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安力和章琳

　　　　　　　　　　　　人群中这些面孔突然出现，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的花瓣。
　　　　　　　　　　　　　　《在一个地铁车站》埃兹拉·庞德

　　安力认识章琳，是件很偶然的事情，和生活中的许多事情一样，这个相遇，带着点神秘性和冥冥中的偶然性。9月的一天，安力吃过晚饭，坐在电脑前，从一个网站上看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当他看到赫拉克利特关于世界永恒流变与永恒不变的观点时，不由陷入了沉思。近来他总是这样，喜欢思考一些哲学方面的问题，比如相对的痛苦和相对的快乐，又比如世界到底有没有绝对的快乐，如何才能得到这种快乐。尤其是后者，是安力这一年来一直思考的问题。
　　当他从思考中清醒过来时，看到QQ上有一个系统消息在不停地闪动。他打开来看，是一个女孩子要加他做好友。发过来的消息很牛气，这样写着：你的名字不错，和我做朋友比较合适。安力近来懒散慵倦，很久没有在网上聊天。他每天上网虽都打开QQ，可只是挂着，并不聊天。许久没有人加他做好友，他也懒得加别人。想不到今天有人主动来加他。他看了看那女孩的资料，章琳，女，二十四岁。安力觉着章琳这个名字有点味道，或许和他用真名安力做ID一样，章琳也是她的真名。安力想到这，接受了她加自己为好友的请求，同时发出加她做好友的消息。
　　章琳打过来一行字：怎么这么久才加我，等了你十五分钟。安力打了个笑脸过去，说不好意思，在想心事。章琳说，怨君心事太无聊，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安力坐在电脑这边笑了，说姑娘大才雅致，既种芭蕉，何又怨芭蕉。不知为什么一定要加我做好友。章琳说，你的名字好听，快和我的名字差不多好听了，有这名字的人一定很奇特。安力说，唔，我很普通一个人，没什么奇特的。章琳没理他，问你有摄像头没有，我想看看你。安力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有没有摄像头也没大区别。章琳说，我想和你谈恋爱，当然要看看你。安力呆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脑中虚幻的章琳微微一笑，恋爱？这有点意思了。恋爱的对象外表很重要吗？章琳说，不重要，只是这样的感觉更真实一些。
　　安力想了一会，让她等一等。他退出QQ，关了电脑，从柜子里找出摄像头。这个双飞燕的摄像头已经好久没有用过，上面落满灰尘。安力来到卫生间，用湿毛巾擦了擦摄像头上的灰渍，插在电脑上，然后装上摄像头的驱动程序。他启动电脑，打开QQ，调试了一下摄像头，效果还不错，能清楚地看到他削瘦苍白的脸。
　　安力向章琳发出了视频邀请，几秒钟之后，章琳便出现在安力的电脑上。她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高领无袖的亚麻布上装使她的脖子看上去修长而美丽。安力说你很漂亮，为什么不在生活中找个人恋爱。章琳说，现实中的恋人因为距离近，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缺憾，网上的距离会让你我都是完美的。嗯，虽然只是想象中的完美，可这也是生活中做不到的。安力笑了，说你理解得挺透，可是做得不好。接着他问，你是哪儿的人。章琳说，黑龙江的。她又说，我唱歌给你听吧。安力说行。章琳对着耳机上的麦克风唱了起来：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
　　她的声音沙哑而略带磁性，安力觉着很好听，等她唱完了，安力说，这是庞龙的歌，《两只蝴蝶》。章琳说嗯，我喜欢这首歌，你觉着好听不。安力说还算好听，歌词有些想象力。章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说你能带我一起飞吗？安力说为什么要我带你一起飞。章琳说你看我的眼睛。安力看了看她的眼睛，章琳说你看出了什么没有？安力说你的眼神像猫，有空虚有迷茫，还有一种……嗯……嗯，他想了一想说，还有一种巴库斯激情。章琳说，巴库斯激情，哪啥意思。安力说这是一个哲学术语，意思是酒一样的冲动和热情。她掩着嘴笑了，你还挺能整词，你就说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吧。
　　安力说，一种空虚后的渴望，你无助而孤单，需要一个人爱你。章琳说，你看对了，所以我要你和我恋爱。安力燃了一只烟，沉思了一会，说你会失望的，从我这儿你得不到什么。章琳说，我喜欢你的尖下巴，还有你的脸削瘦有力度感，我也喜欢。有了这两点，我就不会失望。安力哈哈一笑，说那咱们就试试吧，到哪儿是哪儿。我有时候很闷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电脑前发呆。章琳在电脑中向他扮了个鬼脸，说我也一样，我发闷的时间只怕比你还长，你只要不怕闷就行了。
　　安力说我们这儿昨天刮了一夜风，秋天了，冷了。章琳说你是江苏的吧。安力说嗯。章琳说我们这儿天气可热了。安力说是啊，澳大利亚地处热带，赤道上空的阳光炙热猛烈，当然热了。章琳一怔，继而伏在桌子上吃吃地笑起来。安力在电脑屏慕上可以看到她乌黑的秀发在纤细的肩头轻微地颤抖着。她笑够了才抬起身子，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澳洲的。安力复制了一行字过去：澳大利亚悉尼210.11.227.160:4000。
　　章琳说，原来你的QQ是显IP的珊瑚虫版。不过我家不在悉尼，在布鲁斯班。安力说，听你说话有东北人口音，你移民过去没多长时间吧。章琳说我爸妈有澳大利亚国籍，我有永久居住权，要今年11月份才能拿到澳大利亚国籍。安力说看来因为环境关系，你在澳洲没有人交流，所以才想从国内找个人恋爱。章琳说不是因为这个，这儿华人很多，交流起来很方便，只是我不喜欢，可能我生性比较怪异吧。安力看到她眼中有些阴郁的东西一闪而过，他叹了一口气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啊，谁都有点怪的地方。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四点多，安力无意中看到章琳身后的窗帘已经被曙光染得雪白，才想起澳洲时间原来比北京早两个小时，他说，天都亮了，快去睡吧。章琳说想不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一会天就亮了。安力说好的时光就快，睡吧。章琳也说睡吧。两人在电脑时向对方挥了挥手，各自下线睡了。在挥手的一瞬间，安力感到章琳有些不舍。
　　两人这样交往了十多天，每天都聊到深夜，初时在承诺下交往的感情，慢慢被长久相处的深厚亲情替代，有时候安力会在心底问自己，到底爱不爱章琳，这问题常常弄得他很尴尬，因为他回答不出来。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和章琳在网上聊天，已经成了他生活中的一种习惯。这种习惯确实给他带来了快乐。
　　这天安力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可章琳居然没有在线，她平时总是比安力来得早。安力一直等到午夜，章琳还是没有上线。安力抽了一只烟，关了电脑睡下了。第二天晚上，安力在电脑前等到快九点，章琳依然没有来上网。安力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洗澡睡觉了，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安力拿过手机，说了声喂。章琳的声音从手机中传了过来，她说，我家的宽带欠费了，两三天后才能接通。这几天我上不了网了。安力说怪不得不见你上网。章琳在那边轻笑起来，说想我没有。安力用调侃地口气说，是啊，可想你了，都把我想死了。章琳也不着恼，嘻嘻地笑起来。
　　两人在电话中和网上一样，天南海北地什么都聊。时间过得飞快，章琳用的电话卡一张是二百九十分钟的，这会儿已经换上了第二张卡，安力说，咱们是不是有点傻，午夜两点多了还抱着电话不放。章琳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说，我们这儿下雨了，你听，好大的雷声。她把手机拿到了窗口，安力听到了震雷一个接一个地响着，暴雨如注一般地下。他说，你把窗子关上吧。章琳嗯了一声，关上了窗子。然后她倦卧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好长时间不说话，最后她突然说，知道我为什么想有人爱我吗？安力沉默了一会，说你有隐藏的心事。
　　章琳的声音里充满了幽幽的味道，她说，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我还有两年的生命。安力静默了许久，然后说真的？她说真的。安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章琳停了一会说，所以我才想找你恋爱，我要让余下的两年在完美中渡过。安力沉默着不说话，章琳慢慢地说，安力，你答应我，要好好爱我。安力又沉默了许久，最后他叹息了一声，说我给你唱歌听吧。章琳嗯了一声。安力开始慢慢地唱：
　　让我拥抱你入梦
　　在我温暖的怀抱中
　　虽然明天要说再见
　　今夜为你守候
　　让我拥抱你入梦
　　在我温柔的歌声中
　　虽然声音已沙哑
　　依旧是最美的歌
　　唱着唱着
　　忘了短暂的拥有
　　唱着唱着
　　仿佛爱你到永久
　　……
　　歌声中，章琳慢慢进入了梦乡，眼角挂着一滴清亮的泪。
　　接下来的日子，安力和章琳过得简单而充实，安力除去上下午上班，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和章琳视频，两人在电脑前对坐着，一起听歌说话。即使两人不说话，安力在这边看哲学书籍，章琳在那边学英语，他们也在电脑中相互陪伴着，和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样。
　　11月份，章琳拿到了澳大利亚的国籍，她说12月24号是她生日，她想回国，和安力一起渡过这个生日。安力想了一想，很高兴地答应了她。说欢迎游子回“锅”。余下的一个多月，两人在期待中渡过，想象着两人相聚时的情景，有时会在心里笑上一阵子。
　　12月24号的澳洲天气晴朗，热带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蓝天和绿草之间，使这块广袤的大平原充满了盎然的生机。章琳这天起得比较早，把几件最漂亮的衣服换来换去。在这天早晨，她恨不得让自己一生中所有的美丽都能聚集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离飞机起飞时间只余下不到一个小时。慌乱中的章琳也顾不得再想穿什么衣服最合适了，她匆匆忙忙地出了家门，拦了辆的士向机场赶去。在飞机起飞的前三分钟，章琳才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给安力电话，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动身了，今天晚上就能飞回中国。可安力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看来安力还没有起床。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在中国南京机场缓缓降落，章琳下了飞机，随着人流来到接机厅。她的目光四下巡视着，想在外面拥挤的人群中看到安力削瘦的脸，可她失望了，接机的人群中并没有安力。章琳找了张椅子刚坐下来，手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安力打来的。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觉着心里甜甜的。她按下接听键，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手机里响了起来，问她是不是章琳。章琳呆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是一个女孩子打来的电话，她说我是章琳，你是哪一位。那女孩子说，我是安力的妹妹，我已经看到你了，咱们相距不到两米远。
　　那女孩子说话的声音从手机和接机厅里一起传到了章琳的耳朵中，随着说话的声音，一个二十一二的女孩子出现在章琳面前，这女孩子很秀气，有着安力一样尖尖的下巴和瓜子形的脸。她向章琳伸出了手，说我是安柔，安力的妹妹，我哥说你看过我照片。章琳笑着点点头，说你和照片上一样漂亮。安柔笑了一笑，说你坐飞机一定累了吧，我哥几天前已经定好了宾馆，我这就带你过去。
　　两人出了接机厅，打了辆的士，向金陵酒店驶去，坐在的士里，章琳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安力怎么没来，他有什么事吗。安柔歪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驰而去的景物，沉默了好一会，最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章琳，笑了一笑说，等会儿到了宾馆才和你说。章琳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十分钟后，两人来到金陵酒店，安柔把一张定房收据条递给服务总台的服务员，章琳随意瞟了一眼，顾客签名的地方写着安力两字。字写得俊朗飘逸，和安力的气质很象。章琳第一次看到安力的字，觉着很亲切，像安力这个人一样。
　　服务员带着两人进了520房间，非常礼貌地说，不打扰两位了，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安柔向她道了谢。服务员退了出去，给两人带上了房门。安柔说，你累不累，要不要先洗个澡。章琳摇摇头，说我不累，安力呢，他上哪儿去了，怎么到现在不来。
　　安柔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最后她说，我哥哥给你制作了一张碟，你看看这个就会明白的。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从包里取出一张VCD光盘，放进光驱。笔记本电脑里装有解霸，光盘一放进去，便开始自动播放了。
　　安力穿着深蓝色的衬衣，坐在章琳经常看到他的那张电脑椅上，熨得笔挺的领子衬着他削瘦的脸，使他看上去憔悴而忧郁。他向章琳笑了一笑，说，章琳，请原谅我的失约。能和你见上一面是我一生最大的心愿，可我却不能让这个心愿实现了。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向你说，是不想让你增加思想上的负担。
　　他又笑了一笑，笑容中微有苦涩的味道。他说，一年前，我患了脑瘤，经国内几家大医院的专家诊断后，他们的一致意见是手术，于是我在北京协和医院做了手术，切掉了这个肿瘤。三个月后，我出院了，以为从此就能和往常一样地正常生活了。可惜天不遂人意。半年前，我又感到头晕头痛，去医院做了CT扫描，发现肿瘤又开始生长了，虽然生长得缓慢，但肿瘤的生长部位和以往不同，这次长在内囊附近，根本不能手术。
　　当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兴趣，只想着如何摆脱人世间的痛苦。你要我和你谈恋爱，这在我看来只是一个有趣的游戏，给无聊的生活增加一些乐趣罢了，加上出于对你的好奇，我答应了你。可是在你我接下来的交往中，有些亲情一样的东西还是出现了，尤其当我知道你有心脏病，生命只余下两年的时候。我突然忘记自己也是一个快要离去的人了，只想让你开心，只想给你安慰。看着你笑的样子，我感到很开心。慢慢的，陪伴你，让你高兴，对我来说，已经是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了。医生说，那个肿瘤长势不快，我大致还有三年的时间。我想这足够了。
　　至于你经常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到底爱不爱你，我真的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我是一个快要离开的人了，没有资格谈及这个。安力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抬起左手，叉开食指和拇指，在两侧太阳穴上按揉起来，看样子他的头又疼了。揉了一会，他放下手，抬起头，眼睛里闪闪发亮，看着电脑屏幕前的章琳，他说，如果真的有来生，那么，我在来生会给你明确的答案。
　　他又低下了头去，然后又抬起头，他说，没想到我的病情有了变化，那个肿瘤长势开始快了起来，近来，已经对我的脑神经进行压迫了。一个月前，我的左侧肢体开始麻木，去医院检查后，主任医生安慰我说没什么。但我知道他在骗我，他用英文和助手说话，我听得很清楚。他说，我的病情会在一两个月内恶化。一个星期前，我说话出现了困难，要考虑很久才能说出想说的话。虽然是间歇性的，可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本来我希望能坚持到你来的这一天，但是我已经不行了。现在，我走路要扶着东西才行。这样的我，又何必再见到你？让你徒增伤心。我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决定独自离开这个世界。今天晚上，我想打电话给你，让你明天不要来了，可我知道这没有用，你一样还是会来。所以我制作了这个光盘给你，希望你能原谅我的不告而别。章琳，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走了，这一个小时里，我要想想心事和自己的一生。还有五分钟，这个VCD光盘就要播完了，让我再给你唱一次那首歌吧。
　　他的身子向后转了过去，章琳只能看到他瘦长的脖子和浓密的黑发。安力轻轻地唱了起来，和以往一样，声音温柔而忧伤：
　　让我拥抱你入梦
　　在我温暖的怀抱中
　　虽然明天要说再见
　　今夜为你守候
　　让我拥抱你入梦
　　在我温柔的歌声中
　　虽然声音已沙哑
　　依旧是最美的歌
　　唱着唱着
　　忘了短暂的拥有
　　唱着唱着
　　仿佛爱你到永久
　　……
　　章琳闭上了眼睛，沉浸在歌声中，就像是在大雷雨的夜晚，安力轻轻地沙哑着嗓子给她唱歌一样。这刻，章琳只希望时间能停留下来，让歌声永远地伴随自己，她要在这歌声中沉沉地睡去。
　　那歌声响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慢慢地低了下去。
　　当章琳睁开眼的时候，清亮的泪水已经爬满了她的脸颊，透过晶莹的泪光，她看到安力正轻轻地向她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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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潇　|　　|　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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