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故乡·四季·雨

昨晚偶翻宋词，读到李清照《如梦令》中的“昨夜雨疏风骤”一句，心弦一动，想想，已有好些年，没能在一个雨疏风骤的夜晚浓睡一番了。
刚来南方，一直为日历翻到最后的时节仍是满眼的绿意而欣喜，每天都是兴奋地身着轻柔裙装迎接圆圆太阳。岁月如梭，几年弹指便过，欣喜和兴奋之余，渐渐有些莫名的遗憾袭上心头，说不清也道不明；再慢慢的，就有些淡淡的想念，隐隐约约，是想念故乡，想念故乡的四季，还有那飘在四季的雨。直到昨晚读这一首《如梦令》，便将这样的一份想念，明明白白地摆上了心头。
真地想念故乡，故乡的四季，四季的雨。
霪霪飞飞的雨飘起，便是人们开始忙碌的春季了。春寒虽还有几分料峭，却挡不住人们播种的热情。他们戴蓑笠披蓑衣，挽起裤腿，或挑着满满一担秧苗一颤一颤地在田埂上飞行，或弯着腰埋着头只顾一下一下在地里飞插，刚刚身后还是一片白花花的水，眨眼工夫便是远远望去的一片嫩绿了。人们插着新一春的秧苗，种着新一年的希望，忙碌的心中荡漾着“好雨知时节”的喜悦；偶尔两只春燕鸣叫几声轻盈飞过，落在远处的电线上，尖尖的小嘴左右灵巧地啄弄着自己湿漉漉的羽毛，田野的上空便飘满了“微雨燕双飞”的温馨。
雨纷纷的是清明时节。此时已是草木茂盛，田野葱绿，人们感叹着又是一年春来到之时，对故人的思念也如那纷纷的雨，漫天飘飞在这样的一个清明时节。远行的游子们回来祭祖，城里的儿子们回到了老屋，三五成群的，拎着鞭炮带着纸钱，走着弯弯的田埂，爬着泥泞的山道，来到亲人的坟前。逝去的故人长眠在山谷，思念的亲人伫立在山谷，沉闷的鞭炮声在山谷回荡，袅袅的青烟在山谷萦绕，只愿那声响能够吵醒另一个世界将亲人的问候表达，只想那青烟能够飞越长空将儿孙的思念传递。没有了当初断肠地恸哭，有的只是此时默默地伫立，还有纷纷扬扬凄凄无声的清明雨。
远望如烟，飘飞似絮，该是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了。每到此时，梅子酸，桑椹甜，樱桃红，粽子香，将这长长的梅雨季节，点缀得多姿多彩，令人回忆。
干脆爽朗的是夏季的雨，说来便来，说去就去。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突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几声闷雷响过，眼看着那暴雨如一幕帘子被一只大手从山的那边迅速地拉过来，霎那间田野和村庄便笼罩在雨幕之中，屋檐下也很快就形成了一幕雨帘。小孩们在家门口冲着雨中奔跑的人们嬉笑，豌豆般大的雨点落在积满了水的门前鼓起一朵朵的雨花，开出一片夏的生气。暴雨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院子里那蓬美人娇尽情展示着“花过雨，又是一翻红素”的景致，朵朵花红艳丽，片片叶绿欲滴。
萧瑟最是秋日雨。黄叶飘飞是挥别的手语，秋雨零落如离别的泪滴。在故乡的老屋中，点一盏秋灯，守长长的秋夜，数滴滴秋雨，听阵阵秋风，品浓浓秋意，忆某些人或某些事，温馨也好，凄凉也罢，醒着如梦，梦着如醒，一任窗外，风声雨声，声声到天明。
那冷冷的，是冬雨。雨里夹着雪子，伴随着北风，呼啸大半天之后，就开始转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乡村冬日的夜晚，静静地飘飞。清晨推窗，入眼便是“清峰晓雪白茫茫”。漫步原野，山峰银装，阡陌素裹，心因飞雪而静谧，情为洁白而沉淀。折一截树枝，写一个想念的名字，惊了河边干芦苇上的小鸟，匆匆飞去，弹落满枝的雪花，簌簌落下，一如那段尘封的往事。
想念故乡的秋来冬去，我在四季交替中感受着时光的流逝；想念故乡的春暖花开，我在万物复苏中感受着生命的精彩；想念故乡的屋檐飞雨，我在喧闹中聆听一份静谧；想念故乡的冬季飘雪，我在寒冷中感受老屋的温馨。
南方没有分明的四季，更没有那些缤纷的雨。南方的雨多集中在夏天，下雨便伴随着巨雷，倾盆的雨打在防盗网的铁皮之上，窗外电闪雷鸣，窗上噼里啪啦，寻不到一丝雨落青瓦的静谧，享不到半点雨打芭蕉的温馨。南方的冬季雨也少得可怜，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一滴雨，让人想的念的都是雨，梦里，都回到了故乡的雨季。
如今的我，远离家乡故土，身居南方闹市，何时才能把酒东篱，享一夜雨疏风骤，浓睡而不消残酒？何时才能闲居老屋，听雨打芭蕉，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二○○五年一月十三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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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间　|　　|　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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