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为文学和读者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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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红兵和他的《沙床》所引发出的文学震荡，恐怕许多商家花费很多广告费也难以达到那样的效果。面对这样的情形，谁要是再说文学失去了"轰动效应"，那他就闭上一只眼，可是谁要是真的以为这就是文学的"轰动效应"，那他无疑就闭上另一只眼，因为如果不是"最年轻的博导""教授作家""葛红兵""美男作家"写出的《沙床》，而是其它普通作家写出的《沙床》；如果不是"师生恋""情色小说""性暗示"等等关键词，而是像出版社表明的是"一部纯粹的学院小说，一部《围城》式的知识分子作品"，《沙床》显然不会聚集起这么多注视的目光。
我终究无法解释也无意解释真正属于文学的"轰动效应"是什么，但是《沙床》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文学消费的重要事件，它的本质就在于把文学行为非文学化，它所掀动的效应隐含着太多的非文学因素。在整个事件的构成中，属于文学的东西被遮蔽了，人们忽略了面对作品本身说话这个基本的常识，自始至终陷落在"美男作家"和"情色小说"等现象性丛林里；读者们太多地关注"谁写的"、"与什么有涉"，而忽视了作品想表达什么、表达得怎样这些文学根本问题。
这种把文学事件非文学化的现象值得我们关注和反思。我们不能不注意到这样几个问题：首先是出版机构的非文学策划。出版机构说到底还是经营性团体，他们思考的不是为人们建造天堂，而是怎么能够赚到足够的钱把天堂买下来，所以别指望他们单纯地承担传播文化、化育人心的作用。在占取市场份额方面，很多出版机构很是善于运用潜规则，根据读者的猎奇、逆反心理制定经营理路。他们深谙"读者一恶心，书商就发笑"这个浅显的道理，在作品包装上不惜大打"身体"牌、"情色"牌、"暴力"牌，以吸引更多人对作品的注视，为打开市场作铺垫；其次是新闻媒介的娱乐化传播。新闻媒介的介入无疑使文学更加走向公众化，对文学的接受和传播大有好处，但是不少文化记者并不具备必要的"文化"素养和文学眼光，他们具有的往往只是"娱记"式的对娱乐、消遣、搜奇猎怪的天然敏感和无限兴趣，所以他们的传播会有意无意地捕捉文学事件背后的娱乐性因素，把本来或许是严肃的文学问题或学术问题向娱乐化、粗鄙化的方向推进，损伤了文学事件的文学意义而放大它的非文学意义。从近些年来新闻媒介对不少文学现象比如"《马桥词典》事件"、"余秋雨现象"等的报导情况看，这种扭曲性传播现象是非常严重的，有时候甚至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新闻媒介以其强大的公众影响力裹挟着文学问题向非文学问题方向发展，无意中帮了出版商家的忙，同时对读者阅读产生相当的误导；再次是作家的非文学意图。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最需要检讨的也许正是这一点，因为它是一切文学事件非文学化的源头。在文学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中，我们有太多的作家急于抢摊登陆，瓜分文学中潜在的名利资源。有些作家因为力有不逮，却又止不住对名利的渴望，所以只好剑走偏锋，钻起"子"所不语的"怪、力、乱、神"的空子，以巧力取胜，什么恶心写什么，什么出格写什么。有些作家未必会为此生的浮名薄利挖空心思，但并不表明他们对未来的文学史缺乏想像，缺乏憧憬，在深知难以被苛刻的文学史批评接受的情况下，他们另辟蹊径，走"群众路线"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子，至少可以在自己制造的文学"事件"中扮演主角，造成人们无法漠视的"XX现象"，从而曲线走进文学史；最后是读者的非文学阅读。我把那些诸如"当代《金瓶梅》""美女作家""美男作家""情色小说"等等概念称为人们对作品的"浅阅读"，并且把它看作是人们阅读兴趣和我们这个社会人文状况和人们的精神质量的一种检验。所以，当出版商们以"当代《金瓶梅》""美女作家""美男作家""情色小说"等非文学修辞居然能够成功地撩拨起我们的阅读欲望；当出版商们笃定这样的挑逗性标语可以最有效地撩拨起我们的阅读欲望时，我认为我们这个社会的人文状况是堪忧的，因为谁都知道，现在文学阅读群体主要集中在大学校园和知识群体中间，这样的知识群体的阅读兴趣，尚且被书商们如此"判断"并被证明是有效的，那么，我们该怎样向"知识"和"文明"致敬，该代表怎样的"知识"和"文明"说话？
不管怎么说，文学事件的非文学化已经像病毒一样侵入了我们的文学肌体，而这种病毒最终损害的只会是文学。当出版商、写作者如愿以偿地挣到各自想挣到的东西，当"娱记"们挖到足够的"猛料"，当读者诸君或意犹未尽或愤懑不平或大呼上当地翻完最后一页，狼藉的场地上，最后留下的还是衣衫不整的文学。
（原发表于《云南日报》2003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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