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革命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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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院第三届高研班学员关于散文的研讨
时间:2004年春夏之交
地点:鲁院四楼小会议室
胡 平:鲁院副院长
王 彬:鲁院教学部主任
红 孩:中国散文学会常务副秘书长
李晓虹: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
洪 烛:散文家
鲁院部分学员
确如胡平副院长所言,“我们以前的高研班,没有这么整齐的散文队伍,以后的高研班,也不大可能有这么整齐的散文队伍了。”鲁迅文学院第三届高研班拥有刘亮程、祝勇等一批颇具实力的中青年散文家,形成了一次难得的散文创作者的大聚会。这么多人长时期地聚集在鲁院,势必形成思想和观念的冲撞,对散文近年来发生的巨大变化和叙事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元素,也势必有所争论和研讨。关于使用“新散文”还是“后散文”的概念、关于公众视角和自我视角、关于文体界域的打破和融合、关于意义的多元取向和内在叙事冲动、关于散文能否虚构等等问题,在学习期间,均有所交流和研讨。将历次研讨的内容记录下来,所涉及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和散文的变化一样,令人深感吃惊。记录者潘小平危言耸听,擅自将其称之为“散文叙事革命”。这么多年来,对小说和诗歌叙事产生的巨大变化,理论界一向十分关注,而对散文,则极少有理论上的指导甚至梳理。但是散文的变化确实很大,在一个大众散文话语铺天盖地的时代里,理论家们面对散文叙事中所发生的革命性变化,集体失语。散文的叙事革命,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那么就让我们来发言吧,让我们这些聚集于鲁院的散文的创作者,“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是未经院方删定的文字,之所以将它贴上“G3”,就是为了更多地保留研讨的“原话语”和话语中的烟火气。
关于概念
胡 平:
有一部分作家在写法上、内容上,都有突破,更重视内心和灵魂的探索。散文中出现了小说的元素,诗歌的元素,但是小说是否也吸纳了散文的元素呢?散文出现了新文本,文体更新颖了,单位面积中透出的信息量更大了,也就是单位面积的当量。现在散文的写法比过去难度要大得多。我的意见,讨论不妨大胆一点,但概念的提出一定要慎重。
红 孩:
所谓单位面积当量,我理解,就是指单位面积含有的信息量、情感量、思想含量。
祝 勇:
概念性的东西,可以为讨论设置一个前提。
红 孩:
不要轻易给散文下定义,什么小女人散文、体育散文、新散文、后散文等等,这些争论来争论去,争的还是一个形式问题,最终还是要归结到内容上去。像苇岸的散文,你读他,是因为会被他感动。张瑞峰、庞培等一大批散文家,近年都在各自的山头上,自立门户,我看关键还在于自己写得怎么样。
潘小平:
定义还是要下的,不下定义,怎么讨论?我们今天不是讨论散文的内容,我们今天就是要讨论它的形式问题。从文本的角度说,散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何表述这种变化?用什么概念来表述?这是今天的主题。至于说到苇岸,苇岸是这个模仿的时代里,没有加入模仿行列的作家,他的散文价值,首先是一种精神的原创性,读苇岸,你会感到灵魂的照耀。但是我仍然希望我们今天的讨论,能够回到文本层面上来。
王 彬:
我们研讨,当然首先是定义,要有一个较为精确的概念来表述。关于概念,过去一直是新潮散文的提法,上个世纪的80年代就提出了。谢大光去年主编了一个七种文集,提出了“后散文”的概念。祝勇也主编了“新散文”丛书,如何来概括?用什么概念来概括?不妨就这个问题先讨论一下。
雷平阳:
我是写诗的,对于散文,是以一个编辑的身份介入的,所以对其中的一些流变比较清楚。散文产生变化,最初是在余秋雨之后,祝勇、张瑞峰、庞培等等,一写就是十万字,很多杂志不知如何去面对。1995年,《大家》开创了一个新栏目叫“新散文”,对新品质的东西,何向阳、庞培、于坚等等感兴趣,重点推出他们的作品,可以说,祝勇最早是带着思想者的姿态介入的。2000年《人民文学》和《山花》,又分别开辟了“新散文”和“非虚构文本”的栏目。在这些栏目上发表散文的作者,前面说的那些,还有黑陶等等,大致有共同的背景,那就是诗歌背景,当然,祝勇和何向阳除外。真正对这些散文进行命名的,是谢大光,他编了一套七本“后散文”。但从品质上说,张瑞峰、何向阳是大人文的视角,但大部分人走的却是文体融合的路子。比如庞培,在一篇散文中,用大量的笔墨写一张“肉案”,强调的是没有想象的想象。
潘小平:
我觉得用“后散文”的概念比较好。
祝 勇:
我在《一个人的排行榜》序言中,涉及到了这个问题,我的看法,就叫“新散文”。《大家》推出“新散文”栏目,以示和传统散文的区别,发庞培、于坚等人的作品;《人民文学》接着也推出了“新散文”栏目,现在的散文栏目虽然不这么叫了,但阵势保留下来了。我建议就叫“新散文”,一个概念已经约定俗成了,就不要再变来变去了。而且这个“新”字可以显示出和旧散文、和传统散文的区别,“新”是针对50——70年代的散文而言的,那种模式化的、局限性很明显、圈子很小的散文,“新散文”是对50——70年代散文的一种变革、一种反动。那个时代的散文,有一个基本的套路,包括词语的搭配习惯,完全把散文模式化了。
杜 丽:
我觉得,今天的讨论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其实散文的天地十分广阔,因此我更爱看电影导演、小说家、科学家的散文。对“新散文”的提出我是持怀疑态度的,我认为,真正的“新”应该是一种自由精神,而不是一个概念。所谓的“新”不在于它有多突破,多创新,它不过是回到散文应该达到的可能性罢了。
潘小平:
看来我也只好妥协了。在我们刊物上,有两个散文栏目,《清明》是“后散文时代”,《安徽文学》是“散文新概念”,一个强调了“后”,一个强调了“新”,总之是希望和传统意义的散文有所区别。我原先考虑使用“后散文”的概念比较合适,这是因为“后散文”的“后”,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还有“后现代”的含义在里面。当下的散文引进了一些新的元素,不仅有小说的、诗歌的、影视的元素,也引进了一些后现代的感觉和理念。既然大家都以为不要节外生枝,我也不再坚持,就使用“新散文”这个概念。
关于队伍
红 孩:
多年以来,一直是小说老大,诗歌、报告文学,也都开过讨论会,都很热闹。散文却很少有规模较大的讨论,这次讨论会的召开,和鲁院的注视有关。现在的大背景是散文热,现在是人人都来写散文,不仅仅是作家,而是各阶层的人都进来了。散文已进入到商业化写作时代,我们在分析一批作家时,很少有人用这一观点来分析。因为生存需要,职业撰稿人出现了。还有一些“新官人”散文,很多写大散文的作家是公款喂出来的,造成散文腐败。而且学术界也在介入,散文的作者队伍日趋复杂。
李晓虹:
我不能同意散文不如小说热的说法,上个世纪的90年代以来,散文实际上一直在升温,散文年选,每年印15000册,而其他文体都是印10000册,这是一个散文热闹的时代,谁都在写,散文的门槛是最低的,散文作家没有明显的队伍,同时也是门槛最高的,没有一个文体的内在规定性,不像小说,创作方法上有自己明显的技术支点,散文评论也是对着套路在说话。散文没有依靠,它是全裸的,不带包装的,一旦变成模式,就走向绝路了。
祝 勇:
《布老虎》散文的市场情况也不错,正在不断突破极限。
潘小平:
在这里,我更倾向于使用严格意义上的作家队伍的概念,排除普通的、大众的、报章散文的作家。这几年散文的变化几乎是全方位的,但极少有人从队伍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散文的主体队伍,已经从上个世纪40年代、50年代出生的作家,变成60年代、70年代、甚至80年代出生的作家,这些人没有经过战争、饥饿、瘟疫,受较为完整的教育,享受飞速发展的现代文明,以完全不同于父兄的方式成长,这一点非常重要,这决定了他们有较为优越的物质背景和阅读背景,有闲情逸致,有可能将散文引入思想的深邃。可以说,散文作家的生活和阅读,一般相对于小说作家来说,要更为优越和优雅。这是小资情调产生的物质基础,也是个人一次性审美经验和深邃思想大量进入散文的物质基础。
杜 丽:
一些80年代出生的人写的散文,心灵真是太自由了,我们赤着脚赶都赶不上。我们的东西太陈旧了!
李晓虹:
对60、70年代的作家,就精神境界而言,比起张承志、史铁生来,还是有距离的,更多的是从自我出发,人生理念究竟定位在什么地方?没有,或者很模糊。读他们的东西,感到就人生境界来说,还是不行。文学不是电脑,386、486、586,不断地往上升级。文学要守住一些东西,不是追求理念的新、技法的新,而是对人生境界的追求。从这点说,要有一些人生阅历。
潘小平:
散文应该有一点沧桑感,我把它叫做“挂霜”。
王 彬:
还有一个变化,就是很多人都是在跨域写作。原先写小说的、写诗歌的,现在来写散文,很自然地将小说、诗歌的手法带进来了。
潘小平:
今天文坛上活跃的散文作家,共性非常少,以谢大光主编的“后散文”丛书作家为例,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唯一的共性,恐怕就是他们都曾经是诗人。散文作家的诗人背景,和小说家的诗人背景一样,是个特别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他们的进入,一方面使得语言的纯度更高,在意义的层面上更自觉,一方面也使散文越来越远离世俗的生活。诗人一般不对具体生活、具体事物做思考,而是对宇宙和生命、时间与生命的关系更关注,他们思考的层面和形态都是抽象的,具备诗学品质的,这给散文叙事带来的变化,非常大。
倮伍拉且: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生活节奏比较快的情况下,阅读小说受到限制,诗歌又太高雅了,和这个时代有距离,读散文正合适,散文就热起来了。一些诗人和小说家,就也都来写散文,使散文的范畴广泛了。不过我觉得,所谓的新散文,只不过是回归到了散文本来的面目。在过去很多年中,我们把散文的概念缩小了,现在不过是恢复它。
关于审美新元素
王 彬:
过去有情节淡化的小说,比如汪曾老的小说,借鉴了散文的手法,故事非常淡。现在散文在滋养别的文体的同时,也吸纳了别的文体的元素,心理、感觉、情绪、细节,放大了写,有明显的细化趋势,是小说的手法。雷平阳的《情歌》,是意象的叠加,产生了深刻的震撼力,是借鉴了诗歌的手法。
潘小平:
雷平阳的文本,有很大的张力,文体之间的界限彻底打破了。读他的东西,能感到他将诗歌的感知方式和表达方式都带了进来,叙事的张力由此构成,紧张度也由此构成。他的散文,严格意义上说,是一种诗歌话语的扩张,因此也可以说的一种诗歌随笔。
雷平阳散文的文本建构意义比较大。
李晓虹:
杨朔就其个人创作而言,将诗歌引入散文,在当时也是一种创新。
雷平阳:
有很多散文,呈现一种弥散状态,有一种动感,是因为小说元素的进入。新的散文、新的文本、新的写法、新的读法,丰富了作者的写作空间和读者的审美空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审美经验。从人的精神、人和道德的关系、人和政治的关系,延伸进了人和自然的关系,产生了一种新的面貌,对读者确实是一种震撼。
新散文的作家展现出一种新的才华。
潘小平:
我觉得近年来散文最大的变化,还是视角的变化。新散文不再是公众视角,甚至也不是个性视角,因为传统散文也可能是一种个性视角,新散文是自我视角。你翻开雷平阳《云南的黄昏》可以发现,他完全是从自我看世界的,无论这个世界多大,他关注的都是自我,或说他都是在感受自我。这完成了对传统散文文化精神的颠覆。因为以儒学为基础的传统士大夫散文,是以世界看自我,注重自我在群体中的价值,关注的是大众民生。另外从进入文本的材料来看,生活层面的东西在不断减少,情感层面的东西也在减少,精神层面和灵魂层次的东西则在不断增多。即使是写生活,也不是具体的生活,更不是对生活的具体展示,而是宏观意义的生活。他们的散文具有一种新生代的面孔,开创了全新的以都市生活经验为主体的散文传统。
而我们的文学,不仅仅指散文,包括各种文体,小说、诗歌,城市审美经验都一直没有能够形成。
徐 迅:
这是写作姿态的变化。在过去的很多年中,散文作者或是“高姿态”,文以载道;或是“低姿态”,风雅闲适。而今天的散文,更多的采取的是贴近生活和心灵的中间姿态。
洪 烛:
关于这个,“祝序”(指《一个人的排行榜》序言)都谈到了,祝勇的文章理性较强,把几年来的散文现象剖析得较深刻,有很多问题都谈到了。
红 孩:
“祝序”是很好的,对近年来的散文是一个全面的总结,涉及到谁来评价散文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几乎把我们今天所要讨论的问题全都涉及到了。
洪 烛:
不仅散文,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各种文体都处于激烈的变革之中,诗歌出现反抒情倾向,引入了很多日常经验,小说的元素也加进去了。借鉴本文体之外的东西,把整个概念解构、颠覆,是一种趋势。诗歌的主旋律应该是抒情,现在不抒了,都在反动,把编辑的口味也调过来了,反抒情的、过去不能入诗的东西,都进入了诗歌。散文也是一样,诗歌届1999年有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的华山论剑,一下子就把诗歌带火了。另外,诗歌也被网络带火了。散文比起小说、诗歌来,相对滞后一些,诗歌在文体上已经进入了两个回合,散文这才是第一个回合。
庞余亮:
新散文成功的地方,是把散文的疆域扩大了,庞培的艺术感受力,他对事物的关注,扩张了散文的疆域。黑陶提出“四度”的概念,其中的密度和速度,都很有见解。坚持这个,可以阻挡一部分人进入散文领域。庞培散文的气场,是很大的。
潘小平:
非线性、大信息、快节奏。我希望能够注意“非线性”这个概念,新散文对生活、事件的叙述,是非线性的,事件、人物、感觉、意象、思想、情感,经常是共时态地出现于单位语言中。
祝 勇:
刘亮程的散文,突破了50年代写景状物的界限,可以用综合写作来概括。散文写作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心灵、情感、思想、趣味,刘亮程把散文的原始空间加大了很多。
红 孩:
刘亮程的散文影响比较大,关注他的人很多,但读他的《剩下的事情》,感觉他首先是个哲学家,他的散文是描述性的、哲理的,不能说他不深刻,但他不宏大。他对细节太在意了!我更愿意把他的散文当作哲学小品来读,读多了,就感到有重复之嫌。
潘小平:
刘亮程的散文,追求的是一种恒定的东西,是对农耕文明的整体性展示,他的散文境界是非常阔大的,浑然的,他笔下的中国乡村,就是一年四季,春种秋收、夏锄冬藏、生老病死,很本质。他的散文也涉及到一些现代主义的母题,比如孤独、渺小、无意义、对生命的痛惜等等,表现了文学进程中文体间的同一性,因为这也是中国小说和诗歌所遭遇的主题。
红 孩:
刘亮程的《五个麦垛》,把虚构当作真实来写,而且是整体推进,给人一种阴天下雨的感觉,很沉闷,不明快,不温暖。他的哲理性把文章的整体性破坏了,像是一个湖面,有一条鱼跃出来,过一会儿又有一条跃出来,到了拉网的时候,拉上来一看,鱼并不多。
潘小平:
我认为对刘亮程的散文,哲理性不能涵括,他的散文应该是哲学意义的,是高悬于生活层面之上的形而上的东西,因此也是高于情感层面的。一个偶然的场合,得知刘亮程的散文有很大的虚构成分,我非常吃惊。这越发肯定了我以上对他散文的认识,他写的绝对不是具体的生活,而是一种生活和生命的哲学。徐迅的《皖河散记》,可以看出和刘亮程在文本审美经验上的一致性。他也是从生存和生命的层面上去展示一种地缘文化,它首先不是生活的,其次不是具体的,尽管文本中出现了很多具体的人物和事物,但它们都是一种符码性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它们不成线性展开的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其实是一种生活理念,是作家对生活的抽象,是一种生命哲学。这一类的散文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中国乡村散文的传统。
自刘亮程出,天下文风(散文)为之一变,短短几年的时间,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模式,可以说是一种刘亮程模式,在现阶段的散文创作中,对他的复制是十分严重的。
洪 烛:
张瑞峰也在复制自己。
红 孩:
张瑞峰的《算术题》,让人读着恼火。张氏的存在,也可能有人认可,我是不认可的。这一类散文,引发了对当下所谓“文化行”的思考,包括对潘小平的《渔梁》,没谁关心你写的那些,这个坝有多大,什么年代造的,然后再写出点哲理,或是写出点自己的思考,这对一般人有什么意义?余秋雨能做到的,你不一定能做到。文化散文中,有很多东西,和大众没有关系。当下有很多作家,热中于写历史人物,我不知为什么,不愿看这些东西。我只关心当下的情感交流,包括祝勇的《一个军阀的爱情》,给我的感觉就很不好。但他发在同一期《青年文学》上的《周庄》,感觉就很好,表现了一种你个人的情绪和情感。
潘小平:
祝勇的《一个军阀的早年爱情》,文本的实验价值是明显的,他将小说文本和散文文本置于同一界面之上,形式上就构成一种张力。这是一个叙事革命的时代,我认为各种手法都可以尝试,各种界限都可以打破。至于成功不成功,是另外的问题。他的《旧宫殿》,几乎全部采用了小说叙事,而不是个别元素的吸纳,也是试图有所突破,为散文的发展提供一些新东西。
红 孩:
有阅读障碍的散文,总是不好。好多“大散文”,都产生过争论、风波,说好话的也有,但是不多。我今天在这里,也不是针对个人,只是针对文本,对当下几个当红的散文家的评价,说老实话,争论还是不小的。徐迅的《皖河散记》,细节、气氛的烘托都不错,能看出深受孙犁文风的影响,有追求,对细节景物的描写,在当下散文作家中已经不多见了。他对生活还是很敏感的,而有些人是完全进入自我。但是,徐迅散文的问题,在于布局过于均衡,强调情绪,语言有重复性,出现混乱。叙事的节奏感被打破了。结尾往往很突兀,把小说情节性的东西、故事性的手段带进散文中来,造成情绪的断裂。
在座的别的作家,也有这个问题。
胡 平:
有两种倾向应该注意:一是传统散文不要否定,我们在创新的时候,往往否定传统,而传统的东西始终是恒久的。二是不要用纯文学的标准要求大众散文,这是两个价值系统。格非这次来鲁院讲课,提出了写什么比怎么写更重要,这是一个信息。在怎么写的基础上谈写什么,重新整合文学观念。各种实验,都要更趋向于合理价值。
张宏杰:
我在写作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考虑,也没有文体的制约性,从本质上说,希望保持对传统散文的叛逆。
潘小平:
但你的叛逆是一种精神上的叛逆,在形式上,你还是比较传统的。你主要是将冰冷的历史和历史人物,还原为有温度、有情感的物质,题材范畴和余秋雨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余秋雨的文字是理性的,而你张宏杰的文字是感性的。文字感性,并不否定你思考的深度,作为更年轻的一代,你解度历史的角度和方法,和上几代作家完全不同,值得关注。
不过你的散文,在文本建构上并未提供新的元素。你自己的定位说是重在写人,但是散文写人,文体本身是有很大局限性的。你的历史散文,人物还是那个人物,材料也还是那些材料,是什么让我们感到耳目一新呢?是你对人性的感知力、理解力和精神洞察力,因此在人物之下,我们看到的仍然是作家精神的表达,作家历史观的表达,表现了一种重新解读历史的冲动。这种冲动在文本中始终强烈,构成对叙事的很强的推动力。
关于大众与小众
红 孩:
读杜丽,我很痛苦,她的散文中,用了很多的外文,英文、法文,读起来有障碍。一批海归作家都这么干,阅读没有快感,成了痛苦的事情。她标榜的是小众生活,大众理解有困难,强调的是我的行走、我的感受、我的情趣,这样的东西,通过纸媒传达给大众时,大众能不能接受?大众很难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表达什么。为什么不能写得让大众更容易接受一点呢?这类散文目前争论比较大,还需要时间的考验。
杜 丽:
刚才你们批评我不为大众写作,我倒是想为大众写作,可是大众不尿我!
潘小平:
在大众话语铺天盖地的今天,形成一个小众话语,丰富和发展散文的审美经验和元素,形成新的传统,也没有什么不好。现在以杨朔为代表的抒情传统、以秦牧为代表的叙事传统都被打破了。杜丽的散文,你别管她是大众还是小众,她写的就是城市中一部分人的生活、思想、情调,这也是一种真实。小资正在形成,小资文化也正在形成。他们用自己的文字,各自建构了一个精神世界,而在传统散文中,精神世界是共同的。
祝 勇:
大众、小众问题,是无法把握的,写作时不太会考虑是为谁去写,有关艺术写作和商业写作的问题,大致有一个分野,但也不好具体把握,取决于一个艺术含量,动机可以分出,而结果则无法预测。包括对读者的预期,都可能对写作本身造成伤害。
散文是一种艺术文体,我个人倾向于探讨“小散文”,出于艺术目的的一种写作,工具性散文不在我的阅读经验之内,比如报纸上的大量散文。我对散文有一种艺术性的期待,艺术上的价值。商业追求一种平均值,但从艺术角度说,它不应该追求平均值,而是追求一种峰值,你最高能达到什么高度?散文应该有艺术峰值的出现,我们应该强调艺术峰值。
洪 烛:
任何文体,都有两大类,一类是为多数人的,一类是为少数人的。有的人是为同行写作的,如博尔赫斯,以形式探索的可能性来获得文学价值,但不管是朴素还是华丽,都要是见过世面的,有人生感、沧桑感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但好文章是读着感到突然被电了一下,一麻,那种感觉。我从诗歌进入散文,感到很多文体在闹革命,搞颠覆,或下意识地去走老路。写作有几种境界,一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了第三回合,就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了!最理想的境界是第三种,基本上是处于平中见奇,别管怎么说,好散文还是要看境界。
唐亚平:
每个人都是小众,加起来就是大众。
祝 勇:
创作中不要考虑过多,接受不接受,无须考虑。另外,大众阅读趣味,也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你只提供某一类的散文,大众就只接受某一种趣味。要提供多种式样的散文,博尔赫斯影响了整整一大批人的阅读趣味。趣味是由作家提供的,你提供了高质量的文本,读者就有可能接受。
关于虚构和非虚构
王 彬:
新散文引进了虚构的元素,是否是对传统散文、对散文这个文种的颠覆呢?这个文种会不会因此而消失呢?这是个大问题。读现在的散文,感觉虚构的东西在增加,当然,思想的东西、深邃的东西也在增加。
祝 勇:
所谓的真实性,长期成为散文不能越过的雷池。如果加入了虚构的成分,作品的身份就很可疑,就会被散文界驱逐并分流到小说中去。也就是说,真实性先于被认定为散文的基础。这一原则在分出了散文与小说的界限的同时,却模糊了散文与报告文学、新闻特写的界限,以此作为文体的界限,显然是不可靠的。
潘小平:
我不这样认为,文体有核心元素,有非核心元素,“真实”是散文的核心元素,就像“虚构”是小说的核心元素一样,是不可突破的,一旦突破,将导致文种的消失。拿《旧宫殿》来说,完全是小说的写法,这样你可以直接进入小说,或者说,你已经直接进入小说了,不管你意识到没意识到,你愿意不愿意,文本展示的都是小说而不是散文。在这里,你分清了散文和报告文学的界限,却模糊了散文和小说的界限。李敖的《法源寺》为什么遭人诟病?最主要的原因是它没有“虚构”之美,而“虚构”是小说的文体本质。
这一点对于刘亮程不适用,他虽然虚构,但文体界限非常清晰,也就是说,他的散文文本,呈现出完整的散文形态,你一看就是散文。为什么,我没有想清楚。
张 旻:
我觉得,这个是不需要讨论的,诗歌和小说的界限只要清晰,剩下的就是散文。
马 力:
祝勇提出“新散文”,我开始关注他的作品,看有没有异样感?他的《旧宫殿》,各种手法都进来了,不再考虑文体的界限。中国散文自先秦至现在,两千多年,朝代更替、作家代出,落到作品上,一人有一人面目,一代有一代气象,内容、形式都在不断变化。现在小说的叙事、诗歌的抒情、杂文的议论、影视的画面等等,都拿来用了。
王 彬:
散文不借鉴新的叙事元素当然是不行的,但有没有一个界限呢?
从叙事学的角度看,戏剧是对话的艺术,诗歌和小说是独白的艺术,散文则介乎于诗歌与小说之间的艺术。准确地说,散文不是叙述,而是自述,也因此小说作者不能够直接进入文本,而散文作者则是可以直接介入文本的,这就是为什么虚构是小说的本质,而散文则不能虚构的原因。
红 孩:
铁凝有一篇散文,是写50个画家,这给了我一个启示,散文家要不要在散文的第一现场?第二现场能不能存在?第三现场呢?铁凝就是第三现场,她在评价这些画家时,有自己的故事、感受,融进去了。
刘亮程:
在座的大多是写作者,从事理论研究的不多,对散文做概念上的界定有困难,我来谈一点写作层面上东西。不管是怎么变,出发点都应该是把散文变成一个更加自由开放的文体,在这样一个大前提下,虚构和非虚构,应该不成问题。散文应该追求一种文体更高层次的真实。小说、诗歌元素共同进入,使散文达到一种自由和开放的状态。我最终选择了散文文体,也是因为它的自由开放、无边无际,而诗歌和小说都有限制。散文提供的空间比它们要大得多。
王 彬:
你如果虚构了,读者会把你虚构的事情看做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新散文”将小说的诸多元素吸纳进散文创作中来,但这只能是从手法方面而言的,作为散文的本质,“非虚构”的界限是不能突破的。
潘小平:
对真实性问题,我个人以为,必须坚持。张承志金盆洗手不写小说改写散文以后,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小说是一种堕落的形式。他为什么这样说?恐怕和他认为散文更真实,更直接,更能表达作者自身有关。
平错扎西:
当我想到要用文字将西藏的、我们民族的历史、人物、风俗、文化推出来,展示给世人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散文文体,首先想到的是散文没有虚构。
王 彬:
散文的本质性要素是“真实”,散文作者直接介入文本,读者读它,是怀着真实的心态去读的,读小说是虚构的愉悦,读散文是真实的愉悦,这一点恐怕要坚守。读祝勇的《旧宫殿》,就感到困惑。新元素的进入否定不了,但这个过程如何能快点跨过去?跨过探索阶段,进入新的文体整合。
至于有些非散文,被读者当作散文来读,属于文本在传播中的异化问题,二者不应该混为一谈。
潘小平:
比如史铁生的的一些文字,《我与地坛》、《老屋小记》,有人把它当作小说,有人把它当作散文。选家也是有的当小说选,有的当散文选。王安忆的《姊妹》、《蚌埠》、《轮船上》等等,就其精神形态而言,是散文的,但都发在小说栏目。
祝 勇:
我特别赞成在散文领域中创新,有探险精神,即使探险失败了,也比写安全散文好。
胡 平:
文体不可能一成不变,新散文就把散文非抒情不可这一点给改变了。但是如何把握这些新介入的元素?如何不因这些元素的介入,丧失散文自身?
王 彬:
文体的限制是没有办法的。
徐 迅:
我认为,散文最大的变化,还是过去强调的所谓 “神散形不散”、“真实和虚构”等等,现在都不成其为问题了,散文真正回归到了精神气韵的层面上来,不再是一种伪装或拔高。这种气韵可能是人生意义上的,也可能是哲学意义上的。而在“真实性”问题上,也不再单纯强调生活的真实,而是更强调心灵的真实,最大限度地呈现艺术真实。
洪 烛:
要我看,散文就应该是业余散文家来写,它和其他文体不一样,是所有文体都管不了的,是庞大的,写作者的姿态,一定是要自由的、真实的,心态放松些,散文主要是写心态,自由的、愉悦的心态。
李晓虹:
90年代以来,出现了跨文体写作,确实是一种扩大和丰富,但它是一种手法,不是本身,过分强调容易悖离自身,看散文的发展,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东西。没有规律可循,刚才潘小平说到精神的原创性,精神原创性恐怕是散文最重要的东西。但我认为,真实性问题,应该是一个真诚原则,生命本体上的真诚状态。没有亲身经历的东西,到底可不可以写?这要看你的精神在不在?它和你的精神契合不契合?很多作者在讲历史,但没有自己的精神参与,间接经验一定要有自己的精神参与。另外,生活的经历是不可重复的,散文是不可多写的 。一个人的生活是有限的,挖掘太多,就会枯竭。很多人在重复自己的生命体验,散文应该写不可重复的东西。最高境界不靠技法,任何技法和实验都不重要,是精神层位的问题。散文主要靠体验,直接体验、间接体验,而达到一定的境界。
关于散文语言
李晓虹:
我们说这么多,其实散文真正依靠的是语言。在语言问题上,今天的作家和五四作家比起来,是有距离的,小说、诗歌的语言都达到或超过了五四,但散文的语言没有达到。鲁迅的作品,思想不说,就语言拉说我们是没有达到的。他们有国学的底子,新文化的冲击,他们语言的能力,我们是达不到的。新散文固然是好现象,创新意味能看出来,对公众语言的打破,对固有语言模式的打破,都是好的,但破坏传统语言,把生活中的垃圾语言拉到散文中来,不值得提倡。刘亮程的散文语言中有很新鲜的东西,让人感动的东西。散文可以凭借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你评借什么?凭借语言。作家本身的质地,就是你散文的质地,你的情感、智慧、趣味,都能在你的散文中看出来。
作家应该进入一种新状态:创作是在阅读中实现的。
潘小平:
在一个喧嚣的时代里,阅读是抵御平庸的重要方式,在我则是唯一方式。
徐 迅:
我认为,新散文在语言上还是有突破的,最大的突破,就是不再那么单一或 “单纯”了,而是枝蔓横生,有的语言,几乎就是一场“词语的盛宴”,充分展示了散文的语言魅力和优势。
关于回归传统
高 深:
新散文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我们的讨论不能脱离几千年中国散文的传统。
乔 叶:
叫我说,新散文对传统叙事,还是有依赖性的。
潘小平:
我同意这一点。我读祝勇的东西,包括读一些新散文作家的东西,虽然感到“异质”的东西很多,但仍然能看出他们对传统叙事的巨大依赖性。根据对五四作家的经验,他们将来回归传统,是肯定的,越到后来,越体现出对传统的依赖和回归。
祝 勇:
是否回归传统的问题,现在还不敢说。小说家都在回归传统,叙事中的故事性在加强,散文会不会也这样?我感到,散文现在缺的是一种动力,比较停滞,懒惰。
潘小平:
肯定会回归,你看美国“跨掉的一代”就知道了,他们最后都回归主流,回归传统,不过已经完成了创新。
马 力:
散文不仅要融合新的东西,杂取西方的象征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意识流等等现代主义文学的方法,还应该融合中国的古典文学,从传统文化和中华民族的精神遗产中去汲取营养,在这个基础上创新。
散文是一个古老的文体,相对于小说来说,它的审美经验的积累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打破旧有的传统不容易,外来的可以借鉴的手法和元素,也不像诗歌和小说那么多。“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愿散文叙事革命不断进展,愿鲁院第三届高研班在散文叙事革命中发挥主力军的作用,愿散文之树常绿。
(潘小平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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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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