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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三爷
骆三爷是五岁开始上的私塾,先生把“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经摇头晃脑的拖了三遍,小骆三爷就能摇头晃脑的倒背如流,惊的先生扔了线书,抓起戒尺奔到小骆三爷跟前儿高高举着,把个小骆三爷吓的哇哇大哭不止,再看下边 一汪淡黄色细水顺着裤管缓缓而流。先生仍就举着戒尺,等到十余个学生张着嘴缩到一起时,先生才猛然全身抖了一下:好 ,明儿定是壮爷。
一日,学生练习毛笔,先生一一指正,等转到小骆三爷跟前时,竟见他工工整整的写了一首诗:
晚秋
小村茅舍数清烟,幼驹戏母四蹄翻。花谢遗香犹还在,飞霜鸣虫艳满园。 
先生问:你作的?
小骆三爷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是呀!
啊!又惊得先生老半天合不上嘴。
当骆老爷听完先生讲小骆三爷如何对三字经倒背如流又如何自己作了一首绝妙的诗,他忽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甩手大拍桌子:每月再加银子,等明儿真成了壮爷,我用黄的给你包金身。这时先生也明白,当小骆三爷的俩兄长病亡后,他就成了骆老爷唯一的希望。骆老爷是方圆百里的大户,光良田就有几百亩,而其它细软之物更是不计其数,只可惜是祖传的大字不识,所以做梦都想有一个识文断字的来光宗耀祖。
令骆老爷更欣喜的是,小骆三爷十几岁时已能够出口成章,并且那八股文也写的出神入化,先生说一切具备只欠是壮爷了。
但事事难料, 突然之间小骆三爷的壮爷竟无法考取了。因为,不知怎的战事愈演愈烈,并且里头的外头的搅的天下大乱。这样的时局下,骆老爷是不敢让这根独苗走出他这几百亩地的,只能是每天对着祖宗牌位烧香磕头,祈求老祖宗保佑儿子的壮爷。
先生每当想起时就捶足顿胸连连摇头:好好的一个壮爷啊!老天无眼 老天无眼啊!
骆老爷的香前心急火燎的烧了几十年,在他将要归西之时天下终得太平。但这时,小骆三爷已不是小骆三爷了,而是一个被分了田产的地主的儿子,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方的名人。文化界教育界来探访请教的络绎不绝,就连县里也专门派人来看过他,这在那时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更不可能的是不久之后,骆三爷被地区调去负责整理旧史。
几月后,骆三爷从地区回来看家,进门后发现妻子头发有些凌乱,上完小的儿子更是满手黑乎乎的拧着头站在一边,心里不仅一惊:内人虽是小脚之辈,但也是出身大家,知书达理举止端雅 ,今天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一问,果然是。
骆三爷在儿子三岁时就教他读书识字,而儿子也是异常的聪明,就像当年的小壮爷。现在是太平盛事,所以骆三爷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读书读出气候来,两个壮爷苗子好歹出一个真正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不大安生了,想跟着骆安去赶车。
骆安住在后庄,一家几代都是骆家的佃户,前不久他那和儿子同班的小子下学后跟着赶车,回来后经常跑到骆家讲外面的见闻,什么冒着烟的火车挂着高帆的大船以及城市里飞跑的铁匣子,惹的他立刻急了。骆安往城里拉的是一些当地产的土产品,然后再拉回一些日用品,一卖一买需要在城里忙活一大阵子,骆安和儿子有些照应不过来,再加上俩孩子的苦苦乞求,所以就答应他了。原本让他跟着去一趟看看也就安心了,谁知他想下学赶一辈子车,这不今天连书都烧了。
骆三爷一听立刻气的脸铁紫,一把抓过儿子仍到院子中,双手抄起一根大马鞭,抡满了照着儿子抽过去。
骆三爷住的是原来自家的马房,虽是马房但也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当年,五间正房四间喂马一间赶车的伙计住,四间西房放草料,四间东房放着八架大马车,进门墙上一排挂着十根大马鞭,鞭杆一半是腊杆一半是竹条拧成的麻花杆,鞭肚子是用上好的牛皮编的,鞭梢是发亮的牛筋,鞭肚子当中还系着鲜亮的红绸子。马和马车早就没了,但东房墙还挂着一根当年的马鞭,这是骆三爷留着赶田里吃谷的雀子用的。
过后,骆三爷苦苦想了一辈子,也苦苦后悔了一辈子:自己这双拿书的手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只几鞭儿子就忽然一头栽到地上再也没起来。
骆三爷至死也不知道,他那饱含壮爷梦的鞭子正好抽在儿子头上。
骆三爷整个呆在那里。骆夫人扑上去,抱起儿子揽在怀里,刹时就哆嗦起来。也就是那么一会儿,骆夫人就掂着小脚把儿子一半是抱一半是拖的进了屋子。再看骆夫人,满脸泪水,下唇已是血肉模糊,牙齿深深陷在里边,而脖子上几根青筋高高跳起。
骆三爷依旧呆在那里。
农村是比较闭塞的,再加上当时医疗条件比较落后,因此当骆夫人两天后哭着跑出来说儿子发高烧病死了,满村的只是人陪着哭:多好的孩子啊!多有出息啊!没有人怀疑什么。
棺材是用书柜改做的,近二米长一米深。书柜是家产被分时骆三爷硬要下的东西,上好的檀木。
棺材是骆三爷亲自布置的,上等的宣纸铺底,然后是半米多厚的线书,足足有上千本。骆三爷抽动着嘴亲自把儿子抱到书上,把一个光亮的铜匣子放到儿子头下,最后又在铜匣子两边各放了一叠线书。
村里老人无不摇头叹息:这分明是一个书棺啊!
过了个把月,骆三爷到坟上烧了好些线书,然后一手搀着夫人,一手提着一个大柳条箱子又去了地区。
一村老少送出好远,他们想骆三爷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如果没有那场浩劫,也许骆三爷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但骆三爷到底还是回来了。因为,那场浩劫开始后,他成了大地主糕子。
虽然上头要大家揭发骆家的压迫,但一村子人还是没感到苦大仇深,他们依然觉得骆三爷还是那位高深的读书人。所以,开批斗会时骆三爷只是例行公事的走一趟,因为没有人揭发他什么。就是那次县上把他拉去做典型,当革委会的头拍着桌子对着上万人大喊:把大恶霸大地主骆逸秋带上来。骆三爷立刻甩开要抓他的红小兵,健步走上主席台。那天,他上身着一青色对襟大褂,下边是黑色长裤,脚穿方口布鞋,清瘦的脸透出一种不严自威的自上至下之势,再加上多年诗书养成的仙风道骨之气,使的台下半天才回过神来:真是壮爷啊!
批斗会草草收场。
骆三爷安然的走过了那十年。后来,地区又来过人,但骆三爷一直再没有离开过骆家村,他写的那些东西按时会有一辆小车来取,据说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市志之类,一部分是解析旧史之类。
九四年,我们这儿普及义务教育,几处初中合成一处乡中心初中,教学大楼盖了一半就停工了。刚遭遇过水灾,农民提留敛不上来。还有个把月就秋季开学了,下边群众是怨声载道,而上边乡领导也是急的团团转。
那天,九十多高龄的骆三爷在一青年的搀扶下走进乡长办公室,把一个光亮的铜匣子打开后放到桌子上。惊的乡长差点晕倒,里面竟是一匣子金条。骆三爷依然是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换成钱先盖楼,余下的让那些上不起学的回来。对了,我还有个要求,把这幅字收拾一下挂到大门两边。
乡长忙接过字幅,是骆三爷亲手写的苍劲隶书:
一等人忠臣孝子,二件事读书耕田。

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青城初中 李建华 256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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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华 |  | 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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