抽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唐雪景惊叫着奔进内室,叫道:“沈公子,你……你没事吧!”沈枫顾不得拔去穴道中的银针,抓起衣衫,奔到门外。李三针趴在地上,沈枫将他翻转过来,见他额头正中插着一段中指粗细的竹子,已经死了。沈枫奔到另一内室,那应门小童仰面躺在地上,额头上赫然也插着同样的一截竹子。沈枫见内室的窗子大开,那竹子显然是从这里射过来的。他转头向唐雪景道:“李先生遇害的时候,你看到什么没有?”
唐雪景吓得脸色发白,道:“我……我看到外面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只是太快了,没有看清他模样。”沈枫嗯了一声,俯身下去合上了那小童未曾闭上的双眼。唐雪景道:“沈公子,你……你身上的银针还没有拔去。”
沈枫伸手拔掉了插在穴道中的银针,他刚穿上衣服。忽听屋外脚步声响,一个人走到了门外站定,沈枫从内室来到外室。门外那人道:“沈枫,你杀了人,还想逃到哪里去?”
沈枫走出门外,道:“卢毅,你好毒的手段。”门外这人正是“追风剑”卢毅。卢毅道:“你在聚英楼上与程少门主一言不和,便动手杀了他,手段才真的叫毒辣。如今我既已找到了你,你还有什么话说?”沈枫道:“手下败将,何敢言勇?你不是我对手,如何能为程玉龙报仇。只怕是我要为李三针与他的僮仆报仇才是。”
卢毅道:“你与‘江湖龙虎’火拼一场,受的内伤已是不轻,又中了千毒灵蛇
的‘灵蛇七步癫’,哪里还是我的对手。你要为李三针报仇,为他报什么仇?”沈枫懒得与他多说,冷笑一声,拔出长剑,道:“是不是你对手,咱们剑
上见真章。”手腕一抖,刷的一剑向他胸口刺去。
卢毅看他这一剑又快又狠,稳准兼备,丝毫不像受过伤的人,不由吃了一惊,抖搂精神,挥剑架过,跟着还刺了沈枫一剑。沈枫恨他心狠手辣,手腕一抖,长剑幻出银光点点,从四面八方向他刺去。卢毅见身子四周都是如虚似幻的剑光,吃了一惊,惊声道:“‘十面埋伏’?你和沈君平是什么关系?”
沈枫默不作声,长剑上刺两下,跟着下刺两下,这四剑怪异至极,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卢毅惊道:“‘这……这是‘天翻地覆’,小兄弟到底是沈大侠什么人?”他知道这少年使出的高妙剑法乃是威力无铸的绝招,深自忌惮。将手中长剑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只求自保,无瑕再去伤敌。
两人长剑相交,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好似下了一场冰雹雨。长剑相交的声音一停,卢毅右臂上鲜血长流,显是给沈枫一剑刺中。卢毅剑交左手,凝神相待,等他下一轮攻击。沈枫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李三针与他的僮儿?”卢毅道:“你什么时候杀他们了,我生平就没见过李三针的面,怎么能杀得了他?”
忽听一人道:“少侠果然是好剑法,昔年中原大侠沈君平在世,剑法也不过如此。”沈枫与卢毅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五个人。当先一个老者须发灰白,隽朗轩疏,身着一袭青袍,胸前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飞龙。卢毅一见这人到来,面露喜色,道:“程大哥,这人会使沈大侠的独门剑法,只怕只有你能敌住他。”那老者点了点头,向沈枫道:“老夫程南清。”沈枫冷冷地道:“原来是青旗门主驾到,失敬失敬。”
程南清道:“你狂傲无礼,因一言之差便杀了犬子程玉龙。他是我程家一脉相传的独子,老夫不得不出手了,你有何话说?”沈枫冷冷一笑,道:“多说无益,你有本事,杀了我为他报仇便是。”程南清道:“我与沈君平素来交好,可昔他不幸为奸人所害,如果你是他的后人,或者我可以网开一面,只废了你的武功,留你一条性命。”
沈枫哈哈一笑,道:“我只是一本秘笈上习得了沈君平的剑法,与他没有任何联系。程门主要网开一面,只是废了我的武功,真的是令我感激不尽!哈哈!”程南清听他出言讽刺,心中恙怒,走上一步,道:“年轻人太过骄傲,总是难免夭折。”沈枫冷哼一声,道:“是我中途夭折,还是程门主老而不死,咱们剑上见真章。”
程南清微微一笑,但见青色的人影一闪,忽然之间青光大盛,众人只见两条人影忽分忽合,一声金铁相交的长鸣不绝于耳,只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耀眼的青光一停,两条人影忽地分开了。程南清微微一笑,道:“少年人能有你般武功,那是很难得了。”沈枫胸口起伏不定,额上现出豆大的汗珠,方才两人在瞬息之间已过了十八招,从程南清剑上传来的深厚内力震得他气血翻涌,手中长剑都欲脱手飞出。这是沈枫自踏入江湖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不由得暗自吃惊,连调了几次内息,静待程南清下一轮攻击。
程南清身子一晃,陡然之间青光又是大盛,一柄长剑如虚似幻,只听一声龙吟虎啸的长鸣过后,沈枫一个身子向后直飞出去,便如离弦之箭,撞破竹舍的墙壁,落在了屋中。原来两人长剑再次相交,沈枫终究是受了伤,内力大为不如,程南清荡开他长剑,一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他胸口,这一掌力道好不凶猛,沈枫身子尚在半空之际,一道血箭已从他口中直喷而出。
那少女见沈枫受伤甚重,便欲奔入房内看他,程南清身后一名汉子纵身跃到她身边,伸手点了她穴道,将她拉到程南清身边。程南清正欲开口询问她的来历,忽然神色一凛,目视竹舍,高声道:“何方高人,何不现身一见?”哈哈几声长笑从竹舍后传了出来,只听竹舍之后一人道:“程门主内力高深,真是让人好生佩服。”长笑声中,从竹舍后走出一个人来。当先一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枚宝石,排做北斗七星之状,正是七星堂堂主罗天河。
程南清道:“罗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罗天河躬身施礼道:“冒昧前来,还望程兄不加怪罪。一别五年,程兄风采依旧,真是可喜可贺。”程南清微微一笑,道:“老了,风采依旧可不敢当。不知罗兄此次前来,有何见教?”罗天河道:“在下有一故人之子,江湖传言与程兄的青旗门有些误会,特来做个和事佬,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能对得起故人当年的拳拳之情。”程南清道:“不知罗兄所言的故人之子是哪位少年英雄?”罗天河向后指了一指,道:“‘无情剑’沈枫乃是在下昔年之交沈君平沈大侠之子,听说他与贤公子言语失和,误杀了贤公子,故来负荆请罪。希望程兄看在下薄面能网开一面。”
程南清尚未回答,他身后一个红脸汉子大声叫道:“沈枫杀了我们少主,此仇不共戴天,我青旗门上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罗堂主搅入此事,是不把我青旗门放在眼里了?”罗天河身后一人走上两步,道:“程玉龙仗势欺人,嚣张跋扈,不把江湖同道放在眼里。常言道:终日打雁,终有一日会被雁啄瞎了眼。程玉龙有此一死,只是早一日晚一日而已,即使不死在沈枫剑下,也会死在别人手中。青旗门经此一事,应该痛定思痛,学会如何管教自己门人手下才是正理。如此这般强凶霸道地为报私仇,遍邀江湖同道,没得里让江湖中人耻笑。”这人口才便给,说来头头是道,却是七星堂智善舵舵主“五青秀才”陶拂晓。
那红脸汉子乃是青旗门的虎舵舵主刑魁,脾气甚是暴躁,听得陶拂晓强词夺理,心中愤怒,走上几步,叫道:“好啊,你七星堂是准备和我们青旗门干上了?来来来,我先请教陶舵主高招。”陶拂晓轻握手中折扇,也走上几步,道:“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刑舵主词穷理屈,这便要凭武力压人了?可惜啊,便是刑舵主杀了我,也难封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刑魁知道再和他说下去也是无益,从腰间抽出九节钢鞭,抖了个鞭花,向陶拂晓颈中套去。陶拂晓挥开折扇,架住钢鞭。鞭扇相交,当的一声,原来那折扇是精钢所铸。
程南清目注罗天河,微微一笑,道:“罗堂主是定要维护沈枫了。”罗天河轻咳一笑,也微微一笑,道:“故人之子,焉得不救?”程南清道:“罗堂主近年来勤修精进,想来功力定胜往昔,这便讨教罗堂主高招。”罗天河道:“程兄内力深厚,剑法精妙,罗某怎是程兄的敌手,只是为了故人之子,说不得只好勉强一试。”说着,缓缓抽出长剑,道:“程兄请。”程南清抽出长剑,虚刺一剑,罗天河也虚应一招。跟着剑光忽的一闪,罗天河已刺出了两剑。
程南清以往与罗天河曾交过两次手,两人各有擅场,谁也胜不了对方一招半式,因此于对方深自顾忌。此次两人说话虽然客气,但心中都是严加提防,生恐一个闪失,毁了一世英名,是以两人出招都是严谨端方,不给对方留下机会。
吴华向青旗门余下几人道:“咱们一门一堂,一南一北,难得有机会聚一聚,不如大家伙一起玩上几招吧。兄弟先献丑了。”单刀一晃,已向青旗门一名粗壮汉子砍去。他一动上手,余下五名七星堂的好手,也是一拥而上,围攻卢毅与另外两个青旗门下。七星堂有七名好手,而青旗门只得五人,他如此举动,自是想以多胜少,趁机一举歼灭了青旗门。青旗门众人心中明了,知道今日之战凶险异常,俱都打起精神,将生平所学施展得淋漓尽致,与七星堂诸人斗在一处。
“七星左使”陆云与一名使短斧的汉子齐斗卢毅,陆云身为“七星左使”,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只比位居江湖六大剑客的卢毅稍差一筹。那使短斧的汉子双斧纵横,凶捍异常,武功竟不在陆云之下。三人方斗了十余招,卢毅已是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那边相斗的几人也是七星堂门下大占上风。
程南清边与罗天河相斗,边注意场中动静,见敌人势大,知道再斗下去必然全军覆没。长剑上注满真力,连刺三剑,趁着罗天河招架之机,左手挥处,一只青色的火箭直冲上天,经久不息。却是青旗门事急之下,召唤同伴用的火箭。程南清这边火箭刚发上天,但见另一只青色的火箭在东方不远处激射上天,程南清心中一喜,知道附近有青旗门的人,当下定下心来,一招“落英缤纷”,挡开了罗天河长剑,跟着左掌拍出,击向罗天河右胸。
程南清手掌刚到罗天河胸前,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无声无息地已刺入程南清右肩。程南清一痛,右手长剑再也递不出去,那软剑如影随形,便似毒蛇一般,跟着又向程南清后背刺去。罗天河长剑在此时连刺六剑,已将程南清退路尽数封死,左掌跟着一招“七星聚会”,击向程南清胸口。这一掌六剑乃是罗天河与这使软剑之人早已演练过无数次,专门用来对付程南清的招数。是以两人配合得妙到毫巅,眼见程南清难逃那软剑入背,右掌击胸之劫。忽然一道黑影一闪,叮叮几声清响过处,一个满脸病容的黑衣人已立在了程南清身侧。
这人犹似鬼魁地出现,居然在间不容发之中挡开软剑,掌力对掌力,又消了罗天河的“七星聚会”,武功端的是惊人至极。罗天河微微一怔,继而哈哈一笑,道:“程南清,怪不得你有恃无恐,原来‘病人’一直在暗中跟随着你。”
程南清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阻止鲜血流出。向罗天河道:“你七星堂埋伏的有棋子,我青旗门当然也要留些后手了。青旗门和七星堂大小战斗了几十次,我如何不知道你。哈哈。”他不待罗天河回答,向站在罗天河身边的唐雪景道:“姑娘真人不露相,想不到武功这般了得。刚才两剑刺出,功力已不在江湖六大剑客之下。”
原来从程南清背后刺来的两剑竟是唐雪情施出的。罗天河微微一笑,道:“程南清果然了得,竟早埋伏下‘病人’在身侧,使我计划落空。”程南清不答他的话,却道:“想来这位姑娘定是罗兄的女儿或弟子了,只是往日在江湖上却没有听人提过。”他方才给罗天河与罗雨晴两剑一掌合攻之下,险些丢了性命,竟然不嗔不怒,修养端得甚好。罗天河道:“这是在下小女罗雨晴,蒲柳之质,自是少在江湖上露面。”
那满脸病容的黑衣人见卢毅给陆云与使短斧汉子逼得不住倒退,欺身上去,剑光闪了几闪。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使短斧汉子右腕给长剑刺中,一柄短斧拿握不稳,击打在左手的短斧上。偏是这汉子力气极大,双斧撞击之下,竟把他的左腕震得脱了臼,双斧一起掉在地上。
黑衣人一剑得手,也不停留,跟着长剑刺向另两名七星堂好手。罗天河叫道:“大伙儿暂且退下。”七星堂诸人各自撇了对手,退到罗天河身后。那黑衣人也不追赶,向程南清一拱手,身影晃了两晃,已消失在山谷外。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端得是诡异无比。
程南清道:“罗堂主为了杀我,先让罗雨晴扮成弱小女子,引诱沈枫来救她。沈枫初出江湖一年,已闯下好大的名头,我迟早会找上沈枫,或者杀了他,或者收为我青旗门下。罗雨晴姑娘这便适时出手,刺杀老夫。嘿嘿,这条计策果然真的是狠毒,竟然舍却了‘鬼王’骆方平的一条性命。”罗天河见他瞬息间便猜出了自己的计策,心中暗自佩服,道:“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病人’如不在此,青旗门将会无一人幸存。”
程南清哈哈一笑,道:“现在我虽然受伤,但仍敌得住你七星堂一名好手,‘病人’武功与你在伯仲之间,大家谁也胜不了谁,不如就此罢手如何。”罗天河知他所说属实,好在程南清并未提及要杀沈枫之事,当下道:“既是如此,他日江湖相遇,你我一门一堂再决胜负。”程南清道:“待我杀了沈枫,自会领属下离去。这事可和七星堂毫无关系,请罗兄先行离去。”罗天河手按剑柄,道:“沈枫乃我故人之子,青旗门想要他性命,需得先杀了我。”
程南清略一沉吟,知道如若用强,大家谁也讨不了好。他生性沉稳,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当下点点头,道:“那就给罗兄一个薄面,今日且留他一条性命。”手一挥,带着属下诸人向山谷外走去。
罗天河目视程南清等人在山谷出口消失,道:“程南清不愧是程南清,居然识破了我计划许久的计策。”陆云道:“堂主,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罗天河道:“此次虽然没能一举了歼灭了青旗门,但重创了程南清,又救了沈枫的性命。也是功不可没。”这时,罗雨晴从李三针的竹舍内走出来,怀中抱浑身血污的沈枫,她道:“爹爹,沈公子伤势甚重,你快想个法子救救他。”
罗天河伸指一搭沈枫脉搏,见他脉搏细弱,知道他被程南清掌力震伤了内脏,当即伸手按在沈枫胸口,催动内力,将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盏茶功夫,沈枫苍白的面容已渐转红润。罗天河移开手掌,向罗雨晴看了一眼,道:“沈枫内伤虽重,调养一段时间自然会慢慢恢复。”罗雨晴心中快慰,随即明白了爹爹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意思,脸上不由一红,慢慢低下了头去,小声道:“沈公子如能痊愈,七星堂又添了一名好手,青旗门自会多一番顾忌。”罗天河见她如此关心沈枫,知道她已暗暗喜欢上了他,见她女孩儿面皮薄,也不说破,手一挥,带着众人向谷外走去。
三柄剑联起来的三个人
两个月后,七星堂议事大厅中,罗天河居中而坐,吴华陆云等人分坐两侧。在罗天河右侧站着一个少女,清丽脱俗,秀美无伦,一身淡绿的衫子,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这少女正是罗雨晴。沈枫因是客人,在罗天河左侧的一张椅子上落坐。罗天河向沈枫道:“沈贤侄,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现在是否还有不适之处。”沈枫站起身,向罗天河躬身谢道:“谢叔父与罗姑娘的精心照料,小侄现在已经完全康复。”
罗天河道:“贤侄无需多礼。十五年前,我和你爹爹沈君平大侠义结金兰,情同手足,照顾你是我份内的事。”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你爹爹为奸人下毒所害,这些年来我四处寻找杀害他的奸人,总是没有着落。”沈枫道:“小侄这两年来浪迹江湖,也是为了追寻杀父凶手,可惜一直没有着落。却不知叔父查出些蛛丝马迹没有?”
罗天河神色黯然,道:“这奸人毒害了你爹爹,盗去了他的武功密笈,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十五年来,我一直为未能找到此人而耿耿于怀。”沈枫道:“十六年前先父送我入深山学剑,为了不让我分心,只命一老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第二年我与老仆下山探家,却发现……”说到这里,他神情激愤,双拳紧握:“却发现沈家大院已成了一片废墟,我沈家上下三十四人,竟都给仇人杀害了。”
罗天河道:“贤侄不必过于悲伤。这奸人偷了沈大哥的武功秘笈,定然学成了秘笈上的武功。此人野心勃勃,自然不会甘于人下。只要他在江湖上一露面,定会使出沈大哥的独门武功,咱们抓住了他,挖了他的心肝来祭沈大哥的在天之灵。”沈枫道:“多谢罗叔父,如罗叔父不弃,小侄想入了七星堂。一来能与罗叔父共同查找杀父仇人。二来能为七星堂效绵薄之力。”
罗天河听他愿入七星堂,大喜过望,道:“贤侄有此想法,那是再好不过,便任你为‘七星右使’,贤侄意下如何?”七星左右使是七星堂中仅次于罗天河的职位,沈枫初入七星堂,罗天河便给他如此高的职位,那是七星堂以往从来没有的事情。沈枫离座道谢,说道:“谢罗堂主。”这句堂主一称,那便已承认自己是“七星右使”了。罗天河命人在陆云身侧添了张椅子,沈枫坐了下来,他向罗雨晴瞧了一眼,恰在这时,罗雨晴也向他看来。两人目光一碰,罗雨晴粉颊晕红,低下了头去。
罗雨晴当初装扮巡台小姐时,与沈枫在江湖上遭人追杀,便已对他暗生情意。这两个月,沈枫受伤卧床,罗雨晴亲自煎药喂饭,嘘寒问暖,两人早已情意暗生。罗天河老于江湖,如何能不明白两人的心意,此刻沈枫自愿入了七星堂,心中甚是高兴,哈哈一笑,道:“沈贤侄,我有一事相问,虽然甚是冒昧,但我与你爹爹情同手足,也算是你的长辈,不知沈贤侄听不听我的话?”沈枫道:“莫说与我爹爹义结金兰,便是沈枫这条命也是堂主从程南清手下救出来的,堂主有什么吩咐,沈枫无有不从。”
罗天河又是哈哈一笑,道:“小女虽蒲柳之至,倒也知书达理,我想把雨晴许配给你,不知沈贤侄意下如何?”此言一出,罗雨晴满脸粉红,嗔道:“爹爹乱说些什么。”转过身来,快步奔出了大厅。沈枫先是一怔,继而满脸喜色,说道:“罗姑娘天生丽质,温婉可人,兼之武功高强,小侄如得能娶罗姑娘为妻,夫复何求。”罗天河道:“沈贤侄既然不弃小女顽劣,那便将婚事定在两个月后如何?”沈枫离座伏地,向罗天河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时光荏苒,一晃半年过去了。这期间,沈枫和罗雨晴已成了婚。两人新婚燕尔,情意浓浓。沈枫每日帮着罗天河处理七星堂内外事务,并派出属下到江湖上打探杀父仇人的消息。但此人就象是平空消失了,以七星堂在江湖上如此大的势力,依然找不到关于他的丝毫消息。
这天沈枫正与罗雨晴在庭院中下棋赏花,忽听得山下警哨连连,跟着堂中钟声响起,招集堂中重要人物前去会集。罗雨晴放下手中的棋子,道:“有大敌来犯七星堂,咱们快去。”沈枫点点头,两人施展轻功,不一刻便来到议事大厅。厅中,七星堂的重要人物都已聚齐,罗天河居中而坐,问道:“罗三,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精壮汉子从人群中闪身而出,刚要回答,从大厅门口跑进一个人来,满脸鲜血,叫道:“堂主,青旗门大举来犯,尽是一等一的好手,弟兄们抵挡不住,请堂主尽快派人御敌。”罗天河霍地站起身来,道:“是程南清亲自带人前来?”那满脸鲜血之人道:“是……”刚说到这里,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陆云离座上前,看了看他的伤势,道:“堂主,邹波脸上被砍了一刀,伤势不重,只是恶战之下脱了力。”罗天河摆了摆手,让人把邹波抬了下去。邹波尚未抬出大厅,又一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大厅,这人背上一道伤口,足有尺许,鲜血不住流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衫。来人嘶声道:“卢毅带领青旗门大批好手从东边攻上山来,守山的第四队死伤惨重……”话未说完,又一人飘身进了大厅,这人右手被人齐肘砍去,脸色蜡白,他道:“程南清率领青旗门高手从南边攻上山来,守山的第一队抵挡不住,已余下不到二十人。”
罗天河见敌人攻势如此犀利,知道对方有备而来,以守山属下的平平武功,前去敌挡,徒是白送性命。当下道:“命守山的各队立即撤回到万马坪,没我命令,不得出手。我带领各舵舵主立即就到。”当即有四人跑出厅去,分别通知东西南北四处守山的队伍撤回来。
罗天河衣袖一拂,冷哼了一声,道:“青旗门是真和我们拼上了,弟兄们,咱们这便去看看程南清到底有多大能耐。”七星堂诸人齐声道:“抓住了程南清老儿,咱们一刀一刀剐了他。”罗天河在前,一众首脑跟在他身后,一起向山下奔去。
那万马坪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乃是一大块平坦坦的山坡。众人来到坪上,罗天河当先而立,其余众人按照职位高低,一字排开。但见东南西北四处山道上人头攒动,各有三四十人齐往万马坪赶来。罗天河只是微微冷笑,也不令手下上去厮杀。
青旗门众人在山坡上聚集之后,一个老者排众而出,隽朗轩疏,正是程南清。他哈哈一笑道:“罗兄,今日程某不请自来,甚是冒昧,还望包涵。”罗天河道:“程兄如愿到七星堂盘桓几日,罗某欢迎至极,却不知青旗门大肆杀伤我七星堂门下,却是什么意思。”程南清神色一凛,道:“这些人在江湖上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杀一个那便少一个。程某今日前来,是想为江湖上彻底除却害群之马。”罗天河仰天而笑,道:“往日我忌惮你青旗门的‘病人’,这人武功不在你我之下,机智也不在你我之下,数次破坏了我的计划,是以一直迟迟没有动手,一举灭了青旗门。如今我七星堂有了‘无情剑’沈枫,不论武功机智,都足以与‘病人’抗衡,近日便拟大举进攻青旗门,想不到你却送上门来。”他回转身子,道:“枫儿,你过来,这便与‘病人’比试比试剑法。”
沈枫应了一声,走了上来,站在罗天河身侧,向程南清道:“青旗门‘病人’何在?”程南清道:“青旗门的‘病人’无所不在,该他出现的时候,他自会出现。”罗天河虽不知程南清不让‘病人’现身底有什么诡计,但知以沈枫的剑法,‘病人’决计胜他不得,是以毫不在意。道:“枫儿,既然‘病人’不在,你便向程门主讨教几招,那也是一样的。”他知沈枫年纪轻,内力剑法都不在自己与程南清之下,想让沈枫先消耗程南清部分功力,自己再出手杀了程南清,青旗门群龙无首,自是唾手可败。
沈枫抽出长剑,道:“程门主请了。”不待程南清答话,长剑已闪电般地刺了过去。旁观众人眼一花,但见这一剑刺出后,竟然指在了罗天河的咽喉上。刹那间,万马坪上静成一片,众人谁也没想到沈枫这一剑竟会刺向罗天河。原本以罗天河的功力,沈枫决不会如此轻易得手,但罗天河见他长剑出鞘,只道是向程南清刺去,哪里会料到他长剑竟会在空中转了个弯,指在了自己咽喉上。
罗天河一怔,道:“枫儿,你干什么?”罗雨晴也惊叫道:“你……你……”程南清微微一笑,高声道:“‘病人’何在?”沈枫朗声应道:“‘病人’在此。”罗天河呆了一呆,继而笑道:“好计策啊好计策,原来你便是‘病人’,然而在那山谷之中的‘病人’又是谁?”沈枫道:“那‘病人’便是我。我假装中了‘千毒灵蛇’的‘灵蛇七步癫’,在与程门主相斗时,装作内力不济,给他一掌击飞,落到了竹舍之中。其实,我在竹舍中乔装易容,扮成了‘病人’,待七星堂和青旗门的人动上了手,没人会分心注意到我,这才绕到山谷中,以‘病人’的身份出现。”
罗天河道:“原来如此,倒是罗某失算了。你既是‘病人’,为何又在江湖上以‘无情剑’沈枫的面目出现?”沈枫道:“因为我要报杀父之仇。我虽知道是谁杀害了我全家,无奈此人在江湖上势力庞大,贵为一派之尊。三年前我武艺初成,曾两次暗算于他,无奈他武功高绝,手下人也尽是江湖中的高手,我暗算他不成,自己还险些丢了性命。于是,我改投在青旗门下,以‘病人’的面目出现在江湖上,只是为了和这个人做对。三年来,我协助青旗门破除了他的几次阴谋诡计,又剪除了他的许多得力手下,一步步消弱他在江湖上的势力。”说到这里,沈枫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人就是你,黑道上的霸主,七星堂堂主罗天河。”
罗天河哈哈一笑,道:“枫儿,你长相和沈君平大哥相似,又会使他的独门武功,定是沈大哥的儿子,我与沈大哥情同手足,对你身是视若已出,这才将独生女儿嫁给了你。想不到你受人利用,到现在尚不自知。”沈枫冷哼一声,道:“十五年前你觊觎我爹爹的独门武功与富可敌国的家财,不顾手足之情,用诡计害死了他,又将我全家人尽数杀死,盗去了我爹爹的武功秘笈与家财。你当我不知?你杀我娘时,我在墙壁的夹层中看得清清楚楚。当天你穿一身白衣,衣服已染得血红,那都是我全家人的血。幸亏当晚我娘机警,一听到外边动静有异,立即将我藏在了墙壁的夹层中,这才逃脱了你的毒手。”沈枫冷笑一声,又道:“我知道你野心勃勃,一心要称霸江湖,只可惜青旗门多年来与你明争暗斗,一直不让你有机会得成大事。你自是将青旗门视为眼中钉,一心要灭了青旗门,可惜你的计策几次三番却给我用‘病人’的身份给破坏了。于是你自然会产生了要灭青旗门,定要先杀了‘病人’的念头,只是他武功高强,精明机警,行踪又飘忽不定。没有相当的人来助你,自是大事难成。当你这种想法越来越迫切时,我便以‘无情剑’沈枫的身份行走江湖,我出道不足一年,已跻身于江湖绝顶高手的行列,自然是你网罗的对象。我在聚英楼上所杀的程玉龙由他人所扮,并非真的程少门主,这样做,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已经与青旗门解下了大仇。那‘江湖龙虎’兄弟却不知道这是个计策,一心要杀了我为程玉龙报仇。当晚在破庙中甚是凶险,我又要击败龙虎兄弟,又不能杀了他们,还要小心七星堂的人。至于我要罗雨晴去杀龙虎兄弟二人,我知道她一定会装做害怕的样子不敢动手。”
“哈哈!破庙那一战之后,我已成了青旗门的死敌。天下之大,唯有七星堂才能和青旗门抗衡,也唯有七星堂才能保护我。这时,你罗堂主向我轻轻一招手,我还不乖乖地入了七星堂?你先让女儿罗雨晴扮成娇弱女子,又送上‘鬼王’骆方平的一条性命,只是为了让我与罗雨晴结识。她容貌绝世,温柔体贴,自会让我对她暗生情意。在那破庙中,你让‘千毒灵蛇’来杀我,只是做个样子,好让青旗门的人知道七星堂你也要杀我。然后罗雨晴故意把我带到离神医李三针不远的镇上,我清醒过来,自会去找李三针医治身上的毒。这时你带着七星堂一众高手埋伏李三针竹舍附近。你怕李三针漏露了是你杀害我父亲的事实,是以出手害死了他。你还知道程南清一定会去追杀我,罗雨晴在那时出手偷袭程南清,即便杀不了他,也能令他身受重伤,七星堂的高手再一拥而上,便可一举杀了他。可惜我又以‘病人’的身份出现,破了你的计策。当时如果程南清死了,我沈枫失却了利用的价值,自然成不了你的女婿,还会给你立刻杀了。你杀了我爹爹,留我活着,对你始终是个威胁。”
“既然你没杀掉程南清,便对我使了第二条计策,认我为你的贤侄,拉拢我入了七星堂,你又怕我会生二心,索性将女儿嫁给了我,这样我自是会死心塌地给你卖命,一待杀了程南清与‘病人’,我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你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哪里还管我是不是你女婿。”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这许多,七星堂诸人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中间还有这许多曲折。罗雨晴听到竟是爹爹杀了沈枫的父亲,而自己的爹爹又利用自己做诱饵来安抚沈枫,不由得心中悲伤欲绝,只觉得万念俱灰,活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意思了。但她又希望爹爹会反驳沈枫说出的一席话,这样她才有希望能和自己相爱的人共度一生。
罗天河见他如数家珍地道出了所有隐藏地真相,知道再抵赖也是无用,索性不再隐瞒,哈哈一笑,道:“你果然不简单,知道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居然能隐忍这么久,实在令我佩服。哈哈,不错,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就如你都亲眼看到一般。可惜你爹沈君平虽没有你精明机智,你却没有他的豪气干云。”这人不愧为一代枭雄,沈枫长剑抵在他咽喉,轻轻向前一送便可要了他的性命,但他毫无惧色,坦荡地承认了自己所有的诡计,确实是气度非凡。
沈枫哈哈一笑,收回长剑,道:“你不必激将于我。我不会了你。若是我爹爹在此,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杀了你,他会和你公平的斗一场,让你心服口服地死去。我虽不屑,也不会做没有骨气的人,拔出你的剑来,看看你学到了我沈家剑法的精髓没有。”罗天河目注沈枫,道:“果然有豪气,今天我胜了,也不会立即杀了你,给你再留机会,下次好杀我。”他说到这里,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左手捏了个剑诀,说道:“来吧。”
沈枫左手一引,长剑在中划了两个圈子,斜斜地落向罗天河左臂,跟着剑光一闪,长剑疾滑而下,刺向罗天河腰间。这招一式两变,端得是快接无伦。铮铮两声轻响,罗天河长剑到处,已挡过沈枫长剑,随即一招“倒转七星”削向沈枫左臂,他长剑离沈枫尚有半尺光景,剑上带动的内力已激得沈枫衣衫猎猎作响,沈枫一声清啸,左掌拍出,将至罗天河胸口,陡地变掌为爪,跟着长剑晃了两晃。一声巨响过后,罗天河身上的袍子犹如灌满了风,整个都鼓涨起来,而沈枫身子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原来沈枫一爪抓向罗天河胸口,罗天河不避不闪,掌上注满真力,一掌迎向沈枫手掌。便在此时,两人长剑与手掌同时相交,方圆数丈之内,气流激荡,劲风如山。沈枫终究比罗天河小了二十多岁,内力远不如他精纯,罗天河眼光何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沈枫这个弱点,是以上来便硬碰硬地与他比拼内力,要先消耗了他的内力再慢慢胜他。
沈枫不待身形站稳,刷刷又是两剑刺向罗天河,罗天河不架不挡,反手刺出三剑,竟与他以攻对攻。两人以快打快,转瞬之间,已斗了三四十招。但见两人兔起鹘落,剑去如虹,掌风如山,只将旁观众人瞧得眼花缭乱,矫舌不下,连一个好字也道不出来。二百多招一过,两人招数一变,竟然都是慢得出奇,像是剑上缚着千斤重物一般。旁观众人大多武功低微,于剑术的精髓领悟甚少,都是看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只有程南清与卢毅这样的剑术高手才看出两人意在剑先,未到先止,实是极高明的剑术。两人看得心旷神怡,暗中连连道好。冷风一吹,两人觉着掌心一片冰冷,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掌中都是冷汗。
罗雨晴怔怔地瞧着场中相斗的两人,心中一阵阵刺痛,一个是她爹爹,一个是她喜爱的男人,不论谁杀了谁,她都会难过悲痛。她的两只手掌汗津津的,握紧了腰间的两柄软剑。可这又有什么用?这两柄剑她能刺向谁呢。若论道理,沈枫为父报仇,那是不错的。可他要杀的对象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绝不能帮他伤害自己的爹爹。可是帮自己的爹爹,那沈枫又是一个令她牵肠挂肚、刻骨铭心的人。那边场中两人挥剑如虹,这边罗雨晴忧思百结,再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罗天河与沈枫又斗了四五十招,罗天河的“七星剑法”已经使完,竟是奈何不了沈枫,罗天河剑法一变,招式竟和沈枫一模一样。原来罗天河在众人面前斗了将近百招,犹自奈何不了一个江湖后生,心中不由焦躁,使出了从沈君平武功秘笈中学到的招数,只想快点打败了沈枫,挽回颜面。
沈枫于家传武功烂熟于胸,见招拆招,逢式破式,熟极而滚,罗天河连出了十余招,都给他轻易挡下。罗天河大叫一声,长剑幻起漫天剑光,瞬息之间接连刺出十八剑,这是沈君平剑法中最厉害的一招,叫做“天残地缺,拔本寒源”。施招者必须有极高深的内力才能使出这一招来。罗天河料定沈枫内力不及自己雄浑,这一招施出来,他定然万能敌挡。哪知他漫天的剑光刚将沈枫罩在剑下,沈枫踏一步,身子一转,竟从密如繁星的剑光中直闪过来,长剑前挺,恰好指在了罗天河的咽喉上。
罗天河面色铁青,声音略微沙哑,道:“是你胜了。”沈枫笑道:“我爹爹的武功秘笈中,最厉害的几招剑法都是假的,虽然威力很大,但一碰上沈家的人,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你居心叵测地想偷学我家武功,我爹爹早就瞧了出来,是以造了份假的武功秘笈等你来偷。只是我爹爹太也善良,没想到你真的会下毒害他。”说到这里,他朗声道:“罗天河,你死在我的剑下,还有什么话说?”罗天河惨然道:“是我输了,你杀了我吧。”
沈枫长剑一挺,向罗天河咽喉刺了过去。便在此时,一道人影一闪,来到了沈枫身后,两柄软剑灵蛇般地刺向沈枫后背,叫道:“枫郎,不要杀我爹爹。”这人正是罗雨晴,她两剑刺出,希望沈枫回剑架挡,以便救下爹爹。
然而,沈枫没有回剑格挡。他的剑没有停,笔直地刺进了罗天河的咽喉。罗雨晴的剑也没有停,软剑笔直地刺进了沈枫的后背。鲜血顺着沈枫的剑,顺着罗雨晴的剑一起流了出来,有罗天河的血,也有沈枫的血。罗天河,沈枫,罗雨晴,三个人站成了一条直线,而把他们联接起来的是三柄雪亮的长剑。
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湖上就有了剑?
是不是有了剑,江湖上就充满了无尽的仇杀与恩怨!
是沈枫错了?他不应该一剑刺穿罗天河的咽喉?
是罗雨晴错了?她不应该把剑刺入沈枫的后背?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罗天河倒了下去。
沈枫回过头,对罗雨晴微微一笑,道:“杀父大仇,不能不报。你是,我也是。”说着,他也倒了下去。
一寸还成千万缕
七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月圆,星稀,雾浓。
天地间的一切在迷离的浓雾中若隐若现。
凄凉黯淡的月光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此情此景谁能不伤春悲秋,除非他是一个无情的人。
星月黯淡无光,沈枫立在浓雾中,劲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作响。远处的高楼上传来飘渺的歌声,宛转美妙,幽远绵长,象是怨妇思恋远征的归人。
沈枫怔怔地听着那歌声,像是痴了。
歌声渐渐低了,浓雾慢慢聚合,沈枫的身影也消失在浓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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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潇 | | 7月1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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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和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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